拼死回避全灭结局。队伍的精神出了问题。

作者：雨糸雀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其实不想翻译了

翻译：毕竟也算是追了一年的作者

校对：还是来分享分享本书吧

「——不要——————？！沃尔卡，沃尔卡？！不，不要死！！不要死————！！」

「……诶，啊……？为，什么……我————」

「前辈？！前辈，振作——呜？！」

有声音。

好吵。视野模糊不清，不知哪儿是上哪儿是前，我微微转动了下身子。

——意识似乎消失了一会儿。

我的师父在大声哭喊。真是的，师父也太夸张了。明明平时都扮演着有如教科书般的老身萝莉角色，有事没事就摆出一副成熟的年长者架子，但一旦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态就会变回原本的自己。我现在不就是因为保护伙伴受了点伤而已吗？我根本就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脸上流下莫名滑腻的液体。

「啊……啊啊，是药水吗？多谢……」

「诶？沃，沃尔卡……你，你究竟在说什么？！沃尔卡？！不，不要，不要，你振作一点！！」

师父变得更烦人了。……咦，这不是药水吗？那这液体到底是什么？我用手背随意抹了抹脸，视野变得几分清晰，我看向前方。

位于迷宫深处的BOSS房，在喷火的头盖骨的葬列中不祥地显现。这片异质的空间充斥着刺骨的冷气，各处漂浮着淤塞的绿色瘴气。而我的眼前，是拼命叫着我的名字，真的哭得很夸张的师父的哭脸。

——她的身后，有一位举起镰刀的『死神』。

我都想夸自己居然能反应过来。我如闪电般起身，抓过师父的手臂，然后和她一起全力往后跳——本该是这样。

但在用尽全力拉过师父手臂的时候，我的身体就令人绝望地失衡了。结果，对于敌人利落地挥舞下的凶刃，我无能为力。

「————！！」

幸好没受到直击。我只被镰刀的前端轻轻擦过，可以说几乎没打中我。别提致命伤了，这甚至都远远算不上会因疼痛而倒地的伤势。

——假如这镰刀没有大到比我的身高还高，情况确实如此。

右半边脸被彻底划穿，从额头到脸颊，连同右眼呈一条直线。全身像头部裂开一样疼痛，我无可奈何地倒在地上。

师父发出了仿佛是自己被斩了一般的悲鸣。

——〈摘命者(Grim Reaper)〉。

本早已被踏破的迷宫〈高瑟〉，在其真正的最深处静候的真正迷宫主。满是伤痕的斗篷与死灵体混杂而成的如影子般的身影，以及凶恶如凝缩了死之概念的长镰。如它的名字一样，它是收割冒险者性命的死神，是一旦遇见，就连S级队伍也必须抱有全灭觉悟临战的超一级恐怖魔物。

记忆在脑中犹如喷出的鲜血溢出，我突然理解了，而这份理解呈现绝望的模样。

为何。

因为我想起来了。

因为我察觉到了。

（啊啊，可恶——）

——我知道这家伙。

——我知道接下来的发展。

我们会在这里全灭。

因为故事就是如此。

（为什么——事到如今）

至少在进入迷宫之前——不，在由于转移陷阱传送到最深处之前注意到的话，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掉头返回。

细致的插画与无慈悲的故事使我情绪失常的无可救药的邪道暗黑幻想漫画。

在故事序盘作为配角毫无价值地殒命，仿佛是为死亡而登场的路人队伍。

这支队伍就是我们，现在正处于全灭场景当中。

我本以为自己属于常见的异世界转生。好不容易来到剑与魔法的幻想世界，我就投入了自前世刺激了中二病以来在内心一角一直憧憬着的剑之道。我熬过唯有幻想世界才能成立的离谱修行，独当一面，与伙伴邂逅，成为拥有一定实力的冒险者活过十七年。我以为只要是这支队伍，只要和大家一起，就能前往任何地方。

误会真是有够大的。我们即将在这里死去。很快我们就要被〈摘命者〉召唤的大群魔物吞噬，我会被活生生地五马分尸，少女同伴们会被几番蹂躏后吃掉，等待我们的是无血无泪的结局。

……啊啊，看来这个世界对于外来的转生者不带一丝慈悲。

刚回想起来就快死了，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吗？

「不，不要……不要……不要……」

仿佛在讲梦话的师父用颤抖的双臂笨拙地抱着我。她没有拉着我逃跑，也没有尽可能与敌人拉开距离，就仅仅是想拼命挽留眼前即将消失的事物，这份防御反应太过无意义而又虚幻。

不用看她的表情我也明白。她已经彻底崩溃了。毕竟师父从以前开始就是装作成熟，实际上抗压能力很差啊。我是个不争气的弟子真是很抱歉。

其他的伙伴们。

「骗，人……不对，我，我……啊，呜啊啊…………！！」

队伍里近战最强的褐色仆娘重战士——瘫在我视野的一角，瞳孔对不上焦，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中。她的表情仿佛马上就要破碎坏掉似的。她平时总是很沉稳，是个几乎不显露表情的冰山女孩……不过毕竟突然被比自己还要弱的家伙保护了，那当然会一时无法理解陷入混乱了啦。回过神来我身体就自顾自动起来了，恳请原谅。

「前，辈……！前辈，快逃！！不，不行，快逃……快逃……！！」

我们的救命稻草，最年少天才剑士被打飞到墙壁边，站也站不起来，拼命地扯开嗓子喊道。环境昏暗看不太清，但她的头上似乎流下了一些血。喂，她可是我们队伍里最小的女孩子喔，居然打飞这样的孩子，你还有人心吗！魔物怎么可能有人心啊混蛋……！

而说到我自己——正可谓『浑身是血』，想找个没出血的部位反而比较难。刚刚以为是药水的液体看来其实是我哗哗直流的鲜血。手背染得鲜红，在黑手套上都清晰可见。……喂，我的左脚不都被切碎了连骨头都看得见了吗！太血腥了！怪不得我会忽然失去平衡啊别开玩笑了！

〈摘命者〉毫无前摇的反击，向重战士释放的魔法——防御术式完全无效的贯通攻击什么的，真希望只在漫画或游戏里出现啊。……呃，这里毫无疑问就是那个漫画的世界就是了。

没有一人能动弹。

再加上这片空间是在战斗终结前都不可能转移或脱离的狗屎机关——要不全灭魔物，要不被魔物全灭，只能二选一的暴毙楼层。

眼前的敌人更是不讲理的化身，据说冒险者想和它正经战斗那是蠢到家了，遇到它不该思考如何打倒它，而应该竭尽全力设法逃脱。

——这根本没招了吧。即便队伍处于完好无缺的状态，对上它我们也几乎没有胜算。

不管怎么挣扎，都会和原作一样完全没救——

（——不，倒也，不至于？）

不知是不是因为脑中滚烫的血液被迫脱离身体，我的思考反而冷静了下来。

对了，并不是一切都和原作一样。

这儿有一个知晓『原作』的人。我勉强记得打倒这家伙的方法。因为这家伙会被不久以后赶到这儿的原作主人公用那个方法轻易打败。

它的确是超规格的魔物，和普通魔物有天壤之别，拥有压倒性的攻击力与犯规的不死性，受到它的镰刀一击就必死无疑。无论是全身装满神话级别的装备，还是从圣女大人那儿获赐神的加护都没有意义。

这家伙是给予冒险者绝望之死的存在。所以它在对方心怀绝望之前不会轻易杀掉对方。它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强大的即死技能与不死的肉体，用不讲理的实力差距玩弄般地夺走他人的性命。

它没有对倒在地上的我斩下致命一击的意思，愉悦地俯瞰哭喊的师父也是为了尽可能品味我们深沉的绝望。

但其实有一个单纯明快的『方法』，能打破它的不死。

只要用那个方法，一个人也能轻松单方面地收拾掉它。有『死神』这么响亮的名号，却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仅用三张跨页便击败这个魔物的原作主人公(Berserker)的独白。

而只要打倒这只真正的BOSS魔物，原作虐杀我们的魔物群也就不会受到召唤，我们也能转移到迷宫入口。

能够，颠覆原作。

反正都要死，就在死之前尽力挣扎吧。

我回想起原作主人公强行向受伤的脚注入魔力动起来的场景。虽然我不记得是什么原理，但我毕竟是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七年的冒险者，在这个瞬间，我没有做不到的道理。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脑中没有一片雾霭，无比清晰，毫无杂音，极其冷静地，淡淡地——恼火。

开什么玩笑。因为这种迟出的初见杀全灭，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一切都遵循原作，从一开始就被所谓死的结局玩弄的感觉纯粹是不愉快至极。

而且，

「对不起，对不起，沃尔卡，我，我，要是我——」

——看到一滴滴眼泪落在脸颊上，哭得一塌糊涂的师父，我也想再燃烧一会生命了。

很害怕吧，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结束吧，还有很多想做的事，还有梦想想实现吧，不想死，还想继续、继续活下去不是吗？

我早就死过一次，转生到这个世界也像是活在超越人智的不可思议的梦里一般。我也并不是想死，但如果能达成一些事情后再死，我总觉得自己是为了做到这些事才转生来的。

眼前是无可匹敌的强敌，自身的身体早已濒死，但这里有必须守护好的伙伴们。究竟有什么好犹豫的，为了守护伙伴，尽管拼尽全力，难看地挣扎挣扎再挣扎也没有任何损失。

来得正好。

我正好对那个全灭结局打从心底难以接受。

就让我彻底根除原作的坏结局后再死吧。

将力量唤回濒临极限的身体。松开师父的手臂，在心中道歉，把她推向后方，想象魔力之丝缝合左脚的样子。

「诶——沃尔卡？等，等等……不，不行，不能这样……！不要，不要，不要去！！沃尔卡——！！」

师父在叫唤着什么，但我无视了。一秒形成，一秒实行，站起来，站得起来，那就向前，只要能打倒那个死神，后续怎样都无所谓。不论是脚被千刀万剐砍断掉，还是性命走到尽头，我已经不再思考之后的任何事情。

拔刀一闪，弹飞逼近眼前的长镰。

〈摘命者〉似乎略微瞪大了眼。盖得很深的斗篷深处漆黑一片，我看不清它的表情，但若是它惊得睁圆了眼那真是活该啊。

我向右手的伙伴——和日本刀很相像的黑色细长单刃曲刀使上浑身力气。现在开始要勉强你啰，说不定会折断，哭诉就等到去另一个世界再听你说。

挥刀，收刀，调整呼吸，手按刀柄，深深地沉下左腰——居合之型。

反正都转生到幻想世界了，我就花了十多年持续追求仅在创作中才能实现的点满时髦的『拔刀术』。

……啊啊，这感觉不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是因为我现在正站在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崖边吗，自己的意识仿佛通过刀柄的感触逐渐沉向剑的深处。剑与灵魂结合，仿佛要合二为一一般。

感觉现在能随心所欲地斩断眼前混账不讲理的一切。

性命的用法已定好，事到如今无需感到害怕。将〈摘命者〉以外的存在都排除出思考，把剩下的所有力量注入在这个瞬间，那家伙重新举好武器解放魔力，似乎终于把我认知为『敌人』了。在强烈的魔力洪流中，我露齿一笑，它在空中形成近百把黑色的魔力之刃，以惊人的速度朝我发射。我全都用一把剑迎击，几只魔力刃没能挡下划过身体，咋舌，身体的行动与想象有偏差。还要再进一步，往剑的深处更进一步。我可以做到，做不到也就是死罢了，我朝满是破绽的蠢货怀里踏入一步。

拔刀。

——不过啊，人生真是猜不透之后会发生什么。

十天后，拼死回避全灭结局的我不知为何躺在床上，没到那个世界去。

「——不要！！不——要——！！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绝对不会离开……！！我们要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

「……师父，那啥，」

「好啦，前辈什么都不用做喔？已经可以不用勉强自己了，接下来就全部交给我们吧。」

「不是，所以说，」

「不行，老实待着，肯定会感觉很舒服的，没关系，全都交给我。」

「等等！我们先好好谈谈，等——」

然后，队友们的样子变得莫名古怪。

擦身体这点小事我一个人也能做啦！

第一卷 I〈冒险者〉沃尔卡

「——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漫画世界……害我们差点全灭结局了啦，我差点就要被活生生地分尸变成魔物的饵料了啦。唉——————说真的之后该怎么办好，右眼看不见了，左脚没了，还活得下去吗——啊不，我都活到今天了，总有办法……有办法吗？有个屁啊可恶这可是那个无可救药的邪道暗黑幻想漫画喔，是那个邪道作者喔，混蛋开什么玩笑我可只认可美好结局啊……」

在右半边消失的视野中，平平无奇的房间的天花板看起来也像是别的世界一般。

我是大意了吧。

还以为转生到了轻小说和漫画中经常出现的剑与魔法的王道幻想世界里。

然而现实完全相反——这儿似乎是在我的前世有些知名度的某个暗黑幻想世界。

据说它看似是顺应流行的异世界冒险谭，实则是会毫不留情地死人的封面欺诈漫画。

画很合我的胃口，在漫画网站没多想就点进去了就是一切的开端。

结果，情绪崩溃了。

原因是，怎么说呢——作者的性癖有点那啥。

暗黑幻想这词说起来好听，但一旦遭到魔物袭击，男性被四分五裂是稀松平常，女性则是被凌辱虐杀。不论是男是女，是主角还是路人都没有区别。故事就好似以摧残登场人物为目的，对我这个纯粹的美好结局至上主义者而言，带来的冲击那真是太大了。

主人公是暗堕的狂战士也能理解。

内容过于不讲理，我生来第一次看着看着扔手机。我好几次怀疑作者精神是否正常，那家伙绝对是异端，但画真的很喜欢，所以我没法弃漫，每次最新话更新都战战兢兢地看，享受画力的同时情绪崩溃，陷入意义不明的循环。

不深入故事，最多就是享受插画集一般的画——对我来说，它就是那类漫画。

我只是喜欢它的画，记不太清楚漫画的故事和设定。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转生到处于这种微妙位置的作品世界里，所以之前我才都没注意到。

我似乎转生成了原作序盘——主人公在作品中第一次踏入的迷宫里，为彰显〈摘命者〉档次作为配角丧命的路人队伍中的一人。

我不记得这个角色的脸和名字。但是，漫画描绘的这支队伍的结局场景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我』被成群魔物吞噬，被活生生地分尸，而少女们则是连女性的尊严都被剥夺，最终凄惨地——

想起作品中数一数二的恶心场景，我极其愤怒。男的就算了，女孩子必须得获得幸福啊！

我活下来不过是奇迹。〈摘命者〉——在作品中为了描写主人公的狂战士性，仅用三页就击败了它，搞得跟新手教程似的，但实际上它在魔物之中也属于最顶尖等级的怪物。遇到它就等于死，这么说也并不夸张。也有种说法说它是摘取增长过度的人类的性命，取回世界平衡的存在，与其说它是魔物，不如说它更类似于『概念』或『现象』。

在身受濒死重伤的状态下与那种怪物战斗，我自己都根本没想到自己竟能生还。虽说我记不太清了，但当时的我应该完全没管自己的性命非常拼命。

当然也有代价。我失去了右眼和左脚。左脚剩下膝盖，下面的部分完全丧失，右眼也留下了只在创作物中见过的从额头到脸颊的夸张伤痕。

这等重伤，几乎断绝了冒险者，以及作为剑士的未来。

但我并不哀伤。在那种绝境下不仅保护好了全部伙伴，还捡回了一条性命，想到原作那无可救药的结局，我甚至心怀“干得好！”的成就感。

那么，要是回避了坏结局就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就好了。

我现在非常困扰。失去了单眼单脚也确实给我带来了一些困扰，但更令我困扰的是其他事。

我醒来之后，队伍的样子变得莫名古怪。

「呜呣，这儿的床很硬喏……沃尔卡，睡起来不会难受吗？对了，明天让他们准备更高级的床铺吧！放心，做师父的不会让弟子感到不适喔，全部交给老身。」

「……师父。」

「嗯？怎么了？」

「护卫我能理解，但没必要一起睡——」

「——碍事吗？」

「诶？」

「老，老身很碍事吗……？哈，哈哈，也是啊，让弟子饱尝酸楚的家伙待在这里也，只，只会碍眼……事到如今摆出师父架子也只会给人添麻烦……根本就没有，待在一起的资格……」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

「但，但是老身会加油的！！不会让那种事再次发生，这次绝对会保护好你！！所以求你了，不要抛弃老身……！！」

「呜哦哦哦等等等等你说什么呢等会别哭好好说」

合法老身萝莉，我的师父——莉泽尔阿露缇也

「那么，前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说！」

「不，也不用那么关照我……」

「不行，前辈必须静养。什么事都不做也没问题，全部都交给我吧！」

「就算你说全部……」

「全部就是全部。」

「……嗯？」

「需要什么东西吗？我会拿过来的请尽管说。无论多小的东西都可以，因为前辈的安全是最重要的。饭菜每天都由我来做，有什么想吃的要告诉我喔。还有，如果想去其他地方一定要叫上我们其中的一位，不能一个人用轮椅喔。后面没人推的话很危险，修女小姐这么说过。后面无论何时都会有人待在前辈身边。大家一起讨论过决定这么做，为了支持前辈，不管发生什么事，这次一定要保护好前辈。所以不要客气，尽管依靠我们。前辈总是想一个人努力，我很担心，绝对不会让前辈再有那样痛苦的经历了。不会再让前辈勉强自己。前辈什么都不用做，慢慢养好身体就可以。全部，全部交给我们，接下来我们会一直」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队伍里容易慌张的抚子系最年少剑士——尤莉缇娅也

「沃尔卡。这附近的魔物，我差不多全都狩猎完了。」

「……抱歉，我没听清，你刚刚说啥？」

「？ 这附近的魔物，我差不多全都狩猎完了。这样暂时就安全了。」

「……」

「我也，放心了一点点。」

「干得太过火了吧……」

「……我没能保护好你。反而被你保护，让你受了重伤。奶奶无数次教导我，这是我们的神明最为讨厌的罪行。伙伴的伤是部族的伤，救命之恩要用性命回报——这是规矩。所以我会把每一根头发、每一片骨头、每一滴血，乃至灵魂的一切都献给你。我已经决定了……要为你而死。」

「……………………」

褐色仆娘重战士——亚托莉也，感觉大家说的话做的事都微妙地，不，是明显变沉重了——

想想也很正常。伙伴在死亡深渊徘徊，最后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平安无事的一方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正是因为这个世界危险的魔物横行，同伴才更会产生没能守护好的强烈罪恶感，且对于「当时自己要是这么做就好了」感到深深后悔。

假如我是被保护的一方，一定也会打从心底悔恨自身的无力。

也就是说大家也一样。看来在我去彼岸旅行期间，她们在这方面钻了牛角尖——

当然，我的胃也因为精神重量超负荷要穿孔了。

我从前世开始就是坚定的美好结局至上主义者，现在也没有变。坚决拒绝女孩子的眼眸里失去生气的发展。光是在动画或漫画里看就有够难受了，要是成为当事人，我的眼睛里也要失去生气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儿是暗黑幻想世界。作者是歪门邪道，我察觉了这件事。但这个世界的『我』毫无疑问是在这儿活了十七年的我，大家也是我无可替代的重要同伴。

队伍暗堕结局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管怎样，得让大家重新振作起来。现在已经颠覆了原作，她们应该也有足够的资格去获取幸福的未来。不过是伙伴失去了单眼单脚，她们要是不能赶紧跨越障碍获得幸福我会很困扰的。

想到这里，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很明显了。

这种暗堕展开，我绝对不会认可……！

——我坚决地下定决心倒是好。

「……好闲。」

但失去单眼单脚的重伤患者不可能立刻采取行动，我被迫在床上过起闲得慌的入院生活。

实际上我自己也记不太清自己是如何打倒〈摘命者〉的。回过神来我就躺在教会的床上，日子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能活下来，就代表我成功完成了原作的『打倒方式』吗？但回想起来，脑子里也只有一片空白。在濒死状态下如字面意义一样拼死挣扎，似乎害我的身体放弃了当时的记忆。真的是，亏我能幸存啊。

我击败〈摘命者〉后耗尽力气，帮助我的好像是原作主人公。据说他不仅在现场迅速做了应急处理，还打碎贵重的转移辉石帮我们脱离迷宫，把我搬进了这间教会。

话说回来那个主人公基本上是情感不正常的狂战士，但有由于过去的经验在魔物相关的事情上绝对不会抛弃别人的设定来着。只对消灭魔物感兴趣的狂战士已经为了追求下一个猎物离开了这座城市。

不知道能够道谢的那一天会不会到来。

那么，关于这个世界的我——也就是冒险者『沃尔卡』。

原作的描写没一个留在我的记忆里。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有没有公布，甚至有可能是没有任何台词就退场的彻头彻尾的路人。为了凸显暗黑幻想的世界观，他或许是一开始就为死亡而生的角色。

脸还不差。眼神尖锐，看着有些冷淡，但若要评个好坏，是好。

说到底，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俊男美女。以前我还只会想「异世界真厉害啊」，但现在察觉这里是漫画中的世界，我只能说是理所当然。那部漫画，就连猪一样的胖乎乎根性恶劣贵族换个角度看也能是帅哥，因为作者画路人也画得很精良。看来『沃尔卡』也是如此。

年纪轻轻，十七岁就几乎舍弃了少年般的稚气，相貌逐渐往成熟的精悍男子靠拢。身高也属于受惠的一方，我没怎么遇到过同年代比我要高的人。翘发很显眼的浓灰色头发长及背，在脖子附近扎成细细的一束随意放下。在这个异世界里，有相当多的男性这么绑头发。

性格就是……不会随意表露感情的冷淡男，就这样积极地描述吧。消极地讲是怎样就请各位自行领会。

属于A等级队伍〈银灰旅路〉的一员，担任剑士。战斗风格是居合，也就是『拔刀术』。以目光无法捕捉的神速拔剑，闪过几道细丝般的闪光，收刀的同时，敌人无计可施地毙命——这种只在创作中可能实现的极其幻想的拔刀术。

即便是在这个因为魔法可以实现超人战斗的幻想世界里，我习得这项技术也走过了犹如断崖绝壁的苦难之道。说到底，这个世界的剑术没有居合的概念，我只能靠脑中的印象自学修得极致，修行时代不知在死亡边缘走了多少次。

即便如此，我执着于这项技术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它帅。前世不管是动画、漫画还是游戏，每当我见到拔刀角色就为之醉心。所以，既然终归要在异世界开启第二次人生，那追求曾经一心向往的浪漫也不错。

不过——失去了单眼单脚，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还有就是，对了，队伍成员除了我全是女孩子，意外地处于类似后宫主人公的位置之类的。

当然，有这样的原作，不可能真是后宫。这样的队伍配置多半是那个邪道作者企图通过毁灭以女孩子为主的队伍来凄惨地展现黑暗的世界观。

队伍里只有女孩子也会有些不自然，所以就随便塞个男性进去切个四分五裂吧，差不多就这想法。

『沃尔卡』真的就是这种程度的角色。

不过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了。『沃尔卡』在原作究竟是怎样的角色并不重要，不管他是怎样的角色，他都是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七年的我。在这里的是『我』，并非『沃尔卡』。

因为我已经颠覆了在当时本该死亡的命运。

「——呼哈——」

话说回来——我真的好闲。

虽说伤员闲也正常，但醒过来以后一直躺在床上实在令人郁闷。这个幻想世界里没有电视、手机之类的娱乐品，在房间里卧床不起就是闲得慌。

我现在作为重伤患者被收容在迷宫附近的城市〈路德〉的教会里。

〈圣导教会〉——名字字面上看起来挺庄严，不过简单想成兼具教会与病院功能的组织就好。与常见的幻想作品类似，这个世界的医疗也确立在魔法之上。这个地方以对神明的虔诚信仰为力量，一手承担国民的生老病死。

对冒险者来说，这儿也是每当战斗负伤都会受照顾的第二个家。在这个国家单提『教会』，指的就是〈圣导教会〉。

……好，去散个步吧。

伤都已经愈合，也没人要求我不许出病房半步。成天躺在床上身体都变僵硬了，这是必要的运动。

小时候我的人生都花在剑的修行上，害我现在不活动活动身体就浑身发痒。进一步要求的话，我还想空挥，可是师父啊——想着这些事，我试图下床。

「咕哦。」

摔倒了。并不是因为稍微失衡或头晕，我就像木棒倒地一般整个人摔在地上。

喂喂喂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一瞬间十分惊讶。

「……啊啊，这样啊。左脚……」

左脚没了嘛。我完全忘了。

我想辩解一下。不可思议的是，我现在几乎没有失去左脚的实感。没有沉浸在感伤中，也没有别过脸不正视现实，仅仅是事实，我有种左脚现在还长在身体上的感觉。

前世称呼这种症状，是叫『幻肢』来着？因此我在想事情的时候，还想跟以往一样动起身子——后面正如各位所见。

幸好房间里没其他人。要是被伙伴们看见我要羞死，她们估计也会脸色大变担心我。作为美好结局至上主义者，我不能再给大家的精神添加负担。

尤其是我的师父，我稍微摇摇晃晃或是看起来感觉伤口痛，她就会脸色苍白，眼泪汪汪地担心我——

「——沃尔卡！！」

银发少女冲进病房气势汹汹地大喊，好像重要的家人被挟为了人质一般。

一个词形容就是『魔女』。她头戴大得夸张的魔女三角帽，长袍仿佛关进了夜色，裙摆不到膝盖，打扮活力十足。仅有130出头的身高乍一看像小孩子在角色扮演，但剔透的银发与金眸的光辉又异于常人，怎么看都不像原作会立刻退场的路人角色。

「——」

「……啊，等等。这是那啥，我稍微摔了一跤。」

总之。

我倒在地板上深思，该如何向脸色逐渐苍白的师父辩解。

第一卷 II〈魔法使〉莉泽尔阿露缇

「沃尔卡，没事吧？！发……发生什么事了！！」

「等等，你冷静点，听我说……」

「你又想勉强自己了对吧？！别再这么做了，求求你了……！！」

根本没在听。脸色苍白的师父只顾抱起地板上的我，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嗯还是这么硬——邪念退散。

「你这蠢弟子！不是跟你说了好几遍必须静养吗？！啊啊，果，果然不能放你一个人……！」

「师父」

「伤，伤口不会开裂了吧？！你等等，我立刻叫修女——」

「师父……！」

师父微微抖了抖，然后终于和我对上眼。不，她的视线当然一开始就对着我，但眼眸却有些虚无，或者说焦点并没有对上我——

感觉胃部情况开始逐渐变差。

「抱歉。我没事的，总之先去床上……」

「啊……是，是啊，抱歉……」

我在师父的搀扶下站起来，坐到床上。我只要她稍微借我个肩膀就可以，但师父用她那娇小的身体，从旁人看来只觉得是在紧抱的极近距离拼命帮我。现在也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我的胃。

关于我的师父，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莉泽尔阿露缇』。

有关原作的『莉泽尔阿露缇』，我记得的事情不是很多。

因为她是和整支队伍一起出场即退场的角色，说到底漫画本身就没多少描写。作为〈银灰旅路〉的队长，她姑且和原作主人公有一小段交流……但反过来讲就是仅此而已。

另一方面，不仅是她，〈银灰旅路〉的其他三个女孩子的外表画得也很精致，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主要角色。她们说不定会和主人公扯上关系一直活跃下去，真希望她们是女主角啊——如此期待的读者也很多。

而那个队伍全灭凌辱死结局就是对兴奋地阅读下去的读者粉丝们的当头棒喝。可恶的邪道暗黑幻想漫画……

所以接下来不提原作，叙述『我』的认识。

爱称是莉泽尔。正如『莉泽尔阿露缇』这看起来就不简单的名字所示，她是一级魔法使，也是传授我魔法基础的师父。

身高在130出头，乍一看像幼女。

本人说她比我年纪还大，但出于少女心，准确年龄不详。有花瓣状点缀的巨大魔女帽子是她最为明显的特征，衬料中蕴含的如星空般的构思引人注目。以夜空为素材的深蓝色长袍是露肩设计，堇色的短裙下毫不吝惜地暴露出裸足，无论怎样都拭不去『模仿魔女的小孩』这样的印象。眼眸是通透无暇的金色，长至脚边的银发绑成大大的两束，加上几个犹如蝴蝶的发带显得更加可爱。

性格是所谓的老身萝莉。

她平时就喜欢用这样的遣词，自称『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容易得意忘形，很有自信。执着于队伍最年长的身份，有事没事就装成熟摆师父架子。最讨厌的是不对年长者抱有敬意的人、以貌取人的人，青椒、洋葱和苦的东西。

……这些是我的师父表面的模样。

实际上据我所知，真正的师父是非常普通的女孩子。喜欢用老人口吻装成熟是为了尽量贴合『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形象，尽可能不让周围人小看而付出辛酸努力的结晶。真正的师父会像个普通的女孩子讲话，第一人称也是「私」，精神面也不是很强，会笑会发火，表情总是变个不停。我被〈摘命者〉击中的时候，她也陷入混乱彻底大哭了一场啊。

表面上做出成熟的言行，实际上是和外表一样内心纤细的女孩。

——那么在内心纤细的师父眼里，她究竟会如何看待我险些死亡，失去了单眼单脚的现实呢？

看她脸上失去血色，娇小的指尖不停颤抖的样子，答案可谓一目了然。

「真，真的没关系吗……？有地方痛吗？要是身体稍微有一点不对劲，不要忍耐，要好好告诉我喔……你要是再发生什么事，我，我……」

我的胃在发出绞痛的悲鸣。

「真的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

这种时候要是能机灵地安慰她一句就好了，但很遗憾，我没有这样的社交技能，转生成『沃尔卡』之后我嘴笨的问题还加剧了。一天到晚都一副冷淡表情，和女孩子的对话我是死也做不好。

我这可恨的杂鱼……

「你到底怎么了？是想喝水吗？还是肚子饿了？需要什么东西老身全都会给你拿来……」

「不是……」

我犹豫该不该回答。就是想去散个步——假如我这样老实回答，感觉会受训斥说「给我好好静养你这蠢弟子！！」。话虽如此，睡傻了从床上掉下去了这种借口都到这年纪了恐怕也行不通。

我判断没法敷衍过去，就老实说出事实。

「……我感觉左脚还在我身上。」

「——……」

「就不小心和平时一样准备站起来。就这么大点事。」

诶，这家伙说什么鬼话呢……或许会被师父冷眼相待，但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必须优先关心我那快要穿孔的胃。与其给师父的精神添加负担，不如让她对我感到傻眼要好得多。

我是这么想的。

「——是……是啊，左脚没了，这种事一时肯定难以相信……」

「诶？」

「而且连，连右眼也……！对不起，对不起沃尔卡……！」

我的胃可能已经完了。

「师父没什么好道歉的。」

「为什么……？！沃尔卡你不难过吗？！你这身伤，就连剑也……！」

被师父泪眼汪汪地询问，我也开始思考自己的感受。这个年纪失去单眼单脚确实很残酷，但我的心境却不可思议地冷静。

这一定是因为，

「我本来都觉得没可能活下来啊。」

「——————诶？」

「护住了伙伴，还捡回了一条命。现在我只对自己的幸运感到安心……」

因为我对原作剧情一知半解，知道我们原本会在那里死去，所以光是取胜活下来我就感到很满足了。现在或许是陷入了一种跨越死地之后做梦一般的心情。

所以啦，完全没必要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

「……诶？诶？啊——对，对不…………对不起……！对不起……！！都，都是因为我接受了那个委托……！！我什么都做不到，没派上任何用场，才让沃尔卡，让沃尔卡一个人……！！」

「喂，喂……」

为啥啊！别哭啊！大家都活下来了不挺好的吗？只牺牲了我的单眼单脚比全灭不是好多了嘛！原本等待我们的可是极其凄惨的全灭结局喔！

「对不起……！！对不起……！！」

「师，师父？师父……」

温柔地安慰哭起来的幼女这种事，即便天地颠倒我也不可能办得到。

结果我只能暂时忍耐胃痛等到师父哭完。

胃啊，我的胃啊——

莉泽尔阿露缇——要谈莉泽尔与沃尔卡相遇时的事，我们要把时间转向大约六年之前。

当时还在一个人旅行的莉泽尔路过某个小镇附近的时候，她在森林里发现了一位被四只魔狼包围的少年，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魔狼——与小鬼、史莱姆同属低级魔物，换句话说属于杂鱼魔物，特征是比附近的野狗要大一圈的身体和带紫的体毛。除了敏捷的脚力和尖锐的牙齿以外没什么特别的，但和人类从根本上就不一样的野兽动作意外地不容小视，有时就连熟练的冒险者也会受伤。

莉泽尔当时自然以为小孩子被魔物袭击了。尽管少年身穿冒险者的轻铠，但他只是手靠在位于左腰的剑上，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是动不了了。年轻的新手冒险者第一次遇见魔兽因为恐惧无法动弹是老生常谈的事情。

——没办法，就帮帮他吧。

莉泽尔是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她并没有老好人到谁都帮，但至少对受到袭击的小孩子视而不见有悖于大魔法使之名。

飒爽地击退魔狼，受到少年热情且尊敬的目光注视也不差。就让他见识见识大魔法使的实力吧，她还在得意洋洋地这么想。

「——？」

——噼哩噼哩。

感受到肌肤刺痛的感觉，莉泽尔停下行动。她注意到手放在剑上的少年放出了某种来历不明的气息。

杀气，倒也不至于，但令人本能地踌躇是否要再靠近。

（难不成——）

那个少年并非僵住了身子——

在莉泽尔想其他事的瞬间，魔狼一齐向少年扑了过去。

莉泽尔对停下手的自己咂了咂嘴，她立刻施展魔力构筑术式。现在总之先保护好少年，虽说对手是杂鱼魔物，但也是以速度为卖点的魔狼，正常的咏唱已经来不及了。莉泽尔马上决定放弃术式的威力，准备释放启动速度快的魔法。

银光一闪。

四只魔狼中的三只被一刀两断，转瞬间就倒在了地上。

「……？！」

是少年斩杀的——理解这件事还花了几秒钟。

对剩下唯一一只免于斩杀的魔狼而言，恐怕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本以为是撕碎一个小孩的轻松狩猎，结果在一瞬间，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所有伙伴就都死了。

这已经足够让它的本能选择逃跑。少年没有去追慌忙逃离的魔狼，森林归于寂静的树叶摩擦声。

「……哈？哦，哦？」

莉泽尔一脸茫然。目瞪口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准备发动的魔法构筑到一半就中断，化为淡淡的魔力粒子四散。

她倏地回过神，总之藏在树后观察少年。

少年看起来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孩，大概才十岁左右。这个年纪就和魔物战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受到大人这么训斥也不奇怪。她在脑中实在难把少年与场面不合的稚气与刚刚葬送魔狼的艺术般的剑技对应起来。

少年在确认刀身的状态。那是一把在这个国家少见的黑色单刃曲刀。剑尖附近流下了一滴大概是魔狼身上流出的红黑血液。

把三只魔狼同时一刀两断，剑上沾的血也太少了。

就连斩杀掉的魔物的血也几乎没有附着在剑身上——他的绝技高超到了这地步。

（不，可是，刚刚那是——）

或许可以说是魔法使的职业病，莉泽尔逐渐陷入沉思。陷入沉思的莉泽尔往往不顾周围，结果她到最后都一点儿没注意到自己巨大的魔女帽和法杖从树背后露了出去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谁？」

「呼咦？！」

少年不知何时来到了她旁边。她吓了一跳，不小心踩到长袍，莉泽尔整个人往前一摔。

「诶咕。」

「……」

「……嗯……」

全都被看见了。莉泽尔内心眼泪汪汪，但凭着钢铁般的精神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还不忘用严肃的咳嗽声取回大魔法使的威严。

看到莉泽尔打扮的少年歪了歪脑袋小声说道。

「……小孩子？」

「哈——？！」

莉泽尔暴怒。她大步大步地逼近少年。

「才不是！根本，根本！根本就不是小孩？！老身外表看起来这样年纪可是比你还大！不要以貌取人，你这没礼貌的家伙。」

「呃，嗯……？」

少年被怒冲冲的气势压倒，惊讶地回答：

「这，这样啊。……对不起。」

「呣……呜呣，能老实道歉就好。老身也有点太激动了，不好意思喏。」

发泄完不满的莉泽尔露出笑容，感慨他是一位相当懂事的少年。

「看你被魔狼包围，老身本想拔刀相助……看来是多余的担心，你很能干嘛。」

「呣……」

听到莉泽尔衷心的称赞，少年不仅没表现出喜悦，反而皱起了眉头。他不好意思地收起剑。

「……忘了刚刚的事吧。」

「？为什么？」

「我本想全部斩杀的。……漏了一只，修行还远远不够。」

莉泽尔瞪大了眼。无论是「本想全部斩杀」的发言，还是展现出那般绝技却不以为荣反以为耻的谦逊都令人惊叹。

莉泽尔此时开始对眼前的少年抱有极大的兴趣。

「你……是冒险者吧？」

点头。

「伙伴呢？就你一个人吗？」

点头。

「现在能做的委托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年有些不满。但在莉泽尔看来，允许十岁出头的人类小孩不带前辈冒险者同伴单人行动就足够异常了。要是没看见刚刚的剑技，她或许会对公会监管不力感到生气。

相当令人感兴趣的孩子。莉泽尔嘴角浮现笑容。

「……喏，少年，刚刚的〈身体强化〉，可以给老身再看一遍吗？」

〈身体强化〉——如字面意思，能强化术者各种各样的身体能力，是初步中的初步，对于与强韧的魔物战斗的冒险者和骑士而言，也是重要到可谓生命线的魔法。

少年疑惑不解，像是在询问看〈身体强化〉是要干嘛？

「没什么，老身如你所见是个魔法使。你的〈身体强化〉，老身感觉稍微有些不对劲喏。」

「呣……」

「假如加以改善，你的刀法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喔？」

少年回应得很快。听到「刀法能更上一层楼」，他就当机立断猛地低下头。

「务必拜托您了……！」

「呜呣呜呣，传授、引导年轻人也是前辈的职责。」

莉泽尔的心情很好。她好久没和这么懂事的人对话了。要是愚钝的人类，根本就不会相信莉泽尔的主张，还会嘿嘿地傻笑把莉泽尔当小孩子看。她已经受够用魔法轰飞这种家伙了。

少年立刻施展魔力发动〈身体强化〉。术式的构筑速度在平均以上，练度也不错。看得出来年纪轻轻却踏踏实实地做过诸多钻研。

不过。

「该怎么说呢……很乱喏。」

「很乱……」

术式乱作一团，效率很差。打个比方就是，在街上搬东西，明明可以在修建好的大路轻轻松松地笔直向前，却特地在昏暗狭窄弯弯曲曲的小巷费劲千辛万苦那样。

强化本身姑且可以正常发动，但这样魔力的消耗很剧烈多半持续不了多久时间。莉泽尔傻眼地说：

「真亏你能用这样的术式……教你魔法的到底是哪来的蠢货。」

「……啊——」

少年一时语塞，犹豫过后，

「……呃，这差不多是自学的。」

「……你说什么？」

「回过神来就能用了。术式……之类的我不是很懂。」

啊是这样，莉泽尔理解了。偶尔有人未经学习，注意到的时候就自然而然能用魔法了。但因为他们没有理解魔法的原理，虽然能发动魔法，但术式却乱作一团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你这〈身体强化〉，持续不了多长时间吧。」

少年点头。

「用四个小时就快趴下了……」

「啥？这，这种术式能用四个小时吗……你的魔力量真了不得啊。」

「一开始连五分钟都用不了。」

「嗯？……不，不是，等等，你难不成」

「倒下好几次后持续时间就慢慢变长了。」

莉泽尔给了少年一手刀。

「好痛……」

「你这蠢货！现在这时代哪儿还能找到用这种锻炼方式的家伙？！」

魔力的确和体力类似，凭借锻炼可以增大最大容量。但就跟没有笨蛋会为了锻炼体力每天跑到失神一样，持续使用魔法用到昏倒的修行也早就废止了。

这种锻炼方式过头了真的会死。

这个少年却说得莫名自豪。

「你……你啊！搞不好早就死掉了喔！你这么锻炼多久了？！半个月吗？！一个月吗？！」

「……七年？」

「七七七七七七年？！七？！用这么没效率的术式七年？！无数次用到倒下？！等，不，等……唉算了！！笨蛋！你这笨蛋！！到底在干什么！还锻炼了七年！你为什么这么努力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蠢的人！」

莉泽尔是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因为她伟大且骄傲，所以一旦看到不合自己价值观的没效率、不合理的魔法运用方式，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心烦意乱到不行。

烦得受不了的莉泽尔开始乱挥自己的两个小拳头。

「禁止做这种修行！不能再做了！指不定哪天真的会死掉喔？！」

「好……」

也不知少年有没有把话听进去，他一副有话想说的眼神看着莉泽尔。莉泽尔针锋相对地瞪回去。

「怎么！你这眼神什么意思！有什么话想说吗？！」

「不，不是……因为你讲话方式突然变了……」

「…………嗯……」

恢复正常的莉泽尔咳了咳，伟大且骄傲地压低声线。

「……总之，没人教你魔法对吧？在这儿相逢便是缘，老身暂时会在这镇子上悠闲生活一阵子，在此期间就由老身教你吧。」

「诶？可是」

「不如说请让老身来教你。求你了，老身绝对无法允许有人这么用魔法。」

「……话说回来，刚刚的说话方式」

「闭嘴！给我忘了！差不多得了，听话！！我的年纪比你要大喔？！」

「呃，嗯……」

现在回想起来，这邂逅真是奇妙。

然后莉泽尔不容分说地开始教沃尔卡魔法。沃尔卡住在镇上一家小旅馆的一间房间里。他的双亲早逝，一个人漂泊流浪到这座镇上，在外露宿的时候，旅馆的女主人觉得他很可怜，就让他近乎免费地住下了。

莉泽尔也趁机借用旁边的房间。

「好，那就赶紧开始吧。」

「……？」

沃尔卡看了看桌上堆积的书山和大堆纸张，歪了歪脑袋。

「这是啥？」

「魔导书啊魔导书。你就用它们打好基础吧。」

沃尔卡露出非常讨厌的表情。具体来说，就是和晚饭端出青椒时莉泽尔会露出的极度讨厌的表情一样。

「喂，你那表情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不认字吗？」

「……我讨厌学理论。」

「啥？」

「赶紧靠实践教我，那样更合我的性子。」

莉泽尔给了沃尔卡一手刀。

「好痛……」

「你这蠢货，别小看魔法了。理解自己要施展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可是很重要的！难道有人会不知道剑是剑就挥剑吗？魔法和这是一样的！」

「呣……」

就这样，莉泽尔老师的特别教室开幕了——

「——由此形成了我们现在广泛称呼为『魔法』的理论基础。后来精灵们以前使用的魔法被大致分类为『精灵魔法』——喂别打盹！别睡！别——睡——觉——！我们才讲了五页吧！你这家伙是真的讨厌理论啊？！」

面对面传授的学校教法，一旦有机会沃尔卡就会去梦中世界旅行，所以莉泽尔早早放弃了。她把椅子拉到沃尔卡旁边，紧紧贴着他的肩膀。

「好了，老身和你一起看。这章完了就做些实践，加油吧。」

「我知道了……」

「真拿你没办法……」

就连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莉泽尔也对比想象中还要讨厌学习的沃尔卡感到棘手。假如这儿是魔法学校，他一定会是总站在走廊上的问题儿童。

但一旦进入实践，至今没干劲的模样转眼间便无影无踪。

「为什么……为——什——么——！零分！你刚刚的小测验得了零分吧！但你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发动魔法！不要浪费你的才能啦！」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实践要来得简单迅速。」

「……我很清楚你是靠身体记住的类型了。唉……」

「话说别说这些了，赶紧教我〈身体强化〉。」

「你把老身的好意当什么了大蠢货——————！！」

但棘手归棘手，莉泽尔也蛮开心的。一开始本来只想矫正他那像小孩子涂鸦一样的魔法，但回过神来一有空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莉泽尔都会跟家人一样陪在他身边教他魔法。她感觉多了个没法弃之不顾的弟弟。

然后一周过后，他用正确的〈身体强化〉放出的剑闪一瞬间就葬送了五只魔狼。

沃尔卡当时浮现的表情，莉泽尔现在记得也很清楚。

几乎不怎么笑的他，当时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笑容说：

「——师父！拜托您了，再多教我一些魔法！」

「……！」

——师父！这孩子刚刚叫我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甘美的声音在莉泽尔的脑中反复回响。

莉泽尔是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在魔法使的圈子里，一流的魔法使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有弟子，换句话说，一个弟子都没有的人还敢自称一流真是叫人笑掉大牙，只有二流及以下的人才能被允许没有弟子呢哈哈哈，这是大家默认的共通认识。

但是，莉泽尔没有弟子，也从没有过弟子。

莉泽尔身体幼小，光看外表就跟个小屁孩没两样。实际的年龄和实力暂且不谈，不可能有人会想当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的弟子——似乎是这样。

也就是说，莉泽尔是孤独精。

属于“只有二流及以下的人才能被允许没有弟子呢哈哈哈”中被笑的那一方。

关乎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死活的问题——和娇小的体型一样，是莉泽尔不容触碰的最大级别的自卑情结。

而用热情的眼神称呼莉泽尔为『师父』请求指导，究竟会怎样呢？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哼～是嘛是嘛，是嘛——以后也想要老身来教你魔法啊～嗯，毕竟老身是超厉害的魔法使嘛？想当老身的弟子也是理所当然？唉真难办啊，别看老身这样其实也是很忙的啦。」

「啊……不，很忙的话就算了。」

「别这么干脆地让步啊！！再多坚持一点！！你不是想要老身教你魔法吗？！」

「诶……？是想啦，但你讨厌的话也不用勉强。」

「别说什么『不用勉强』，笨蛋！！快，快点再说一遍！你！想要老身！怎么样？！」

「……我想学魔法请收我做弟子师父？」

「…………呜，呜呣。好啊好啊。真，真拿你没办法啊。那就收你做弟子吧。诶嘿嘿。」

就变这样了。

孤零零的莉泽尔超级好搞定。

——想起了好多事。

和沃尔卡第一次见面的事。生来第一次收弟子的事。自那以来莉泽尔彻底不能放沃尔卡不管，作为师父操了好多心。或许是因为沃尔卡与小孩子不符的实力，他在公会有些格格不入，而这反而正合莉泽尔的意。

因为这样，莉泽尔就能独占沃尔卡了。

我生来第一个弟子，这么一想，就觉得他可爱得不得了。

「——呼啊……早上好……又在练剑吗……？」

「嗯，这是每天必做的事。」

沃尔卡学习魔法的同时，每天也没有落下剑的锻炼。莉泽尔早上起不来也多少有些原因，不过平时莉泽尔醒来的时候他早就做完晨练，就连汗也早就流完了。除了吃饭、睡觉，和上莉泽尔的课以外，可以说他有空就会挥剑。

「你真的很喜欢剑喏。」

「自己说也有点那啥，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不会是产于剑吧——只要看他的刀法就能轻易察觉他至今面对剑有多认真，认真到打这种比方都笑不出来的程度。明明还只是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却拥有连老手剑士都会冒冷汗的剑术。他自己称作『拔刀术』，是没见过也没听过的神速剑术。他至今一定付出了超乎常人的艰辛努力。

沃尔卡未来毫无疑问会作为一流剑士扬名立万。莉泽尔曾问他是不是想当骑士，他的回答很含糊。他现在似乎一心只想穷极眼前的剑技，还没怎么考虑过将来的梦想。

所以莉泽尔在他的剑术与魔法充分融合的时候，下定决心这么邀请他。

「呜，沃，沃尔卡，那个……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要不要，和老身组队？」

考虑到沃尔卡的年龄，对自己的将来还没有明确的印象绝非不可思议的事。然而另一方面，他也到了差不多该开始抱有模糊的梦想与理想，为成为大人做准备的年纪。

他随时都有可能被骑士或其他冒险者挖角。

生来第一次收的可爱弟子被其他人夺走，这种事决不能发生。所以只要莉泽尔和他组队，至少他不会被人随便带走，她也能作为师父随时随地和他在一起。

孤零零的莉泽尔对弟子的爱很是沉重。

话虽如此，假如关键的沃尔卡不愿点头，她也没办法。只是邀请遭拒倒还好，万一他被恶心到，说「诶？不是很想耶……难不成让你误会了……？」那莉泽尔说不定会投河自杀。

「可以吗？谢谢，帮大忙了。」

「……！」

沃尔卡干脆地接受了，干脆到让她觉得自己想多了，莉泽尔以快要揪住他的势头说：

「真，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呃，嗯。我都成您的弟子了，不如说组队是理所当然……？」

「是，是吗？是吗是吗……」

附带提一下，之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太过安心腰都没了劲，过于高兴还稍微哭了一会儿。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样太夸张，但正如拥有与年龄不符的实力的沃尔卡在公会稍微有些格格不入一样，身为『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外表却像个小屁孩的莉泽尔也在人际关系方面有无数的孤独烦恼。

尤其是莉泽尔并非纯粹的人类，她的年龄已经上百，大半段人生都在远离人类领域的边境生活，不曾有朋友。她也曾有活用魔法知识在王都当学者的时期，但对于魔法的价值观差异使她与周围处得不好，结果现在就做起类似冒险者的事。而且不管去哪儿，那些冒险者也总是些会把莉泽尔当小孩看的家伙。

简单来说，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寂寞。

她很希望有人能无关外表，接受她，接受“莉泽尔”这个原原本本的她，不会多加顾虑地和她待在一起。

然后她终于得到了沃尔卡这名弟子，她的爱满溢而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值得纪念的队伍名，她想了三天三夜最后决定叫〈银灰旅路〉。

「……〈银灰旅路〉？」

「呃，嗯。怎么样？」

「这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呃，呃……」

说不出口。『银』和『灰』。银是莉泽尔的发色，灰是沃尔卡的发色。也就是说，〈银灰旅路〉是莉泽尔和沃尔卡在一起的地方，名字中塞进了沃尔卡是莉泽尔的东西的独占欲——

「就，就是叫起来挺好听的，还不赖吧？」

没问题吧？他没察觉吧？要是露馅了，他被恶心到说：「抱歉，这种还是有点……组队的事就当没提过……」莉泽尔说不定会去上吊自杀。

「……我觉得很好，很帅。」

「是，是吗？是吗是吗……」

幸好沃尔卡并没有注意到，〈银灰旅路〉就这么顺利成立。

其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信念或梦想，只是一支随心所欲旅行，随心所欲生活的队伍。接受委托助人，打倒魔物赚钱，时而离开城镇踏上真格的旅行，仅此而已，但光是和沃尔卡待在一起，莉泽尔就开心到以往的任何经历都无法与之比拟。

而不断旅行，也就意味着会有众多的邂逅。

「沃尔卡先生！那个，请收我做弟子！我很喜，喜——喜欢你的剑！！」

「啥？」

在巡游王都周边城市的时候，迷上沃尔卡的拔刀术志愿当弟子的娇小剑士——尤莉缇娅。

「唉，带上我一起走。沃尔卡——和我一起，变得更舒服吧？」

「啥——？！」

在莉泽尔不知道的时候，和沃尔卡临时组队意气相投的仆娘重战士——亚托莉。

加上这两位伙伴，就成了现在的队伍。

一开始莉泽尔还因为无法独占沃尔卡感到嫉妒……但尤莉缇娅和亚托莉真的都是很好的孩子，回过神来大家就跟重要的家人一样了。

她以为未来也会四个人过着很开心的日子。

「——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左脚断了，右眼也，恐怕再无复明希望。」

但现实却是如此。

把打败〈摘命者〉力竭的沃尔卡搬进最近的城市的〈圣导教会〉后过了半天。教会的神圣魔法绝对能治好沃尔卡的伤——莉泽尔一滴水都没喝，一秒钟都没睡，拼命祈祷，祈祷到想吐，可是随着美丽的黎明到来，传来的却是将莉泽尔推入奈落深渊的结局。

「…………断，了？」

「……嗯，很遗憾。」

「——、」

听了教会的老修女说的话，莉泽尔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仿佛整个身体都被剜掉的丧失感。视野扭曲，回过神来她已经两手扶地瘫在了地上。

「怎么……会」

尤莉缇娅的声音，仿佛现在就快坏掉似的颤抖。

「为，什么，治疗呢？」

「处理一切都很顺利。……很顺利的结果才是这样。」

老修女的脸上充满无能为力的悲痛。

「光是保住一条命就竭尽了全力。……他很乱来呢。」

老修女说道。

「那孩子的左脚……被切得粉碎后肯定也还用魔法强行动起来了吧。我不清楚他是怎么办到的，但魔法终归不能这么用。伤口溃烂，骨头也——情况很严重。」

「——、」

「神圣魔法的确可以接上切断的四肢。——但只限伤口损伤少的情形。那孩子的伤终归不属于这范围。」

老修女的话在莉泽尔空荡荡的脑中无意义地回响。

「右眼也……伤口太深。是被相当大的刃物砍的吧，大脑平安无事都可以说是奇迹了。……虽说是不是真的看不见了，还得等他醒来才能知道……」

老修女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即便给她们希望，也只会让她们难受——不用说出口，莉泽尔也明确感受到了其中的含义。

「我做了很久修女，都这把年纪了，一眼就差不多能看出治疗究竟赶不赶得上。……现在勉强保住了他的命我才敢说，那孩子一开始——啊啊，我以为已经没救了。他的伤就是有这么重。」

「……」

「能保住性命，也像是有神明庇佑一般。……现在就为此感到高兴吧。」

办不到。不可能高兴得起来。听了刚刚的话会感到高兴的人才是疯了。

她明白沃尔卡的伤有多绝望。让唯一一位重要的弟子受就连教会的修女都快放弃的重伤，这个事实快要摧毁莉泽尔的精神。

因为沃尔卡是从小就一直和剑一起生活过来的人。自从莉泽尔当他的师父教他魔法以后，他每天也绝不会懈怠剑的锻炼。这个人生来就只会挥剑——他是连自己都承认的剑术狂。

而上天从他身上夺走了左脚和右眼。

那即便保住一条命——也已经，

「——！！」

最先崩溃的是亚托莉。她无法理解摆在眼前的现实，背对一切，像小孩子乱窜似的跑出了教会。

而那事实上是逃避。异国出身的她境遇有些特殊，对于保护伙伴战斗抱有可谓异样的骄傲与执着。那是她的『信仰』。对她而言，不仅没保护好伙伴反而被伙伴保护，最后让伙伴身受失去单眼单脚的濒死重伤，袭向她的绝望肯定非比寻常。

「啊……！莉，莉泽尔小姐，亚托莉小姐她……！」

尤莉缇娅在犹豫要不要追上去。从队伍中的职责来看，现在应该站起来的是莉泽尔。不管有多难受，她都必须表现得很坚强，作为队长支持伙伴才行。

但莉泽尔无法动弹。身体使不上力。

「……她就交给我。要追的话，你就去吧。」

「……我明白了。拜，拜托您了。」

最后，尤莉缇娅在老修女的推动下去追亚托莉了。

莉泽尔到最后都没能抬起头。老修女略显严厉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真是的。……你不是纯粹的人类吧。看起来像小孩子，其实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不是吗？那你怎么能不振作点，那孩子岂不是比你要坚强得多？」

确实如此。从冲进这座教会到现在，莉泽尔和亚托莉都没能好好开口说话，与修女的交流几乎都交给了尤莉缇娅。她明明是队伍里最年幼的女孩，却优秀到让莉泽尔自愧不如。

真丢脸。尤莉缇娅明明肯定也难受到想哭。

「要我带你去病房吗？明天再去也没问题。」

「……」

莉泽尔擦掉渗出的泪水，终于抬起头。

她并没有做好觉悟，并没能接受这样的现实。现在看到沃尔卡的样子，莉泽尔一定会哭出来。

但她不想让沃尔卡孤身一人。

不待在他旁边，感觉他就要消失到别的地方去，莉泽尔害怕得不行。

——只要是冒险者，不管有多菜鸟都清楚迷宫的危险性。

不打倒迷宫主，迷宫就是会无限诞生魔物的危险地带，人类必须彻底踏破的魔之城寨。沉眠在其中的财宝给予众多冒险者梦想，正因为如此，也有数不清的战士殒命，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但已经被踏破的迷宫则并非如此。头目魔物被击败的迷宫会失去诞生魔物的力量，最终作为『遗迹』逐渐风化。但这种地方有时会有其他地方的魔物或恶党将其占为根据地，尤其是离城市或村庄等人类领域较近的迷宫，在踏破后作为维持治安的一环，有必要继续调查——因此公会会定期提出委托，许多冒险者也会活用这样的迷宫获取未被发现的财宝，或拿报酬赚路费、当作迷宫攻略的训练等等。

这才是正常的。

其实迷宫并未被踏破，还有就连S级队伍都要抱有死亡觉悟对付的怪物盘踞，究竟谁能预想到这么不讲理的事呢？

「……沃尔卡………………」

沃尔卡在老修女带领来的教会病房中睡得很沉。

不管谁来看，他都并非平安无事。伤口已经用神圣魔法愈合，但右眼瞎了，左脚自膝盖以下切断，从病人服的缝隙中看到的肌肤上也残留着消不去的伤痕。莉泽尔从未见过伤得这么深的人类。

呼吸很安静。过于安静，让人怀疑他真的活着吗，心脏难道不是已经停止跳动了吗？莉泽尔很害怕——

「……」

她靠近沉眠的沃尔卡，把耳朵贴在他的左胸上确认心跳声。确实听到心跳声后，她也没有感到放心，摇摇晃晃地坐回了椅子上。

她不知道自己重复这样的动作做了多少回。

自老修女离开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莉泽尔化作了仅仅对眼前的现实感到恐惧，被现实压垮的存在。

先对他保住了一条命感到喜悦吧。老修女在脑中这么说道。

不可能。那样只是只顾自己方便。即便他保住了性命，看到沃尔卡这般模样还能感到喜悦的人才是脑子有问题。

失去单眼单脚，作为冒险者就和死了同义。非但如此，他未来是否能过上普通人的人生都尚不确定不是吗？

拥有天才般的剑才，沃尔卡必然会一片光明的未来被彻底粉碎了。

而这，没有其他原因，就是莉泽尔的错。

因为决定接受那份委托的，是身为队伍队长的莉泽尔。

「……对不起…………」

带点旅游的心情，偶尔做下这样的委托或许也不错——假如她没有想得这么轻巧，假如身为队长的她能提前察觉迷宫的异变。不，至少她若是能拥有与『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相符的力量的话。

眼前的现实，一定会有所改变吧。

全部，都是莉泽尔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

莉泽尔是沃尔卡在魔法方面的师父。

对莉泽尔而言，沃尔卡是这世上仅此一位的重要弟子。

真的是，含在嘴里都怕化的可爱弟子。

——毁掉得意弟子人生的人，是我。

假如我没想蠢事，

假如我能更加振作一点，

都是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我太弱，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如果老修女在旁，她或许会斥责、劝诫莉泽尔。

然而现实没能如此。完成彻夜的重大工作，她已经离开房间，尤莉缇娅和亚托莉也还没回来。结果莉泽尔已经单方面认为毁掉沃尔卡人生的人是她自己，是她无论放弃什么东西都绝不会得到原谅的『罪』。

莉泽尔瞳孔无光，仅仅是在重复同样的话语。

如果有人能看见人心。

此时莉泽尔的心，一定是逐渐变得烂糊，极其异样的暗影的形状吧。

第一卷 III〈剑士〉尤莉缇娅

「——咕诶。」

衣领被拉住，我发出一声怪叫。

醒过来以后，眼前是洒满月光的病房。这个异世界的银白色月亮超大超亮，所以照射进来的月光在晚上都可以替代照明。不过再怎么亮也没到能看书的程度，但足够让我掌握周围发生了什么。

「……师父？」

用睡迷糊的眼睛看向一旁，师父正紧紧贴着我的手臂。

不——是缠住不放。

还在颤抖。

「怎么了……？」

「————不」

师父好像在说什么。

我朝师父那儿弯下身子，轻轻地侧耳倾听——

「——不要去别的地方，不要去别的地方，不要抛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不要，再去别的地方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

理解情况的我直起身子，深深地叹了一口似要沉入天花板的气。——唉，又来了吗？

做了个可怕的梦——这么说听起来有些小孩子气，简单来说就是精神创伤。我差点死掉那时的光景在晚上突然闪回，除了像这样缠住我以外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虽说我是伤患，每晚都一起睡我觉得还是有点操心过头了。

结果这才是我不得不照师父说的去做的最重要的理由。

「…………」

啊啊可恶胃好痛——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

因为，再怎么说，这件事。

我肯定会感觉到责任啊。

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在那种情况下能打倒〈摘命者〉的只有拥有半吊子原作知识的我。只能由我来做。在濒死状态想保护好大家，必须如字面意思一样抱有舍命的觉悟。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可是——可是，

（死了也无所谓……这种想法真的得反省啊。）

我是转生者，已经死过一次，知道这里是漫画的世界。因为我是原本不可能存在的『异物』，所以在必须有人做好觉悟的时候，我会觉得那应该是我，因而干脆地舍弃自己的性命。

同样是『赌上性命』，纯粹是自暴自弃地舍命，与理解其中的沉重直面现实含义完全不同。

我搞错的一定就是这件事。

师父也知道我是抱有这样的想法舍命——所以才会让她这么难过。

真的是，太蠢了。

赶快清醒过来。察觉到这里是漫画的世界，想起一点原作知识，就自以为神，要从上帝视角看问题了吗？

即便我是转生者，即便拥有原作知识，即便我是原本不可能存在的人，你在这里就是『沃尔卡』。

不过是这世上的一个普通人，名为『沃尔卡』的人类，给我刻在灵魂深处。

不然你根本没有说「要让伙伴振作起来」这话的资格。

「……」

叹气。我再次横躺下，把师父小小的脑袋轻轻抱向胸口。

至少让这份心跳的声音，传达到师父那儿去。

「前辈，早上好……」

接着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露头的清晨，我感到一阵贼风，以为是门开了，就发现有人悄悄地潜入我的病房。

我转生到这个世界以来学会的技能之中，有一项是『睡着也能大致察觉人的气息』。

这个能力非常重要，说是当冒险者必须掌握的技能也不为过。这个幻想世界与其他幻想作品类似，人的主要移动手段基本上是马、徒步或是船。无论是平日的冒险还是做公会的委托，当天没能抵达目的地，不得不野营也并不罕见。

那么熟睡中必然会产生被魔物或〈恶徒〉——这个世界『恶党』的总称——盯上的风险。

如果有会使用结界魔法的魔法使在，或者有闲钱买结界辉石倒是另谈，多数队伍过夜会派人轮流警戒。这时即便有伙伴帮忙监视，毫无警惕心地熟睡还是有些太无防备。

有伙伴帮忙监视也算好了，单独行动的时候如果没有这种技能，晚上睡觉也不可能睡好。这可以说是冒险者的一种职业病。

而我是在幼年与教我剑术的祖父一起修行的过程中自然学会了这项技能。察觉到人的气息立刻一跃而起——我本来不觉得自己能变成这种漫画里的体质，不过我现在也是异世界的居民。换句话说，幻想世界里的人类的潜在能力，不会囿于地球人的常识。

「前辈……到早上了喔……」

潜入进来的某人站在我的床边温柔地轻声说道。

嗯，是我的后辈剑士尤莉缇娅。既然不是可疑人物，我也没必要一跃而起，我在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稍微赖了会床。

「…………」

怎么回事？感觉尤莉缇娅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这么，大的伤痕……」

她似乎是在看我右眼的伤。毕竟我留下了只有在漫画里才会看到的从额头到脸颊的夸张伤痕啊。对年纪最小的她来说，大概没有比这更令人看着心痛的了——

「前辈，请不要再像上次一样乱来了。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做那样的事。接下来就把全部事情都交给我，尽管依靠我。我会变得更强，会努力变得能支持前辈，让前辈可以什么都不用做，无论是醒着的时候还是睡着的时候，前辈日常生活的一切，一切喔？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我们都会一直，一直——」

太恐怖了啊。像妖怪一样在枕边嘟囔我都要发抖了。

睁开眼。

「呼诶——早，早上好，前辈，吵醒你了吗？」

然而站在那儿的是和平时一样，绽放可爱的慌张笑容的尤莉缇娅。嗯肯定是我听错了，感觉她好像说了些会让我胃痛的话……

算了。

「早上好，尤莉缇娅。」

「嗯，早上好～」

关于我们队伍里最年轻的天才剑士，『尤莉缇娅』。

说实话，关于原作的她，我的印象非常不好。当然这并不是讨厌的意思。只是在那个全灭结局中，她的结局尤其……呃…………

要是没想起来该有多幸福啊。就因为她是出场一话就退场的一次性路人角色，无论对她做多么过分的事都没问题吗？那个作者真的有够歪门邪道……

我真觉得当时拼死战斗是值得的。这孩子现在也能像这样活着，笑着——光是如此，我牺牲掉的右眼和左脚想必也能瞑目了吧。

除开原作，叙述『我』的认识。

首先要提的就是她的年龄，比我小四岁，十三岁，若是在前世还是刚上初中的年纪，在队伍里年纪最小。在这个世界也有很多小孩子会工作或拿起武器，即便如此，像她这么年幼的冒险者仍属罕见。

她是适合用楚楚可怜形容的女孩子。淡樱色接近白色的柔软中长发齐整地散落在肩头。温柔的桃色眼眸与太阳穴附近点缀的鲜花发饰幽雅地彰显了她纯真动人的印象。

以白色为基调加入红色与桃色的上流服装对于冒险者的轻铠来说略显高雅，用贵族家的千金形容她或许更合适。实际上她是王都出身，老家也是相当有格调的家系，在我们的队伍里她可以说是门第最显赫的大小姐。

从她的外表也可以想象到，她的性格非常贤淑文静。像一位窈窕淑女彬彬有礼，对谁都用敬语，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有些认生。身高比完全是个幼女的师父要高，但仍然算娇小，除了腰间和我一样挂着一把单刃曲刀以外，怎么看都不像冒险者。一开始无论是谁一定都会觉得这么一个青涩的孩子绝对拿不起剑和魔物战斗。

但是请不要小看她，她是连普通骑士与之相比都会黯然失色的剑之神童。虽然她叫我『前辈』很仰慕我，但说实话我在她那般年纪的时候她比我强多了。

「莉泽尔小姐也快起床，已经早上了喔。」

「嗯呣……」

而最年轻的尤莉缇娅，在我们队伍里却成了最年长的大姐姐或是妈妈这样的角色。毕竟我的交流能力不行，师父是个幼女，重战士亚托莉除了战斗以外也完全不行，尤莉缇娅是最靠谱的。

师父紧紧抱着我的手臂睡得香甜，尤莉缇娅来叫醒她的模样非常有气质，实在不像十三岁。

「咕呜……呼诶诶，已经早上了……？」

「嗯，早上好。快起来吧。」

「不要。」

「不能胡闹喔。好啦，前辈都起不来了……」

「呜——」

「莉，莉泽尔小姐……唉……」

嗯……师父的领袖气质不知道去哪儿了……刚睡醒的师父平时都是这种感觉。如果称平时伟大且骄傲的师父为『师父模式』，那这大概就是『幼女模式』。

不过，那之后她没再受噩梦侵扰能睡个好觉真是太好了。我和尤莉缇娅一起把师父抬起来让她坐到床边。师父嘴上还是只会说「啊——」、「呜——」之类的，恋恋不舍地靠在我的臂膀上。

……师父真的年纪比我大吗？不会是「我似莉泽尔阿露缇，今年七岁！」吧？这人在遇到我之前是怎么一个人旅行的……

「前辈，请用。」

「嗯，谢谢。」

尤莉缇娅从盆子里拿出温热的毛巾递给我。她应该是拜托修女她们准备的，最年轻的人这么可靠，作为年长者都要无立足之地了啊……

自我失去单眼单脚以来，尤莉缇娅总是献身般地主动给予各种支持。每天早上会像这样过来看我的情况，有必要的东西会立刻去买来，不仅饭菜会给我准备好，就连晚上擦身体也准备帮忙——当然，最后这件事出于男性尊严我郑重拒绝了——

而且不只是对我，对师父和亚托莉两人她也操了很多心。我在受伤之前也属于照顾大家的一方。总之她为了让我能安心疗伤，为了让我什么都不用做，连同我的份一起拼命努力了。

让年纪最小的女孩子干这么多事不会感到害臊吗？说实话我很抱歉……

我得赶快习惯单脚生活，至少要能自己照顾自己才行啊。

「早饭我就放在这边，莉泽尔小姐起来之后记得一起吃喔。」

「好。」

「然后就是……那个，今天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什么事都可以，我不会让前辈感到任何不便……！」

「嗯……现在没什么事。我也得慢慢习惯这样的身体啊。」

我应该没讲什么奇怪的话，但尤莉缇娅却明显露出失落的表情。

「呜呜……我靠不住吗……？」

「不，完全相反，你太可靠了，快要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你了。」

「……全，全部都交给我也可以喔？」

不可以啦。叫十三岁的孩子来照顾得服服帖帖，这在前世完全就是刑事案件。

「真的没关系，不用在意我。」

「——不要。」

「不用在——」

「我很在意。这不是很正常吗？前辈那样勉强自己，差点死掉，身体变成这样……我绝对不要放着前辈不管。前辈不能再勉强自己了，我绝对不会允许。我，我不是在生气喔？只是在担心前辈。万一下次发生什么事，感觉前辈真的会消失不见。我真的，不想发生这种事……所以为了不重蹈覆辙，大家决定要保护好前辈。我会变得更加，更加更加强，我会努力加油让自己能承担前辈的一切。

——所以，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啊……呃，我说啊」

「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尤莉」

「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你是不选择正确的选项就会无限循环的NPC吗？

尤莉缇娅小姐，你嘴巴在笑眼睛完全没笑喔。笑脸根本不像笑脸喔。我忍耐着胃绞痛，

「……那，那拜托给我倒点水，还有师父的份，多一点比较好。」

「啊……对不起，我真是的，都没注意到……！我马上去拿。」

一拜托她，她周边不安稳的气场瞬间四散。我目送她开心地离去，然后面朝地板大叹一口气。

「……加油复健吧。」

这样下去果然不行。只要我还像现在这样日常生活都无法自己打理，那就和前些天的师父一样，会给她们的精神面添加多余的负担。无论是轮椅也好，义肢也罢，总之我得快点回归社会，自己的事要能自己处理才行。

或许是因为我想起了原作那无可救药的坏结局——现在的我真切地希望所有伙伴能有幸福的未来。虽说是命如鸿毛的暗黑幻想，但那是与魔物战斗的冒险者和骑士为中心的故事，镇上大致描写的还是人们平稳的生活。

她们有一天遇见出色的对象，抓住平凡的幸福——如果能看见那副光景我会感慨万千。

我现在还在拜托教会给我准备义肢，不知异世界的义肢究竟有何等程度。

如果是装上就能轻松走路的魔法道具，将来的展望也会更光明。

那么，之后从幼女模式觉醒的师父摆出师父架子说：「老身会待在沃尔卡身边，交给老身吧！」总算成功叫尤莉缇娅让步。

成功是成功了。

「那我到正午前会在附近狩猎魔物。我会连同前辈的份好好赚钱，不用担心。」

「咕哦哦。」

让年纪最小的女孩子赚钱，自己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男子……

胃啊。我的胃啊。

尤莉缇娅觉得她与名为沃尔卡的剑士邂逅可谓命运。

并非夸张，与他的邂逅改变了尤莉缇娅的人生。因为遇到了他，尤莉缇娅才能再一次喜欢上剑，才能不限于家中的条条框框，不被双亲的言语束缚，凭借自己的意志朝现在踏出了一步。

因为前辈讨厌她叫他师父，所以称呼折中成了『前辈』。

对尤莉缇娅而言，沃尔卡这位男性不只是在剑术方面，在人生方面也是她无可替代的师父。

尤莉缇娅出生于门第还算显赫的家庭，家族中曾经屡次涌现出进入王都骑士团的优秀骑士。

她的性格文静软弱，终归不适合当骑士，但先祖代代的才能确实刻在她的血液中，而且她喜欢剑喜欢到其他东西都无法入眼。父母给她的第一个玩具就是无刃的训练用木剑，教她用剑的老师是家里的佣人，也是好几年前引退的骑士。

尤莉缇娅有两个哥哥。

大哥尚且年幼就很勇敢且富有激情，二哥聪明且严格。和软弱的尤莉缇娅不同，两人正可谓天生就是当骑士的苗子，她还记得两位哥哥背负双亲的期待每天热心锻炼的样子。

一边是梦想成为一流骑士，直接接受双亲严格训练的两位哥哥。

另一边是将来都不知道会不会成为骑士，仅仅是由年老的佣人来教和玩耍没两样的剑的尤莉缇娅。

剑之女神究竟会朝哪一方微笑，任谁都能轻易看出。

可是，某一天，尤莉缇娅和哥哥们出于双方的好奇心切磋了一番。

结果尤莉缇娅把两位哥哥打得体无完肤。

当时的尤莉缇娅只是拼命不想让两位哥哥失望，她都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战斗的了。

据旁观的佣人所说——哥哥仅在一开始处于指导方，没过几分钟就势均力敌，再过几分钟就被逆转，最后——已经甚至算不上『训练』了。

哥哥们使用的剑术、立回、步法，这一切，尤莉缇娅看一眼就模仿得很漂亮，第二眼就彻底成了自己的东西。

尤莉缇娅毫无疑问是天才。

对哥哥们来说，他们就像自己的一切都被否定了一般无比屈辱。这也是理所当然。每天严格训练的他们居然输给了只是抱着玩耍心态挥剑的柔弱女孩，日积月累的努力被『才能』一词残忍地践踏。

这足以令两位兄长憎恨尤莉缇娅。

他们不再和尤莉缇娅对话。即便如此，尤莉缇娅还是拼命向他们搭话，但得到的回应是啧舌与拳头。双亲知道尤莉缇娅的才能后，斥责两位哥哥：「你们俩怎么这么不争气」，对尤莉缇娅赞不绝口，说：「不愧是我们的孩子。」——双亲深夜睡熟后，他们就抓住尤莉缇娅的头发甩飞她，无数次踹她的背。

尤莉缇娅哭着道歉，俯视她的是因憎恶与嫉妒疯狂的两双眼睛。

你偷走了我们的剑技，偷走了我们的努力。你这不从别人身上偷东西就什么都办不到的小偷——侮辱轻蔑的言论不绝于耳。

彻底改变的日常很快蚕食了尤莉缇娅的心。

她变得握不住剑。有想挥剑的心，但一握住剑柄，胸口就很难受，呼吸紊乱，被兄长们踹过的疼痛复苏。她感觉两人正在背地里用那双充满憎恶的眼睛瞪着她。

不幸中的幸运是尤莉缇娅很快就要去学校上学了。

最近没有练剑也对父母说是突然对魔法感兴趣了蒙混过去。学校也拒绝了父母的推荐，不去和哥哥们一样的骑士培育学校，选择了在王都附近的城市里的魔法学校过寄宿生活。

因为若是走和兄长同样的路，很明显她受到的对待会比现在更过分。

「——我想学剑以外的东西。」

她如此撒谎。父母有些遗憾。

「可以是可以。但凭你的才能，将来有一天成为圣骑士也不是梦。」

圣骑士——这个国家最强的称号，在骑士中拥有无可比拟的实力，会使用不逊于贤者的魔法。

父母的这句话一次都没有对两位兄长说过。

才能究竟是什么？

被兄长憎恨，向父母撒谎，无法握起最喜欢的剑，逃也似的离开家门——

这就是才能吗？

……但从结果来看，尤莉缇娅觉得当时离开家真的是太好了。

改变人生的事发生在去魔法学校就读的第二个年头，尤莉缇娅满九岁的时候，那一天尤莉缇娅一大早就莫名有挥剑的冲动，就单手拿着训练用的木剑来到偏僻的空地。

曾经受到兄长过分的对待，尤莉缇娅仍然无法彻底放弃剑。在学校过寄宿生活期间，她偶尔也会像今天这样想碰碰剑。这种时候她总是来这片空地，稍微锻炼一下排解烦闷。

离开家以后她和兄长几乎是断绝关系的状态，拜此所赐尤莉缇娅的精神也恢复到了多少能握起剑的程度，但握久了过去的记忆仍会闪回，所以她真的只锻炼一小会。

然而那一天，平时一个小孩子都没有的空地有先来的客人。

是差不多和尤莉缇娅的兄长同龄，有灰色头发的少年。

尤莉缇娅轻轻叹了口气。她好不容易才发现这片能不用在意他人目光静静挥剑的地方。但她也没有立起写有名字的看板主张这是她的领地，所以被人提前占场不得不有顾虑的是尤莉缇娅一方。

今天就放弃吧——她无精打采地傻傻望向少年。

（……啊啊，这个人也对剑——）

她注意到少年和自己一样也在练剑。左手直接握住剑鞘，以收起左腰的姿势浅浅摆出架势。少年的正面、左边、右边各有土魔法制作的简易标靶。他应该是在训练斩断三个土标靶的速度。尤莉缇娅这么想道。

「……」

同时她觉得有点羡慕。这个人这么一大早就来训练，路上都还没什么人，他一定也很喜欢剑。很喜欢剑，所以就在喜欢的地方随心所欲地练剑，光是这样就让她感到很羡慕。

因为尤莉缇娅已经做不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了。

「……唉……」

机会难得，自己也一起锻炼——如果她能这么想该有多轻松。在他人的视线中挥剑，她就会陷入哥哥在某处瞪着自己的错觉。而且她说不定会下意识盗取少年的剑术。这么一来，下次一定就是他向尤莉缇娅投以侮辱轻蔑的目光了。

尤莉缇娅又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去。她从仿佛举行仪式一般慢慢收剑的少年，以及七零八碎掉到地面的标靶上移开目光——

「——诶？」

站住了。——等等，那个人刚刚做什么了？

三个标靶全被斩断。她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少年是在何时拔剑，又是怎么斩断标靶的？她连拔剑的瞬间都不清楚，回过神来少年就开始收刀了。

虽说尤莉缇娅在想事情，但她从未从少年身上移开目光。

「诶？ 诶……？」

难不成她其实目睹了非常不得了的瞬间？

保持剑仍在鞘的架势，以目光不可及的速度拔刀斩断——是至今从未见过也未听过的剑术。尤莉缇娅从家中的佣人那儿学会把剑从刀鞘里拔出来摆好架势，所以她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父亲和哥哥也是，大家在锻炼的时候都是这么摆架势的。

她从未想过会有不拔刀的架势存在。更重要的是，虽说尤莉缇娅刚刚心不在焉，但她根本无法用眼睛认识到那刀法——

「……嗯？」

「啊——」

少年注意到了傻傻站着的尤莉缇娅。

尤莉缇娅这才回过神，同时僵住了。她原本就认生，现在的尤莉缇娅还很不擅长面对和她哥哥年纪差不多的男性。对方看起来和哥哥年纪相仿，就会让她回想起以往受过的暴力与侮辱轻蔑的言词，身体也会僵住。

少年瞥了眼尤莉缇娅的木剑。

「啊……这地方难不成是你的练习场地？」

「……啊，呃，那个」

假如是平时的她，或许会喊着「没什么，对不起！」然后一溜烟地逃回去。

但是。

但是现在的尤莉缇娅，比起逃跑，

「刚，刚……」

更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看到前所未闻的剑技，却感到害怕迅速逃回去真的好吗？此时逃跑，说不定就再也遇不到这位少年了——

她抬起头。

即便她现在已经对握剑这件事感到恐惧。

「——刚，刚刚的，可以再给我看一次吗……！」

希望能一直喜欢剑的心情仍推了她一把。

少年名叫沃尔卡。年仅十三却已经作为冒险者活动，昨天刚在这个城市的旅店住下。

十三岁就是冒险者足够令人惊讶，但更令尤莉缇娅感到难以置信的是。

「——『拔刀术』吗？」

「呃，我是这么叫它的……」

「难，难道说它是沃尔卡先生自创的？」

「嗯……不清楚耶。我从没见过别人用过，可能也不是不能这么说……？」

那神速的剑术——『拔刀术』的使用者除沃尔卡以外再无他人，也就是说这是他自身创造并完善的剑技。

这个国家有几种主流的剑术流派，每个流派的开山祖师都在历史上刻下了不朽的『剑圣』之名。仅从『创造出了前所未有的崭新剑术』这一点来看，眼前的少年可谓达成了与剑圣同等的伟业，尤莉缇娅深受感动，眼睛闪闪发光。

「好，好厉害。您说不定会留名青史呢……！」

「……别这样。我只是个喜欢练剑的普通剑士。」

沃尔卡看起来真的觉得很讨厌。虽然尤莉缇娅还没和他交流多久，但她感觉到他和自己一样，都是不太喜欢在人前显眼的类型。说话方式比较节制，话也不是很多，和妄自尊大且非常自信的哥哥们的性格几乎截然相反。

而且他对名誉和赞美没有兴趣，就只是喜欢剑。

虽自知失礼，但她还是因为沃尔卡与自己有些相似涌起了亲切感。或许因为如此，几分钟过后她当初的不安与紧张就逐渐消解，完全沉浸在了剑术讨论中。

「原来如此……的确，曲刀的话，就能随手臂摆动出鞘呢。」

「嗯，直剑就很难办到。」

沃尔卡的剑是在这个国家属于相当罕见的细长单刃曲刀。尤莉缇娅属于骑士家系，因此只有接触传统直剑的机会，光是有幸目睹沃尔卡的剑就感到欢欣雀跃。

后来，尤莉缇娅拜托沃尔卡再一次展现绝技。沃尔卡用魔法重新做好三个标靶，再次集中精神摆出『未拔刀的架势』。

如同远望平静水面的静谧架势——同时，尤莉缇娅感觉到似摇动火焰的气场，肌肤隐隐刺痛。这次绝对不会漏看，她咽了口唾沫，目不转睛地盯着。分析力量的缓急，看清重心的位置，从视线与呼吸来预测即将到来的未来。

动了。

「——！」

尤莉缇娅勉强察觉几束如细丝的闪光闪了过去。

尤莉缇娅察觉到的时候，沃尔卡已经开始收刀。刀身无声且缓慢地滑入刀鞘，最后入鞘的声音小声响起的瞬间——三个土标靶再次被斩得四分五裂掉落地面。

仿佛标靶自身在入鞘声音响起之后才理解自己被斩了一般。

（——好厉害。好……好美。）

尤莉缇娅仿佛被夺了魂似的傻站着。她第一次因为看了别人的剑而感到如此震撼。她体会到自己至今学习的剑术真的不过是拿木棒玩。

甚至没必要与残留在记忆中的哥哥的剑相比，毫无意义。

她对眼前的少年抱有无比尊敬之情。

「沃尔卡先生……你究竟，做过多少锻炼……」

「……呃，差不多有几次感觉要死吧。」

听了沃尔卡略带苦笑的回答，尤莉缇娅不感到惊讶。确实得这样，不如说不这么练，年仅十三岁终究不可能达到这么高的境界。

她感觉很兴奋。

「……沃尔卡先生，我也可以尝试一次吗？」

「嗯？可以啊……」

——尤莉缇娅这个时候一定沉迷沃尔卡的剑沉迷得难以自拔了。

趁沃尔卡的刀法还未在脑内消失，尤莉缇娅当场朝虚空摆出架势。左脚退大约两步，沉下右半身朝正面隐藏腰间的剑，重心略微向后，轻轻降低腰身，想象脚底扎根的样子。

尤莉缇娅的木剑没有刀鞘，刀身也没有弯度。现在做的不过是照猫画虎。但她看到前所未见的精彩剑术，压抑不住自己也想尝试的冲动。

沃尔卡看到尤莉缇娅突然摆出架势，刚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慢慢地就觉得有趣似的挑起嘴角选择静观其变。让我看看你光看两次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似乎混入了这种期待从旁静观。

尤莉缇娅没感受到压力，她也很兴奋，好像回到了不管睡觉还是清醒都只会一心练剑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在做一个很棒的梦。让尤莉缇娅痛苦至今的兄长的幻影不知为何现在甚至没有闪过脑海。

深呼吸，敏锐调动感官——挥剑。

「呼——！」

瞬间爆发〈身体强化〉，向右横砍，往左收回。时间不到一秒，转瞬间的剑闪。

但仅通过此一剑，尤莉缇娅就用身体理解了沃尔卡积累至今的无穷钻研。曾经看两次兄长的剑就将其纳为己物的尤莉缇娅，现在这一剑远远比不上沃尔卡。这剑术并非看两三次就能模仿的东西。

『差距悬殊』，说的就是现在的情况。

但她感觉非常爽快。刚刚说不定是她至今的人生中对挥剑感到最『快乐』的瞬间。沃尔卡先生，你真的好厉害——她想这么称赞他。

「……啥？诶，难道光看就？真的假的……」

「——啊」

血流一口气从尤莉缇娅情绪高扬的脑中流走。

幸福的美梦结束了。她对沃尔卡呆呆地说出的话，以及仿佛在看难以置信的事物的目光有印象。

那是和尤莉缇娅切磋时的兄长的表情。

「——不，不是……那个，对不起，我并不是想偷学你的剑术……」

——啊啊，对啊。她为什么要模仿沃尔卡的剑，她明明清楚得很，那是她最不能做的事。

和沃尔卡谈论剑术的时光太快乐让她忘我了。尤莉缇娅又想卑鄙地掠夺别人拼命钻研的剑技，夺走别人拼命积累的努力。

「对不起，不是的，对不起，请，请原谅我……！」

心脏开始讨厌地猛跳。呼吸急促，脑中快被漆黑填满。漆黑深处复苏的是兄长憎恨尤莉缇娅的目光，以及兄长轻蔑尤莉缇娅的言语。

——你偷走了我们的剑技。

——偷走了我们的努力。

——你这不从别人身上偷东西就什么都办不到的小偷！

要是这个人也对她投以同样的憎恶与侮蔑，要是好不容易遇到想打从心底尊敬的人，却被厌恶，被拒绝，一切都化为乌有的话。

她光是想想泪水就要决堤了。她很不甘心。已经受不了了。为什么她甚至不被允许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东西，为什么神明大人甚至不愿为她实现仅仅想喜欢剑的愿望。

如果非要有这么痛苦的经历，她还不如干脆不要拥有『才能』出生——

「怎，怎么了？你为什么要道歉？」

「——诶？」

但是。

沃尔卡和哥哥不一样。他不仅没发火，还有些慌慌张张的。

「难，难不成我臭着一张脸让你误会了？啊——不是的，我生来就这样，并不是我心情不好，希望你别在意……」

不知为何，反而是沃尔卡在拼命辩解。尤莉缇娅脑袋还跟不上情况。

「因，因为……我，偷了，你的剑技……」

「嗯……？啊啊，你是说所谓的『偷学』……嗯嗯？」

她应该没说什么奇怪的话，但不知为何她的意思没有传达给沃尔卡。

「……啊，总之，总之，你对我的拔刀术感兴趣，是这样对吧？」

「是，是的……」

沃尔卡突然双手牢牢地抓住尤莉缇娅的肩膀。

「我就想遇见你这样的人。」

「呀？！」

尤莉缇娅的头上冒出了蒸汽。当时尤莉缇娅才九岁，还是个和年龄相符爱做美梦的少女。某种意义上或许可谓幸运，她能打从心底尊敬的剑士突然对她诉说热情，让兄长们的黑色幻影一点儿不留地消散了。

拜此所赐，她完全听不进沃尔卡后续兴奋地说的话：「拔刀术很好喔，又帅又美，充满浪漫。难度有些高，但你如果有兴趣，还请务必挑战挑战。」

「哈哇，哈哇哇哇哇哇……」

「啊——抱，抱歉。」

尤莉缇娅的两眼开始发晕，沃尔卡才回过神。

「我，我太自来熟了啊。抱歉，忍不住有些激动。因为我的剑总是被人讽刺说是『杂耍的剑』或『就只能耍帅』之类的……」

「……」

事到如今，尤莉缇娅也慢慢理解现在的状况。她恢复冷静，战战兢兢地问：

「……你，你没有生气吗？」

「？没啊。」

沃尔卡坚定地点头，

「不如说我超感动。你光是看一会就能做到这种程度，我也不能落后啊。」

尤莉缇娅又问：

「我，我，可以，挥剑吗……？」

「嗯……？这还用问吗？虽然我不太有自信，不知道能不能教好你。」

沃尔卡向尤莉缇娅温柔地伸出手。

「你不嫌弃的话，要再和我一起练会剑吗？」

「……！！」

——啊啊，这句话究竟给予了尤莉缇娅多大的救赎，究竟让她有多高兴啊。

沃尔卡不像兄长那样厌恶尤莉缇娅的才能，也没有像父母那样把令人喘不过气的期待压在她身上。他只把眼前的尤莉缇娅看作一个喜欢剑的女孩子。

你就这样喜欢剑也没关系，她仿佛听到了沃尔卡这么说。

这让她怎么能不爱慕他。

「……沃，沃尔卡先生！」

「怎么了？」

尤莉缇娅忍住快夺眶而出的泪水，非常用力地喊他的名字。

她不想让幸福就此结束。明天、后天，至少在沃尔卡还留在这座城市的日子里，她每天都想向他学习剑术。即便最后他要离开这座城市的日子终将来临，她仍在畅想，假如能在这个人身旁一直喜欢着剑，那该有多棒啊。

离开家以后——不，在离开家之前一直压抑的心情彻底解放，尤莉缇娅陷入了某种失控状态。

再次重申，此时尤莉缇娅才九岁，还是个和年龄相符爱做美梦的女孩子。一位白马王子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拯救她——如果这种故事一般的邂逅真的发生，没法控制好感情也是无可奈何。

结果，要说尤莉缇娅为了传达自己的心意究竟选了怎样的措词——

「那个，呃，我，我，对对对对你……一见钟情了！！」

「……啥？」

「……咦？啊——」

沃尔卡有这样的反应实属正常。太令人害羞了。怎么想她说的都不该是「对你」，而是「对你的剑」。

但这真的是无可奈何。

因为多亏了这次邂逅，尤莉缇娅灰色的世界再次染上了鲜艳的色彩。

「……嗯。」

稍微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尤莉缇娅慢慢摇了摇头，吐出一口长气，挥落刀身沾上的些许魔物的血。

距她们现在停留的小镇〈路德〉稍远，越过街道能看见一片中等规模的森林，尤莉缇娅为了在教会静养的沃尔卡正在接受简单的魔物讨伐委托赚钱中。

斩杀的魔物已经留下战利品消灭。

这下就是三十六只。

已经讨伐了足够多的数量，但尤莉缇娅的表情仍未放晴。

「……果然还是完全够不着。」

握剑的右手充满郁郁寡欢的力量。不管尤莉缇娅如何挥剑，刀身总会被斩杀掉的魔物的血弄脏，情况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但仍旧会沾血。

大部分人恐怕都会感到疑惑，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魔物这种生物，被斩杀了溅出的血沾到剑上是很正常的事。

沃尔卡的剑不同。

沃尔卡不会让血弄脏剑。斩杀上百上千的魔物，那美丽的刀身也绝不会被红黑污染。神速的剑技就连刀出鞘的瞬间也不允许他人察觉。仅有持续愚直地追求这项技艺的人才能抵达，『剑』之道的一个终点。

这次她神情恍惚地吐气。

「哈……前辈果然好厉害啊。前辈，前辈，前辈，前辈——」

脑内回放沃尔卡在尤莉缇娅眼前葬送〈摘命者〉的一闪。一位剑士抛下一切开辟的仿佛连光都要一刀两断的惊人绝技。就连被交口称赞天赋之才的尤莉缇娅也难以望其项背——极限的彼方。

光是想象一下，她的全身就渐渐被快感支配。脑中甚至有飘在空中的幸福感与满足感。从第一次见到沃尔卡开始，尤莉缇娅就一直是他的剑的俘虏。她甚至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了与这个人相遇。

因此。

「——……」

全身的快感迅速消失，化为沉重的后悔与罪恶感。

沃尔卡失去右眼和左脚的模样。

「……都是我的错。」

莉泽尔很自责，觉得是她接受了那个委托的缘故。不是的，莉泽尔什么都没有做错，是公会正式认可了那个迷宫已被彻底攻略。世上没人能预想到转移陷阱隐藏的最深处还会有真正的头目盘踞。

所以真正有错的是引发转移陷阱的尤莉缇娅。

「如果我，没有犯那样的错误——」

就不会遇见〈摘命者〉。只要没遇到那个怪物，沃尔卡也就不会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他年仅十七就拥有与圣骑士不遑多让的剑术，总有一天会抵达前人未至的领域，在历史上刻下不朽的名声。

但那样的未来已经破灭。

她从莉泽尔那儿听说——沃尔卡在那场战斗中就没觉得自己能活下来，他是抱着死亡的觉悟战斗的。

即便他奇迹般地捡回了一条命，失去轴足的剑士就和死了同义。

尤莉缇娅愚蠢的失败夺走了她在这世上最敬爱的剑士的未来。

这个事实让尤莉缇娅的心漆黑一片。

「我得变得更加……更加强大。」

尤莉缇娅在那场战斗中什么都没能做到。她被〈摘命者〉打飞，身体因疼痛与恐惧而畏缩，站不起来。她只能倒在地上看着沃尔卡舍命战斗。

太弱了，无论是剑，还是心灵，都弱得丢人，弱得可笑。

作为沃尔卡的唯一一位剑术弟子，她感到无比后悔。

所以她必须变强。

必须尽可能接近、继承沃尔卡的剑，证明他的剑就在此处。如果他唯一的一位弟子尤莉缇娅不继承，『拔刀术』就要从这个世界永远地消失了。

而且，她必须偿还。

未来的事。

为了沃尔卡能做到的事。

她要保护敬爱的人。

为了不再让他受伤。

为了不再让任何人夺走他。

——沃尔卡只要把一切都交给尤莉缇娅就好了。

「这么一来，就能守护好前辈的一切了对吧——？」

没有人回答。

在距离城镇有段距离的森林之中，被郁郁葱葱的枝叶遮挡的阳光无法抵达尤莉缇娅的眸子。

「……亚托莉小姐到底去哪里了呀？」

只要把魔物杀得一只不留，回去的时候沃尔卡就安全了——仆娘重战士说着这种话越走越远，尤莉缇娅正在找她，她双眼无光地走起来。

如果沃尔卡在场，大概会因为胃痛翻白眼，不停抽搐吧。

少年四处乱窜。他为自己的傲慢而后悔，不该过度相信自己的实力一个人出来冒险。

这可以说是作为冒险者的确有才能，将来备受期待的新人经常会犯的错误。接受老练冒险者的指导，每天顺利地完成委托，但有一天突然感觉缺少点什么：「自己一个人是不是也没问题了？」做什么事都被先来一句：「你还年轻」、「你还是新人」，无法实现心中想象的冒险，因而开始厌倦这样的日子。

而少年也是这样失败的新人之一。

我一个人也没问题，不要一直把我当小孩，我要让你们认可我的实力——如此扬言，不管公会的反对，单人接受委托。并没有这样的事。只是在城镇附近讨伐一定数量魔物的单纯工作。公会为维持街道治安会定期发布这样的委托，不会有危险的魔物出现，也并没有人因此困扰。

是如同给新人冒险者训练用的委托。

他实在难以忍受就连单人做这种委托也让人面露难色的现状。

大家嘴上都在说我「有才能」，「期待将来的表现」。

反正内心肯定是在笑我还是个小屁孩，笑我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新人。

城镇附近出现的魔物最强也就魔狼、小鬼的程度。他已经打倒过好几只这样的魔物，也从未苦战过，他真的以为自己一个人也能轻松战胜。

结果就是这般下场。

原本属于猎人的少年成了猎物，丢人地逃离仅仅三只小鬼。

开头很完美。在城镇附近的森林发现三只小鬼的少年一口气冲上前华丽地斩杀其中一只。

接下来一切都在预料之外。剩下的两只小鬼发现伙伴被干掉立刻散开，在左右两边与少年保持距离。此时少年有些许焦急，因为他以前都是组队战斗，没有过被魔物左右夹击的经验。

如果他组队前来，伙伴就能帮他处理另一只魔物。

但独行就和字面意义一样，只有自己一个人，武器只有右手的一把剑——少年此时才开始渐渐察觉，这对于战斗究竟有多么令人不安。

后脑勺突然被石头砸到，他才注意到还有两只小鬼藏在灌木丛中。

附在轻铠上的防护术式启动了，因此他并没有流血，但在预料之外的时机袭来的冲击与疼痛仍轻易地令少年陷入恐慌。

破绽实在太大。左右两只小鬼同时袭来，尽管他拼命抵抗，勉强斩杀了一只，但右手臂还是被多半是从路人那儿夺来的小刀浅浅地砍伤了。

等到惯用手麻痹，握不住剑，他才意识到那把小刀涂了毒。

他也不可能做过用左手挥剑的训练，留给少年的选项只剩逃跑。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啊……！」

少年不明白自己为何非得逃跑。对手是他组队战斗时从未苦战过的杂鱼魔物，他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一个人战斗就会这么轻易地败北。但即便是年轻气盛的少年，也勉强能理解现在的他正面临走投无路的危机。

难道我会就这样，在这种地方，被这些家伙干掉，毫无建树地死去吗——

最糟糕的想象爬过背脊，仿佛立刻要逼近喉咙。

少女。

「——？！」

刚刚，有一位少女和他擦肩而过。少年反射性地想站住，那个瞬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绷断，他整个人摔了一跤。

没空因疼痛呻吟。他起身转头去看，那儿果然有一位少女。他一心逃跑，在和少女擦肩而过之前都完全没发现她。

少女也转身看向少年，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知为何，她似乎也是刚刚才注意到少年。

「呼诶——你，你没事吧？」

「啊，什，」

是个很娇小的女孩子。

看起来年纪比少年还小。

他太惊慌，亦或是因为喉咙发干，完全发不出声音。太糟糕了，糟糕中的糟糕。他不清楚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女孩子在，但很明显，追过来的小鬼即将把目标换成她。

「快，快逃，」

「？」

挤出声音的时候，为时已晚。

他只能傻傻看着。

没注意到背后的威胁，疑惑的少女。

发现最棒的猎物，欢喜地扑过来的小鬼。

——以及三只小鬼脑袋搬家，死亡的瞬间。

「——————诶？」

小鬼一开始——不，恐怕到最后都没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它们的尸首仍一副用舌头舔嘴唇的表情，但却停止了一切生命活动，脑袋和身体滚落至地面，然后才终于理解状况似的，血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转瞬之间。魔物的尸体很快化为飞灰，只留下些许战利品。

「…………哈？」

少年也没有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少女拔出了剑。她挥去剑尖上附着的些许黑红色血液，以美丽的动作流畅收刀。“啊，”她小声说道，

「对，对不起。刚刚的小鬼难不成是你的猎物？那个，呃，它们突然跑出来，我就不小心……」

原来是不小心。

斩杀了？

这个女孩子斩杀的？

什么时候斩杀的？

就在那一瞬间？

怎么办到的？

「那，那个……」

「——啊，啊啊，抱歉。……我发呆了。」

少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向少女。

虽然少年也没资格说，但她真的还只是个小孩子。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和他同年，身高与比平均矮一些的少年相比更低，身材也纤细苗条，好像一触即碎，很不可靠。柔软的樱色头发齐整地散落在肩头，左太阳穴附近还有可爱的鲜花发饰。加上文静礼貌的说话方式，给少年一种如花般的少女印象。

但她的左腰附近有一把这个国家少见的细长单刃曲刀。也就是说她和少年一样同为冒险者，但以白色为基调整洁优雅的服装，说她是有教养的深闺千金更能令人接受。一瞬间斩杀小鬼的实力很难与她外表给人的印象对应起来。

但他唯独明白，面前有一位耀眼的可爱少女。

少年不小心暂时看入迷了。

「呃，你看起来好像很慌张……」

「诶？——啊，不是，那个」

他回过神，慌慌张张地思考该如何回复。我被你打倒的小鬼揍得抱头鼠窜——残留下的些许爱慕虚荣的男儿心让他不愿这样老实承认。

「没，没什么。话说很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注意到你。」

「没，没事。我也在想事情，对不起。」

少女礼貌到夸张地低下头。声音也像通透的朝阳阳光一样好听。适合用一朵花比喻的端庄举止，让少年不禁再一次看入迷。

话语接连浮现在脑海。你是谁？名字叫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和我一样是从同一个城市来的吗？是冒险者吗？现在是一个人吗？那个剑技究竟是——

但他发不出声音。一想开口，他就非常紧张，下意识地犹豫，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人生十五年，少年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当然，少女不可能知晓少年的困惑。

「……那，那个，我还在找人，就先走了。战利品就给你吧，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啊……」

少年立刻想叫住准备离去的少女。至少要问出她的名字——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够。这样子完全不够，什么都不够。前辈会更快，更锐利，不可能让剑沾上血。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弱，这样子根本没法保护好前辈，不值得托付任何事情，我得变得更强，必须变得更强保护好前辈，前辈绝对，绝对要由我——」

——少年没有听见少女异样的独语。他仅仅从少女的背影中感受到仿佛出鞘利刃一般不寻常的气息，不禁缩回了手。

她，她好像真的很忙的样子，还是算了吧。回镇上再去公会问吧。毕竟是那么小的孩子，同为冒险者的话应该肯定知道她的名字——他这么想道。

当然，他也没注意到那时少女的眸子里完全没有光彩。

「——啊，那是小尤莉缇娅呢。正好刚刚她和你接了同样的委托。」

「尤莉缇娅……」

好漂亮的名字。少年想道。正适合如同可爱花朵的她。

少年回到镇上的公会报告事情的始末以后——把自己输给小鬼的事巧妙地糊弄过去——接待的女性很干脆地回答道。

「嗯。身高比你要低，樱色头发，红柄的单刃曲刀，除了她没别人了。」

「这镇上的冒险者有她这样的人吗？」

「不，她是从圣都来的喔。」

少年吃了一惊，同时也理解了。

南方圣都〈古兰弗洛杰〉——从这镇上出发坐马车大约要花三天，是〈圣导教会〉的大圣堂坐落的信仰都市。在这个国家以治安最好的城市闻名，与北方圣都〈艾泽维斯塔〉并肩属于这个国家的双璧。

简单来说，就是出身优良的冒险者。

「我看她就一个人，她是独行吗？」

「不是，她当然是组队来的。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一个人旅行嘛。」

说的也是。可是，那个时候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柜台小姐似乎也有同样的疑问。

「诶，只有她一个人吗？她应该是和队友两个人出去的……」

「……话说回来，她好像说过她在找人。」

糟了。少年咬住嘴唇。尤莉缇娅那时候在找的是她队伍的伙伴，也就是说她由于某种缘故和伙伴走散，正一个人在森林中徘徊。当时不该让她一个人走掉的。

然而，柜台小姐的反应很平淡。

「哎，也什么关系吧。小尤莉缇娅的队伍是A级，这镇子附近的魔物也奈何不了她。」

「A？！」

少年大吃一惊。A等级，简单来说是评价为职业也不为过的上级冒险者的头衔。这镇上的公会的A级冒险者队伍也不知道有没有十个。

「但她的岁数和我没差……」

「是啊，我记得她的年纪比你小。好像是十三岁吧？」

这种事可能吗？少年想道。虽说他是干起冒险者行当还没多久的新人，但大她两岁的少年也才D级。

不对劲。

「……姑且问一下，那支队伍没问题吧？」

首先怀疑的是，那孩子真的是队伍的『同伴』吗？简单来说，他是怀疑尤莉缇娅是不是因为可爱的外表才被拉入上级队伍，然后就这样被当作吉祥物对待。

就比例而言，女性冒险者的数量比男性少很多，听说有很多人会为了给队伍添彩而盯上年轻女性。据以前组过队的前辈冒险者所说，在这方面似乎发生过无数男女纠纷，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假如真是如此，我必须帮助她——就在他尽情想象的时候，柜台小姐突然坏笑起来。

「哦呀，你很想了解她嘛？你很在意小尤莉缇娅吗？」

「什……」

他大概脸红了。

「才，才不是咧！那支队伍也并不只有两个人吧？！我只是在想他们把委托推给那么小的孩子，其他人究竟在干什么！」

「不不不，并不是推给她啦。」

柜台小姐叹了口气。

「啊——少年，非常年轻的少年啊，我理解你很在意她的事情，但那是多余的正义感喔。你所想象的事完全没有发生。」

受告诫的少年撅起嘴巴。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真是的。……因为是其他队伍的事，我不方便多说。」

柜台小姐压低音量。

「队伍里……有人受了相当重的伤，现在活动停止了，但是食宿费、治疗伤势、向教会布施之类的，活着就得花钱对吧？所以能行动的人必须赚到保底的金额。然后，那个能行动的人是小尤莉缇娅，就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

他姑且接受了。少年也是冒险者，他清楚钱对于生存是必要的，教会也不是无偿救人的慈善团体。队伍里有人无法行动，伙伴们就互相扶持的想法他也能理解。

既然不是被硬塞任务，那尤莉缇娅就是一位非常会为伙伴着想的温柔少女。不愧是她。

「她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孩子。——明明大部分责任在公会，却没有提任何怨言——」

「诶？」

柜台小姐低下头，像是忍耐什么一般说道。少年想反问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原状。

「嗯……能说的就这么多。不能过度追究喔，这违反礼仪。」

「我知道啦，毕竟我之前也组过队。」

「还有，不要因为她很老实就得意忘形。贪心地进攻会立马吃闭门羹喔。」

「好好好。」

少年向絮絮叨叨爱多管闲事的大姐姐挥挥手转身离去。不用她说，他也不会做出会让尤莉缇娅困扰的举动。不过嘛，如果她的伙伴受了伤让她很困扰，那稍微尝试邀请她一起组队组一阵子应该没问题吧。

刚刚只是因为第一次单独行动才不太顺利，少年对于组队的立回有充足的经验。他也不止一次两次和B级的前辈冒险者一起完成委托了。就算尤莉缇娅是A级，他应该也不会拖后腿。

他想着这些事吃完午饭，去镇上补充道具准备随时邀请她组队，但——

「——前辈，你有其他地方想去吗？不用客气，尽管说，不管你想去哪我都会陪你！」

「啊，嗯。」

「嗯……天气很好，在广场稍微休息一会也不错呢。还有微风，睡午觉肯定会很舒服……

………………那，那个，话说前辈，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做一次。那个，这个……膝，膝z——呜呜，啊呜啊呜……」

「…………………………………………」

一位陌生的青年坐在轮椅上，而尤莉缇娅正积极地推着他走。

她露出仿佛花蕾泛红的笑颜。

下午，尤莉缇娅完成委托回来，又进入「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的循环，所以我举手投降，让她来帮我散步兼做日光浴。

这个异世界的主流轮椅似乎是让照顾的人在背后推的类型，至少在这个城市的教会中，没有配备坐轮椅的本人自己动的类型——也就是所谓的自走式轮椅。在无障碍设计较为稀少的异世界，这种轮椅果然会因为安全问题而未得到普及吗？

话虽如此，轮椅的骨架和车轮都使用魔物素材，强度很高，除了缺乏弹性，道路坑洼不平就摇晃得厉害，坐久了身体会痛这两点以外，感觉异世界的轮椅和地球产的轮椅相比也并没有那么差。我原本还担心会不会冒出个木头玩具，这倒是令人高兴的误算。

说到底，或许是由于这个异世界原本就是日本人想的伪异世界，地球的——准确地说是日本的风俗与概念经常会穿插在各种场合中。

比方说尤莉缇娅的头发是淡樱色，这个世界的人们也会将其认识为樱色。路人大妈也会做出：「漂亮的樱色头发真棒呢」的反应，这个世界也有樱花吗？

还有就是，存在日本的传统谢罪技土下座，忘恩负义的骑士会说出「我切腹谢罪」的台词，再说些亲近点的，也有「我开动了」和「多谢款待」。想到这里是异世界或许会感觉有些奇怪，但作为实际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日本人的感觉多少能适用还是值得感激的。如果在这个世界上前世的常识一个都没有意义，那光是适应这个世界估计就会很辛苦。

闲话休提。

总之我被尤莉缇娅推着来到街上散步。

「前辈，你有其他地方想去吗？不用客气，尽管说，不管你想去哪我都会陪你！」

「啊，嗯。」

我脑袋后传来尤莉缇娅活力四射的声音。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不管你想去哪」这部分加了重音。我们队伍里最年轻的妈妈好像很喜欢推轮椅照顾人。

「～♪　～♪」

身旁，我们队伍最年长的幼女在吃苹果糖，这边好像也很开心，脚步轻盈，毕竟师父很喜欢甜食嘛……

而我身穿『冒险者』的冒字都没有的便服，戴着黑色眼罩掩盖右眼的伤。不是那种医疗用挂在耳朵上的眼罩，而是缠在脑袋上掩盖从眼睛到脸颊的一片，在漫画或游戏里见过的看起来很强的那种。我自己讲也有点不好意思，反正相当帅，往昔的中二心都要复苏了。呵呵，右眼好疼……开玩笑的。

穿过众多摊贩所在的热闹大街，轮椅在路旁慢慢前进以防碍到别人。

「嗯……天气很好，在广场稍微休息一会也不错呢。还有微风，睡午觉肯定会很舒服……」

哦哦，确实是个好建议。下午正好是有睡意的时候，乘着微风与花草一起打盹想必相当舒适。

「………………那，那个，话说前辈，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做一次。那个，这个……膝，膝z——呜呜，啊呜啊呜……」

哦哦，这也是个好建议。请务必给师父膝枕。在原作迎来悲惨坏结局的女孩子平安活下来，和和睦睦地膝枕——嗯，有必要拍照装进相框摆起来。

「那我们去广场吧。」

「呼诶？！诶，那那那，那个前辈，你的意思是，那个……我，我可以做吗……？」

可以给师父做喔。我不否认自己作为一个男人有受到尤莉缇娅吸引，但让十三岁的孩子给我膝枕……名为卫兵的警察叔叔感觉要飞奔而来……

就在变得有些不稳定的轮椅转弯准备前往广场的时候。

「……嗯？」

有一位少年在对面的道具店旁边傻傻地看着我们。尤莉缇娅很快也注意到他，小声地“啊”了一下。

「你认识他吗？」

「呃，不知道算不算认识……上午我去狩猎魔物的时候，在外面稍微打过照面……」

原来如此，少年的打扮的确像初出茅庐的冒险者。戴着镶有十字交叉的〈剑与杖〉，也就是所谓冒险者纹章的护额的样子实属青涩。

「你和他组过队吗？」

「……我不会和不相干的人组队。」

感，感觉被很认真地否定了。刚刚的提问哪里有坏她心情的要素吗……

吃苹果糖吃一半的师父也注意到了。这种时候，师父完全不会胆怯也不会客气。明明对方无需我们特别警惕，她却眼神锐利地走到我前面。

「喂，那边的少年，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哈！」

少年回过神。说到底，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管怎样，少年慌慌张张地跟上现状。

「ha，嗨，又见面了啊。」

「诶？啊，你好……」

不知为何，他没有回应询问他的师父，反而稍显紧张地跟尤莉缇娅作答。

喂少年，你做这种事，我们家的师父会——

「喂，别无视老身！你这没礼貌的小屁孩！」

「哈，哈？什么啊，你才是小不点吧。」

连续踩两次地雷，师父火速暴怒。师父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人，就是光凭年幼的外表就侮辱她是小孩，无视、嘲弄或摆出讽刺态度的家伙——

转身朝向我的师父露出青筋暴起的漂亮笑容。

「沃尔卡，我稍微去痛扁那家伙一顿喔。」

笨蛋……！少年你这笨蛋……！为什么要做出往地狱的针山蹦极的行为……！

不过这真的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师父真的很娇小嘛。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误以为她是小孩子惹她发火了。

总之，必须先安抚师父，这句「痛扁他」的发言可不是开玩笑。我已经看过好多人因为无礼对待师父而成为被魔法轰脸打飞的牺牲者。

「好啦师父，苹果糖还剩一半，你不吃我就要吃掉咯？」

「诶？啊，那沃尔卡也一起吃？」

「……嗯？」

咦，怎么感觉和我预想的反应不一样啊。我这么说，贪吃的师父应该会生气地说：「才不给你呢！」然后不管少年吃起苹果糖才对……

不过反正她收起火气了，怎么样都好吧。趁现在赶紧让尤莉缇娅应对。

尤莉缇娅看起来没什么干劲，一脸被搭话了不得不回应的样子。

「呃……那个，你有什么事吗？」

「不，不是，也没到有事的地步，就是偶然看到你……」

少年有些害羞，又很是青涩地回答。说到角落边的我，

「真是的，沃尔卡想吃买就好了嘛。来，啊——」

「啊，啊……？」

不知为何，师父的师父模式彻底放弃了自己的职责，我不得不大白天的就进入被幼女喂食的公开处刑。卫兵先生，你能不能干脆把我带走让我轻松点啊……

「那个，因为我之前在这镇上没见过你这样的冒险者，有些在意，就去公会稍微问了一下。听说你的伙伴受伤了……呃，就是那边的……？」

「是，是的……」

「诶嘿嘿，好吃吗？」

「呃，嗯。」

住手，少年，不要用那种难以评论的目光看我。

结果，关于我他似乎决定不要细想，他转身面对尤莉缇娅。

「然，然后啊，现在是你在接委托赚钱对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此时，我隐约察觉少年想说什么。

连我都察觉了，尤莉缇娅一定全都完美看穿了吧。少年下定决心开口，与尤莉缇娅冷淡地低头几乎发生在同一瞬间。

「可以和我」

「组队邀请就不必了。我不需要。」

「喀呼……」

少年……！振作点少年……！这还只是肚子开了个窟窿而已……！

不过，原来如此，这位少年似乎是想和尤莉缇娅组队。既然他从公会那儿打听过，应该知道〈银灰旅路〉是A级。

然而少年估摸是D，往高了估计差不多也就是C级吧。等级差距这么大，也想邀请她组队，这意味着……被果断拒绝的少年看起来似乎也相当受伤。

啊啊，原来是这样——我心中豁然开朗。

仔细想想，这是『原作』不存在的崭新邂逅。

在原作中，我们是所有人都会在那场战斗中丧命的一次性路人队伍。所以本来不会有尤莉缇娅和这位少年相遇的未来。

对啊。既然我颠覆了原作的全灭结局，师父她们今后也会遇到很多人，会结下原作中没有的诸多缘分。

这么一想我就感慨颇深。尤其是尤莉缇娅打小就跑进冒险者的世界，几乎没有同年代的友人。如果她能与他人邂逅，结下良缘，讴歌酸酸甜甜丰富多彩的青春该有多好啊。

因为原作中的她甚至没经历过普通人的青春就死去了。

因此，我想积极欢迎这类邂逅。来得好，少年，能遇见你我很高兴喔。

然而很不好意思，我不得不有言在先，你的提议非常难实现。因为尤莉缇娅对这类邀请的警惕心非常强。

原因大致有二。一是在成为冒险者之前，她曾在家中受过两位兄长的过分对待。尤莉缇娅的老家代代都是优秀的骑士家系，她的两位兄长似乎非常嫉妒她天才般的剑术才能。这也是她抛弃老家选择冒险者之路的契机。

而另一个原因，是在她和我们相遇成为冒险者以后，由于楚楚可怜的容貌被奇怪的男人们骚扰过好几次。比方说屡次邀请她组队纠缠不休，想把她带到没什么人的地方之类的。真是的，这个世界的混账们还想对年仅十三岁的女孩子动手动脚吗？快叫卫兵来啊叫卫兵来。

总之在异性这方面她有许多不好的回忆，所以尤莉缇娅不会主动和来历不明的男子有所牵扯。双方还不熟就突然邀请她组队，对她来说可谓致命的恶手。

不出所料，尤莉缇娅看向少年的眼神逐渐化为坚冰。

「等，等等！的确，我等级不算高，但懂得组队的窍门。」

「……你也打算像这样缠着我吗？真的很碍事。」

「嘎哈……」

别死啊少年……！区区致命伤……！

真可怜，少年什么都没有做错。虽说有等级差，想和在意的女孩子一起组队的心情我如何能否定呢？

少年应当憎恨的是过去给了尤莉缇娅无数讨厌回忆的畜生们。

「唉，沃尔卡，你还想不想吃？我再去买一根，我们一起吃吧？」

「抱歉，师父，你等等。」

暂且不管变成幼女模式回不来的师父。

「啊……那个，不是你的问题。这孩子以前因为烦人的纠缠有过许多不好的回忆。」

「……！」

我本想给少年打圆场，却不知为何被他用见到仇人似的目光瞪了。这算是我的错吗？

少年握紧拳头不停颤抖。

「……你果然，对这个男人……」

「诶…………是，是的」

「沃——尔——卡——！」

「呣咕。」

在尤莉缇娅想回答的时候，被置之不理而感到不高兴的师父怒冲冲地把苹果糖塞进了我的嘴里。你突然干什么呢！

「这种家伙就别管了，和我说话！好了，我们再去买一根吧！」

「嗯嘎嗯嘎嘎嘎嗯嘎嘎咕」

「我，我很珍视………………呃，那个……啊呜」

「不要以为这样就算赢了——————」

然后在我被师父吸引注意力的期间，少年留下教科书般的台词跑掉了。

寂静。

呃，刚刚，尤莉缇娅……算了，总之她顺利拒绝了少年的邀请。少年应该也预想过假如对方已经组了队可能会拒绝，但他还是受到了沉重的冲击……这或许代表他对尤莉缇娅的心意是不折不扣的真货啊。

「？他好像愿意放弃了呢。那么前辈，我们走吧。」

「……呣咕。」

尤莉缇娅好像麻烦事结束了似的再次推起轮椅。

加油，少年。现在的尤莉缇娅只把你当成彻头彻尾的路人。想得到她的认可就不要动嘴，行动起来，你只有愚直地变强一条路可走喔。自己的实力就用剑来诉说。

「尤莉缇娅。」

「怎么了？」

「假如，你有满意的对象……和他组队也没关系喔，不用在意我。」

「呵呵，前辈真是的，怎么可能有那种人呢。」

有必要说得这么彻底吗？如果那位少年听到肯定会哭得死去活来喔。

呜呣，我明白她对外人抱有警惕的心情，但她还是十三岁的女孩子。我觉得还是和同年代的人多一些交流比较好——

「——前辈。」

事情来得很突然。

耳边。呼吸都能听清的距离。尤莉缇娅仿佛要用她娇小的双臂把我紧紧抱紧似的。

「我会一直待在前辈身边。

——可以的吧，前辈？」

是平常的尤莉缇娅。和平常一样温柔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可爱，和平常一样充满关爱，和平常一样——

「……是，是吗……？」

「是的。」

可是，为什么呢？

我的脊梁骨冷得要命，根本不敢转身往后看。

第一卷 IV〈重战士〉亚托莉

再这样下去不妙。我感受到强烈的危机感。

在〈圣导教会〉开启单眼单脚生活以后，即便身体变成这副样子，我本来也想尽可能多运动。下半身拉伸、练腹、俯卧撑、以及其他靠单脚就能做的力量训练，我想了很多很多。在受伤之前我每天早睡早起，早上起来就会锻炼，过着蛮健康优良的冒险者生活令我感到挺骄傲的，所以成天在床上躺着实在不合我的性子。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

——无所事事的床上生活，使我的身心都开始懈怠。

有如此感受最大的原因是午间袭来的怠惰的睡意。我已经保证了足够的夜间睡眠，可运动过后，吃了午饭之后，一不留神就开始迷迷糊糊地打盹。

以前从没有过这种事。也就是说，这份睡意即是堕落的征兆。

我必须立刻重启锻炼。

我并不是想用这副身体锻炼重回冒险者生活——现在还什么都不好说。说到底，我还不清楚用这副身体回归究竟现不现实。我想说的是，如果现在不尽可能打破运动不足的现状，会对我的精神卫生产生不良影响。

之后我得过上陌生的义肢生活，所以现在尽可能维持体能也没损失。

躺着也能做的拉伸锻炼根本算不上运动。我想，还是重启空挥锻炼为好。姑且坐着也能空挥，而且这项锻炼我至今重复了成千上万次，应该能度过一段比拉伸要有意义得多的时间。

所以，我坐上轮椅让师傅帮忙把我推到教会的庭院前——

「沃尔卡……你果然，还是要挥剑吗……？」

「嗯……？ 嗯，当然。」

要不要挥剑？我就是为此来到外头的，这还用问吗……？

「感觉还是这最适合我啊。」

「……是，啊。剑最适合沃尔卡……剑，明明是最适合的…………」

……总感觉被过度解读了。师父，我只是想活动活动身体喔？没有深层含义，只是运动一下啦。

「老身知道……老身知道的…………」

你根本就没懂吧这。

后来我努力空挥的时候，尤莉缇娅一看到我，手上带来的东西就掉到了地上，眼神空虚，根本感觉不到光彩。

「前辈……前辈果然就算变成这副身体也…………」

所以说我只是运动一下啦！

我很认真地对待久违的空挥，但午后睡意依旧袭来。

犯困也没办法，我就稍微睡了个午觉。师父也突然好像有点想不开，比以往更不愿离开我身边，所以我们就和和睦睦地一起睡午觉了。

就这样，我在窗户洒进来的阳光之中打盹，感觉到有人进了房间。尤莉缇娅进门应该起码会说一声「打扰了」……看来进来的是我们的仆娘重战士亚托莉。

就在我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嘿咻。」

「……？！」

亚托莉突然想坐到我的肚子上。我当然立刻起来，在被她骑到上面之前牢牢地按住她的肩膀。

「啊……你醒了。」

「……我当然会醒。」

在那儿的的确是亚托莉。不是，你刚刚想干嘛？我用眼神表达这个意思，她也一脸看不出情绪的认真表情，

「没事的，我就是想袭击一下。」

到底哪儿没事了我完全不懂。

袭击是指什么。袭击？想骑到我身上就是为了袭击？假如我没察觉是会被绞首吗？嗯……伙伴的定义究竟是……

「饶了我吧，我脚都这副样子了喔。」

「没事，我会自己动。」

所以说我完全搞不懂哪里没事了。是因为我之前在空挥，有战斗狂气质的她就想和我切磋一下了吗？要是被队伍里近战最强的你袭击，现在的我可是会瞬间遍体鳞伤喔。这孩子真的强过头了啦……

关于我们队伍里的重战士，一骑当千的战斗民族『亚托莉』。

在原作的小队里，她是仅次于沃尔卡几乎没有什么描写就退场的角色。一句台词都没有，名字、性格不明，而且因为被画在角角落，就连容貌也看不太清，给人的印象尚且神秘就在那个场景凄惨地——感觉是这么个情况。

另外，重战士是指装备巨大的武器与强韧的铠甲，击垮敌方防守，吸引敌方进攻的职业。但她没有穿铠甲，她是能轻易挥舞比自己身高还要高的武器的超进攻特化重战士。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不，进攻就是最好的进攻。

那么，除开原作，叙述『我』的认识。

首先，亚托莉并非这个国家出身。她来自遥远南方的某个少数部族，浅褐色的肌肤就是其血脉的象征。雪白柔顺的中长发长及肩，耳朵、脖子、手臂上都戴着这个国家见不到的异国装饰品。民族服装编织进诸多纹饰，尤其是上半身布料面积很小，妖艳地露出健康的肩膀、肚脐、胸口之类的地方，质地也很轻薄，贴身衣物都隐约可见，打扮充满异国风情。

下半身也是有大开叉的裙子，腿部若隐若现，下面穿着黑色短紧身裤或许不怕被人看见，但正值花样年华的青少年想必会不知道目光该往哪放。

而颇有异国情调的亚托莉似乎来自于内行人才知晓的一骑当千的狂战士民族。在漫长的历史当中遗传因子全点在战斗属性上，结果导致那边身经百战的猛人光靠一个〈身体强化〉魔法就可以和圣骑士战平。

她也继承了狂战士民族的浓厚血脉，至少近战在我们的队伍里是最强的。是连天才剑士尤莉缇娅也会苦笑地说：「亚托莉小姐的水平有些太……」的程度。

年纪比我小一岁，十六岁，身高与同龄人相比较高，身材也苗条柔软，怎么看都不像力量型，就算说她是重战士，估计大多数人第一眼看到她也不会相信。

浅紫色的朦胧眼眸中不怎么带有情感，事实上她非常沉默寡言，性格冷淡。没必要不说话，语气也有些不清不楚，表情也没怎么变过。

不过，她当然并非完全没有感情，现在她就因为没法骑到我身上看起来很遗憾的样子。你怎么这么想袭击我吗……

「肯定会很舒服的，没关系，交给我。」

「不，真的拜托你饶了我……」

只有你会觉得战斗很舒服啦。

这孩子在故乡学的知识过于偏科，全是战斗和荒野求生类的，在一般的生活情操方面有些笨。从刚才开始讲法就有点。别人听到了会有奇怪的误会的啦。

不过就我个人来说，仆娘属性的得分很高。哎呀，第一次遇到她我真的很感动，没想到仆娘真的存在！

老身萝莉师父也好，慌慌张张的抚子系尤莉缇娅也罢，不仅一话就干脆地抛弃这么有魅力的女孩子们，还给她们全灭凌辱死的结局，我再次对此感到无法理解。那个作者果然是无可救药的邪道，不能放他活着。

「不行吗？」

「不行。你看，师父还在睡呢。」

亚托莉作沉思状。

「……的确。突然在伙伴眼前做难度确实有点高。」

「你愿意理解了吗？」

「嗯……第一次，氛围还是很重要的。」

适合袭击伙伴的理想氛围究竟是什么……

真是的，这孩子的战斗狂性格真令人困扰。她或许是察觉到我在入院生活中自甘堕落，来提醒我我们的队伍里不需要窝囊废。以后我会用这副身体努力锻炼，麻烦今天放我一马。

不过，重新想想。

我就这样放弃剑士之路真的好吗？

正常来讲，不只是一只眼睛，还失去了一条腿——而且是轴心腿，作为战士就算完蛋了。在前世的漫画或动画里，单眼单臂反而可以说是强角的代名词属性，但我几乎没有见过失去一条腿的剑士。就连在创作物的自由世界当中，两条腿好好的都是大前提——失去一条腿，影响就是有这么大。

不过，假如这个异世界里有优秀的义肢，有足够的现实可能性作为剑士卷土重来的话。

那我一定——会继续挥剑。既然这儿是无可救药的邪道暗黑幻想世界，就难以预料伙伴们今后还会遇到怎样的危险。对现在的我而言，伙伴们的幸福正是比任何事情都优先的最重要事项。我已经不打算作践自己的性命，但如果能有正常活动的身体，以后顺利应对意外情况的可能性也会上升吧。

然而，另一方面，说到底，她们还需要我的力量吗？

亚托莉自不必提，师父和尤莉缇娅也很有实力，伤患半吊子地卷土重来会不会反而给她们添麻烦？失去单眼单脚的残疾剑士还想帮助她们，是不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呢？即便恢复到自己能照顾自己的程度，顺利回归社会，之后也——

「……沃尔卡？你怎么了？」

亚托莉在旁边一脸不可思议。我缓缓摇头。

「稍微想了想未来的事。」

「复健？」

「不……是更长远的事。」

我摸着变短的左腿。

「我毕竟已经是这副样子了。如果你们感觉无法奉陪……」

「沃尔卡」

没想到亚托莉吐字如此清晰。

我抬起头，亚托莉就探出身子，在呼吸都清晰可闻的距离盯着我的眼睛。

「我在那场战斗中得到你的帮助，被你救了一命。我绝对不会抛下你不管。」

「——」

我一时难以呼吸。

仿佛掉入了她紫色的眸子中一般。

「救命之恩就要用性命回报——这是我部族的规矩。」

与轰轰烈烈的决心、美丽的誓言、澄澈的祈祷都不同。

犹如缠上见者的手臂，令其坠落一般。又像是就连光也照不进的深不见底的执着，或是——欲望一般。

「我的每一根头发、每一片骨头、每一滴血，乃至灵魂的一切……全部，都是你的东西。」

我不禁向后仰，她就进一步把身子靠过来。

她仍保持着平日的冷淡情绪，这么说道。

「我——会为你而生，为你而死。放心。」

「……，…………是吗」

挤出这么一句回复就花了我好几秒。

唯独这种时候，我很感激冷淡得顽固的自己。因为不论心中的波动有多剧烈，表面上我还是能冷静回应。

我轻轻地把几乎算是依偎在我身上的亚托莉的身体推回去。

「让你费心了啊……谢谢你。」

「嗯。」

亚托莉这时候也变回了原本的她。她当场重新坐好，面无表情地说：

「……那，我可以袭击了吗？」

「不，当然不行。」

「呣……沃尔卡喜欢当袭击的一方？其实我对被沃尔卡袭击也有点兴趣。」

「好好好。」

亚托莉对于熟稔的人意外地有爱聊天的一面。虽然我总感觉说话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但更重要的是，我。

我——

（…………哦，哦哦哦，痛痛痛痛痛痛）

——亚托莉小姐，你会不会有点太沉重了？

听了亚托莉刚刚的沉重发言，我在心中不停翻着白眼抽搐。

胃啊，我的胃啊。

亚托莉出生的南方部族——通称〈亚尔斯瓦伦之民〉是把自身历史献给战斗的战斗集团。

所有同胞都信仰战斗，以自身的武艺为荣。所有孩子无关男女，从出生瞬间开始就会接受成为优秀战士的教育。懂事的时候在学汤匙或笔的拿法之前会先学小刀的握法，狩猎相对弱小的野兽——亚托莉也是接受如此教育的其中一位战士。

自己说也有点那啥，亚托莉很强。同年代无人能与之比肩，偶尔还能让大人尝到败果，原本在成人之仪才会与之战斗的烈鬼，她在十一岁就打倒了。族长『婆婆』也很看好亚托莉，将自己的所有经验与技艺严格又温柔地倾囊相授。

据说对〈亚尔斯瓦伦之民〉而言，战场是与神交流的地方。

背负历史与荣耀，自由自在地于大地奔驰，在漫天血潮中心与天相通，燃烧生命化作鬼神。共同战斗的伙伴即是用性命相连的同胞，伙伴的伤就是自己的伤，乃至是部族的伤。凭自身一人击溃所有敌人，从无数阻碍面前守护好伙伴，斩断天地万象，以压倒性的武力君临，这就是我等。

在婆婆的诸多教诲之中，这也是深深留在脑海里的话语。

「——听好了，亚托莉啊。『我要为这个人而死』。假如你遇到了真的会让你这么想的人。」

婆婆得意洋洋地抽着烟管的时候，说出的往往都是小孩子难以理解的话。

「不论是想侍奉的主人、共同战斗的伙伴、心爱的男性都无所谓。你要把每一根头发、每一片骨头、每一滴血，乃至灵魂的一切，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他——为他人而死，对我们来说是最高的『荣誉』。」

「……婆婆也，已经死了？」

「你把眼前的我当什么了……唉，『死』这个字也有很多含义。我是受人所托，所以才忍辱负重地活着，在这里无所事事地当族长。……能养育出你这样的孩子，我没死成或许也有它的意义。」

「？」

「你不能像我这样。会后悔一辈子的喔。」

亚托莉当时才八九岁。这话题不管怎么想都不该说给小孩子听，但尽管没理解其中的含义，这番话还是刻在了亚托莉的脑海里。

——为了这个人而死。献上每一根头发、每一片骨头、每一滴血，乃至灵魂的一切。

她是否有一天能理解这番话的含义呢？

后来亚托莉打倒烈鬼，被认可为独当一面的战士，她遵循部族的规矩一个人踏上武者修行之旅。

这是给予独当一面的〈亚尔斯瓦伦之民〉类似最终试炼的东西。生来第一次远离故乡，一个人在外面的世界流浪。没有具体目标，也没有定时间，该做什么，该去哪儿，一切都由自己决定，不知道能得到什么回去——足以击退陌生魔物的强大，一个人赚路费满足衣食住的强大，适应异国土地异国风俗的强大，以及与良『缘』相会的强大，一切强大都在受到考验。

有人遇到值得献上自身武艺的对象，彻底大成归来。

有人几乎一无所获，虚度光阴，羞愧地归来。

也有人横尸街头，再也无法踏上故乡的土地。

在即将踏上孤独之旅的同胞之中，不乏感到非常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人。但亚托莉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她早就有明确的旅行目标。

『为了这个人而死』，与会让她这么想的某人相遇。

因为婆婆叫她这么干，因为这对〈亚尔斯瓦伦之民〉来说是最高的荣誉。婆婆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错。

但另一方面，她也感到疑惑。

对亚托莉而言，『为了这个人而死』，会让她这么想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旅行开始后过了大约一年，邂逅发生在距离她的故乡相当遥远的北方国家。

当时的亚托莉成为冒险者，一边狩猎魔物一边在城镇间辗转流浪。她并不憧憬冒险者这个职业，毕竟〈亚尔斯瓦伦之民〉最擅长的就是战斗，为了达成旅行的目的，她必须一直走下去，所以她自然而然就成了冒险者。

对亚托莉而言，能让她想『为这个人而死』的人，她觉得果然还是『强大的人』。

具体来讲该有多强她也不清楚。或许单纯是比自己强，又或许是拥有能吸引众多人的『心灵』的指导者。所以她心想只要走过众多城镇，遇到大量『强大的人』，说不定就能慢慢看清自己究竟想为什么样的人而死。

想到这里，这个国家在亚托莉的旅途中就属于一个重要的目的地。

理由简单明了——这里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大国，有很多强大的人。

这段旅途绝非平坦。她不止两次三次吃奇怪的东西吃坏身体，从悬崖滑落受伤过，也曾为了赚旅费被临时组队的混蛋们下过圈套——不过她痛扁了他们一顿让他们土下座了——尤其是为了跨越大海坐的名叫船的交通工具可谓最糟糕。她再也不想坐船了。人类想在水上移动绝对是搞错了什么。

总之，亚托莉经历了旅途中的各种风波，踏入了这个国家。

（……是个好国家。）

亚托莉朝着国家的都市区前进，走在街道上很直接地感受到这点。

（街道很干净很好走，和我的国家完全不同。）

婆婆说过，看一个国家首先要看它的道路。国家的富饶程度会体现在道路上。道路是人们生活必不可少之物，但与此同时，人或马单纯只要往来的话，路况差点也没问题。城镇之中暂且不论，连接城镇与城镇之间的道路也铺修整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道路好就是一个国家好的证明。

这个国家的街道比她至今走过的任何国家都要宽、平缓、坚固。这儿还是离都市区尚且遥远的边境，亚托莉却已数次目睹马车悠然前进的景象。马车是受不了道路的些许起伏与凹凸的交通工具，假如在亚托莉的祖国驾驶马车，恐怕不过十秒钟，车轮就会因凹凸掉落，马车被迫停驶。

而且，

（魔物也很少。）

她有看到一些身影，但似乎都在避免接近城镇。她明白不是所有魔物都会一看见人类就扑上去，但她原本还想着边走边收集战利品赚路费，她的期待彻底落空了。

或许这些魔物是理解了城镇是人类的地盘，在这儿往来的人类和马车大家都全副武装防备袭击，毫无想法地突击只会被反杀？如果真是这样，就代表这个国家不仅街道修建得干净整洁，连维持治安也滴水不漏。

（……在这里能不能遇到想遇到的人呢？）

她的目的地是这个国家的两大都市，南方圣都〈古兰弗洛杰〉和北方王都〈艾泽维斯塔〉。她听说圣都的〈圣导骑士队〉以及王都的〈王下骑士团〉是这个国家顶尖的骑士团体。而王都的〈七花法典〉更是由君临国家顶点的四位圣骑士和三位贤者构成，是真真正正的『最强』组织。

为了这个人而死。献上每一根头发、每一片骨头、每一滴血，乃至灵魂的一切——她能遇到能让她这么想的人吗？

她心怀这样的期待继续前进，快走到狭窄的山间小路的时候。

「——有，有人吗！！有人在吗？！」

——刚刚才说过魔物看起来都不愿接近的样子，但当然，话虽如此，这条街道也绝非绝对无敌的安全地带。不管是多么精心修建的漂亮街道，会被袭击的时候就是会被袭击。

「谁都好，有人的话还请帮帮忙！！有人吗……！！」

亚托莉已经跑了起来。她穿过山间的弯曲小径，很快就发现远处翻倒的马车、被包围的冒险者小队、以及数不胜数的一群小鬼(哥布林)。

——魔物群利用陷阱，有计划的袭击。

魔物也不傻。虽不及人类的语言，它们也会用各自的语言沟通，拥有从失败学习的智力。在街道上前进的马车一定会有护卫跟着，随意袭击只会被反杀——那只要盯准护卫少的马车，设下陷阱，凭借数量一网打尽即可。这种程度的想法，魔物也能想到。

看这情况，它们应该是用某种陷阱弄倒马车，在他们无法前进的时候包围了他们。冒险者小队有六个人，其中五人背对马车，铁青着脸各自举着武器，还有一人左肩被射了一箭，正蹲在地上慌慌张张地准备从腰包里取出药水。而小鬼这边，粗略看去有接近三十只。

话虽如此，如果仅是数量众多的普通小鬼集团袭击这支队伍，他们也不会舍弃羞耻心大声呼救。

问题在于魔物群中释放出格外异常的存在感，三个需要人仰望的巨大身躯。

是大鬼(半兽人)。

大鬼是小鬼的上位种，用非常随便的说法来讲就是身体很大的小鬼。但在一个人以性命相搏的战斗中，『巨大的躯体』也会成为难以无视的强大武器。

身体巨大且沉重的家伙很强。这是世间的常理。

证据就是，小鬼属于方便新人冒险者学习战斗方法而狩猎的魔物，但大鬼的危险度就会猛增至B级。而三只大鬼同时涌来，还率领几十只小鬼，普通冒险者小队会失去平常心也实属正常。

——不过对单骑制服大鬼更上位的种族烈鬼的亚托莉而言，这情况毫无压力。

亚托莉一跃而起，右手显现〈装具化〉——将装备变为饰品状方便携带的魔法——的拍档斧枪。发挥〈身体强化〉迅速冲过去，与少年交错，横向一闪斩断一只大鬼的腹部。

「——……」

飞尘扬起，她放慢速度转过身。腹部上下被一刀两断的大鬼，与被袈裟斩斩断的大鬼各自断气，逐渐破碎化为飞灰。亚托莉只斩断了其中一只大鬼的腹部，所以斩杀另一只的，是同样在地面滑步朝她转过身来的那位少年。

她和少年对上眼。

灰发少年手握单刃曲刀，看起来年纪和亚托莉差不多，也可能比她大一些。亚托莉有些惊讶。要用那么一把细剑将大鬼厚实强韧的肉体一刀两断，需要相当高超的技艺。

亚托莉和少年停下行动对视了一秒。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会有冒险者和他在几乎同一时刻冲出来。

仅此一秒。

亚托莉和少年几乎同时往前踏出一步，再次交错斩飞逼近各自背后的小鬼。

（——他在配合我！）

亚托莉这次瞪圆了眼。行动是亚托莉比较快。但在快的那么些许时间中，少年瞬间理解亚托莉的意图，仿佛读了心似的用完美的连携回应。

此刻，亚托莉认可少年是值得建立统一战线的强者。她背对呆若木鸡的冒险者小队，与少年并肩。

「……能行吗？」

「没问题。」

她明白自己也没必要特意询问，少年也的确立刻给出了回应。

「我会配合你，随心所欲地上吧。」

「——嗯」

亚托莉毫不犹豫地相信了这位还没和他讲过几句话的少年。她甚至冒不出怀疑的念头。凭一把细剑瞬杀大鬼的技艺，还能与亚托莉完美地即兴配合，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位少年一定能做到。

所以她如他所言肆意胡来。

而接下来的战斗，对亚托莉而言是人生中状态最好的一刻。

亚托莉的斧枪巨大到让人觉得不是给人类用的，想配合挥舞如此巨大武器的亚托莉本就很困难，但少年丝毫没有妨碍到她的动作。在亚托莉注意到想从旁偷袭的小鬼时，小鬼就立刻被斩杀，觉得远方射箭的家伙很烦时，下个瞬间箭矢就尽被弹飞，魔物一个不留地全被斩首。

所以亚托莉不用思考任何多余的事情，可以随心所欲地横扫视野内的敌人。

少年一个不剩地抢先排除会增加亚托莉压力的因素，各种牵制行动仿佛与她心灵相通一般无可挑剔。或许正因为如此，亚托莉莫名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很强，她的心情高涨，有种在广阔的天空飞翔的感觉。

待所有敌人化作战利品消失，时间恐怕还没过三十秒。

「——哈…………」

亚托莉把斧枪插在地上，仰天吐出恍惚的气息。身体各处都在发热，脑袋也晕乎乎的。

好舒服。

非常，非常舒服。亚托莉调整着变得火热的呼吸。

「……你，很厉害。」

看向少年。少年用流畅的动作把滴血未沾的剑收入刀鞘。

「这是我想说的，打得很漂亮。」

这话才正是亚托莉想说的。在战斗中应该没有仔细观察的闲暇，但少年的剑术仍鲜明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以收刀的状态摆出架势，拔刀瞬间释放的一闪斩杀魔物——用文字来说这剑技仅此而已，但是。

瞬间爆发密度足以与〈亚尔斯瓦伦之民〉匹敌的〈身体强化〉，刀法速度快得已经化为了如字面意义的闪光。

用这么大的力气挥剑应该难以控制细节才对，但他却拥有将飞来的箭矢全都准确无比地弹回去的超凡技艺。

事实上，尽管他和亚托莉斩杀了差不多数量的魔物，但他的刀身完全没有弄脏。没有沾上一滴斩杀掉的魔物溅出的血——这究竟有多异常，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有所自觉。

「……我叫，亚托莉，你呢？」

亚托莉不由自主地询问少年的名字。这很奇怪。亚托莉原本不会想跟陌生人进行任何多余对话，可她这次却率先自报姓名，这说不定是自她独自开始旅行以来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

少年回答道。

「沃尔卡。」

「沃尔卡……」

亚托莉现在正想牢牢记住刚遇见的这位少年的名字。沃尔卡，沃尔卡，她说了三遍，将名字刻在心底。

「……啊，啊……那个，两位。」

这时，大概是冒险者小队队长的男性犹犹豫豫地插嘴道。啊，话说回来还有他们来着……亚托莉有点不高兴。难得心情很好，却被旁人泼了盆冷水，火热的心也迅速降温。

或者也可以说亚托莉变回了平时的她。

「感，感谢你们搭救。实在难以启齿，其实我们突然被袭击……」

除了队长以外的成员正在用〈身体强化〉扶起翻倒的马车。车厢底下有一位貌似商人的男子奄奄一息地爬出来。

亚托莉直截了当地回答。

「偶然路过而已，不用在意。」

「我也一样。」

「是吗……看你们这么年轻，真厉害啊。」

男子看上去岁数在二十五上下，似乎因为被比他年纪小很多的亚托莉与沃尔卡搭救而对不争气的自己感到羞愧。然而，亚托莉对这些事根本不感兴趣。

重要的是，沃尔卡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如果可以的话，亚托莉想和他同行。然后，再和他并肩战斗一次感受愉悦。用俗话说大概就是『血液在躁动』。对这位至今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的异常强大的少年，亚托莉被激起了强烈的兴趣，无法再思考其他任何事情。

紧接着，

「——喂——沃尔卡——……沃——尔卡——……！」

远处的街道忽然传来呼唤沃尔卡的声音。闻声望去，有一位戴着特大魔女帽的娇小女孩正挥着手拼命朝这边跑来。

「啊，师父……」

……师父？

那个小不点不可能是沃尔卡的剑术师父。少女的外表怎么看都是位魔法使，所以她猜测对方大概是沃尔卡的魔法师父。

少女就这样笔直地跑到沃尔卡旁边。

「你这蠢弟子，突然就跑出马车……！大家不都吃了一惊吗！留老身一个人，你不想想老身有多如坐针毡！」

「啊……对不起。」

「真是的……」

怒冲冲的少女叹了口气以后冷静下来，看了眼亚托莉，又看了眼男队长，最后看向正好被扶正的马车苦笑道。

「……真是的，你还是老样子看到这种事就没法置之不理啊。好了，事情结束的话我们就赶紧回去吧。」

「嗯，好……」

「之后你们自己处理也没问题吧？」

面对一位口气格外傲慢的女孩，男子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重振精神。

「嗯……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们。」

「……保重。」

沃尔卡说完这一句，少女就牵起他的手打算离开。所以亚托莉立刻——

「唉，也带上我。」

少女转过身，露出非常怀疑的眼神。

「……你是？」

「路过的。」

——必须说出，我也想一起走。

亚托莉旅行的目的是找到能让她觉得『想为这个人而死』的人。亚托莉现在对沃尔卡产生的心情与这种灭私奉公的感情不同。沃尔卡说不定不是亚托莉在找的人。

但身体如火烧一般的疼痛不会说谎。婆婆也说过，这趟旅途并不只是朝目的一路猛冲，还要和各种各样的人邂逅积累各种经验。想和能让亚托莉产生这种心情的武人一起走，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所以她毫不掩饰地老实说。

「我，那种感觉还是第一次。非常激烈，非常舒服，身体好热——」

「……啥？」

「所以，想和你一起走。……再让我舒服一次？」

「啥————？！」

少女尖叫起来抓住沃尔卡的衣服，脸色苍白眼角泛泪。

「沃沃沃，沃尔卡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你被这素不相识的女人勾走了心？！你喜欢这种衣服吗？！有点透明的比较好吗？！笨蛋！蠢蛋！花花公子！！」

「等，等等，等等师父，这是误会……？！」

……难不成她的说法有点不好？话说回来，以前婆婆也对她说过：「你偶尔会用些古怪的措词呢……」不过，刚刚的说法究竟哪里怪了呢？

之后少女彻底进入威吓模式，在看不下去的队长过来解开误会之前，引发了一阵激烈争执——

总之，这就是亚托莉与沃尔卡的邂逅。

〈银灰旅路〉对亚托莉而言是无可替代的重要归处。

亚托莉很喜欢大家。

所以假如有一天要和强大的魔物对峙，她一定会赌上自己的性命保护大家。

因为那是〈亚尔斯瓦伦之民〉的生存方式。

她很认真地这么想。

「——左脚断了，右眼也，恐怕再无复明希望。」

她原来，很是认真地这么想。

教会的老修女把无情的现实摆在她们以前时，亚托莉脑内复苏的是沃尔卡在她眼前被千刀万剐的模样。

——〈摘命者(Grim Reaper)〉。

——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沃尔卡。

——哭喊的莉泽尔。

——被打飞，很痛苦的尤莉缇娅。

——以及，瘫倒在地茫然的自己。

说实话，她记不太清后来她是怎么动起来的。回过神来，亚托莉就随着冲动跑出〈圣导教会〉，快要跪倒在不知何处的小路角落里。

「呜，咕…………」

她按住嘴角，手扶着墙壁。视野忽明忽暗。连自己是站着还是蹲着都不清楚。

——左脚断了，右眼也，恐怕再无复明希望。

好恶心。

好想吐。

「呜，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什么都没做到。没能打倒她应当打倒的敌人，没能保护好她应当保护的伙伴，她在那场战斗中真的一事无成。在这个瞬间，亚托莉深刻体会到了这件事。

〈摘命者〉。摘取战士性命的绝望死神。亚托莉听说过它的传闻。曾经有几位先祖大人遇到这个魔物，最后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所以，她觉得自己必须保护大家。她不惧死亡，也有自信保护好大家，要问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亚尔斯瓦伦之民〉。

可是。

也许是她大意，也许是她太骄傲。亚托莉倾注全力的一击也没能贯穿死神的不死性，反被无前摇的反击魔法攻击大挥武器后出现的破绽。

不讲理的黑色魔力洪流转瞬间撕碎全身——本该是这样。

时间是平等的。时间延长，一切都变得迟缓——这样的刹那不可能到来，仅仅极为冷酷地把事实摆在眼前。

与撕裂身体相去甚远的小小冲击。

旁边。

——沃尔卡？

她好像在视野一角一瞬间看见冷淡程度与亚托莉不相上下的他露出紧咬牙关的拼死表情。

然后，沃尔卡在亚托莉眼前被撕碎。

「唔，唔唔唔唔唔…………！！」

血肉撕裂，骨头破碎的声音，与喷涌而出的赤红血花深深印在她的眼、耳与记忆中挥之不去。真的，就发生在咫尺之遥的眼前。

是亚托莉害的。

都是亚托莉的错。

绝不能有这种事。以武与战为傲的〈亚尔斯瓦伦之民〉，绝不能被伙伴保护，让伙伴受到濒死的重伤，绝不能因自己的弱小害别人受伤。这已经不止是可耻或不光彩的程度。婆婆教过她，这是亚尔斯瓦伦的神明最忌讳的『罪』。

明明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你不能像我这样。会后悔一辈子的喔。

呕吐感止不住。

「……！呜，库呜呜呜呜……！！」

想要把自己的周围一带粉碎殆尽的冲动。没能保护好伙伴的后悔，一事无成的悔恨，犯下『罪行』的屈辱——啊啊，不止如此。蚕食亚托莉心灵的感情，绝不止这些。

所以，她止不住呜咽。

颤抖地喊叫，用指甲抠墙壁，泪水落地，在沉闷地盘旋的无尽悔恨深处，有一种可谓截然相反的感情正令亚托莉发狂。

——那是对赌上性命保护好伙伴的沃尔卡的，闪耀的尊崇之情。

沃尔卡只身一人面对〈摘命者〉的时候，亚托莉应该是能动的。因为沃尔卡保护了她，与身受濒死重伤的他相比，无伤的亚托莉本来必须战斗才对。

但亚托莉却没能动起来。

不，是她没想动。

要问为什么。

因为她的目光移不开。

沃尔卡抛下自身一切战斗的背影，彻底夺走了亚托莉的心。

亚托莉身为〈亚尔斯瓦伦之民〉，她很清楚——当时的沃尔卡彻底舍弃了自己的性命。他战斗并非为了取胜，也并非为了保住性命，仅仅是为了赌命守护伙伴。

燃烧生命化作鬼神——那正是亚尔斯瓦伦终生追求的光荣骄傲的理想战士。

亚托莉终于找到了。亚托莉想『为了这个人而死』的人，一定，一定是这种——

不对。她究竟在想什么？

沃尔卡保护了亚托莉。亚托莉害得他濒临死亡，失去了右眼和左腿。亚托莉没有保护好伙伴。犯下了身为〈亚尔斯瓦伦之民〉绝对不容饶恕的罪孽。可她却想沉浸在某种可以称为欢喜的感情中，这不是很奇怪吗？

但这种感觉拭不去。

抵抗不了。

令她渴望。想刻进心底。把值得尊崇的战士之名、觉悟、伤痕、血花、性命，全都刻进心底。

亚托莉受超越自身意志的某种事物驱使，仿佛灵魂深处都染成了一片洁白。

「沃尔卡……！沃尔卡……！！」

没能保护好伙伴的罪恶感，被没能守护好的伙伴夺了心魄的尊崇之情。简直要发疯到坏掉的感情，正把名为亚托莉的少女往深不见底的底处吞噬。

她究竟在那个地方哭了多久呢？

「——来……！」

听到这声音纯属偶然。亚托莉凌乱的心慢慢恢复冷静，伴随着深呼吸，意识渐渐上浮的时候。

「真，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一个人去找，不要跟过来……！」

「不不不，大家一起找效率更高吧？不用在意啦，我们正好有空。」

「对对对，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很温柔的。」

「真的没有必要……！」

「……」

被缠上的少女拼命拒绝的声音，与缠人的男性们无礼的轻浮声音。

呕吐感与泪水迅速退去，感觉刚刚那般无计可施的心灵转瞬间结上了坚冰。亚托莉表情消失，她站起来，无声地前往声源。

偏离小路没什么人的地方上演着不出所料的景象。

「嗯……应该不在这边吧？我们去那边看看。我的同伴也在那儿，要不先汇合，大家一起找吧？」

「我不是说了不必吗……！别，别缠着我。」

「说得真过分啊。我们明明这么担心你，我们真的很温柔的喔？」

「——在干什么呢？」

男性们吃了一惊转过身，少女——尤莉缇娅露出得救了的表情。

这种事也不是现在才发生了。在同为女性的亚托莉看来，尤莉缇娅也是非常可爱动人的女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特别漂亮的大人。因此老早以前一旦放她一个人在街上走，她就会被怪男子缠上。

而且她性格内向，经不住别人强硬的态度，所以男性会越来越得意忘形试图接近她。队伍变成四人小队以来，赶走这种碍眼虫豸一直是亚托莉和沃尔卡的工作。

这次的男性是两人组，年纪都比沃尔卡大一些，外貌还可以，但明显是手脚不老实的轻浮男。腰间佩戴着有〈剑与杖〉纹章的护身符。真令人难以置信，他们似乎是冒险者。

尤莉缇娅立刻躲到亚托莉背后。亚托莉没有漏看男性一瞬间露出扫兴的表情咋舌的样子。

「……啊……难不成她就是你要找的伙伴？能找到人真是太好了呢。」

他用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的语气这么说，另一位男性看到亚托莉的模样挑起嘴角。

仿佛舔遍全身一般令人感到不愉快的眼神。

「嘿……你也很可爱嘛。话说打扮很大胆呢，你来自别的国家？」

无趣的男人。

亚托莉将视线从正面移开。

「走吧。」

「呼哇——」

她牵起尤莉缇娅的手离开。远处勉强能看见教会的十字架，她似乎跑了很远的一段距离。明明她也很痛苦，却拼命追了这么远的距离，亚托莉觉得尤莉缇娅真的很温柔。

当然，男子们如果这点程度就会放弃，也就不会缠着尤莉缇娅了。刚刚咋舌的家伙发出更加不高兴的声音。

「哈？不不不，你等等啊，我们都帮忙帮到这里了，给点好处也——」

然后，在男子的指尖快碰触到亚托莉肩膀的瞬间。

亚托莉如同野兽一般转身，向男性轻微释放杀气。

「——？！」

「滚。」

亚托莉静静地、清晰地向瞪大眼睛后退的男子发出最后通牒。

「——我现在，心情很差。」

说完，亚托莉转身背对说不出话僵住的男子，迅速穿过小路走上大道。时间还很早，路上行人不多，但视野这么开阔应该足够了。

男子没有追上来。太好了，亚托莉叹了口气。如果他们这样还要烦人地追上来的话——她说不定会打断他们的一只手臂。

「没事吧？」

「嗯，没事……」

尤莉缇娅微微一笑，但笑脸上难掩自责的神色。

「对不起……都这种时候了我还添麻烦……」

「拔剑不就好了。尤莉缇娅比他们强几百倍。」

「啊哈哈……」

听说尤莉缇娅以前住在王都老家的时候，由于她拥有天才般的剑术才能，她的兄长们对她很过分。而在她离开老家以后，又有那种丝毫不懂体贴的男人执着地纠缠她纠缠到令人厌烦。因此除了沃尔卡和一部分熟人外，尤莉缇娅很不擅长应付年长的男性。

尤莉缇娅露出含糊的笑容蒙混过去，然后战战兢兢地说：

「……那个，亚托莉小姐才是，没事吗……？」

「……」

亚托莉除了战斗以外什么都不懂，也没有什么学识，但她没有笨到在这时候反问：「什么没事？」

她答道：

「——没事。」

没错——她已经没事了。

声音没有颤抖，呕吐感也没有袭来。因为那种离奇的感情无数次落泪，亚托莉终于理解了。

「对不起。我好像有点奇怪。」

「诶……？」

「我很后悔，很不甘心，很难过，但我也同样的——」

没能保护好伙伴，难过是理所当然。

自己害得沃尔卡受那样的重伤，不甘心也是理所当然。

——找到了光荣骄傲到连灵魂都要被灼烧的战士，因此被勾走魂魄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说：

「太美了。」

这是亚托莉毫无虚假的心声。这份感情没有任何错误。她意识到了，虽然它们截然相反但绝非矛盾。

「像那样燃烧生命，赌上一切——沃尔卡，很美。真的，太美了……」

「……」

「很奇怪，对吧？我明明什么都没能做到。……但是，这就是流淌在我体内的『血』。」

她很后悔，也很悲伤——但是。

正因为后悔，正因为悲伤，她才更加苦闷地向往。

「——我，可能已经只能想着沃尔卡的事了。」

——为了这个人而死。献上每一根头发、每一片骨头、每一滴血，乃至灵魂的一切。

她感觉她终于完全理解了当时婆婆说的话。

「——我，可能已经只能想着沃尔卡的事了。」

听到亚托莉这句话，尤莉缇娅感觉原本在她眼前的一片黑暗仿佛被突然斩断。

亚托莉的话深深地刺中了她的心。对露出淡淡的微笑，仿佛在说梦话的亚托莉——尤莉缇娅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因为，尤莉缇娅和她一样。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能做到，明明自己如此弱小，但沃尔卡当时的模样，他抛下一切开辟的剑之极致，刻在了她的灵魂中忘也忘不掉。

无论有多后悔，有多难过，有多么难以原谅自己。

却也怎么甩都甩不掉这份令人心焦的思恋。

「走吧。得回去了。」

「好，好的……」

她本以为绝不能怀有这样的想法。她使劲说服自己，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但现在触碰到亚托莉的心，让她产生了决定性的动摇。

年幼的尤莉缇娅还不清楚该如何面对这份想法。

她只明白一件事。

很美。

沃尔卡连死神都斩杀掉的剑技，真的美到不像这世上的技艺——

「——所以，为什么这家伙燃尽了？」

「据说是在战斗开始之前就输了。」

「啥……？」

这天男子拜访公会，就发现以前在队伍里指导过的一位熟悉的新人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燃尽了。

男子是B级冒险者。本来是这镇上成为A级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熟练老手，公会不停劝他升格，但他每次都以「我不是当A级的料」这句话拒绝，这样已经过了好几年。不过每个人都知晓他的实力，知道他很会照顾人，所以他就成了性格很好的老爸角色受到后辈以及同事等众多人的仰慕。

和柜台小姐也是互相讲话不用敬语的关系。

「有个他很在意的女性冒险者，他就去邀请对方组队，结果被无情拒绝。然后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这样。」

「搞什么嘛，真青春啊。」

男子露齿一笑。一眼就能看出他并不是在嘲弄少年，是让人感到非常舒服的笑法。

「话说回来，这儿有他会在意的女孩吗？」

「哎呀，就是那孩子啊。之前才来这座镇上的，樱色的小小只的。」

「……啊——是那位小姐啊！刚刚我在路边遇到她啰。」

「……啥？！喂，大叔，怎么回事！」

少年瞬间复活，大踏步靠近过来。男子又回以坏笑。

「她是和她的队友在一起吧，推着轮椅在那附近散步。看他们推到台阶前有点头疼，我就帮了那个男的一把。」

「啊，啊啊……什么啊，原来是这样……」

少年明显松了口气。男子笑意渐浓，胡乱地摸起少年的头。

「喂喂喂，你真的在讴歌青春啊！哈——真不错真不错，小鬼头就得趁年轻享受青春！」

「别叫我小鬼头！」

少年气势汹汹地挥开他的手，但立刻低下头。

「没什么好的啦……我都被拒绝了。」

「不是，你啊，A级不可能跟D级组队吧，他们又不是来哄小孩的。」

「咕噗……」

少年听了非常有道理的言论险些瘫倒在地。

「不如说要是对方接受了那就是很有戏，现在就给我推倒她。」

「喂喂喂，这是性骚扰喔，性骚扰大叔！」

「烦死了烦死了，男人该上的时候就得上啊。」

男子随意反驳完烦人的柜台小姐，便弯下膝盖和少年对上眼。

原本很不正经的声音也变得多了几分认真。

「唉，不是也挺好的吗？……你在队伍里成功完成了三四个委托，就莫名感觉自己也能顺利搞定了对吧？冒险者这工作干起来就是和魔物搏命，可没有简单到能让你这样想当然。」

「……」

「不变强的冒险者没有任何价值。别人不会看你是小孩子就优待你，不变强，小瞧你的家伙就不会服气，你在意的女孩子也一个都不会回头看你。」

少年虽然不到敬慕的程度，但也认可男子是值得信赖的前辈。

所以男子的话带着一定分量传到了少年的心中。

「找到目标了对吧？那之后就简单了，心无旁骛地往前冲就好。尽管懊悔，累到吐血去吧。男人的手一直漂漂亮亮的可抵达不了什么强大。」

男子更进一步说道，

「——那个男人手上的伤痕，可是比我还要过分喔。」

「……！」

「多半长过无数次水泡，无数次满手是血，每次还用烂得可怜的治愈魔法应付。到处都是裂纹、伤痕、硬茧子。右臂和左臂的肌肉也不一样。看他那样子，大概是生来就只想着挥剑的笨蛋，笨蛋中的笨蛋。……虽然他似乎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不过，唉，反正现在和那位小姐组队的就是那样的男人。」

「……」

少年紧紧地握住拳头。此刻少年的眸子深处还只是像微小的篝火一般轻微地动摇了下，但男子的确看见了其中燃起了赤红的火炎。

柜台小姐恐怕也看到了。她两手打开，无奈地叹了口气。

「男人真单纯呢。」

「是啊，就是这么单纯。毕竟男人可以为了女人无止境地变强啊。」

「这是体验谈？还是理想论？」

「当然是体验谈。我以前年轻的时候也很爱逞威风——」

「——我去训练场了。」

有如破壳一般，话语中包含寂静的决心。男子转身的时候，少年已经背对他跑出了公会。

少年找到了他应当追逐的背影，已经不再迷茫。男子目送长大了一些的背影离去，随意地把双手搭在后脑勺上。

「……哼，对他来说也是一份很好的经验吧。他一定会得到蜕变。男人果然就得被狠狠挫过一次锐气。」

柜台小姐轻轻挑起嘴角。

「你也是这样？」

「那当然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老是失败。他未来应该会比我强很多吧。我差不多也该隐居了吗。」

「好好好，今天也有工作要给老是失败的老手先生喔。」

「喂，你也太会使唤人了，稍微犒劳下年长者嘛。」

「哎呀，那要不我问问你来公会究竟是来干嘛的？」

「唉……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可爱啊。你这家伙很不受欢迎吧。」

「什么——这和你没关系吧？！」

喂又开始了快来人灭火。就在附近的冒险者们露出嚼碎百只苦虫的表情的时候。

公会里随意聊天的热闹气氛忽然骚动起来。

「哎呀，说曹操曹操到——」

男子转身看向入口，挑起了眉头。

穿着这附近几乎见不到的遥远异国装束的褐色肌肤少女。与那位樱色少女组队，恐怕是这个公会现在话题热度最高的冒险者。

他记得名字是叫——亚托莉。

她在这个公会红极一时的原因有二。

一是她强得离谱。据偶然目击到她战斗的人所说，她轻易地挥舞巨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斧枪，将B级冒险者也难以处理的魔物一击毙命。还听说她几天前拿来多到大人也难以搬完的战利品小山，让柜台小姐不禁发出尖叫。

不过她战斗时的样子——据说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般。

另一个原因，是她身穿的民族服饰布料面积有点小，贴身衣物隐约可见，从大开叉中露出的大腿着实令人大饱眼福——不是，是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

看向她的目光之中也不乏那类目光，柜台小姐的表情有些可怕。

而人们热论的少女亚托莉一点儿都不在乎周围的嘈杂，前往离男子最远的柜台处。在这儿工作没多久的新人柜台小姐有些紧张地开始服务。

「——说实话啊，」

男子小心谨慎地压低音量，以防周围的冒险者听见。

「最近再次踏破〈高瑟〉的队伍，就是他们吧？」

「……」

男子怀有百分之百的确信这么说道，被说中的柜台小姐也并不惊讶。她静静地叹了口气，同样压低音量说：

「你还是注意到了？」

「除了我之外直觉很好的家伙都这么说啦。」

他记得离这座镇子不是很远的迷宫〈高瑟〉被踏破是大概一个多月前的事。而在两周前，突然有通知说真正的头目魔物被讨伐了，因此公会正在详细调查。也就是说，一开始给出的踏破批准有误。

提到两周之前，正好有这样的目击情报——亚托莉她们所在的队伍〈银灰旅路〉一行人抱着浑身是血的青年冲进了教会。

觉得其中没有关系反倒困难。

「正常来讲，成功踏破迷宫的队伍会大受称赞。公会公布头目魔物，冒险者也会在酒场热热闹闹地议论喂你这家伙居然打倒了这么强的魔物真牛啊。对我们而言这是最高的名誉之一。

……但这次完全没有给出任何情报，究竟是谁踏破了迷宫，头目魔物又是什么，为什么公会要隐瞒这些信息？」

「我对此也无法接受。」

柜台小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恼火。但她并不是对眼前的男子感到恼火，而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某种更大的事物感到恼火。

「要是能公开，我立马就公开了，那些孩子真的……真的很努力。」

柜台小姐叹了口气，吐出心中的火气。

「……唉，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你可绝对不要声张。」

对柜台小姐不容分说的眼神，男子思考片刻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真正的头目魔物是」

说到这里，柜台小姐在手边的纸上小小地写上名字。

〈摘命者(Grim Reaper)〉

「——、……是吗，这可……」

男子一反常态地语塞了。这已经不是厉害的程度了。如果是真的，这就是能名留青史的巨大伟业。摘取冒险者性命的绝对存在。据说如果遇到它，不该思考如何打倒它，而应该竭尽全力设法逃脱的怪物。

回溯久远的历史，官方认可的讨伐记录上有没有十个都不清楚。

而那些孩子们办到了。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不公布。我只听说——是那些孩子不希望公布。」

〈摘命者〉，一位失去了单眼单脚浑身是伤的青年，毫发无伤平安归来的伙伴们。这些线索在男子脑中渐渐连成了一条线。

柜台小姐的声音也一反常态的软弱。

「我不是在找借口，一开始收到踏破报告的是我，但派人去迷宫，最终认可迷宫的确被踏破的是圣都那一边的人。所以那边大概也闹得很厉害。立刻派去调查员，想向那些孩子询问详情。」

她叹了口气。

「你刚刚说帮了坐在轮椅上的男孩一把对吧？他受了很严重的伤，能得救真的是奇迹。一只眼睛还有一条腿也……、……队伍里重要的伙伴都变成那样了，对吧。

调查员据说在教会被修女喂了闭门羹，说现在不是能对话的状态。……这不是说那个男孩，是说那些队友喔。」

「……」

「大概两天以后才终于下许可。即便如此，最小的那位魔法使女孩好像中途突然哭出来……又赶走了他们。……她们肯定很难受吧。」

「……真是叫人烦闷啊。」

男子清楚自己现在正板着一张脸好像生气似的。他当冒险者也很多年了，指导过众多像刚刚跑出公会的少年一样的年轻人，目送过他们离巢的背影。或许正因为如此，听到这类话题，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一阵无处发泄的怒火支配。

如果要确定责任归属，那十有八九就是公会。

以为已经踏破的迷宫其实未被踏破——并不是没有前例。有人为了名声谎话连篇，也有人真的误以为自己彻底攻略了迷宫。所以公会才会特意派遣调查队，成立最终认可迷宫的活动确实已休止的体制。

但这次又发生了同样的过失。

可能是调查做得不周全，又或者，其实真正在撒谎的是——

不管怎样，大人的失态剥夺了一个年轻人的未来。即便他奇迹般地保住了一条性命，既已失去一条腿，冒险者之路就和断了无异。

柜台小姐用求救般的眼神看向男子。

「……唉，唉，那个男孩子啊，」

「嗯，他一定，拼死保护住了伙伴。」

只有青年失去单眼单脚徘徊在生死边缘，而少女们毫发无伤地活着。……那么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吧。啊啊，肯定就是如此，假如男子站在青年的立场上，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做出相同的选择。

但对少女们而言，这或许是一种诅咒。她们就仅仅是被保护了，仅仅是靠牺牲青年的单眼单脚苟活。

得到讨伐〈摘命者〉的名誉，拿到奖赏，升到S级——那又怎样？这样伙伴的脚就能恢复原状吗？眼睛就能复明吗？过去就能重来吗？什么都不会变。一切都没有意义。

赌上性命的仅有青年一人，却好像全队人都有功劳一般受尽称赞，她们一定难以忍受。

她们或许就是在这样苛责自己。

「……为什么呢。」

柜台小姐的拳头微微颤抖。

「付出巨大努力，好不容易活着回来……」

「……」

这时，亚托莉和柜台小姐交谈完转过身。今天她大概也会去狩猎这附近的魔物吧。正常来讲，这么年轻的少女不可能一个人讨伐魔物，动机不纯的混蛋们也会心怀侥幸地去搭话。

但仅限此时此地，所有人都只能目送她离去。没有人上前搭话。亚托莉也没有将周围的冒险者们放在眼里。

——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般。

这和后悔没能保护好伙伴而陷入自暴自弃不同。找到了自己的殉死之路，向神明发誓献上灵魂的一切——就仿佛连后悔也会吞噬的信仰一般。

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她的眼中，究竟刻下了什么？

「……真的是，叫人烦闷啊。」

畅想未知的世界，无穷无尽的探求心，或是和那位少年一样勇猛的决心——推动年轻冒险者的本该是这样耀眼的感情。

与少年的岁数几乎别无二致的少女，年纪轻轻却看清了使用自己性命的道路准备殉死。

男子和柜台小姐都找不到能开导这位少女的话语。

因为就连活了好多年的他们也从未思考过，自己的性命该如何使用。

——在这里，再提及一次亚托莉从婆婆那儿学到的某个『多余知识』。

曾经在亚尔斯瓦伦故乡，亚托莉与婆婆之间有过如下对话。

「对了对了，亚托莉啊。你虽然才十一岁，但打倒了烈鬼就可以算是优秀的大人了。所以我要告诉你我们的一个重要使命。」

「是什么？」

「如果你未来遇到了愿意献上自己一切的强大男性。」

「嗯。」

「拿下对方的种。」

「种。」

「嗯，就是生孩子的意思。咱们部族有很多人年轻的时候就获得了荣誉对吧？所以留下子孙传承亚尔斯瓦伦的血也是重要的使命之一。」

「……孩子，要怎么生？」

「总之推倒他，剥光他，之后就彻底——」

亚托莉丝毫没多想，完全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了这些话。当时的亚托莉只要是婆婆的教诲，无论是什么样的知识都会单纯地相信并实践，她就像是在纯白的帆布上写字的少女。

而亚托莉现在找到了想献上自己一切的值得尊崇的战士。

要论结果如何——就是早上的骑上身未遂事件。

幸好亚托莉性格淳朴，懂得把握分寸，沃尔卡说不行她就不会强上。

但这不代表亚托莉放弃了。

（有人在的时候不行。那就是说两人独处的时候就可以袭击了？但是沃尔卡现在处理自己身体的事就很累了，等到稍微稳定下来，『氛围』要——）

这在亚托莉心中已经是无可动摇的确定事项。

因为亚托莉已经决定要献上每一根头发、每一片骨头、每一滴血，乃至灵魂的一切，要为了沃尔卡而死。

因为婆婆教过她，和这种人生孩子是重要的使命。

异文化交流真的很难。

第一卷 V〈修女〉安洁

「——啥？！〈摘命者〉被讨伐了？！」

沃尔卡现在承蒙关照的〈圣导教会〉，其中枢机关『大圣堂』坐落在圣都〈古兰弗洛杰〉的中心地区，它与王都荣光的证明『王城』相比也不遑多让，拥有极具震撼力的庄严且绚烂的威容。

这倒也正常。因为这座大圣堂也是君临圣都顶点的四位圣女——也就是神的化身居住的圣域。

唯有瞒过过百的虔诚礼拜者的眼睛，躲过连一只老鼠也不会放过的刚强骑士队的监视，最后打倒以圣都最强武力着称的三位圣骑士，才能踏足神的化身居住的圣地。

其中的一间房间里，刚刚传出了不合圣女身份的大叫声。

「喂，真的假的，这都多少年没成功讨伐那玩意了。啊——话说上次打败它的是王都〈七花法典〉的混蛋们来着。他们还疯狂挑衅说你们圣女学不来吧，哼全都去死算了。」

一名少女兴奋地用不像圣女的遣词过目某份报告书。庄严华丽的祭服宽舒地包覆整个纤细的身子，展现她在〈圣导教会〉所处的极高地位。装点纯白发丝的冠状头饰中心雕刻有搭配『雪』的结晶的细腻纹饰。

雪之少女紧接着露齿一笑，这笑容也很不像圣女。

「而且讨伐掉它的还是A级队伍……喂喂喂，咱们的冒险者也很能干嘛。好，之后就向那些混蛋好好挑衅回去。……喂，你有在听吗，〈天剑〉大人啊。」

「嗯。我吃了一惊……距〈七花法典〉大人讨伐以来已经过了四年呢。」

雪之少女身旁还有另一位被称作〈天剑〉的少女。她也身穿没有一点绽线的庄严祭服，冠状头饰的中心有象征『剑』的纹章。与雪之少女相比，至少从她的姿态中能感受到与圣女之名相符的气质与纯洁。

「不用尊称那些家伙“大人”啦，毕竟咱家的A级都能打倒的魔物，他们七个人合力才好不容易打倒还搁那得意忘形。」

「〈白亚〉大人，〈摘命者〉并非常人能打倒的魔物……」

「烦死了烦死了，我绝对会挑衅回去。」

雪之少女——即被称作〈白亚〉的少女继续回去看报告书。

「哼……队伍名是叫〈银灰旅路〉啊……啊？这不是，」

「这不是沃尔卡大人的队伍吗？」

〈天剑〉突然兴奋起来。〈白亚〉露出一脸嫌麻烦的表情她也没有管，积极地靠过来说：

「啊啊，沃尔卡大人平安无事呢……！太好了，这样子看来前几天组成的搜索队也可以解散了呢。」

「什么解不解散的，根本就没有成立好吧。我不是在你眼前驳回了吗，你是篡改了自己的记忆吗？」

〈白亚〉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所以我不都说了，你担心过头了。男人两个星期没回家也算不上什么——」

「〈白亚〉大人。」

〈天剑〉强而有力地打断稍稍有些厌烦的〈白亚〉的话。

〈白亚〉看向〈天剑〉。她正露出因深不见底的悲怆与后悔润湿的仿佛站在断崖边的眼神。

「我曾经有一次对沃尔卡大人见死不救。……我肯定会担心啊。」

「……」

〈白亚〉这次轻轻叹了口气。

「……你也有够别扭的。」

「……我只是想让沃尔卡大人得到好报而已。」

「你的那个沃尔卡大人想必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得到天下闻名的圣女大人的宠爱吧。」

「……」

〈天剑〉回应的笑容柔弱到仿佛现在就要崩溃一般。〈白亚〉判断再谈论这件事也只会让氛围变得更糟。

「好好好，那等他回来你就尽情祝福他吧。毕竟是讨伐了〈摘命者〉的大伟业，圣都也得给予奖赏才行。咱们的做法就是信赏必罚。」

「好！务必举圣都全体之力举行凯旋游行。」

「做过头了蠢货，你就是这种地方不行喔。」

〈天剑〉一瞬间取回平时的状态，〈白亚〉苦笑了下，然后继续看报告书的后续。

「不过话说回来，〈摘命者〉啊，这些家伙到底潜入了多危险的迷宫——」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断了。

沉默。

「〈白亚〉大人？」

〈白亚〉皱起眉头，

「……啊……没事，我总感觉这个迷宫的名字很眼熟啊，是不是之前已经被踏破的那个来着？」

「怎么会……」

「啊，我好像有不好的预感。」

〈白亚〉突然端正坐姿，微微探出身子检查起报告书的内容。用正可谓目不转睛的气势从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到第二页的最后。

「…………」

她从报告书上移开脸，「嘶……」地呻吟般地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又看了眼报告书。

然后又呻吟。

〈天剑〉疑惑地说：

「〈白亚〉大人，怎么了？」

「……呃」

〈白亚〉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仿佛她身上抱着一个恐怖的炸弹。

露出这表情不是因为报告书的内容，是因为她在通读报告书后要面对〈天剑〉。

「那啥，我有言在先。你要冷静地听，真的，要冷静地听，听懂了吗？我说真的啊。」

「？ 我明白了。」

「你根本就没明白吧。」

「就算您这么说，可我一直都很冷静……」

「啊……好好好这样啊你就是这种人啦可恶。」

又沉默了一阵子。〈白亚〉揉了揉眼角，纠结来纠结去，「啊～～～～～」然后她下定决心了一般——又像是放弃治疗了一般——开口说道：

「那个沃尔卡大人啊，呃…………据说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受了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重伤。」

「——————————————诶？」

〈天剑〉的反应乍一看很冷静。至少她没有明显慌乱，也没有大喊大叫地逼问〈白亚〉。

然后看到〈天剑〉表情的〈白亚〉领悟到自己的提醒毫无意义。

「………………诶？ 诶？ 〈白亚〉大人，您刚刚说，」

即便在路边突然遇刺，突然被人从悬崖边推落，人恐怕也露不出如此毫无生气的表情吧。

「喂。」

「一只眼睛，和，一条腿？重，伤？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会，」

她瞪大眼睛，舌头都不利索，无法呼吸。原本就很白皙的肌肤现在看起来仿佛彻底苍白，立刻振作起摇晃的身子也像是个奇迹。

「喂——」

「不，要——沃尔卡大人，沃尔卡大人，」

——然后〈天剑〉像是要破坏门扉一般准备跑出房间，〈白亚〉勉勉强强反剪双臂制住了她。

「喂等等，你冷静点！」

「这叫人！！这叫人，怎么冷静得下来？！」

〈天剑〉的话如同悲鸣。高贵清纯的姿态无影无踪，白金色长发散乱，她大喊道：

「让我走！！放开我，放开我！！」

「就叫你冷静点啦！！这距离不是你什么都不想跑出去就能跑到的吧，坐马车都要三天喔？！」

「没关系！！」

「有关系啦！！行了，你冷静点。」

「沃尔卡大人……！！沃尔卡大人——……！！」

「唉真是的……！」

〈白亚〉面对闹得厉害的〈天剑〉啧了一声。

「我不是说了他保住了一条命吗！！你的沃尔卡大人还活着！！」

「……！」

〈天剑〉倒吸了一口气，抵抗逐渐变弱。〈白亚〉继续说：

「所以你就冷静下来，准备充足以后再去见他，那样肯定没问题。」

「——……」

〈天剑〉弯下膝盖，无力地瘫倒在地。看到她颤抖的肩膀，〈白亚〉也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打倒了〈摘命者〉，沃尔卡大人不是很厉害嘛，是天大的英雄啊。」

「可是……可是……！！」

「啊——好好好。」

她轻轻抱住转身靠过来的〈天剑〉。

「首先要召集大家调整时间表。我们会给你腾出两周左右的时间，你就好好准备饭菜啊换洗衣物之类的，还有不要太钻牛角尖了。你这样子去见沃尔卡大人，他也只会被你吓到喔？」

「好的……」

〈天剑〉把脸紧紧贴着〈白亚〉的肩膀不停颤抖，她好像忍不住哭了起来。〈白亚〉轻轻拍着她的背苦笑。

「——真是的。不知道谁说的『我一直都很冷静』。」

嘴上这么捉弄她，〈白亚〉的眼神就像怜爱让人费心的妹妹一般温柔。

这是发生在两天前的事。翌日一大早，一位扮作普通修女的少女和一位扮作普通骑士的青年悄悄地从圣都启程。

一直策马前进的话，很快就要抵达他们的目的地了。

「——那么，感觉如何？有违和感吗？」

「有。好恶心。」

「呵呵，戴上义肢的人都这么说。忍吧，这小镇子能准备的义肢就这种程度了。」

我开始复健了。

复健就是练习走路，要练习走路，就代表装在我左脚上的义肢已经准备好了。所以我立刻借用教会的复健室，听老修女的说明装上义肢——

嗯，这有点过分了。

首先看装在脚上的接合部位就安了一根有点粗的木棍，外观非常简洁。感觉在某部漫画或者动画里见过啊。结果只要相对地面能撑住身体就行，所以可能无论哪个世界的义肢最后的形状都会是这种类似拐杖的样子。

唉外观还行，问题是佩戴方式。

是史莱姆。

……是，史莱姆。

接合部位的内部用史莱姆素材涂层，再施加魔力让它吸附在肌肤上，好像是这么个原理。所以我一开始很担心究竟能不能行，实际装上去后它的吸力很强，轻轻抬起腿，弯一弯腿也完全没有松掉的迹象。

话虽如此，这是史莱姆。

我想说的是——真的很黏糊。

「呜哦……」

「沃，沃尔卡？没事吧？」

「啊，嗯，不过这……要适应看来得费些时间。」

我似乎露出了很苦涩的表情，师父马上就要进入过度保护模式。但光是装个义肢就让她担心，以后可不是个事，所以我绷起表情。

「莉泽尔小姐，你会挡到前辈的，来这边坐下吧？」

「嗯，来，和我坐一起。」

「唔唔，可是……」

尤莉缇娅和亚托莉也在复健室中，〈银灰旅路〉的成员全员集合。我并没有想特意在大家面前亮相，但她们能帮我照顾师父真的很值得感激。不然我在复健中万一晃个趔趄摔了个跤，师父都要大吵大闹了。

很爱操心的师父被亚托莉从背后抱住，坐在了她的膝盖上。呜呣，多么像模像样的幼女……

「当然，我们并不是因为古怪的兴趣而用这种素材。」

题外话暂且不谈，回到老修女的说明。

关于义肢，无法无视的问题之一就是对于腿部的负荷。简单来说，一走路，脚和义肢就会互相碰撞，摩擦，压迫，可能引起疼痛或浮肿。……大概就像穿上不合适的鞋，脚会被磨破一样？

史莱姆义肢可以在各方面降低对腿的负荷。由于它紧紧吸附肌肤，动起脚也不会偏移，也能在接合部位中间提供缓冲分散负荷。安装方法也就装进腿，拉紧皮带，施加魔力三步，日常生活有必要的时候就戴上，没必要取下来也可以，用法轻便。

「不过，它最多只能给日常生活用，不要想着用它去冒险。」

另一方面，虽说史莱姆材料紧紧吸附在腿上，但也只是装在腿上而已，不推荐进行跑步或蹦跳之类的激烈运动。义肢本身也由不超过史莱姆吸附力的轻素材制成，和其他种类相比易坏。

还有，黏黏糊糊的很恶心。

……真的很恶心。

不过这也是迫不得已。不做到靠自己顺利行走，想回归社会就更是做梦，也无法支持大家获得幸福的未来。既然习惯这种黏糊感是实现目标的第一步，那我就积极地去适应吧。

「沃尔卡……」

「没事的，我也没法总是躺着。」

我温柔地安慰担心得不得了的师父。

然后我久违地，没依靠任何人，凭借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踊跃开始复健是好。

但说实话。——义肢，非常难搞。我争分夺秒地整整练习了足足一个小时，但现在在平坦的地面上摇摇晃晃地像只小鹿前进就竭尽了全力。

果然和动起自己的腿感觉完全不同。假如这是自己的腿，在迈步向前的瞬间就能清楚感受到踏在地上的感觉，地面是硬是软，稳不稳定，这些情报无需思考，凭直觉就能理解。

然而义肢不能这样。即便迈步向前踩到地上，实际感受也无法准确传过来。真的踩稳了吗？就这样把体重压上去没问题吗？会不会瞬间失衡呢？——这种感觉上的，或者说的精神上的难处的确存在。

说实话我本以为自己能干得更好一点。果然是因为身体迟钝了吗……真是的，假如我的祖父在场，他一定会大声呵斥我松懈懈怠了。

但在老修女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唉，我姑且问一下，你真的是第一次用义肢走路吧？」

「？ 那当然是……」

「适应得太快了……不，已经不只是快了。正常人想不用支撑走路都得花好几天喔。」

诶，是这样吗？……的确，不是冒险者的普通人可能得花那么多时间吧？也就是说，直到能好好走路得花……一个月左右？

不不不，我可不打算慢慢吞吞的。有个比喻叫『像刚出生的小鹿』，但小鹿在出生后的几个小时也就学会自己到处走了喔。

我今天至少也要练到能在教会之中顺利行走。这么一来，取杯水这种小事也就不必师父她们帮忙了。

而且说实话，有个万一也就是摔倒。

如果是连摔倒都会害怕的胆小鬼，一开始就不会握剑，也不会成为冒险者。和以前练剑的修行相比，注意不要摔倒的行进复健屁都不是。

「辛苦了，前辈。」

「嗯，谢谢。」

我坐到椅子上稍微休息一下，尤莉缇娅立刻就给我拿来毛巾和水，然后师父她，

「沃尔卡，你，你没有勉强自己吧？不用那么努力也可以喔？我们慢慢，慢慢来就好……」

顺带一提，师父还在亚托莉膝盖上坐着。无需多言，队伍里最年长的威严已彻底下落不明。

亚托莉摸着师父的头说：

「莉泽尔真的很爱操心。稍微冷静一点。」

「可，可是……」

没有可是。

「说实话，我也觉得可以再放慢点节奏。还是说你有什么想尽快学会走路的原因？」

不如说原因多得很啊……学会走路就不必给师父她们添多余的负担，可以尽早回到圣都——最后，还能动真格地活动身体。

或许是因为我重启了半吊子的空挥训练，让我有种想要尽快锻炼的强迫观念。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不挥剑我都要感觉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身体变成这副样子以后，我一直特意不去深入思考。

但对我来说，剑果然比我想象的更——

发生得很突然。

「——诶？！呜诶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复健室外传来修女的尖叫。但这不是充满恐惧或疼痛的悲鸣，而是有如直面晴天霹雳时的古怪叫声。

拿前世打比方，就好比是超级有名的艺人突然出现在眼前。

这叫声在教会的入口方向从一个修女接连传播到另一个修女。对于与神圣教会不符的骚动，老修女有些严肃地皱起眉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吵闹。」

吵闹声越来越近。「啊啊，女士们，还请保持冷静！」我听到了一位男性莫名装模作样的细微声音。

我不由得用手抵住下巴低头思考。……刚刚这声音，是那家伙，是那家伙吗？不，除了他也没别人了。为什么在大圣堂工作的精英骑士大人会来这种地方。我很是头疼地闷哼，揉起眉心——

「——沃尔卡大人！！」

然而与我的预想相反，跑进来的是一位年轻修女。

我对她端正纯洁的容貌，以及仿佛吸进了光芒的白金色头发有印象。不如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对我这一介冒险者用“大人”相称。

这个国家统辖所有教会的〈圣导教会〉对频频受伤的冒险者而言可谓第二个家。我们〈银灰旅路〉，尤其是成为四人小队以后一直以圣都为据点活动。也就是说，在圣都引以为傲的教会中枢机关——通称『大圣堂』，有几位平常照顾我们的熟人。

其中也有我们的……不，是专门负责治疗我的修女。

「……安洁？」

「啊啊，沃尔卡大人——！」

她——安洁一看到我就很难过地跑过来。

「沃尔卡大人，安洁来了。」

「啊，啊啊……不是，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安洁在我眼前十分有礼貌地弯下膝盖，瞥了眼我的义肢和眼罩以后。

「听说沃尔卡大人的伤势后，我坐立难安。很抱歉，我居然都不知道沃尔卡大人遭受了这么大的痛苦……！」

「是，是吗，让你担心了啊。」

——安洁是充满纯真与慈爱的模范修女，是个很好的孩子。

她毫无疑问是个好孩子。

但另一方面该说是心中怀抱的感情规模巨大，还是说遇到事情反应就很夸张呢——

「不过，已经不用担心了。」

在这座远离圣都的小镇，安洁宽广的心灵依旧没变。

安洁用她洁白的两只手包住我的手，背后仿佛打上了圣光，充满慈爱地用大到房间外也能听到的音量清晰地宣告。

「——现在立刻回圣都，接下来就在大圣堂和我一起生活吧！」

「「「————哈？」」」

自队伍组建以来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师父她们发出这么可怕的声音。

现场的氛围产生了决定性的裂痕，想装作一无所知终究不可能。尽管我知道声音中蕴含的情感不是朝向我，但不知为何我仍感受到某种根源性的寒气让我背上阵阵发冷。

可面对这情绪的肇事者本人，安洁却不改充满慈爱的微笑。仿佛能听见地面震动的恐怖压力对她而言也不过像是吹过一阵微风。

「大圣堂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在那里慢慢养伤吧。」

「啊……安洁，这」

「请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沃尔卡大人。我们会用〈圣导教会〉的一切支援沃尔卡大人。还请将一切交给我……！」

嗯超级沉重的感情。

关于心灵比天还宽广比海更浩瀚的修女，『安洁』。

如果我不可靠的原作知识没错，她应该不是原作角色。要是这么有特色的孩子登场，即便是路人应该也会留在记忆的一角。我一点都没头绪，就代表她应该完全没在原作出场过吧。

说到底，就我看过的部分，原作只略微提及了『圣都』这座都市。

原因有二。首先，原作主人公特意避开了圣都和王都两大都市活动。主人公不接近，故事就没法描绘，这是自明之理。

对誓要根绝魔物的狂战士主人公而言，王都与圣都是空有强大兵力却不拯救他们的憎恶对象。就我记得的范围，单行本也出了很多卷，终于开始慢慢涉及王都的主要角色。之后应该会慢慢把焦点放到圣都上面，但后来连载速度逐渐变慢，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死了，结果也不晓得后面的内容。

第二个原因是我自己的猜测——作者把圣都设定为故事后半段的舞台，有意隐藏情报。

我记得圣都有四位圣女，仅靠她们就足以超越王都全体的战力。不管怎么想都是后半段时机成熟才会登场的势力，所以之前仅略微提及也符合道理。

不过略微提及的关键内容我基本记不得了……

因此关于圣都，我半吊子的原作知识更是派不上任何用场了。

话题转回安洁吧。

她是属于〈圣导教会〉中枢机关大圣堂的修女，和普通修女一样身穿贞淑的黑色修道服。盖过背后的白金色长发，以及翡翠色眸子有如吞噬了光芒一般闪耀，肌肤更是洁白无瑕，令人怀疑她是否和我一样同为人类。随意用手触碰她或许会降下神罚——她神圣到甚至让人有如此感受。

她的性格也与她端正的容貌一样犹如神圣的泉水澄澈。总是带着慈悲的微笑，无论何时都以清澈的心灵面对他人，心怀纯粹的善意行动。感觉不到愤怒、嫉妒等一切负面感情的举止，正可谓神的侍奉者。

然而，她也有缺点。

或许是一尘不染的心灵自带的弊病，安洁说的话、做的事，规模往往很夸张。心胸宽广、宽仁大度、气量宽宏——很多词都适合用来形容她，但我想用『善意超沉重』这句话来支持她。

哎呀真的是，好像世界的一切都在神的祝福下光芒万丈似的。比方说刚才被误会成「在大圣堂一起生活吧」的这句话——实际上就是被误会了——虽然她坦坦荡荡地说出了口，但翻译成我们的水准差不多就是「请在大圣堂疗养吧」。

说实话，我有点不擅长应付安洁。

因为我前世是在八百万信仰下长大的纯种日本人，所以对这种「相信神吧，否则无法得到拯救」不由自主就会摆出防御架势。怎么都会给我一种可疑宗教的印象。不是安洁的错，我也想尽可能适应，但是……

话虽如此，除了善意有点沉重以外，她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我记得她的岁数和亚托莉一样都是十六岁。身高比亚托莉低一些，或许是因为与野蛮事无缘，身体线条柔软，充满女性的包容力。

更重要的是与宽广的心不相上下的胸部——不，还是不要再说下去了。用这种眼神看她不是很礼貌啊。

不过，「到底吃了什么才能长成那样……」断崖绝壁的师父以前曾因格差社会受到强烈打击。

或许是这个缘故，师父现在也莫名把安洁视为对手——

「——喂，小姑娘。」

感觉复健室这片空间产生的裂痕逐渐大到无法修复。

师父从亚托莉的膝盖上下来，缓慢而沉重地用带有威压的步子站到安洁的旁边。

「你这家伙不会是想带走沃尔卡吧？沃尔卡是老身的——不，是我们重要的伙伴，你可不要乱说胡话。」

师父本来就是说打就打的人，对上安洁，平时的攻击性还要增加三分，她下意识地从体内释放出魔力，银色长发跟可怕的生物一般蠕动。

说不定她是把安洁刚刚的发言理解成了想把我从这个队伍里挖走。放心吧师父，我对〈圣导骑士队〉没兴趣。总之收起你的魔力，我的胃在尖叫。

我原本期待尤莉缇娅她们安抚师父——但尤莉缇娅的眸子已经黑得跟暗物质似的，还在面无表情地低语：「前辈要被带走了……我必须保护好前辈…………」嗯……我就当没看见吧。好恐怖。

亚托莉就和平时一样冷静——不，不行，她的右手都把椅子压出裂纹了，她是做好了充足准备以便随时都能动手啊。你们一个个的想干嘛呢？老修女不都大吃一惊慌慌张张地颤抖了吗？

没办法，只能由我阻止了。

「师」

「沃尔卡你闭嘴。」

「好，好的……」

师父好可怕……什么话都不让我说。正面面对这态度却从容不迫的安洁，心理承受力强得太异常了吧。

「哎呀……」安洁略微摆出沉思状，

「不行吗？考虑到沃尔卡大人的身体，我觉得交给大圣堂是最好的选择……」

「这……」

师父一脸有苦说不出的表情，

「……这没法反驳。嗯，很不甘心，但没法反驳。在你看来，没能保护好沃尔卡的我们恐怕是绝对无法饶恕的人吧。」

「不，莉泽尔阿露缇大人，你这话不对。」

安洁立刻摇了摇头，带着似要落泪的哀怜牵起师父的手，也看向后面的尤莉缇娅和亚托莉。

「大家都是沃尔卡大人重要的伙伴。沃尔卡大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大家对此究竟有多痛心……我难以想象。」

「哦，哦……？」

「我对情况一无所知，甚至不在现场，又有什么资格责怪各位呢……」

就是这个。这就是我很不擅长应付安洁的另一个原因——她绝对不会有恶意，丝毫都不会有。

即便与人意见对立，她也会以百分百的善意充分考虑对方，从她表里如一的举止中，不管愿不愿意都会理解到这件事。结果在和她交流过程中很快就没了火气，原先的状态都没了。

师父也完全碰了壁。

「是，是吗……不，不对！可是啊！」

最年长气场久违地全开的师父也逐渐被安洁的善意感化，维持不住原先的威严。

她生气地鼓起脸，开始猛踩地板。

「那你刚才的……！刚——才——的——！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不检点！太不检点了！这种事绝对不能饶恕嘛！！」

嘛什么嘛呀师父，好不容易快要挽回的年长者气质又大暴跌了。

哎呀，不过比满是刺的氛围继续持续下去要好啦。这种感觉就像是快要爆炸的气球又缩回去了。

「沃尔卡是我的……呃，那个……我的弟子！我重要的弟子！所以绝对不会交给你这种胸大的人喔？！」

「师父，冷静点。」

格差社会的恨意混进去了。我这个男的还在这，不要讲得那么直接，对安洁很失礼。

不过就连这句话，安洁也挂着温柔的微笑不慌不忙地接受了。

「呵呵。莉泽尔阿露缇大人果然很重视沃尔卡大人呢。」

「当然了！」

「那我就改变一下说法吧，大家也——」

「请，请您等等。」

这时重新启动的老修女插嘴道。达观的晚年姿态不知去了哪儿，她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物一般，面无血色地靠近师父。

「你，你知道这位大人是……」

安洁扑哧一笑。

「没关系喔，您不用在意。」

「可是——」

「我刚刚说了，不用在意喔。」

老修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沉默了。诶？安洁地位高到能一句话让年长的修女闭嘴吗？不愧是大圣堂的精英修女……

「回到正题吧，我明白沃尔卡大人是大家重要的伙伴，所以——」

安洁在胸口前双手合十，仿佛从上天降下了光芒一般如此宣告：

「大家要不要也一起来大圣堂生活？这么一来，我们就能一起看护沃尔卡大人了！」

这家伙是敌人……！是用百分百的善意妨碍我回归社会的教会刺客……！

「如我刚才所说，大圣堂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不必担心外来的敌人，要是有个万一，我也能立刻治疗。每天的饮食、日常生活用品、准备更好的义肢等等，大圣堂都会提供支援！」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个鬼啊。

「而且，骑士也会经常巡逻……呵呵，也不必担心看丢沃尔卡大人。」

好奇怪啊，我怎么听着像是要被软禁在大圣堂一样。

「沃尔卡大人能慢慢疗伤，我们也能专心看护沃尔卡大人……怎么样？我觉得这是非常棒的提议……」

「「「……」」」

喂，别烦恼啊。别用「还有这手吗……」的眼神看我。这种生活我的胃和自尊心可遭不住。

「安洁。」

「我在，怎么了？」

安洁两眼闪闪发光地转身面向我，面对她这纯洁无瑕的样子，我有些胆怯，

「很感谢你有这份心，但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沃尔卡大人，您不用在意。不如说只能做到这些事，我为自己的无力感到难受。沃尔卡遭受痛苦的时候，我在圣都一无所知——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愿用我的一切治愈沃尔卡大人……」

善意也太沉重……

但我不能在这里退缩。我要回归社会。依赖为我着想的师父她们的心意，放弃自己站起来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这样作为伙伴不对吧。

「虽然身体变成了这副样子……但我没有弱到这点程度就叫苦。」

「可是……」

「我很快就会适应义肢，学会正常走路，不用大圣堂特意帮助。」

等复健结束，我差不多能走路以后，我们应该会立刻准备返回圣都。毕竟有必须要报平安的熟人在，不能一直在这儿悠闲下去。

而用义肢回到圣都，也是迈出回归社会的第一步，不用特意到大圣堂接受照顾，应该也足以过上日常生活。

所以不需要你照顾得这么无微不至，我本想有条有理地说明好拒绝她，但——

「是——这样吗？我果然不配……」

……嗯？ 咦？怎，怎么感觉反应有点不对。她好像很受打击，一点阴霾都没有的笑容突然一口气崩溃了一样……

「非常抱歉，是我多管闲事了。…………我真的很无力呢。」

「呜咕……」

等等，你这反应果然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这笑容就连我也明白你其实心里超受伤的啊？！

师父她们也用「不用说到这地步吧……」的眼神看我。不是你们，刚刚不是还想和安洁打一架吗？不要瞬间投敌啊。

……不，不过，这样啊。仔细想想，安洁她这么担心我，还从圣都远道而来……我很感谢她。无情拒绝她的提议还是不太好吗……

「抱，抱歉，安洁，我不是嫌麻烦。」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心软，理由我已经说过了。

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才赌上性命的。

「我很信赖你。但我觉得不能一开始就依赖你。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所以我必须自己好好面对。……如果有我实在难以解决的事，我会找你商量，所以能让我再努力努力吗？」

「……」

安洁微微撅起嘴唇，好像很惭愧，很后悔……又好像对自己很失望。

「……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事，请您尽管说。我的心一直都和沃尔卡大人同在。」

「嗯，好……」

为什么她会这么沮丧，说实话比起罪恶感，我更感到困惑。

我和安洁的关系其实并没有很亲密。我和她之间没有和师父这些伙伴一起积累的时光，除了治疗伤势以外也没有私下交往。一开始遇到她，是〈银灰旅路〉以圣都为据点开始活动没多久接受的护卫委托，但那个委托也是和其他好几个队伍一起做的，并没有发生和我关系变亲密的事件。

可她献身般的行动仿佛要祝福眼中映照的一切，这究竟是出于她不折不扣的真心，还是仅仅遵从修女的职责而已呢？

——没错。直到我想起名为『安洁』的少女，还需要花一些时间。

他做梦都想不到——其实安洁和沃尔卡小时候见过一面，对安洁而言，他是给自己的人生带来巨大影响的特别人物之一。

虽然时间短暂，但他们对话过，自报过姓名，『安洁』这个爱称还是当时沃尔卡取的。

连爱称都取了却忘了她这个人，真是薄情的家伙。或许有人会这么想。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的安洁出于某些理由隐藏了自己的素颜，头发也还没长长，性格也软弱内向。看到现在长大的安洁，能想起是那时不争气的她反倒是强人所难。

而且『安洁』这个爱称也只是因为她的名字太长，这么叫比较方便才取的，并没有特别的含义。

更重要的是，当时的沃尔卡——一定每天都活得很拼命，很辛苦。

什么都做不到的小姑娘，忘了也是理所当然。

这是发生在约八年前的事。安洁当时为了积累与将来的立场相符的见识与经验，被人带出去踏上了学习圣都外的真实世界的巡礼之旅。旅途中，在距离圣都不知道有多少远的小村子里，安洁与某位少年邂逅。

安洁趁些许的自由时间在村子里散步的时候，她看见了。

少年正受到一名男子的暴力攻击。

至少在安洁眼里是这样。那是一个生活水准远低于圣都，和破烂没两样的乡下小家。在不知道能不能称作庭院的荒废土地上，少年被老人单方面地用木剑挥砍。

「怎么了，沃尔卡啊！！你在做什么！！只会挨打吗！！连一击都还不了手吗！！你的意志就这点程度吗！！」

老人如烈火的怒吼在遥远的隐蔽处听来都令人感到畏惧。

「——诶？那，那是，什么？」

安洁在巡礼之旅开始之前，在大圣堂如掌上明珠，在所有人亲切的对待下长大。她以为大人就是会爱她们这样的小孩子，是会很珍惜她们的存在。

大人对小孩施加『暴力』——她生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可怕的光景，安洁只能躲在隐蔽处颤抖。

这时，老人的木剑击中少年的侧腹把他打飞了。

少年的身体在地面翻滚，直到他的背重重地撞在安洁附近的树上才停下。

她好像听到了少年苦闷的声音。

「噫——？！」

安洁不由得移开目光。年幼的安洁终归无法直视人的身体跟被踢走的小石子一样弹飞的瞬间。

难不成那位少年快要被杀掉了吗——安洁害怕到这么想。

她听到老人失望的声音。

「……不成体统啊。你这家伙，真的有心变强吗？你这样子，永远都不可能抵达你想要的剑。」

安洁无法理解老人说的话，听起来就像是从未听过的异国语言。

「休息十五分钟。伤能治到什么程度就治到什么程度。就算你不疗伤，下次锻炼也会照常开始。」

安洁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然后她目睹到难以置信的光景。

老人放着倒地的少年不管，一个人回到了家里。

「——……」

大人是怀着爱情养育孩子的存在——在她心中构筑的世界彻底塌了。

老人消失在门的另一侧，只剩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浑身是伤的少年。她很想立刻跑到他旁边，但又怕被那位老人发现，害怕得动弹不得。

「——嘎哈。」

要是没有取回意识的少年这声咳嗽，恐怕安洁会一直在原地发抖。

她跑了过去。压低音量防止被老人发现，触碰少年的肩膀拼命呼唤他。

「你没事吧……？！振作一点……！」

任谁看都不会觉得少年没事。

左眼肿得厉害，嘴唇破了，额头和手臂到处流血，衣服也破了露出令人痛心的淤青。这些不是一天就能造成的伤。在安洁来到这个村子之前，少年就像那样受到过无数次的暴力对待。

不知少年有没有听见安洁的呼唤，他的瞳孔对不上焦，仿佛说梦话一般：

「啊——……可恶，彻底昏过去了……痛痛痛痛痛……那个糟老头，总有一天我绝对要宰了他。」

「……」

她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无论是对小孩毫不留情地施加暴力的大人，还是说出要「宰」了大人的小孩。

搞不懂。安洁不知道有这样的世界。

因为安洁所知的『大人』，在大圣堂看到的很多『大人』，会疼爱并非家人的孩子，生气也一定是出于爱——

「为，什么……为什么……」

「……啊？ 你谁啊……？」

这时，少年模糊的眼眸中终于映照出安洁的模样。

当时的安洁还是个很懦弱的孩子，没有和同年代的男孩交流的经验。她自己冲过去却不由得脑袋一片空白，但她不会违背教会的教导，无法对伤痕累累的他视而不见。

「那，那个……我在巡礼旅行，是……见习的，修女。」

她很拼命，

「可，可以让我为你疗伤吗……虽然我还很不成熟，但会用神圣魔法……！」

她看起来可能很可疑。旅行路上安洁身穿行动方便的长袍，戴着帽子，垂到眼角的薄布极力遮掩她的素颜。大人们告诉过她，奔赴巡礼之旅的无名修女都会做这副打扮。

少年有些惊讶，他思考了一会。

「呃……我们稍微离远点吧。」

他忍耐全身的剧痛起身，拖着腿走起来。

「被他发现了很麻烦。」

与浑身是伤的少年——沃尔卡的邂逅，

给予了只知道充满爱的世界，以为这才是正常的年幼安洁不可估量的影响，甚至改变了她的命运。

「——安，安洁(Ange)……？好，好厉害的名字啊。……呃，叫『安洁(anze)』可以吗？」

「可，可以……」

给他疗伤顺便报上名字之后，一下子就被他取了像是爱称的称呼。她的名字确实有点长，但他们才刚见面——安洁会这样困惑，只是因为她不知世事吗？

但她感觉自己成为了有些不同的存在，不可思议地，心情并不差。

「……好厉害，疼痛逐渐缓解了。」

「不，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年远离那个家，坐在大小合适的树桩上休息——安洁用前不久才学会的神圣魔法一个又一个地治疗沃尔卡的伤。但每处伤口都没有彻底治好，因为沃尔卡拜托她这么做。

她询问理由。

「因为这能当作治愈魔法的锻炼。」

治愈魔法正如它的名字，是治疗自身伤口的魔法之一。与神圣魔法不同，不需要具备圣职者的资质，只要了解魔法，谁都能轻易使用，但另一方面，它的效果微弱，只能微微提高身体的自然恢复力。即便拼命练习，最多也只能把伤口的恢复时间缩短一半左右。

但总比不做要好。沃尔卡回答道。

「……我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嗯」

「沃尔卡大人……究竟在做什么？」

沃尔卡若无其事地回答。

「做什么……锻炼啊。」

「这怎么可能……！」

安洁不禁要站起来。对啊，那种事，仅仅是单方面地被人用剑殴打怎么可能是锻炼。虽说安洁是不知世事藏在深闺的女孩，但她清楚武术的锻炼是什么样的东西，因为她参观过好几次〈圣导骑士队〉的骑士们锻炼的样子。

因此她才能说，那种根本不算锻炼。

沃尔卡从安洁的表情中领会了她的意思。

「啊……那老头很严格，刚刚那果然很奇怪吧。」

「既然您明白，为什么……！」

「因为我想变强。」

安洁不禁屏息。

沃尔卡毫不犹豫地回答，打断了安洁的话。她在淡淡的翡翠色眸子深处看见了壮烈的意志光辉犹如火焰摇曳。

「……我的脑中有剑。」

「诶……？」

「啊——呃……大概是想要变成这样的强烈印象，但是不是普通的剑。普通的做法触碰不到。毕竟我没有才能啊。……所以必须做到那种程度。」

安洁一时语塞。她明白沃尔卡是认真的。他的岁数和安洁没差多少，却仿佛已经看清了自己一生要贯彻的道路。

不，恐怕那都算不上道路。

他要浑身是血地只身爬上陡峭的断崖绝壁。一旦脚滑，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就很可能丧命。

「……您的父母，」

「死了。……好像是四年前死的。」

「……！」

尽是她不知道的事，安洁快要哭出来了。她完全搞不懂，眼前的沃尔卡，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小孩子究竟在想什么。

“好像是”，代表父母去世得太早，他也只是听说。估摸未满十岁的孩子投身至超出常轨会遍体鳞伤的锻炼中。太不正常了。要是没有看见他眸子中的火焰，安洁甚至会觉得他是由于父母逝去而自暴自弃了。

这个人真的和她一样是个小孩子吗——她感到难以置信地这么想。

可是沃尔卡却一脸困扰地挠着脸颊，平静地说：

「呃……不用想太多。是我拜托他认真锻炼我。」

「怎么会……！」

「行了。我也的确感觉到自己变强了……而且，意外的也有高兴的时候。」

他恐怕不擅长显露感情。他的表情笨拙到令人以为是看错了。

他现在应该是向安洁露出了笑容，应该是想让安洁放心。

与在大家的温情中成长的安洁相比，他受的苦明明多到难以想象。

「可是……！这样子的……！」

安洁感到太过悲伤，没能控制好神圣魔法，不小心完全消除了一个淤青。

「抱歉，呃……」

她向他搭话，明明并不是想让他说这些。

「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

沃尔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是被他无视了吗？一段令人心里没底的沉默过后，沃尔卡终于回答。

「嗯……没什么必要吧。」

安洁的胸口仿佛被轻轻地扎了一下似的疼痛。

她明白自己和沃尔卡之间隔了一道过于冰冷的墙壁。他没有客气，也没有逞强。真的只是不需要安洁。不止如此，就连治疗也是因为安洁太过拼命，他不好推辞，才随安洁的便而已。

「有你治好我的伤就够了，谢谢你。」

沃尔卡站起来。

「啊，治疗还没有……！」

「已经差不多过了十分钟，我得回去了。」

他委婉地用手制止慌张的安洁，带着无比平静的表情。

「你好像是在巡礼旅行来着。加油，安洁。」

「……、……好的。」

结果安洁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目送他回家的背影。

至今觉得理所当然的世界，全都崩塌得无影无踪。她自以为明白这世上并非所有孩子都像她一样在爱中长大，但目睹他连生命都要燃烧的觉悟，安洁才真正体会到自己至今的人生究竟有多幸运，她为自己感到羞愧。

这就是，了解外边的世界——

这也是安洁生来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无力』的瞬间。

翌日清晨，安洁想在离开村子前至少去和沃尔卡打个招呼，于是她再次前往沃尔卡的家。

安洁的巡礼旅途根据月亮的阴晴圆缺严密地制定了行程。若是由于安洁的任性导致行程出了问题，要补上耽误的计划就得勉强大家。

给予安洁的时间只有出发前的短短三十分钟。

安洁不像样地跑着，踢开泥土，来到和昨天同样的地方偷偷看向沃尔卡的家。

「啊——」

沃尔卡在那儿。离安洁的位置稍远的庭院一角，他左手直接握着刀鞘收在腰边，右手扶柄，半边身子向前，微微降低重心。

在太阳出来还没多久的清晨，这一带的空气异常安静，安静到能感受到刺痛的感觉。或许正因为如此，尽管沃尔卡没有拔出刀，仅仅是站在那里，她却凭直觉意识到那是他的『架势』。

那位老人站在对面。和昨天的木剑不同，他今天两手不知为何各拿着一根大小合适的柴火。

他同时向沃尔卡轻轻投下两根柴火。

柴火缓缓画出一道弧线，安洁无法理解其意图，感到疑惑的瞬间。

——银闪。

她觉得——沃尔卡刚刚大概拔剑了。无法肯定，是因为拔刀的刀法过于迅速，看起来像刹那的闪光。

快到这种程度的一闪——不，不对。

本该拔到右边的剑已经回到了左边。这代表在那个瞬间，从左往右挥出一闪后，还有从右往左返回的另一闪。然而安洁只能看到一束光。

柴火掉到地面。

沃尔卡慢慢收刀的流畅动作，仿佛在献上神圣的祈祷。

安洁深深理解了。啊啊，那就是……那个人的目标。

就连完全不懂剑的安洁也不禁看入迷了。她觉得很美。就安洁所知，〈圣导骑士队〉的骑士们应该都是完全拔出剑后摆出架势。但沃尔卡保持收刀的状态，连拔刀的动作都升华到了自己的剑术中。

安洁这才理解他所说的「不是普通的剑」那句话。

所以沃尔卡即便遍体鳞伤，即便累到吐血，也要看准前方投身在严格的修炼之中。为了开辟这世上恐怕从未有人见过的崭新的剑的地平线。

老人怒喝道。

「你这蠢货！！搁那耍什么帅呢！你的刀连擦都没擦到啊！！」

听到那声音，安洁吃了一惊，她这才注意到。……的确，掉在地上的两根柴火还保持着老人扔出来时的漂亮形状。

沃尔卡吼了回去。

「烦死了！已经很像模像样了吧！」

「说什么蠢话！只是像样的剑有什么意义吗！！你现在连柴火都砍不断——不成体统。今天的指标全部加三成。」

「你这臭老头……！！」

昨晚，安洁向她的老师——老执事询问意见，她想起老执事告诫她的话：「不用太担心」。

——那位少年已经看清自己应当前进的道路，正心怀信念前行。挽留他，就和叫他舍弃信念无异。我们最好献上祈祷，祝愿他能实现梦想。

……或许正如他所言。看到沃尔卡要为之付出终生的道路，安洁受到了巨大打击。

无论是至今走来的过去，还是远望的未来，安洁与沃尔卡之间一切都截然不同。安洁没有像他一样能注入坚定信念的事物，即便她想挽留他，也没有任何能送给他的话。

她在众人的爱意与重视下长大，还以为这是理所当然，她为待在温暖舒适区的自己感到羞耻。她当场退后一步，露出竭尽全力的微笑低下头。

「请您加油——沃尔卡大人。」

大约两周后，安洁会在旅途返程中再次路过这座村子。所以安洁想效仿他，在这段时间里刻苦钻研。忘掉自己受惠的环境，以纯白的心灵面对自己。

下次见面的时候，一点点就好，希望她能成为面对他不再感到羞愧的人。

因为这么一来，她一定能与他聊得更多一些。

没错——她本以为有下次。

下次他也还会在这个村子里，依旧努力锻炼，此刻安洁对此深信不疑。

她明明也在圣都外旅行了好几天，无数次用这双眼睛看过学过才对。

蔓延在外部世界的『危险』，安洁或许在心中某处仍觉得它是墙壁另一侧的存在。

接着过了十几晚，安洁按照计划返程，再次来到这座村子。

安洁立刻找起沃尔卡，连休息都忘了。在那之后的两周，安洁像是脱胎换骨努力巡礼，尽自己所能严加钻研。当然和他尝遍辛酸的觉悟相比，不过是在温室成长的小姑娘终于学会如常人一般努力罢了。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能和他再多聊一些事。

他一定也持续严格的锻炼，又搞得浑身是伤。所以她想再治疗他的伤口，然后这次，聊一些不一样的话题。沃尔卡的事、安洁的事、或是未来的事，如果他希望的话——未来来大圣堂成为安洁的骑士——开玩笑的。

「……？」

但到处都找不到沃尔卡。找遍村子，偷偷观察他家的用地，也都找不到浑身是伤的少年身影。

她忍不住询问村民，一位壮年男子忽然表情悲痛。

「小姐，你是他的朋友吗？啊啊，真是可怜……」

「……发生，什么事了吗？沃尔卡大人在哪里？」

——好奇怪。

有不好的预感。

指尖在颤抖。心脏快要结冰了。

「那家伙……大概一周之前，一个人去村子外修行了，然后杳无音讯——」

「——、」

「村子里的大人们也去找了……但在离这儿很远的悬崖边，发现了折断的剑和血迹。他大概是被魔物袭击了吧……」

村子外。被魔物袭击。折断的剑和血迹。悬崖边。已经一周没有回来。

「……诶？ 诶…………？ ……这不是，真的吧…………？」

不要。

安洁本能地拒绝进一步理解。对，这一定是谎言。因为在安洁离开这座村子的时候，他还气势汹汹地和老人争吵。为了体现他心中的理想之剑，他比安洁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有勃勃生机。即便面对陡峭的断崖绝壁，那个人也一定能登上去。

而他，仅仅两周没见到他，

「我也觉得很可怜……但小孩子一个人外出，七天都没掌握什么消息的话……就已经……」

「——————！！」

——就从安洁的眼前消失了。

安洁在这趟旅途中学到了。城镇外栖息着危险的魔物，人类必须拿起武器对抗。因此世上才有骑士，有冒险者，才会给予人们剑与魔法。

所以，男子含糊其辞她也明白。

不到十岁的小孩凭一把剑不可能活得下来，她痛切地明白。

「呜 啊……啊，啊啊啊……………………！！」

身上完全使不上力，安洁当场空虚地倒在地上。

——安洁究竟该怎么做？

有如洪流的后悔一瞬间吞噬了她。应该让沃尔卡放弃吗？应该践踏他想要抓住理想之剑的觉悟，向教会的大人寻求帮助？即便被他疏远，也应该否定他想要前行的道路吗？

「所以我都说了，那种乱来的修行绝对有问题，可那个老爷子也，那孩子也……」

安洁原来也这么想。但安洁败给了沃尔卡不同寻常的觉悟，为不曾努力过的自己感到羞耻，觉得自己无法阻止他便放弃了。

明明若是真心想阻止，办法有的是。

所以有一道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那么，这相当于是我对他见死不救？

后来的记忆很模糊。

她只记得自己被老执事抱住放声大哭。

对安洁而言，沃尔卡是她生来第一次从她眼前消失的人，给当时安洁不成熟的心灵留下了深得难以估量的残酷爪痕。悔恨、绝望、郁闷的安洁连饭都没法好好吃，巡礼之旅一度不得不停止。

她花了好几个月才振作起来。

她意识到在边境的村庄偶然遇到的少年，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自己心中非常巨大的存在。

他打碎了安洁无知的价值观，给了她真挚地面对崭新的自己的契机。尽管时间短暂，但与他的相遇，改变了安洁的人生。

所以……啊啊，所以。

「——老身是〈银灰旅路〉的队长，莉泽尔阿露缇。虽然队伍里都是年轻人，但可比别的那些人强好几倍。……好了蠢弟子，自我介绍。」

安洁记得那是她到了现在的地位过了两年左右的事。

安洁由于某件要事出差前往王都，隐瞒身份，从冒险者中招募几组队伍与骑士一起当护卫。冒险者每天都进行数不胜数的各种委托，和城镇的人们都有较为密切的接触。因此雇用他们当护卫聊聊天也是更清晰地听取圣都人民声音的宝贵机会。

而接受护卫委托的队伍之中。

「我叫沃尔卡。呃……请多指教。」

「………………！！」

看到那副模样，

听到那个名字，

究竟给了安洁的心多大的救赎。

他自那个时候以来也长大了许多，但安洁没有认错。绑在脖颈边的灰色头发，和安洁一样的翡翠眼眸，冷淡的说话方式，还有经过严格锻炼到处是伤的手心。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活着，再次与安洁邂逅了。

她本来能做到什么。所以，什么都没做的自己就和见死不救没两样——至今一直后悔的想法一口气涌上心头，忍耐撕心裂肺的苦痛真的很辛苦。

她感觉自己流出了泪水，便两手蒙住嘴角低下了头。

「怎，怎么了……？」

他没注意到安洁是那时候的小姑娘。想想也正常，当时安洁完全遮住了素颜。现在的安洁头发也长了许多，也学会了与地位相符的举止。能注意到她是当时那个软弱的小孩反而奇怪。

她真的现在就想扑进他的胸口。——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我吗？是我，是那个时候的我。你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幸好你还活着。我什么都没办到真的很对不起——她很想尽情大喊。

但是。

「呣？ 啊——看来是你太冷淡吓到她了。来，笑一个，快笑一个。」

「喂师父，别这样。」

「哇哇，莉泽尔小姐，这儿还有人喔。」

「？ 感觉很有趣。也让我掺一脚。」

「连亚托莉小姐也！对对对，对不起对不起那个那个，别看我们这样大家都很强的！我们会好好做护卫！」

看到他被队伍的伙伴们包围，安洁感觉自己满溢的思念缓缓褪去。

仿佛如梦初醒的理解。

啊啊——他一定，遇到了吧。

遇到了和什么都做不到的安洁不同，打从心底相互帮助，相互信任，只要是为了对方，不管什么事都能做到的……那无可替代的『某人』。

她对此感到无比高兴。

————————————————同时也有些苦涩。

「……不好意思，没什么。是阳光有些太耀眼了。」

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抬起头。

把到嘴边的话语全都咽下去。其实她希望沃尔卡能想起她，希望她能被容许在这里流泪。但现在的他已经遇到了无可替代的伙伴，什么都没做到的她事到如今没有资格吐露自己的心意。

啊啊，是吗？

这心中一角的小小苦涩，一定是嫉妒。她很羡慕作为无可替代的伙伴站在沃尔卡旁边的她们。她不禁想到，假如过去做出不同的选择，站在那个地方的人或许会是她。

这或许正是给予什么都没办到的安洁的惩罚。……但没关系。即便他记不得她，即便他已经再也想不起来。

身为面对他不再感到羞愧的一名女性，这次一定要。

成为对他而言必要的存在。

「各位，初次见面。」

准备自报的姓名已经定好。安洁早已在心中决定，作为普通修女与别人接触时，一定要使用这个名字。

因为这是无可替代的人送给她的宝贵名字。

「我叫『安洁』——请直接用安洁称呼我。」

第一卷 VI〈骑士〉罗修

拥有宽广心胸的安洁，在失落的时候似乎也是会彻底失落的类型。我们各种安抚垂头丧气的安洁，花了好些时间才让她完全复活。

之前都快打起来的师父她们也全都站到了安洁一边，安慰她：「是沃尔卡不对，别丧气了」、「有什么事的话我们会立刻拜托你的」、「安洁是好孩子」，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

无论如何，情况稳定下来了一点，所以我向安洁询问刚刚一直很在意的事。

「话说回来，安洁。」

「嗯，怎么了？」

「你进来之前，我好像听到了那家伙的声音。他来了吗？」

“啊，”安洁点了点头，

「他作为我的护卫和我同行，应该有跟在我后面……」

安洁看向门口，但那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那个蠢货真是，放着护卫对象不管干嘛去了——就在我想叹气的时候，一阵非常强烈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然后，行走的烦人精飒爽地出现。

「嗨，嗨，好久不见，我的友人啊！我远道而来来探望你了喔！哎呀抱歉呀美丽的女士们不愿离开我，真是的，俊秀的男性光是站在那里就是种罪孽呢哈哈哈哈哈！！」

——那么，接下来轮到这个笨蛋。

关于我为数不多的友人，自恋骑士『罗修』。

他和安洁一样，是原作几乎没有提及的圣都的人，虽然他登场这么搞笑，但姑且是优秀的骑士。刻有〈剑与十字架〉纹章的银色轻铠，代表他是大圣堂直属的骑士队，通称〈圣导骑士队〉的精英大人。

用一个字形容他的容貌，大概有必要拿出『贵公子』这个好像漫画里的词语。二十岁，身高超过一米八，一眼望去就能清楚看到的大长腿，简直不像男性的亮丽金发，细长清秀的碧眼，白皙的肌肤，画一般的站姿，湿润的音色，说他拥有男性想要的一切仪表也不为过。

但他的性格如各位所见，是个爱装模作样的烦人活宝。

要是换个作品登场，他变成给主人公送经验的角色被主公制裁掉也不奇怪。充满自信到可谓自我陶醉，时常闪耀着仿佛蔷薇花开的笑容，打从心底理解自己的美貌，并且据此与众多女性结交。

这么写出来，或许听起来像是讨人厌的自恋混蛋。

然而实际上，这家伙情商很高。充满自信，但绝不会看不起别人，反而拥有能看出他人优点的卓越观察力。与众多女性玩在一块，但有很正经的贞操观念，不会做会让对方难过或憎恨的事。并且他还有重情重义的一面，在这份热量面前偶尔还会感到透不过气。

最重要的是，他作为骑士拥有货真价实的实力。

他真的很强。我和他认识以来切磋过很多次，战绩目前是四十九胜四十九败五五开。本人说他只是个普通骑士，假如他说的是真的，〈圣导骑士队〉究竟是怎样的怪物集团啊。

……啊，这么说起来，赌上第五十胜的切磋约定已经没法实现了吗？这么一想感觉还有些寂寞。

「最近过得还好吗沃尔卡！看你没有落魄潦倒真是太好了！」

「烦死了罗修，你稍微给我安静点。」

「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光芒就连我自己也抑制不住！」

这家伙搞什么鬼。

「烦人的家伙来了诺……」

「啊哈哈……真的是一位总是很精神的人呢。」

「烦人。」

师父她们也彻底傻眼了。

罗修轻快地踩着步子来到我旁边。走路方式着实威风凛凛，很清晰地表露出这家伙满溢的自信。他从比我还要高的高度悠然地低头看我。

「义肢感觉怎么样？」

「适应不了。就算适应了，大概也没法……和从前一样挥剑吧。」

「——」

我听见尤莉缇娅好像在忍耐疼痛的气息。

我才练习了差不多一小时，这话听起来好像是想早早放弃了，但说实话这个，就靠一根木棍的义肢实在是……老修女也说过这是给日常生活用的，性能上不可能用于训练。

「……是吗。」

罗修装模作样烦人的一面忽然销声匿迹，他静静地说：

「我本想未来也和你一起互相钻研。……世事总不如意呢。」

嗯？ 感觉他少有地气氛严肃啊，你根本就不是这种角色啦。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罗修就变回了平时的他。他用他巨大的掌心轻拍我的肩膀。

「不过如果是你，感觉一不留神就会变得比以前更强！毕竟你不是会就此结束的男人！」

不不不，这办不到吧。失去了单眼单脚是想怎么变得更强啦。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那么……你还要复健对吧？我还有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有工作吗？」

话说回来，我和〈摘命者〉战斗的那座迷宫，公会好像给出了错误的踏破批准。圣都侧或许也得处理各种善后事宜。

这家伙姑且也是要做就会好好做的人——就在我感到有些佩服的时候。

「那当然，是和这镇子的女士们用餐了！哈哈哈哈！！」

安洁，这家伙绝对辞掉比较好。这蠢蛋放着护卫对象不管和女人用餐脑子在想什么呢？

「安洁要帮沃尔卡复健对吧？那就不需要我护卫了。」

「嗯，没问题喔。」

原来没问题啊！呜呣……安洁，这种时候你可以明确说出不行喔。你这家伙乱说什么任性的话——这样痛骂他也可以喔。

「那么，朋友啊，再见(Adieu)！安洁就拜托你了哈哈哈哈哈！！」

「……」

人道的模范，崇高的骑士大人这副样子真的没问题吗？

师父她们也对他傻眼了。只有安洁表情依旧柔和，一点都不在意。

「那样没问题吗？」

「没事。路上他已经尽了他的职责，今天就给他休息一天吧。」

安洁觉得行就行啦。

不过换个角度想，也可以说是很好地转变了在场的氛围。我把体重压在义肢上站起来。

「那我就稍微再锻炼一会。」

「沃尔卡大人，后面就交给我。……你可以去休息了。」

「……是，好的………………」

面对安洁的笑容，老修女一脸很累的样子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房间。和大圣堂的精英修女身处同一片空间，让她积攒了精神疲劳吗？对我而言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希望她能好好休息。

那么，之后重新开始复健是好——但少了老修女这位调停者，大家吵吵闹闹的。

「来吧，沃尔卡大人，请往这边来！牵起我的手！」

「沃尔卡，不行！！这边！来这边！你可不能被胸部那么大的家伙骗了！！」

师父和安洁占据我的行进路线，对于我去哪边燃起了对抗心理。

「嗯」

「……我说啊，亚托莉」

「？」

亚托莉见状，「总之我也这么干吧」很随意地张开了双臂。

「沃尔卡……为什么，为什么这时候要选尤莉缇娅？！……难，难道比起小的还是大的比较好吗？！」

「哈哇哇哇哇哇哇？！」

我向尤莉缇娅求助，师父就又开始吵闹。

「可，可是，居然选我……我明白了。接下来就全部交给我吧。呃，……先，先牵手吧！」

「不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尤莉缇娅？ 尤莉缇娅——？」

而尤莉缇娅也好像按下了奇怪的开关，听都不听我的话，不是，你们能不能让我专心复健——

但我也不愿阻止她们。

因为我感觉好久没看见……大家这样和和睦睦地吵闹的景象了。

和伙伴们一起度过安稳的时光，感觉我都快忘了这里是无可救药的邪道暗黑幻想世界。

即便搜寻过往的记忆，果然仅限于镇子上，人们的生活大体是平稳的。毕竟我在稍早之前还深信这里是常见的王道幻想世界。会如此误会，就是因为我和原作主人公相比度过了温和许多的人生。

从上帝视角来看，也可以认为原作故事这么没有人道是因为原作主人公在那儿。

悲剧会在主人公所在的地方发生。这么一想，就开始害怕遇见主人公了啊。我被他救了一命，希望有一天能向他道谢……但凭这副身体，万一被卷入主人公的死亡旗帜，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还会给师父她们带来危险，现在看来只能祈祷先不要遇见他了。

唉，真的是。

——真的是，要是腿没断就好了。

夜幕降临，享受完美味的肉与酒的冒险者们一个接一个地返回旅店。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明天继续加油吧。人们充满精神的笑声，在安洁听来仿佛遥远异国的事情。

现在正令圣都轰动的迷宫〈高瑟〉——距离它最近的城镇〈路德〉。

普通冒险者很难付得起钱的镇上最好的旅店，其中很少使用的最高级的客房，是安洁在这镇子上的短暂圣地。

她在房间里打开最大的窗户，跪在地上，向倾注而下的皎洁月光一心献上祈祷。

「主啊，为何……为何会是那个人——」

对今天一天的犒劳、充实感、对明天的希望与积极情绪——其中不存在任何这类情感。填满安洁的心的只有对沃尔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她知道自己在沃尔卡他们面前嚎啕大哭也只会给他们添麻烦，所以她表现得很坚强。因此在只剩她一个人的现在，压抑的感情一口气爆发，不这样献上祈祷的话，她实在难以自制。

她又什么都没能做到。

在沃尔卡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安洁甚至不在现场。

年幼时期姑且不谈，考虑到安洁现在的立场，她理解那是无可奈何的。但沃尔卡在死亡深渊徘徊的时候，她究竟在做什么？一无所知地享受美食，和〈白亚〉谈笑，在温暖的被窝里安逸地睡眠。一想到这她就不寒而栗。

「那个人……沃尔卡大人不是已经跨越了足够多的艰苦试炼了吗？可为什么……为什么……」

假如没有提前知晓沃尔卡失去了单眼单脚，看到那个眼罩和义肢的瞬间，安洁说不定会昏过去。她用碎得只剩些许的理性努力表现得和平时一样，但也不禁把「在大圣堂一起生活吧」、「想用自己的一切治愈沃尔卡」等过于坦率的想法脱口而出。

因为安洁用她这双眼睛看过，知晓沃尔卡一路走来付出的艰辛努力。

当然，安洁小时候只和年幼的沃尔卡待过一小阵子，仅凭这段时光就说自己理解他的一切过去太傲慢。

但当时，他投身于说是虐待也不为过的严酷修炼，结果陷入村子里的大人们也放弃的绝望危机亦是事实。

安洁离开村子以后，拼命活下来的他想必再次投入了脱离常轨的锻炼之中。

他恐怕经历了风风雨雨，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遇到了值得互相信赖的优秀伙伴。

那这样不就挺好的吗？

他应该得到回报。

事到如今，为何又要给予他残酷的命运，安洁不禁对天意感到怀疑。

即便用安洁的神圣魔法，也无法再生失去的左腿，无法复原瞎掉的右眼。

好不容易年纪轻轻就到达A级，至今的努力本该逐渐开花结果——为什么，为什么。

「沃尔卡大人…………」

安洁的脸颊上流下一道透明的泪水——就在这时，房间的门清晰地响起两道敲门声。

「安洁，在吗？」

「……、……在，请进。」

安洁迅速擦了擦眼角，切换思考站了起来。调整呼吸让敲门人进来。静静地打开门，优雅地行了一礼进门的是，这次以安洁的护卫为口实随行的罗修。

嘴角暗含沉着的微笑，恭敬地走到安洁身旁的模样，和白天相比仿佛变了个人，有种精炼的高贵感。

「你回来了。……事情结束了吗？」

「嗯。报告明天再说？」

「不……现在就讲给我听吧。」

安洁关上敞开的窗户，紧紧拉起窗帘。然后罗修向整个房间施展四重〈隔墙无耳〉的术式，做好坚固的防窃听对策。虽然他们并不是要谈被人听去会很麻烦的话题，但这是在外听取工作报告的惯例。

「那么我就开始汇报了。」

罗修稍稍调整喉咙状态。

「……这镇子的公会应该没什么问题。她们只是接受了踏破的报告。据此进行调查并给予批准的看来就是圣都的公会。

再加上，一开始进行踏破报告的是王都的队伍。不排除虚假报告的可能性，但至少公会的职员完全没有怀疑。据说那是支踏实积累实绩的优良队伍。」

安洁稍微松了口气。因为如果引发这件事的元凶在这个镇子上，她没有自信能保持冷静。

「不过那个公会会长……啊啊，我忘了他的名字。一开口就是逃避责任和明哲保身的言论，根本谈不下去。你没来是对的。真是的，上头这副样子，部下也都很辛苦吧。」

“话题跑偏了，”罗修重回正题，

「目前最可疑的大概是圣都公会派遣的调查队。派遣调查队就是为了不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不清楚”、“没注意到”这种借口是说不过去的。毕竟他们也拿到了与这份责任相应的报酬。」

先说前提，尽管次数很少，但过去也发生过几次原本已获得踏破认可的迷宫其实并没有被踏破的案例。有人跟伙伴放出豪言壮语一定会踏破这个迷宫，结果进退两难失去冷静判断的能力，不考虑后果进行虚假报告。也有人由于经验尚浅以及打倒强大魔物的高扬感，真的以为自己踏破了迷宫。

无论如何，每当发生过失，总会出现无辜的牺牲。

因此，现在有人提出迷宫的踏破报告后，公会一定会派遣熟练的冒险者作为调查队，彻底调查获得第三方的认可。调查队身上有极其重大的责任，但同时也能得到与这份重任相符的报酬。

假如背叛这份荣誉职责的行为在神的膝下——圣都发生。

「……我明白了。那我暂时就没必要行动了呢。」

「嗯，我也松了口气。假如你发动制裁，都不知道罪人的身体能不能留在这世上。」

「罗修大人？ 你这话讲的，听起来我岂不是很野蛮？」

「怎么可能，你是非常一心一意的优秀女性。」

「……真是的。」

呵呵，罗修用温暖的目光行了一礼。

「麻烦事就都交给我，你就待在沃尔卡身边吧。毕竟回到圣都以后，你又不能心满意足地见他了。」

「……谢谢你。圣都那边的事情全都交给了〈白亚〉大人……」

「应该没问题吧，那位大人不管怎么说最后总是会好好完成工作，而且她很为朋友着想。……你重要的人受了重伤，她虽然会抱怨但绝对不会放水。」

安洁也觉得是这样。安洁之前失去理智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那个嘴巴很坏的圣女也精心照顾了她。她嘴上发牢骚，却各处奔波调整时间表，还选出罗修这位最合适的同行者作为圣都的使者派遣过去，准备了像模像样的正当理由。

对安洁而言，她是重要的朋友，是无可替代的发小，也是总会照顾她的可靠姐姐。

「那么，我的报告就到这里。」

「好的。……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安洁盯着罗修温和的眸子问道：

「你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罗修和沃尔卡是自从结识以来相互钻研剑术的好对手，同时也是推心置腹的友人。比起安洁，他要和沃尔卡亲密好几倍，她想知道罗修怎么看沃尔卡那令人心痛的模样。

「——不甘心啊，我不可能甘心。」

话语中蕴含火热到沸腾的怒意，令安洁不由得僵住身子。

「你也见过，应该懂，沃尔卡的剑不是常人的剑，是一种神技。我作为一名剑士，由衷尊敬他的剑。……而他的剑或许会以这种形式断绝，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怒不可遏。」

「……」

「不过嘛，我们之间不需要这种感情。」

声音回到原来的调调，他耸了耸肩，

「这不过是我个人的情感，不会向他人发泄。未来我也不会改变，继续当他的友人。」

「……所以你才在沃尔卡大人面前撒那种谎？」

「和女性用餐是事实，不过是和公会负责接待的女性用餐罢了。嗯，她很诚挚地配合了我的调查。」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安洁想道。罗修是值得安洁和〈白亚〉全面信赖的骑士，但却绝不会给朋友们看到他这优秀的一面。他其实要作为圣都的使者各处奔走打听情况，但在沃尔卡面前却撒下「和女性用餐」的滑稽谎言。

而且关于未来要如何面对沃尔卡这个问题，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的答案。

她又如何呢？

没能给沃尔卡疗伤，没能作为伙伴陪在他身边，他也不需要大圣堂的支援。那安洁究竟能为沃尔卡做到什么？

结果她和那个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还有其他事想问吗？」

「……没有了。」

月光皎洁。

今天也是个难眠之夜。

「——辛苦了，圣骑士罗修哈尔特，明天也请多指教。」

「一切如您所愿，〈天剑圣女〉安洁丝海特大人。……祝您做个好梦。」

第一卷 VII 留恋

「——沃尔卡，你这家伙为什么想变强？」

「——」

在令人不快的晴天之下，一名少年呈大字躺在地上不停喘气。

老人收起剑，把刀鞘当作拐杖走到少年旁边俯视他。少年的额头和嘴角边流血，左眼肿痛，最近村民送给他的旧衣服也到处破损，露出了淤青。

然而，少年眼里有绝不会消失的光芒。他在老人底下开始修行很快过了三年，但少年仍只是个年仅八岁的小孩。别说练剑了，正常来讲他这个年纪应该和朋友天真无邪地追逐打闹。

少年对于老人而言是儿子的孩子——也就是他的孙子。

「沃尔卡啊，你的目标前方有什么？」

孙子第一次企求他教他剑术的时候，老人心里是想向儿子赎罪。

他的儿子实在不适合当战士，因此老人很快就放弃了儿子的剑，儿子也绝不会走和父亲一样的道路。儿子比起剑更对魔法感兴趣，他在王都敲开了〈魔导律机构〉的大门，作为学者在那儿工作。留下了一定程度的实绩，结婚年龄较晚但幸运地娶到了一位漂亮的妻子，在老人看来他也在讴歌幸福的人生。

然后，夫妻二人出于学术调查潜入迷宫——再也没有回来。

老人收养了他们的遗孤，他不清楚为什么孙子突然想向他学剑。但他觉得既然孙子希望走上剑的道路，他的职责就是将他培育出色。

如果老人没有早早放弃儿子的剑，如果他稍微教过儿子一点正经的战斗方法，儿子或许就不会死了。

那他就把他们留下的孙子好好培育长大吧，让他拥有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能力。这一定就是迟早有一天会和儿子去同一个地方的他所能做到的最起码的赎罪。

他太天真了。

老人这时完全没有料到孙子灌注在剑中的可谓气焰的热量。

「沃尔卡啊，你想成就什么？」

年幼的孙子手都还没成长到能握剑，老人一开始配合孙子开始了比较温柔的锻炼。与其说是锻炼，不如说是拿木棍玩更贴切。但过了差不多半年，孙子突然向老人厉声大喝。

这样子再过多久也没法变强。

你给我认真点教。

当时老人付之一笑，只以为是小孩子打肿脸充胖子。但孙子释放的气焰仿佛真的化作了火焰烧焦了老人的皮肤。不认真教他，他真的会打死他——孙子通过剑，很猖狂地告诉了老人这件事。

因此老人不禁被感化，原本只像拿木棍玩的锻炼逐渐带上几分认真。

剩下半年成了字面上的『锻炼』，

接下来一年，成了不该让小孩子沉浸其中的练度，

再下一年，到了大人连连叫苦也不奇怪的程度。

老人的理性偶尔会制止他。——你这么认真做什么？对方还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啊。

老人的本能这么回答。——和岁数无关，这家伙的眼睛是认真的。那我就该回应，这不才是活在这条路上的老不死所能做到的最后的职责吗？

事实上，孙子绝不会叫苦。非但如此，他甚至用如同火焰的眸子，张牙欲将老人的喉咙咬断。

这位少年明显很异常。一开始老人怀疑他是由于父母的死而受了打击，但仅仅是这样，真的能坚持三年吗？

因此老人向孙子问道：

「沃尔卡啊。——你，为何挥剑？」

「——」

孙子勉强调整好呼吸，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还用……问吗？我有……想要，学会的剑啊……！」

「……又是那个吗？」

老人叹了口气。孙子在锻炼的些许空闲中不停试错一种剑。在收刀的状态下一拔即斩——用文字来说就是这样，是是否该称它为『剑术』都值得怀疑的神秘剑技。

「我说过很多遍，那根本就不是正经剑术。穷极只能在收刀状态下行动的剑有什么意义？若是第一击想出其不意，或许不是不能用，但魔物很少会单独袭击。每次敌人扑过来，你都要把拔出来的剑重新收回去吗？手的动作乱了，没收进去怎么办？你想拜托魔物等等你吗？」

「—、」

孙子的呼吸渐渐平缓。

「——这种事我知道。」

他不屑地说，

「我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用于实战。……没有什么道理，我就是因为想穷其究竟而磨炼它，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

「……真的仅此而已吗？仅仅是为了学会这个技术，你就整整三年跟上了我的锻炼？你应该也注意到了，现在的锻炼并不寻常。你的那个剑有这样的价值吗？」

「有。」

他立刻回答。

「我——迷上了那种剑。」

「……」

孙子沾血的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知道靠平凡的觉悟绝对学不会它，毕竟我没有才能。靠正常的做法，等到我抵达那种剑，恐怕都要成你这样的老头了。……所以我才叫你认真点教我。」

仿佛要咬断老人的喉咙。

「我已经决定了要用那种剑让你大吃一惊。——你可不能在我赢你之前死翘翘。」

「……哼。」

老人再次一笑置之。然而他心中其实正在哈哈大笑。

他的回答，太符合老人的期待了。

「你这蠢货——」

替父母报仇、想守护好想守护的东西等等，比起堆砌这类感人却空无一物的华美辞藻要好多了。

老人确信——这位少年是为剑疯狂的男人。

不知道这剑出自何处，也不知道这剑是否能用于实战，少年为了这有如妄想的剑，已经下定决心献上自己的一生。

根本就不正常。

但就得这样。不这样的话，就不值得用他所剩无几的时间培育他。

一开始老人只想赎罪。以为把孙子养育成独当一面，是曾经认为儿子无才的自己所能尽到的最起码的责任。

「好吧。……那接下来，我就用可能会让人半死不活的程度锻炼你。」

「……啥？」

「再继续这种温和的锻炼，在你习得技艺之前我早就要死了。」

他不再客气。

儿子的遗孤。他唯一的孙子。老人在这个瞬间，不再用有色眼镜对待他。

赌上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把这个男人当成一把剑锻炼。

「还有四年。四年以内。——在我死掉之前，你把你迷上的剑挥给我看。」

「……你，你这，臭老头……！！」

要是途中丧命那就到此为止，到那时候，老人就在地狱底下永远地偿还毁掉孙子人生的罪孽吧。

不——无论结果如何，反正自己要去的都是地狱，无所谓了。

因此，

「——好了，站起来，继续！！」

「好……！！」

他想在余命未断的时候看见。

这个大蠢货开辟的前无古人的剑闪。

这里是好似漫画的剑与魔法的王道幻想世界——当时真的这么想——我察觉到这件事时，就定好了自己人生的目标。

对了，来使居合斩吧。

说来可笑，男人这种生物不管到了几岁都很喜欢剑。我也不例外，前世我也是个健康优良的中二病男孩，在修学旅行时买了木刀当纪念品回家，让爸妈感到傻眼。我在庭院里挥舞木刀呼呼作响，结果也被妹妹冷眼相待。

漫画或游戏里主角使用的剑术让我深深着迷，我无数次妄想自己使用那样的剑术。

武士之国，日本。对剑的深深向往，已经犹如本能深植日本男儿的基因里。

所以，意识到这里是奇幻世界，知道有可能实现前世不可能存在的超人武术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

——在这个世界，说不定能实现创作物中才有的『居合』？

说不定能实现神秘与浪漫的结晶——『拔刀术』？

保持收刀状态，身体微微倾斜，拔刀后仅现闪光，收刀的同时，对手就被一刀两断，毫无抵抗能力——我觉得这样超帅的。好向往，好感动。日本·居合·万岁。

所以我想学会居合斩。既然都来到奇幻世界了，那就朝着那一天梦想的憧憬之剑迈进吧。如果真的能实现只会在动画、游戏、漫画里出现的那种剑——光是想象就让人热血沸腾。

到头来，我这个剑士的出发点就是如此。

「——————…………」

啊啊——即使身体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只要像这样单手握剑，微微倾斜身体——内心就会变得澄澈无比。

收下义肢后过了一天，变得算是能正常行走的我，请求师父让我挥剑，只要让我砍一次不会动的标靶就行。

在回圣都的路上，说不定会遇到不得不与魔物或〈恶徒〉战斗的情况。靠义肢能挥剑到什么程度？是否能自己保护自己？我觉得有必要好好确认一下。

……这有一半以上是借口，说实话我只是想挥剑而已。

教会庭院的角落，正面是师父用魔法制作的土人偶，我的视野里只有这个。师父她们在绝对不会被剑砍到的安全位置祈祷般的屏息以待——我已经意识不到她们的存在。

因为被那个臭老头往死里锻炼，不知不觉间，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剑士。一开始只要能实现拔刀术的形就很满足了，不知何时我却开始往无止境的剑术巅峰攀登。

所以就算过着病床生活，不活动身体我就冷静不下来。

只要空挥就能流下畅快的汗水。

只要举起剑就有活着的实感。

……果然，我只能承认。

我无可救药地——喜欢剑。

老头临终前的饯别礼，是一把宛如日本刀的细长单刃曲刀。在与〈摘命者〉的一战中，我明明都往死里虐待它了，它现在刀刃居然没有丝毫卷刃，毫发无伤地握在我的手中。

「……」

啊——糟糕。

感觉各种东西都要溢出来了。

失去单眼单脚，身为剑士的未来也断绝了，但因为颠覆了那个坏结局，所以我觉得自己赚到了。我不是在逞强，至今为止我都打从心底这么想。

我本是这么想的——

我不想放弃。

我果然，不想放弃。

持续挥剑大约十年，我终于学会自己能接受的拔刀术后才过了几年。才过了几年而已。未来才刚刚开始。我以为今后我还会继续追求理想的剑，登上更高的境界。

不行。

当然不行。

在半途结束，怎么可能不留悔恨。

「沃尔卡……？你，你没事吧……？」

师父呼唤我的名字，我这才恢复意识。我狠狠握紧双手，就看到师父担心得快哭出来的表情。

尤莉缇娅和安洁也一样，就连亚托莉也抿着嘴唇，看起来说不出话。

这下子……或许完全被看穿了。啊啊，可恶，混账东西。我真的只是想试一刀，明明没打算让她们难过。

我吐出有些尖锐的气息，切换思考。总之现在先完成原本的目的，看看靠这只义肢究竟能挥出什么样的剑。既然我无法彻底放弃剑，那么在思考今后的方针之前，先确认一下情况也没有损失。

「——……」

我这十年一心挥剑可不是白挥的。决定好要做的事，我的内心便再次变得澄澈静谧。师父们的存在从意识中消失，我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土人偶和手中的一把剑上。

右脚在前，左脚在后——我以右半身为基础的架势，由于右眼失明，正面的视野几乎消失一半。如果不刻意改变脖子的方向，就连土人偶都看不清楚。但无所谓。我将义肢用力踩在地面上，稍微压低重心，静静地深吸一口气。

「——————……」

啊啊……感觉稍微想起来了。

比之前更加深入。

仿佛自身与剑合而为一的感觉。确实感受到自己踏进了与过去不同的领域。我确定自己能够按照内心所描绘的一样，斩断自己想斩断的东西。

这一定是和〈摘命者〉战斗时的记忆。即使头脑已经忘记，身体却记得很清楚。它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身体里。

没错。那个时候，我一定也是像这样——

「——！！」

挥了出去。

我听见了某个东西折断的声音。

视野往正上方翻转，一击就让我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好——痛…………」

意识有一瞬间中断，接着我看到的是占据整片视野的蓝天。

看来我似乎是往后摔倒了。因为事发突然，而且还发生在拔刀瞬间，所以我完全无法调整姿势减轻冲击。

「沃尔卡！！ 沃尔卡！！」

「前辈！！」

「沃尔卡……！！」

「沃尔卡大人……！！」

当我因为后脑勺的疼痛而呻吟时，大家乱成一团地跑了过来。所有人都面无血色，师父甚至已经泪眼汪汪了。

「伤，伤！伤怎么样？！沃尔卡！！」

「……没事，我没事。」

幸好我没有放开剑，除了脑袋和背部稍微撞到以外没什么事情。我倒在地上举起左手回应，师父就瘫坐在地上，握住我的手，开始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也，也不用这么小题大做吧……

然而，尤莉缇娅、亚托莉和安洁也都露出仿佛一瞬间看到的希望被夺走的悲痛表情。所以说你们太夸张了啦。是安洁超沉重的心灵传染给你们了吗？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往后摔倒？义肢牢牢地踩在地上，应该不可能滑倒才对——

「…………啥？」

看向左脚，我立刻明白了原因。

明白是明白了，我的脑袋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

义肢坏掉了。

接合处开裂粉碎，支撑用的木棍断成两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假如支撑身体的义肢断掉，我的确会失去平衡往后摔倒。但它为什么会突然坏掉？这明明是昨天刚拿到的新品——不，怎么会，难道说……

尤莉缇娅颤着声音，说出了答案。

「前，前辈……义肢，承受不住……前辈的拔刀……」

「……、」

我的拔刀术之所以能够实现，是因为长年积累的准确操控剑的钻研，以及瞬间爆发的有如怒涛的〈身体强化〉。

虽然我至今为止从未意识到这件事。

但原本就以堪称过剩的密度爆发的〈身体强化〉，会对下半身——特别是支撑架势的轴心脚，造成非比寻常的负荷。

以前我都会用魔法强化身体以承受负荷，所以没有问题。

但义肢不会受到〈身体强化〉的效果。

说到底，魔力本身就无法通过义肢，所以它的强度就不足以承受负荷——

「……哈哈。」

——哎，这终究只是日常生活用的义肢。

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会顺利，毕竟它的外观看起来就像是把木棍接在腿上。只不过是外观看起来很容易折断的义肢真的折断了而已，我本来就不抱期待，所以出现这个结果也不需要沮丧。

而且，虽说这个义肢不行，但不代表就没有机会了。应该有强度更高的款式——但如果不能用魔法强化，不管怎样都——如果是能通过魔力的素材制成的义肢——那不就是秘银级的稀有素材了吗——既然如此，只要拿到手就行了——但要怎么拿到手——只能拜托师父她们了——那该怎么说该怎样低头请求才好——因为我的任性给她们添这么多麻烦还是——说到底，秘银真的能用来做义肢吗——做到这地步也要执着于剑的意义是——

嗯，会这样都在预料之中。

我一开始就没抱有任何期待。

没必要想太多。不过是原本就不太可能的选项不出所料地失败了而已。应该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啊啊…………………………………………可恶。」

可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呢——

——沃尔卡认为没必要想太多，他的想法当然没有错。

他的义肢无疑是日常生活用的，没有考虑到跑步或跳跃等激烈运动的场景。

——使用〈身体强化〉更是荒唐。假如义肢的制作者在场，一定会大发雷霆，要他一开始就讲清楚使用场合。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光是这样就哀叹无法使用拔刀术，为时过早。

不过，沃尔卡原本认为能保护好伙伴就赚到了。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次经历足以让他理解。

沃尔卡是年仅十七岁的年轻冒险者，但自从他第一次握剑以来，已经过了十年。他将一半以上的人生奉献给剑，从小就开始积累呕心沥血的修练。

即便经过与〈摘命者〉的死斗，他的剑技已经踏入更高的境界。

即便他明显已经变得比受伤之前更强。

说到底，无法挥剑，就没有任何意义。

因此，他会有种长年积累的钻研逐渐崩塌的感觉，忍不住说出丧气话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沃尔卡示弱仅仅发生在这一瞬间。毕竟这次的大部分原因来源于义肢的性能，并不是说他就无法使用拔刀术了。没过多久，他就转换心情，第二天因为很快弄坏义肢一事被老修女狠狠训了一顿，之后他便将返回圣都视为最优先事项。

对沃尔卡而言，这甚至是一个让他重新认识自己对剑的想法的好机会。

这一天不过如此。

除了沃尔卡一瞬间小声吐露的丧气话。

他连一次剑都挥不成，满怀悔恨的模样。

在伙伴们的眼中，究竟作何理解以外。

「啊啊…………………………………………可恶。」

「————……」

他一定，一直很痛苦吧。

他一定，一直都在忍耐。

总是佯装冷静，装作满不在乎，压抑自己的心情不让莉泽尔她们操多余的心。

沃尔卡用手背盖住眼睛，仿佛在隐藏什么感情，小声吐露心中留恋的模样，让莉泽尔全身的血液与呼吸都逐渐为之冻结。

他得知自己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也从未说过丧气话，丝毫没有表现出悲伤的反应——然而如今，他终于在莉泽尔眼前展露出懊悔不已的脆弱一面。

她隐约察觉到了。沃尔卡就算失去了一条腿，也绝不放弃活动身体。他不仅在床上做起了伸展运动，还在坐轮椅期间重新做起空挥练习。而在装上义肢后，他的眼里更是含不下其他东西，只顾着埋首于复健之中。

——为了再次挥剑。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理由。毕竟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几乎全部献给了剑。即使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他也不可能就此轻易放弃。

他不可能不感到懊悔。

为什么她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看不出来呢？

「这样啊…………原来失去一条腿，是这么回事啊。」

「呜，啊……沃尔卡……！！」

那是沃尔卡首次吐露的丧气话……自己所犯下的沉重罪行再次摆在了她眼前。

她要尽可能待在沃尔卡身边，这次一定要保护好他——她真想撕碎想借由这么做，多少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的自己。

（我算什么……！算什么『师父』……？！）

她什么都做不到。就连为徒弟祛除内心伤痛都做不到。不仅如此，沃尔卡现在之所以会如此痛苦，不就是莉泽尔害的吗？

沃尔卡不会舍弃剑。他自己也已经彻底明白，他不可能就此放弃。从今以后，他肯定会为了东山再起，开始摸索各种可能性。

但义肢终究只是义肢，腿不可能恢复原状。无论使用多么优秀的义肢，他恐怕都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用真正的双脚自由活动了。

如果，义肢这条路走不通。

沃尔卡的冀求，或许终有一天会抵达超脱人理之道。

如果真的抵达了那里，他究竟会怎么做？会以人类的身份拒绝恶魔的诱惑，还是为了剑而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呢？

她明白。对沃尔卡来说，踏上剑之道就是他的一切。既然如此，莉泽尔身为师父所能做的补偿，便是尽己所能地协助他，让他能再次挥剑。

她明白。

这种事她明白。

然而，〈摘命者〉那不祥的身影至今仍萦绕在脑海里无法抹灭。

飞溅的血花，

沃尔卡倒在血泊之中的身影，

重要之人的生命在自己怀里逐渐消逝的感觉——

沃尔卡的话，就算装上义肢，应该也能恢复到和其他剑士不相上下的水平吧。就算一只眼睛看不见，他应该也能像拥有心眼一样，毫无障碍地战斗吧。

然而，不管他变得多么强大，都绝对无法达到「原本应有的沃尔卡」的水平。失去的单眼和单脚，一定会成为沃尔卡的枷锁，下次——说不定真的会夺走他的性命。

沃尔卡会死——

光是想到这里，呼吸就变得紊乱，让人想大叫出声。脑袋变得一片黑暗，只有「不要」两个字充斥在脑海里。明明是莉泽尔从沃尔卡手中夺走了剑，但即使理解了他最大的心愿，莉泽尔还是希望他不要再勉强自己，过上平稳的生活。

身为师父，希望自己能实现徒弟的愿望。

身为伙伴，希望自己能不再让他遭遇危险。

「呜呜……！！呜，呜呜呜…………！！」

「师、师父……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所以别哭了……」

明明真正难受的是他自己，沃尔卡却还是试图安慰莉泽尔。

他的这份心意现在只像刀子一样刺痛，莉泽尔止不住满溢而出的呜咽。

尤莉缇娅面对几乎要压垮自己的悲怆，光是强忍泪水就竭尽了全力。

——如果她能替沃尔卡承受痛苦，尤莉缇娅真想立刻献上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是沃尔卡受罪？如果非要有人牺牲，她来当牺牲品不就挺好的吗？沃尔卡的剑术、莉泽尔的魔力、亚托莉的武力，他们每一位都是独一无二的一流高手，但尤莉缇娅不一样。尤莉缇娅是可替代的。

所以，如果非要有人牺牲，她来牺牲就好。

即便这样的想法，是对赌上一切守护她的沃尔卡的侮辱。

即便如此，沃尔卡的剑术还是不该就此断绝。『拔剑即斩』——用文字来描述这个动作就这么简单，将这个简单的动作专心穷究至极致，升华成至今无人能想象的、堪称艺术的绝技。他本人称之为『拔刀术』的剑术，将由目睹他战斗的人们口耳相传，终有一天会名扬全国——尤莉缇娅如此坚信。

至少，如果没有失去一条腿的话。

在土人偶面前举剑的沃尔卡，看起来就像是取回了左脚一样。

宛如自己就是一把剑的澄澈气场，在与〈摘命者〉的死斗后，又踏入了更深的境界。

那是只有站在绝望的深渊燃烧生命、抛弃一切，在死亡面前超越极限的人才能抵达的极致。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一股兴奋感涌上大脑，化为甘美的毒侵蚀着尤莉缇娅的思考。光是举剑——光是如此，沃尔卡这名剑士的身影，就让尤莉缇娅的灵魂为之疯狂。

……但是，失败了。

沃尔卡就连一闪也放不出，他第一次展现出仿佛落泪的软弱一面，尤莉缇娅这才明白自己夺走的东西究竟有多么沉重。

（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才会变成这样………………）

仿佛身体从内侧被咬破一般，难以言喻的黑色情感。

当时，如果她能做点什么，一起战斗、挺身保护他，什么都好，至少能让沃尔卡的伤势再轻一点的话。

他或许就不会失去左脚。

沃尔卡一定不会放弃剑。即便身体变成这样，他今后一定也会一如既往地喜欢剑。

但是，他的心意是否能得到回报，已经无从得知。事实上，他好不容易装上的义肢，不就在眼前承受一次负荷就折断了吗？虽说那是日常生活用的义肢，但谁能保证换成更优良的义肢就能拯救他呢？

正因为沃尔卡打从心底爱着剑，他现在才会如此痛苦，今后他也会继续痛苦下去。

全部都是我的错。

「呜呜……！！呜，呜呜呜…………！！」

莉泽尔流下了眼泪。就连最后一个加入队伍的尤莉缇娅都感到心如刀割，而从更久以前就一直和沃尔卡一起生活的她，心中的悲伤肯定远在尤莉缇娅之上。

无法原谅。无法原谅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无法原谅过于弱小的自己。

（我必须…………我必须……………………）

尤莉缇娅将双手交叠在沃尔卡伸出的右手上，像是在寻求依靠似的。

其实她希望他不要再勉强自己了，她不希望他再继续受苦。

然而，身为为沃尔卡的剑而醉心的人，她也不想否定他所走的道路。

（不行…………我要更加………………更加，更加，）

所以至少，要让他从剑以外的痛苦中解放。

（必须排除………………）

以饮食、打扫为首的日常杂事，战斗时可能波及到他的火星，又或者是——即使只剩一只眼睛和一条腿，沃尔卡也想穷究剑术而努力挣扎时，背后嘲笑他的声音。这些对沃尔卡的剑之道毫无必要的障碍，全部——

（我必须——————————排除掉才行。）

多余的麻烦事，全都交给尤莉缇娅处理就行了。

必须如此。

至少得做到这点，否则尤莉缇娅这个可替代品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听到沃尔卡小声吐露的丧气话时，亚托莉心中产生的并非后悔或悲怆，而是不带一丝杂质的纯粹决心。

面对首次展露脆弱一面的沃尔卡，莉泽尔和尤莉缇娅想必也思考了很多。她们能做些什么？该怎么做才能祛除沃尔卡内心的伤痛？她们一定思考了亚托莉想都想不到的许多问题。

亚托莉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也明白自己没有身为女人治愈或支持男人的器量。莉泽尔和尤莉缇娅正在拼命思考她们能为沃尔卡做些什么，所以她没有迷茫。

亚托莉，要和沃尔卡同在。

如果他要再次拿起剑，那就保护好他的背后。如果他放下剑选择过平静的日子，那就保护他的平稳。如果他独眼独脚仍要登上武艺巅峰，那就与他一同攀登。如果他为了剑而偏离人道，那就与他一同堕落。

她要一直在一起。和莉泽尔，和尤莉缇娅，和大家一直在一起。

碍事者，杀无赦。

亚托莉最擅长的事就是战斗。

所以，这次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即便再次与〈摘命者〉相见的那一天到来。

亚托莉会杀掉它。

下次一定能杀掉它。

不管是魔物、人类还是神明，只要妨碍我们——就统统都不需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嘿咻。」

「唔哦——」

亚托莉抬起沃尔卡的头，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喂。」

「别说了。」

沃尔卡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莉泽尔和尤莉缇娅分别握住了他的左右手。沃尔卡或许因此明白自己无力抵抗，于是放弃挣扎，将头枕在亚托莉的大腿上。

「嗯。」

亚托莉很满足，用手指拨开沃尔卡的灰发……从前的她做梦也没想过，自己居然能拥有如此重要的伙伴。亚托莉在故乡是同龄人之中无人能及的强者，因此她作为战士成长至今，都不晓得『同伴』这种存在有什么必要。在独自旅行的时期，她甚至有段时间认为同伴是她必须庇护的弱者。

然而，与沃尔卡相遇之后，她狭隘的想法改变了。

她得到了重要的同伴，也找到了值得尊崇的战士。

如今的她，能带着绝对的自信断言，与沃尔卡的相遇是命中注定。

（嗯。）

因此亚托莉这么想。

——总有一天，一定要把沃尔卡推倒。

婆婆也说过，找到值得奉献自己一切的强悍男人，推倒他、扒光他，留下亚尔斯瓦伦的血脉是很重要的使命。沃尔卡是让亚托莉真心想『为这个人而死』的战士，所以还是推倒他吧。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部族以外的其他人是怎么做的，但莉泽尔和尤莉缇娅说不定也学过同样的事。到时候就大家一起推倒他吧。婆婆也说过，优秀的血脉应该由众多的下一代继承，所以肯定没错。

然后在某场战斗中，为了沃尔卡而丧命。

对〈亚尔斯瓦伦之民〉来说，这是无上的荣誉。

安洁丝海特为自己到了这种时候还是派不上任何用场而感到羞愧。

安洁丝海特——对安洁来说，沃尔卡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见死不救的人。她明明应该能做些什么，沃尔卡却在她什么都做不到的情况下从她眼前消失了——当时的经历对年幼的安洁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影响，甚至让她觉醒了〈天剑〉圣女的力量。安洁觉得，一个从未握过武器的柔弱女子会觉醒这样的力量，肯定是因为她与沃尔卡的邂逅对她而言具有重大的意义。

但即便获得〈天剑〉的力量，即便成为圣女，结果她仍跟当时一样无力。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跟沃尔卡在一起。将他迎为近卫骑士，在大圣堂一起过着平稳的生活——安洁曾经无数次描绘这样的梦。

但她做不到。

因为沃尔卡已经遇到了无可取代的优秀同伴。

（莉泽尔阿露缇大人、尤莉缇娅大人、亚托莉大人，我真的很羡慕你们——）

安洁只能像这样从旁看着被无可取代的同伴包围的沃尔卡。

沃尔卡打从心底信赖着莉泽尔她们，莉泽尔她们也打从心底关心着沃尔卡。只要看到〈银灰旅路〉的模样，就不难明白这一点。即使是不擅长显露感情的他，在伙伴面前似乎也会露出安心的笑容。

所以沃尔卡才会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莉泽尔她们。

反观自己，顶多只能治愈他每天锻炼或冒险时受的轻伤。安洁的神圣魔法无法治愈他的眼睛和脚，无法以同伴的身份与他并肩作战，他也不需要大圣堂提供支援。

没错——安洁至今仍无法成为沃尔卡需要的存在。

她真的，真的很羡慕莉泽尔她们。

（沃尔卡大人……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如果需要优秀的义肢，我会动用教会所有的情报网寻找。

如果无法原谅谎称迷宫已踏破的人，我以圣女之名发誓，必定制裁此人。

如果觉得一切的元凶——那座迷宫碍眼，就由我来让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沃尔卡大人……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您需要我呢……？）

因为沃尔卡是她曾经见死不救的人。他克服了多少艰辛的修练，她就希望他能得到多少回报。

只要沃尔卡希望，她随时、无时无刻都愿意奉献自己的一切，成为他的支柱——

如果〈白亚〉知道她这份心意，肯定会嗤之以鼻，对她感到傻眼吧。

——你果然相当别扭啊。

在看到他摆出架势的瞬间，罗修就明白沃尔卡的剑技又更上一层楼了。

在离庭院有段距离的教会建筑物后方，就连一直没被任何人发现，默默守护着大家的罗修，都感觉到皮肤刺痛，双脚仿佛被钉在地面上。

他站在只能勉强认出沃尔卡侧颜的远方，都能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压迫感。要是站在他的正前方，一般人恐怕会吓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吧。

因此罗修笑意渐深，对朋友献上由衷的赞美。

——这样啊，你已经打开大门了。

虽然一般并不为人所知，但确实存在着一种传说，认为人在穷途末路的危机下会更上一层楼。只有即使站在死亡的深渊面前也毫不退缩，燃烧生命，抛弃一切，制伏命运的人，才能打开那扇门。在冒险者当中被称为S级的那些家伙，偶尔有些人会因为那种危机觉醒。

即便如此，这仍然被称为传说，是因为除了仰仗奇迹以外，没有其他手段能到达那里。

首先，没有人会想刻意让自己『站在死亡的深渊前』。就算有这种想法，刻意制造的死亡深渊能有什么程度想想也知道。而且就算真的做到了，也没有能打开那扇门的保证。一个不小心，就可能直接死亡，或是作为战士的生命从此断绝。

这就像是神对亲手引发奇迹的人所赐予的祝福。

（如果将来有机会跟你赌上第五十胜交手……呵呵，毫无疑问会被你拿走一胜吧。）

如果是作为圣骑士，包含魔法在内，如字面意思使出全力战斗的话，他不打算输——但如果纯粹只用一把剑切磋，他已经难以匹敌。

因此，看到沃尔卡被施加了单眼单脚这种过于沉重的枷锁，他无法不感到郁闷。

安洁她们不顾一切地冲向义肢坏掉、往后倒下的沃尔卡。尽管他不会跟在她们后面——

「——真的是……」

怒不可遏。正因为他理解，假如沃尔卡没有失去左脚，如今他究竟能达到何种境界。

〈摘命者〉。摘取战士性命的死神。在已经身负濒死重伤的状态下，一边保护同伴，一边在一对一的战斗中打倒对手，即使是身为圣骑士的他恐怕也——

但是沃尔卡做到了。他颠覆了死亡的命运，成功保护了同伴的性命。神明对这样的男人，却要给予更残酷的试炼——就算身为圣骑士的他忍不住想对神吐露怨恨，又有谁能够责怪他呢？

和队伍的同伴莉泽尔等人，以及小时候见过一次面的安洁相比，罗修或许是和沃尔卡结交后交情最浅的人。

然而正因为他们是切磋过百次以上的友人，他才有自信说，他比沃尔卡本人更加理解沃尔卡对剑的想法，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沃尔卡积累了多少严酷的锻炼。

因此，他敢断言。

沃尔卡终究不是那种能够舍弃剑，选择安稳生活的人。

沃尔卡自己也是，直到刚才握住剑才总算意识到了。他今后应该会慢慢找到自己该走的路。罗修和安洁随时都能准备好提供援助。

不过令人挂心的是队伍的伙伴——莉泽尔、尤莉缇娅、亚托莉三人。

她们亲眼目睹了沃尔卡赴死的光景，那应该是超乎想象的恐怖。沃尔卡以剑士身份东山再起的道路，她们究竟愿意支持到什么地步呢？

沃尔卡以剑士身份东山再起——这代表她们必须接受他下次可能真的会死在某处的可能性。

即便是队伍的同伴，正因为她们非常珍视沃尔卡，这个决定想必会伴随着巨大的痛苦。

罗修耸了耸肩。

「沃尔卡，你必须面对的或许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身旁的同伴喔。」

虽然罗修觉得他没有迟钝到木头的程度，但那男人实在过于沉默寡言了。

真希望他能在这方面向我学习！明明没有人在看，罗修却潇洒地拨了拨刘海，爽朗地迈步向前。

义肢损坏到那种程度，应该需要来人搀扶吧。

而且应该也需要有人来开朗又诙谐地吹散这股仿佛要沉入地底的沉重气氛。

「——嗨，沃尔卡，你这次又闹得很大呢！唔唔！居然让这么惹人怜爱的女士们哭泣，唉，真拿你没办法！听好了，你也要稍微体谅一下女性的心情——」

在朋友面前，他维持着一贯的自己。

第一卷 VIII 云翳散尽

搞坏了义肢害我多住了差不多一周病房，等到义肢顺利修好，我终于要出院了。因此包含确认复健最终效果的意义在内，我们〈银灰旅路〉这天来到公会寻找返程途径。

好久没来这里了啊。和〈摘命者〉战斗后在死亡深渊徘徊十天，病床生活一周，到现在能在外正常行走又花了一周，差不多一个月没来了吧。我休息得还挺悠哉——不，最后一周搞坏义肢完全是我的错。

拜此所赐，拿到修好的义肢的时候，老修女叮嘱我：「下次弄坏了我可就不管了。」真的很抱歉……

在公会门口擦肩而过的冒险者看到我单手拄着拐杖的义肢模样，不禁发出「呜哦……」的声音惊讶地瞥了我一眼。身体是冒险者最重要的本钱，因此拖着义肢来到公会的人想必相当少见。我也得习惯被人用这种目光注视啊。

那么，虽说我某种程度上可以正常行走了，身体还是这副模样，所以带着旅游的心情慢慢散步走回去还是不太现实。回去的选择大概就是接护卫委托搭上顺风马车，或者等镇上的公交马车。

坐船沿水路回去也可以，但这座城镇〈路德〉离港镇距离较远，到头来还是得先移动到那儿去，而且亚托莉有超讨厌坐船的意外弱点，所以我们队伍平时大多数都会走陆路。

幸好人员流动是人类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东西，所以护卫委托的数量在公会之中是数一数二的多。

尤其是支撑物流的商人们发出的委托众多。精明的商人之中也有人并不会在公会随意招人，而是会事先物色好值得信赖的队伍直接指名。能收到这种指名，对冒险者而言也是种身份地位，是实力受到世人认可的荣耀之一。

师父打开大门，我们走进公会。

「啊——」

然而当我们穿过冒险者零星聚集的大厅时，尤莉缇娅忽然僵住了身子。我看向她的视线前方，那儿有两名站在墙边看起来闲得发慌的冒险者，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同伴。

乍一看，两名男子年纪都和罗修差不多。亚托莉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那些人之前纠缠过尤莉缇娅。」

「什么？」

「他们很缠人地搭话，想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去。」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过这种事。而且他们和之前的少年不一样，是用那种目光缠着尤莉缇娅。尤莉缇娅还是一样很辛苦呢，哈哈哈。

——砍了他们吧。

「哦——咦，你是那时候的！居然在这种地方遇到，真巧啊！」

「嗯？哇，真的耶！你今天还是一样可爱呢，这该不会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

对方也注意到我们——准确来说是注意到尤莉缇娅，以仿佛多年老友的轻松态度走了过来。尤莉缇娅轻轻倒抽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嚯，他们自己走进攻击范围，这样正好……既然你们打算心怀不轨地向尤莉缇娅套近乎，那就先打倒我和亚托莉再说吧。

「——那个……」

这时，一旁传来少女冰冷刺骨的声音。同时绝对零度的魔力波动袭来，两个男人发出「咿」的惨叫声，脸色铁青地僵住了。

少女身穿以淡米色为底色，并用红色点缀的长袍，乍看之下像个魔法师。然而她全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却强烈到让人觉得她就算现在转职成前卫职业也能做得很好。

少女始终面带笑容。

「才一下子没注意，你们又在做什么？又想跟女生搭讪？你们和那几位很熟？」

两名男子冷汗直流。

「没，没有啦，那个……」

「对，对啊，我们有点交情。对，对吧？」

男子拼命用眼神求饶，但师傅当然无视他，立刻回答：

「你谁啊。是说，老身的同伴被你们缠上，很困扰耶。」

「啊？」

人一旦笑着发飙就会变成这样，这就是最完美的范例。

——就这样。

「——好了，快点道歉，道歉。我不是说过好几次，要你们别再做这种事吗？为什么你们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呢？」

「「非常抱歉！！」」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是这边，跟这边的各位道歉。快点低头，诚心诚意，九十度。对对对，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

少女露出有点堕入黑暗面的暗黑笑容，两位青年则摆出漂亮的直角谢罪姿势。其中一人说：「我，我说，这样就够了吧」，试图抬起头来，但少女用木杖前端压住他的脚尖。

「我没说你可以抬头吧？为什么我说过的话你就是听不懂呢？被小孩子说教，你不觉得丢脸吗？唉，真是可悲……」

「…………」

我们看着这一幕，全都有点被吓到。呃，我知道他们是在道歉啦。但两个成年男性被小女孩踩在脚下，摆出热情的谢罪姿势，让人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拿捏距离感……

看来他们这次并不是第一次犯事，少女露出忍着头痛的表情。

「那个，很抱歉造成各位的困扰。这两个笨蛋为什么总是这么轻浮……」

幸好早上公会里人不多，但来自四面八方充满疑问与好奇的眼神还是让人如坐针毡。就连师父也受不了了，

「啊——好啦，老身知道了。只要别再缠着老身的同伴就好，再见。」

「啊……请，请等一下！」

少女连忙叫住正要快步离去的师父。

「那，那个……恕我冒昧，你们是冒险者吧？其实我们有件非常困扰的事……」

「啊——？……你去找别人吧。我们只是来找去圣都的移动手段。」

「！这样的话，我们的委托正好适合您！」

少女身子前倾，莫名急迫地滔滔不绝。

「是，是护卫的委托！目的地是圣都！可以请您至少听我们说一下吗……？」

「……」

师父用眼神问我：「怎么办？」

从少女病急乱投医的拼命模样来看，她似乎是相当困扰。既然她的目的地是圣都，跟我们的目的地一致，总之先听听看委托内容吧。

师父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就听听看。」

「谢，谢谢您……！」

少女的表情顿时一亮，仿佛得救了一般。

「呃，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露艾莉，这两个笨蛋是……」

「我叫凯因。」

「我叫洛伊德。」

「我们是C级队伍〈巡天之风〉。」

据他们所说。

首先，〈巡天之风〉似乎和我们一样是四人队伍，第一位是眼前这位释放领袖魅力的少女，露艾莉。她身穿白中带红的长袍，带着巨大的木杖，应该是魔法使没错。

她有一头淡紫色的头发，脑袋后面的头发长度和尤莉缇娅差不多，两侧则是及胸的中长发。年纪应该和尤莉缇娅差不多，身高比尤莉缇娅稍高，但稚嫩的嗓音和不熟练的敬语给人年幼的印象。

而两位依然保持九十度不动的青年，蓝发的是凯因，茶发的是洛伊德。现在他们弯腰九十度，看不到脸，不过两人都是给人开朗又善于交际印象的帅哥。

……不过嘛，会令人感觉有些轻浮也不是不能理解。

至于不见踪影的第四人——

「其实把我的姐姐也算在内，我们是四人队伍……不过现在……那个，姐姐身体有些不适。」

「嗯……？她还好吗？」

「还，还好。呃……我有拜托这边的教会帮忙看病。」

也就是说，在姐姐疗养的期间，只有露艾莉他们继续冒险者活动。姐姐现在一定在教会的病床上感到无地自容吧。我懂她的心情，总觉得有点感同身受。

我们也各自简单地报上姓名，露艾莉仔细地念出所有人的名字。

「然，然后，我们接了明天的护卫委托。有两位商人，两位都有马车！所以只有三个人有点不放心。可以请各位帮帮我们吗？」

凑巧的是，这提议对我们来说可谓求之不得。虽说我们是A级队伍，但唯一的男性成员负伤派不上用场，能够战斗的只有三个看起来不怎么强的女孩子——在这种条件下，愿意爽快地让我们搭便车的滥好人委托，应该没那么容易遇到。

但只要能跟〈巡天之风〉合作，三男四女的人数还算过得去。再加上罗修和安洁也说要跟我们一起回去。有〈圣导骑士队〉的骑士和会使用神圣魔法的修女加入，就算我这个拖油瓶在场，大部分委托人应该都会点头答应。

老实说，光看条件的话，我们根本没有理由拒绝。不过问题在于——

「要跟这些人一起……处理委托？」

——后面那两个男人有纠缠过尤莉缇娅的前科。虽说这只是常见的委托，但还是有生命危险，把背后交给不太能信任的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露艾莉应该也看出尤莉缇娅明显在提防他们了吧。她毫不留情地用木杖敲打蓝发男子——凯因的脚尖。

「我，我会好好教训这两个笨蛋！要是他们敢乱来，你们可以狠狠揍他们一顿，抛下他们也没关系！」

你们真的是队友吗？凯因还保持着九十度的姿势不停抽搐。

师父双手抱胸。

「嗯，听起来是不错……总之先看看有没有其他委托吧。」

「嗯，说得也是。」

「……」

露艾莉脸色苍白，像是个被抛弃的小孩。我是觉得没必要想得那么严重……但她年纪还小，而且第一次遇到队伍缺人，或许是有些害怕。

我们开始确认贴在墙上的委托书。虽然不是没有护卫委托，但目的地要么不是圣都，要么就是出发时间在超过一周以后，不然就是移动手段是徒步，似乎没有适合我们现在状况的委托。

「这么一来，就只能拜托那些家伙，或是悠哉地等待公交马车组起来了喏。」

视野一角，露艾莉神情紧张地等待着我们的判断。该怎么说呢，她散发出一种悲怆感，仿佛在祈求神明保佑似的。如果我们拒绝，她可能会当场崩溃大哭。

说实话我感到很尴尬。

「……她看起来真的很困扰。」

「两辆马车，三个护卫……不，就算有四个人，要护卫两辆马车心里也会有些没底喏。而且她说明天就出发，现在才取消委托，恐怕也会影响到信用。」

意外的是，值得信任和不值得信任的冒险者这种情报在世间广为流传。尤其是商人，冒险者的水平会影响到他们的成功，因此他们对这类情报极为敏感。若是被贴上“在委托前夕放弃的不负责任的队伍”这样的标签，未来几年可能都不会有商人找上门了。

那么，该怎么办好呢？

「前辈……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有件事我很在意……」

「怎么了？」

尤莉缇娅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她把身体靠向我，挡住自己的表情，不让露艾莉他们看到，然后用其他人听不见的音量谨慎地说道：

「……那个队伍，我莫名有种不好的感觉。」

「……」

「露艾莉小姐看起来很怕那两个人……他们真的是同伴吗……？」

——说实话，尤莉缇娅的这类直觉非常准。她原本的性格与遭遇，让她很擅长察觉男人的恶意、色心，以及同为女性的警惕心和恐惧。我也隐约觉得他们有点做作，或者说不太对劲，既然尤莉缇娅也这么说，就代表我感觉的没错。

师父和亚托莉的脸上也充满怀疑。

「是啊。那个女孩暂且不提，那两个男人……有点可疑的味道喏。」

「同感。」

呜呣，她们俩都能一口咬定，真厉害啊。我们和他们还没讲过几句话，居然就能把对方的本性察觉到这种程度，我觉得这正是可谓魔法的才能。

——这么说来，『原作』主人公好像也曾经被卷入类似的状况。

最近好久没联系的半吊子原作知识复苏。

我记得开头场面是，两名少女在招募帮手，希望帮忙寻找走散的同伴。她们的目标是和主人公毫无关系的路人小队。不过，主人公去狩猎魔物时偶然遇见他们，感觉气氛不对劲，就暂时和他们一起行动——剧情大概是这样。

……那个主人公表现得像讨厌和人亲近的独行侠，却绝对不会对他人的危险视而不见。我记得他因此在粉丝之间被当作新型傲娇看待来着。

之后，一行人在少女们的带领下，突然遭到〈恶徒〉袭击。此时真相大白，少女们说要寻找同伴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其实她们的同伴被当成人质，威胁她们把『猎物』引诱到〈恶徒〉的狩猎场。

猎物，就是以为自己在做好事向少女们提供帮助的善良路人小队。我记得那是一种利用无辜的人，并利用他人的善意再加以践踏的极其恶劣的手段。

〈恶徒〉在主人公的无双之下遭到歼灭，但人质早已——这就是结局。我记得我当时读到那里也相当难受。毕竟最后的场景是以少女紧紧抱着同伴的尸体恸哭作结。

「……是吗。也就是说——」

——大家的直觉，与『原作』结合起来思考。

自称凯因与洛伊德的那两人是〈恶徒〉，他们装作年幼的露艾莉的伙伴，实则是在监视她按命令行事。露艾莉为了帮助被挟为人质的伙伴，压抑恐惧拼命想引出『猎物』。

考虑到尤莉缇娅之前被纠缠的事实，〈银灰旅路〉可能从那时起就已经被盯上了。而他们或许在镇上看到伙伴们推着轮椅陪我散步，更是觉得我们队伍里带着一个累赘正适合下手。这么一想，刚刚犹如滑稽短剧的道歉，也可能是为了降低我们戒心而演的一出戏。

啊——感觉心情越来越糟糕。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露艾莉就是被迫称呼危害同伴的可恨敌人为同伴，还以同伴的身份笑着和他们相处。她被迫加入〈恶徒〉一伙，不得不亲自做坏事。

那么，露艾莉现在究竟是。

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

感觉心中有黑色的渣滓不停打转，越来越混浊。

我说过——我非常讨厌坏结局。即使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我也无法忍受有人在我眼前受到不合理的折磨，被夺走眼中的生气。

好痛苦，好想吐，无处宣泄的情绪几乎要烧穿我的脑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不让她们露出笑容？就算那儿只是空想的世界，折磨别人有那么好玩吗？

前世彻底摧毁我情绪的无可救药的暗黑邪道幻想。

对我而言，那个世界已经不是空想。

是现实。我活在这个世界里，大家也都活在这个世界里。

露艾莉也绝非『角色』，是在这个世界和我一样活着的出色女孩——

「——那就接下吧。」

感情淡薄的少女通透的声音倏地斩断我负面的思绪。

是亚托莉。

「这种时候就要假装被骗，把他们全部击溃。」

「……亚托莉。」

的确，换作是过去的〈银灰旅路〉，也许会做出这种选择。我们不是见人就帮的慈善队伍，但只要力所能及，我们就会尽力而为。从队伍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的时候开始，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但是，现在优先考虑我的情绪真的好吗？现在的我少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就是个拖油瓶，必须让大家保护。因为我一个人的私心让大家置身险境真的好吗？光是身体变成这副样子，就已经给大家带来够多负担了——

「沃尔卡。」

亚托莉仿佛在劝导我。

「你露出这种表情，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

……我露出了什么表情？唉，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表情吧。

「我们，靠不住吗？」

「——没有这种事。」

「那就，依靠我们。……我们是伙伴吧？」

……是啊。

亚托莉说的对。现在的我看起来像是不相信伙伴，在她看来就像是自己被否定了一样难以忍受。假如我站在亚托莉的立场上，恐怕也会有同样的心情。

「前辈，我也一样。」

尤莉缇娅的眼中也蕴含着不惜献上性命的强烈决心。

「我想成为前辈的力量。拜托了……」

……说真的我到底露出了什么表情？怎么感觉她们都把事情看得很严重。

「沃尔卡……」

师父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撕心裂肺地说：

「不要一个人承担……我们也会一起背负……！」

不是你们到底把事情看得有多严重啊？！这已经是阻止别人牺牲自己时说的台词了吧？唉对我来说这确实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但是我只是有点失落地想着「这个狗屎的邪道暗黑幻想世界……」而已。

而且我绝对不是不相信大家。不如说我才是全世界最清楚大家有多强大、有多可靠的人。

我之所以感到纠结，是因为我太不中用，只能依靠大家。至少如果有一条腿没事的话，我就能和大家一起战斗了。然而现在的我，顶多只能保护好自己，避免成为大家的累赘。

这实在是……你看，男人总有自尊嘛。

在旁人看来，这不就是「把一切都交给女人，让女人保护，你小子坐享齐人之福啊？」会气炸的场景嘛？那个臭老头如果还活着，恐怕也会因为太过可悲而叹出一口大气。

这无关道理，男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果然，回到圣都后，我必须寻找比现在更好的义肢。好不容易才避免了和原作一样的坏结局，结果却反而尽让她们承担多余的风险，这样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我明白了，谢谢大家。」

大家都这么想帮助我，我真的很感激。但是我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把她们的心意当作伙伴理所当然的义务。就算现在还不行，我也要慢慢增加自己所能做的事，回归社会，总有一天也要作为剑士——

不然大家会一直受到罪恶感与后悔苛责。

即便是在一有破绽就会有人遭逢不测的幻想世界，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呜呣，那就去听听详细情形吧。」

师父做出结论，我们结束了作战会议，回到露艾莉那边，告诉她我们愿意协助她。露艾莉听了彻底安心，几乎要腿软。

「谢，谢谢你们……！」

「但如你们所见，我只有一只眼睛和一条腿，还得问问委托人能不能接受。」

「交给我们吧！」

回答我的是终于获准抬起头的凯因和洛伊德。他们像兄弟一样默契十足地拍着胸脯说：

「我们来带路！」

「请跟我们来！」

他们的外表看上去是我们这群人当中最年长的，不知为何说起话来却像小喽啰一样。不知道他是天生个性如此，还是因为男人的自尊心被露艾莉击垮——又或者这也是为了让我们大意的演技？

「……那，那我们走吧。」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因为刚才听了尤莉缇娅她们的话吗？跟在两人后头的露艾莉的笑容，看起来满是细小的裂纹，带着难以隐藏的罪恶感。

「——啊啊，您好您好。我是委托人斯塔菲欧。呃，您们是要和这边几位一起接受委托是吗？」

委托人在城镇入口的防卫门附近保养马车。

他穿着很有商人相的胭脂色高级服饰，肚子有点凸出。商人当中有不少人对冒险者态度高傲，不过这个男人乍看之下个性温厚，人似乎不错。

「我们是这么打算，不过可以先告诉我们详情吗？」

即使面对师傅，这个委托人——斯塔菲欧也绝不会因为对方是小孩就轻视她，反而恭敬地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您说的没错。那么我简单说明一下——」

斯塔菲欧的话，简单总结如下。

这次的委托是护卫商人去圣都进货。明天一早从这座城镇出发，按一般行程三天就能抵达圣都。他和另一位商人各有一辆马车，所以希望护卫分成两组。当然，除了紧急情况以外也可以坐在马车上。他们多少会准备一些粮食，但还是希望最好我们能各自准备好——

就是这种平凡无奇的护卫委托。

「这边这支队伍有一人身体不适，但我也不能延后行程，如果各位愿意帮忙就太好了……」

「还有空位吗？我们这边还有骑士和修女各一名还没有来。」

「诶……骑，骑士大人吗？」

斯塔菲欧慌慌张张地大声说道。

「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呃，因为很少会有冒险者带着骑士大人同行。」

「是我熟人，实力我可以保证。」

「这样啊……」

斯塔菲欧用手抵着下巴，开始思考。他是站在商人角度权衡护卫人数和费用的得失？还是在拼命重拟计划，确保猎物中增加骑士这个意料之外的战力也没问题？

「骑士会带马，所以只要有修女的座位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两辆马车正好分成四人一组搭乘比较好。」

如果他因为区区一名骑士就退缩，那可就伤脑筋了，所以我故意装出没自信的样子。

「还有……我的右眼和左腿正如你所见，我会尽量不扯后腿，但无法算作战力……」

「……原来如此。」

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个累赘，那只要注意骑士一人就够了。

他应该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考虑了差不多十秒，斯塔菲欧点了点头。

「请别在意。既然还有骑士大人在，护卫工作想必绰绰有余。以您的身体状况，走路应该很辛苦，还请搭乘我们的马车。」

他看向露艾莉她们。

「我个人是希望务必拜托他们帮忙……各位意下如何？」

露艾莉恳求般地低下头，凯因和洛伊德不知为何敬了一礼。

「拜，拜托你们了……！除了你们以外，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愿意帮忙……」

「我们发誓不会再做奇怪的事了！」

「杂事就交给我们吧！」

所以说你们装成没脑子的小喽啰是想干嘛……

无论如何，这下子就回不了头了。如果我们的猜测正确，在回圣都的路上——毫无疑问会受到袭击，演变成战斗。

我下定决心，点头回应师父的视线。师父也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也接下这个委托吧，要麻烦你们了。」

「哦哦，谢谢……！」

斯塔菲欧笑得很开心，凯因和洛伊德则是异常开朗地说：「请多指教！」

——只有露艾莉依然站在角落，拼命挤出僵硬的笑容，颤抖的拳头在长袍上留下深深的褶皱。

「——〈巡天之风〉这支队伍的女性……？我们这边没见过，是不是搞错了？」

——嗯，我就知道。

我回到教会，立刻询问老修女是否知道〈巡天之风〉这支队伍，她的回答不出所料。露艾莉的姐姐并没有在教会疗养，也就是说，露艾莉在撒谎。

几乎可以说是确定了。我将包含罗修、安洁在内的所有人召集到病房，向他们两人简单分享情报。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委托可能是〈恶徒〉的陷阱。」

「嗯。……抱歉，把你们也卷进来了。」

大致说明完，我向罗修与安洁低头道歉。虽说他们原本就打算和我们一起回圣都，但对他们两人而言，相当于在他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他们卷进了麻烦事。

然而罗修和安洁破颜一笑。

「呵呵，没关系。还请务必让我们帮忙。对吧，安洁？」

「是的。」

安洁在胸前双手做出祈祷的姿势。

「万一出现意外，我也会治好所有的伤，还请放心。」

「……谢谢。」

虽说对手只是地痞流氓，走错一步也有性命之虞——他们却像这样爽快答应，我真是有一群好伙伴啊。

「而且从战力上看，我们也不该视而不见吧？」

罗修潇洒地拨了拨刘海，朗声说道：

「莉泽尔小姐能使用甚至凌驾于贤者的魔法！身为〈亚尔斯瓦伦之民〉的亚托莉小姐！拥有卓越剑术才能与无限潜力的尤莉缇娅小姐！——然后，还有我！！」

这时把自己放压轴，真是有够自恋。不过他确实强得一塌糊涂啦。

摆完姿势心满意足的罗修压低音量，

「而且你也是只身完成击败〈摘命者〉伟业的剑士。就算身体变成这样，一般人也远远比不上你。」

「就是说呀！我也这么认为！」

尤莉缇娅小姐？

「我真觉得就算把现在的你丢进一群烈鬼之中，你也能若无其事地回来。」

「怎么可能——」

「就是说呀，我也这么觉得。」

尤莉缇娅小姐赞同得这么快，令我感到困惑。单眼单脚屠杀一群烈鬼，这已经彻底放弃当人了，是鬼神所为。就算是那个臭老头——不，总感觉那个臭老头能轻松办到……

「在这座小小的城镇里，究竟有多少和我们实力相当的冒险者呢？与其让其他队伍成为目标，不如由我们出马。我明白你的心情。」

「……抱歉。」

能听到他这么说，让我稍微轻松了一点。明明是个烦人的自恋狂，却能在这种时候若无其事地帮腔，所以这家伙才是帅哥啊……

「话虽如此，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对方在撒谎这点毫无疑问，所以事实肯定八九不离十，但……」

「既然如此，沃尔卡大人」

安洁客气地举起右手说：

「由我来“看看”那些人如何？」

「……？」

我皱起眉头，不理解她这句话的意图。安洁就这样把右手置于胸前，

「只要我“看”一下，就能判断那些人是否是罪人。」

「……你还能做到这种事吗？」

「是的，因为我好歹也是大圣堂的修女。」

大圣堂的修女好强啊……光是看一眼就能揭穿他人的罪行，简直就是地狱的阎罗王。

「不过……我还不够成熟，只能看穿最近的罪行……」

「我觉得已经够厉害了……」

「不，我还得多加磨炼。……您知道吗？大圣堂有一位圣女，〈星眼圣女〉大人据说能看穿人的所有谎言，以及他一生中犯下的所有罪行。」

不是，这已经不只是像「阎罗王」了，这就是阎罗王本人。〈星眼圣女〉，我绝对不想见到她。感觉她连我是转生者的事都能看穿。

……不过，我一介小小冒险者应该没有机会见到圣女大人，所以这不过是我杞人忧天。对我而言，她们就是云端之上的存在。

「如果沃尔卡大人还有些担心，我觉得我也能帮上忙。」

「……是啊。安洁，能拜托你吗？」

虽说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但若是能得到确凿的证据那是再好不过。我坦率地拜托安洁，她就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好的，好的！只要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不管什么事都请尽管吩咐！」

她高兴得连我都吓了一跳。

我还清楚地记得之前我拒绝了她身为大圣堂的修女提出支援的好意，让她非常沮丧。她，她果然心里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吗？没想到这点小事就让她高兴成这样……

「那么，安洁，事情搞清楚了你就偷偷告诉老身，老身会用〈精神感应〉告知大家。」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您了，莉泽尔阿露缇大人。」

话说回来……我的伙伴们真的都很可靠。师父、尤莉缇娅、亚托莉自不必提，安洁和罗修也是。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对无法独自好好走路的自己感到焦躁不已。我不认为当时拼死战斗的自己有错，也丝毫不感到后悔。但是，唯独失去一条腿这件事——自从前阵子弄坏义肢以来，偶尔会让我倍感压力。

如果陷入那种状况的是原作主人公，他一定不至于拼死战斗，而是会极其冷静地，仅靠本能找出最佳答案，顺利渡过难关。即便是他或许也难以毫发无伤，但他一定不会付出任何牺牲，也不会让任何人悲伤。

「……」

不行不行，感觉弄坏义肢以来杂念就多了很多。我在心中摇了摇头。事情都过去了，再怎么想也没用。『回到圣都，找更好的义肢』——总之现在必须朝着这个目标前进。

因此我没有注意到。

我在转换心情之前，小小地叹了口气——而尤莉缇娅和亚托莉在我漆黑的右半边视野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夜色渐深，除了皎洁的月光以外，光亮一个接一个从街上消失。每个冒险者都回到自己的住所，与同伴团聚用餐、洗澡、整理道具，做完一天结束时该做的事，之后只剩下上床就寝。

镇上价格最亲民的面向冒险者的旅店，在只有巴掌大的双人房里，尤莉缇娅和亚托莉面对面坐在各自的床上。魔石灯使用魔石的魔力发光，照亮亚托莉的身影，她看起来在左思右想，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黑夜中。

连亚托莉都这样，她的表情一定更糟。尤莉缇娅想道。

「前辈……在自责呢……」

「……嗯。」

沃尔卡绝对不会说出口，但她应该没有看错。沃尔卡对自己变成单眼单脚的身体感到懊悔。如果身体没变成这副样子，自己也能战斗——没错，他在责备自己，为只能接受尤莉缇娅她们保护的自己感到不争气。

明明沃尔卡什么都没有做错，他的身体会变成这样，明明是尤莉缇娅她们无能为力害的。

「他看起来……很痛苦。」

「……是的。」

就尤莉缇娅所知，沃尔卡是打从心底讨厌别人受到不讲理折磨的男人。听到这句话，大多数人一定会想象他是一个正义感强、心地善良的男人吧。

然而白天在公会察觉露艾莉的委托或许是陷阱的时候，沃尔卡并没有义愤填膺地表示无法饶恕那些〈恶徒〉，也没有同情露艾莉的遭遇。

那是——对世界本身的深深叹息与失望。

沃尔卡气愤的对象不是利用露艾莉的〈恶徒〉，而是产生这种存在的世界本身。

仿佛从尤莉缇娅不知道的很久以前开始，他的心就一再被这种现实背叛。

沃尔卡在队伍中的年纪确实仅次于莉泽尔，但十七岁这个年纪应该还算是年轻人。

可是他，在遇见尤莉缇娅她们之前，在可谓『年幼』的人生之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说不定，沃尔卡他。

走过了一段难以启齿的，尤莉缇娅等人完全无法想象的壮烈人生，甚至会觉得尤莉缇娅在老家受到兄长们冷淡对待不过是个笑话的程度。

他曾经说过他小时候在祖父身边修行剑术。

但光是这样就能抵达那种剑术境界吗？而且他为什么对世界抱有深深的失望呢？

一定发生过什么事。让他不得不变强，身为武人穷极剑道都还不够。其中一定有令他对世界失望的原因。

为什么她至今从未感到过任何疑问？

「……」

她对一无所知，只是两眼发亮地崇拜沃尔卡的自己感到羞耻。

沃尔卡在责备连剑都挥不好的自己。他只身一人打倒了〈摘命者〉这种超乎常理的怪物。没有人会嘲笑他的伤不光彩，只有他自己，对自己不得不牺牲单眼单脚的弱小感到懊悔。

就好像他知道有一个强得过头的人，和他不一样，在那种状况下也能理所当然地生还一般。

所以尤莉缇娅忽然感到害怕。

再这样下去，沃尔卡会不会又要在某处抛下自己的性命？

这没有道理可言，他在那个瞬间，一定会仅凭本能毫不犹豫地做出牺牲自己的决定。他就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现在连剑都挥不好的自己只能做到这点事。

所以，

「亚托莉小姐，如果那些人真是〈恶徒〉——我，绝对不会饶过他们。」

在义肢无法承受拔刀术而损坏的时候，沃尔卡当时一定感到绝望，仿佛自己走过的路，以及未来本应走的路全都崩塌了。光是这样，沃尔卡的痛苦就已经难以估量，可那些家伙竟然还打算强行利用无辜的少女，用他最无法无视的办法进一步折磨他。

这样子不行。

绝对不能让沃尔卡再受苦，不能让他牺牲自己。

所以，尤莉缇娅她们——必须排除。

「……这样好吗？不用勉强自己喔，这种事交给我就行。」

尤莉缇娅清楚亚托莉的意思。……尤莉缇娅不太擅长杀人。这是她与世无争、息事宁人的天真性格造成的。她现在就连奇怪的男人纠缠她，她都还不能毅然拒绝。她总是会想，能不杀人最好。

不过同时，她回想起一件事。

〈银灰旅路〉变成现在的四人小队以来，有好几次不得不与〈恶徒〉战斗。其中有一次，因为尤莉缇娅犹豫要不要给对方最后一击，结果害沃尔卡保护她而受伤。

幸好他的手臂只是被轻轻砍伤，那一次一步走错说不定也会演变成夺走他剑士生命的重伤。

——她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沉重粘稠的感情逐渐沸腾。

尤莉缇娅回答道：

「没事的。」

人生中最敬爱的人还在痛苦之中，她绝对不可能再优先保身。

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我也要战斗。——让我们把一切……一切都排除掉吧？」

「我明白了。」

——亚托莉点了点头，为尤莉缇娅有和自己一样的心情感到高兴。因为对亚托莉而言，只要能共享『保护好沃尔卡』的想法，大家能为沃尔卡尽己所能就够了。

即便魔石灯的光亮照进的尤莉缇娅的眼眸比黑夜还要深邃，看不出任何感情也一样。

说到底亚托莉就不会察觉，即便察觉了，她恐怕也丝毫不会在意。

第一卷 尾声

我们各自为飘散着可疑气息的委托做准备，第二天天一亮，要和这座镇子告别的时间终于来临。

尤其是对这座教会，包括我濒死期间在内，在这儿差不多受了一个月的照顾，我感慨颇深。以老修女为首，也认识了好几位修女，病房空间不大比较朴素，但呆了这么久总会萌生一种『这儿是我的房间』的亲近感。

若非有紧急情况，恐怕不会再有机会拜访此地了。这么一想我感到有些寂寞。承蒙关照了。我在心中小声嘟囔。

「师父，没忘东西吧？」

「呣，这是老身的台词，不要把老身当小孩子。」

我最后一边检查房间有没有落东西一边询问师父，师父就忽然鼓起脸颊气鼓鼓的。

到头来师父每晚都在这个房间里和我一起睡觉。是因为师父太小只了吗？修女也没有谴责：“竟然在神圣的教会里男女同床共枕！”而是用一种看待关系很好的兄妹——或是姐弟——的欣慰眼神看我们。

确认〈装具化〉的爱刀有挂在我的左腰上，再轻轻踏步确认义肢情况，我拄着拐杖，

「好，那我们走吧。」

「呜呣。」

目的地是〈银灰旅路〉的故乡，圣都〈古兰弗洛杰〉。冒险者队伍办个单程三天的委托结果一个月了都没回去，即便在这个世界也要有人开始怀疑是不是被卷进什么事件或事故了。那边的公会应该也收到了消息，知道我们的情况，但还是早点回去让大家看看我们精神的样子比较好。

……不过问题是，我们的归途几乎必定不会是一片祥和。师父快步走到我旁边，紧紧抓住我的右手。

「师父，不用牵着我的手，我一个人也能走——」

「……………………」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我在师父无言的压力面前屈服了。别，别用这种快要暗堕的目光看我。师父似乎很担心刚刚义肢出道的我到处走来走去会不会摔倒，我走到哪里她都会在我旁边牢牢地抓住我的手。

嗯……我本以为装上义肢就能让师父她们少操一些心，这么看起来不是反而比我坐轮椅的时候让她们操更多的心了吗……

「沃尔卡」

「嗯？」

师父握着我的手的指尖，使上了令人感到有些疼痛的力道。看起来莫名漆黑的眼眸抬头看着我，仿佛在对神发誓一般。

「没事的，没事的喔，我们——绝对，绝对会保护好你。」

师父求你了，不要想得那么沉重……！没事的啦！就凭义肢我也能自己保护好自己！不然我的胃要穿孔了啦！快恢复你眼中的光芒！

可恶。我心中垂头丧气。我理解师父她们担心我的心情，但还是太沉重，太沉重了。我随便做点什么她们都担心成这样，我真的能抵达美好结局的目标吗？

但不管怎样，我必须得做。绝不能让师父、尤莉缇娅和亚托莉这三名少女一辈子活在罪恶感与后悔之中，不然我都要开始怀疑我究竟是为什么回避那个全灭结局的了。

作为反坏结局的美好结局至上主义者，我只认同师父她们欢笑的未来！

「……那我们就出发吧。」

「嗯。」

几乎与沃尔卡重新表明决心的同一时刻，尤莉缇娅和亚托莉也准备离开逗留许久的旅店房间。她们好好检查没有落东西以后，只剩给前台还钥匙一步，亚托莉问道：

「身体，没事吗？会不会痛？」

「啊，没事。我也是剑士，这种程度完全没问题啦。」

补充说明一下，尤莉缇娅和亚托莉今天一大早，太阳都还没露头的时候在外切磋锻炼过。当时双方都过于专注，结果尤莉缇娅吃下了亚托莉沉重的一击。

「亚托莉小姐果然很强呢，我还要继续精进。」

「没有这种事，我也很拼命。因为尤莉缇娅看过的招数第二次就没法用了。」

「啊哈哈，我只有记性好这一个长处了……」

那应该不只是『记性好』的程度。亚托莉的眼神仿佛在这么说。尤莉缇娅仅仅看一次对手的武术就能瞬间理解，第二次看见就能自己轻易复现，第三次就会彻底升华成自己的技艺。尤莉缇娅由于童年时代的经历讨厌『才能』这个词，但要说那究竟是什么，恐怕只能用天赋之才来形容。

数秒的沉默过后。

「……我们一起来保护前辈吧。」

「嗯，当然。」

尤莉缇娅和亚托莉都很确定这次的委托绝不是和平的马车之旅，尽管没有任何客观证据，但这就是所谓女人的直觉。

自称凯因和洛伊德的二人组只把女人看作玩具，不管他们表面上装得如何亲切，也无法掩饰眼眸深处沉淀的感情。那种人不可能是与露艾莉同甘共苦的重要伙伴。

顺带一提，提到『眼眸』这件事，虽然拿沃尔卡的眼眸相比十分失礼，但沃尔卡的眼眸笔直又漂亮。他的眼神或许确实有点凶，但眼眸中寄宿的光芒不含任何杂质，诉说着他一心穷极一条道路的无垢武人的身份。

尤莉缇娅和亚托莉都很喜欢沃尔卡那样的眼眸。

正因为如此，她们会因为他的眼眸因痛苦扭曲而感到悲伤，而感到难以饶恕。

「妨碍沃尔卡的家伙，从这世上消失就好。」

「……」

亚托莉的话是认真的。稍早之前的尤莉缇娅或许会委婉地提醒她：「不，不要太粗暴……」

「嗯。」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否定。她甚至露出楚楚可怜的笑容。

「——我们必须排除掉折磨前辈的东西呢。」

「嗯」

亚托莉也轻轻挑起嘴角点了点头。对现在的尤莉缇娅和亚托莉而言，排除妨碍沃尔卡的一切障碍，报答他就是她们的存在理由。

因为他牺牲了他重要的身体保护了她们。

尤莉缇娅她们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觉悟的话，又怎么能偿还呢？

「和尤莉缇娅有相同的心情，好开心。」

「诶嘿嘿，我也这么觉得。」

看来在沃尔卡不知道的地方，伙伴们沉重的感情变得愈加沉重了。

「——安洁，收拾好了吗？」

「好了，请进。」

随从平稳的声音随着敲门声同时响起，猊下静静地回应，让对方进来。得到入室许可的随从恭敬地打开门，优雅地行了一礼，走到猊下面前。

是安洁与罗修二人。

「你看起来睡得很好。」

「是的。我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安洁的神色不错。安洁原本每晚都在想帮助沃尔卡的自己与无法帮上任何忙的自己之间苦恼，现在精神却看起来很稳定。

「或许是因为沃尔卡大人终于拜托我了。尽管这种事真的只是尽了绵薄之力……」

「……呵呵」

凭修女的——准确来说是凭圣女之力，确认那支队伍是否是〈恶徒〉。若真是〈恶徒〉，不管如何伪装外表，必然犯下过暴力或偷盗之类的罪行。

沃尔卡他们几乎确定了这次的委托是陷阱，因此这真的不过是微小的助力。即便如此，安洁也真的很高兴，罗修光是看着她就能感受到她的心情，因此他也自然露出微笑。

咳咳，安洁咳了咳重新板起脸。

「不说这个了，罗修大人——」

安洁忽然做出在意房间外头的举止。罗修立刻明白一切，给整个房间构筑起〈隔墙无耳〉的术式。

他们不作为普通修女与骑士，而是作为圣女与圣骑士对话的时候，就会像这样特意做好防窃听对策。

「——圣骑士罗修哈尔特」

罗修单膝跪地，瞻仰猊下。

「此次委托，若果真如沃尔卡大人猜测的一样……我除了治疗以外恐怕帮不上什么忙。虽然我也想降下制裁——」

「呜呣，交给我和莉泽尔小姐她们吧。」

好的，安洁点了点头，

「因此，我作为〈天剑圣女〉命令你。——请协助〈银灰旅路〉，讨灭一切挡路之敌。」

对现在的安洁而言，没有比沃尔卡更重要的人。只要是为了沃尔卡，她就会尽可能使用〈天剑圣女〉的权能，随时在他身旁支持他。

挡他路的人，当然无需留情。最后的处置还得看对方是何种程度的恶党，但安洁早已明确以排除为前提思考。

对安洁而言，让沃尔卡得到好报就是她的一切。无名恶徒不过是乌合之众。被誉为神之化身的圣女这样子区别对待他人真的好吗——这样就好。因为圣女原本就绝非公正无私的存在。

「——一切如您所愿。」

罗修立刻答应安洁的命令。歼灭危害沃尔卡的一切敌人——不说身为骑士，身为他的朋友，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即便安洁没有命令他，他也会凭自己的意志向安洁发誓必定歼灭所有敌人。

罗修通过上百次切磋，比任何人都要切身理解沃尔卡的剑究竟是在多么艰辛的修炼尽头达成的。他衷心希望这份钻研得到回报，因此看到他失去单眼单脚的模样，罗修的心中也同样感受到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怒。

「那么，我们走吧。」

「好。」

信仰都市圣都，不会赞美救济恶的行为。

信赏必罚的理念之下，恶人必定受到制裁，定下明确的惩罚——这正是和平的基石，因此圣都才会以治安数一数二的都市闻名世界。

——在沃尔卡他们出发后不久，镇子的一角有三个人影正要从小小的旅店出发。

男子二人，少女一人。

「那我们走吧，露艾莉妹妹。」

「别担心别担心。事成之后，我们一定会遵守约定。」

男人们露出乍一看很亲切的笑容朝少女招手。光看这一幕，或许会以为他们是正要启程的极其普通的冒险者队伍。

「…………好的。」

少女一心紧握木杖，表情满是裂痕。

仿佛在求救一般。

第一卷 加笔短篇1 沃尔卡从死亡深渊醒来时发生的事

回过神，抬头就是令人怀念的那个老头不高兴的表情。

「……！！」

曾经修行时代的生存本能瞬间觉醒，我立刻跳起来拉开距离。确认左手握有爱刀，好，只要有武器就不会单方面挨打。竟然趁人熟睡搞偷袭，真是阴险，今天就要打得你跪下，给我做好觉悟，臭老头。

然而面对进入临战状态的我，老头只缓缓地叹了口气。

「终于醒了吗，你这蠢货。」

「……嗯？」

——咦，这里是哪里？

淡白的世界。到处有花草随风摆动，更有潺潺水声，小鸟鸣啭，仿佛在某座高原的风景——但那一切，都好像我的眼睛出故障了一般显得淡白，添上了一层虚幻的色调。

老爷子很白。

我也很白。

「——这啥情况？」

「你不懂吗？」

「嗯……？」

我保持着架势思考，然后忽然想到。——啊这样啊，这是梦啊。

梦中的世界色调这么淡也就不奇怪了……大概，而且早就挂掉的老头出现在我眼前，怎么看都是『托梦』。都是因为我老早以前就怀疑这老头说不定会从坟墓里复活，导致我迟了一步才意识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连点两下头。

「……所以你跑到别人梦里有什么事啊？」

「……」

搞啥呢，他露出了相当傻眼的表情。

「真是的，都不知道别人有多担心——」

「啊？」

「没什么。」

到底搞什么嘛，我不禁要解开架势的时候，

——眼前出现刀刃。

「————！！」

这次我过去磨炼的生存本能发挥了本领。我用刀鞘架开攻击转身闪过，刀尖擦过发丝，在我用瞬间爆发力往侧方一跃的同时——老头子挥下的剑无情地打碎了地面。

简直让人想骂是不是发生爆炸了。冲击力引发剧烈的暴风，我斩落以比炮弹还快的速度飞来的瓦砾，再次跳跃才终于逃到安全地带。

老头子挥下剑的方向，有将近十米的地面开裂。原本仿佛天国的花田中出现了仿佛地狱的断层。老头子在飞尘的另一侧挥了挥剑说道：

「哼——看来身手没有迟钝。」

「诶诶……」

我傻了。这老头到底什么鬼。一把年纪了还能这样，还是老样子让人想问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放弃当人也要有个限度。

但在傻眼过后，我脸上浮现的是笑容。

「……唉，我和你见面，也就会做这一件事了。」

即便是在梦境中，我们要做的事也没有任何改变。我反而感到求之不得。小时候我每次都不过三招就被打败，但我现在也强了很多，现在的我应该能接下三招。

老头子哼笑一声。

「——上吧。」

「正有此意……！！」

——虽然我表现得那么自信，但我还是输了。怎么可能赢得了这个魔鬼啊……！

「哼，多少变得有点本事，但还是太稚嫩。」

「你这臭老头……」

可恶，好不甘心——但我也觉得很满足。接下了老头子的五刀，更新了最高记录，我竭尽全力的一闪也勉强打得他单膝跪地了。老头子脸上装得很平静，其实也相当震惊。活该啦你。

「不过，到底没白赢〈摘命者〉一回。——护住了她们，你干得好。」

「……？」

〈摘命者〉？

这名字是啥来着？感觉很熟悉，而且『护住了她们』究竟是指？说到底，老爷子这么坦率地夸奖我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世界开始扭曲。

「……啊？」

浅淡的世界有如雾霭消失一般失去形状。我躺着的地面也消失了，全身漂浮在空中。

老头子不知何时消去了身影。

但我还能听到声音。

「很不巧，你来我这地方还早了一百年。再去重新好好修行吧，你这大蠢货。」

我现在——在上浮吗？

还是在坠落？

什么都搞不懂，好像想从水中探出头似的。

意识在——

「——…………」

我醒了过来。

前十秒钟我真的什么都搞不懂。这儿是哪里，我到底怎么样了，活着还是死了？感受到窗外洒进来的温暖阳光，看到随微风轻轻摆动的枝叶，听到小鸟婉转的歌声，我的脑袋才终于渐渐清醒。

某个房间的床上。

啊……嗯？呃……这儿，不是我的房间吧。咦，发生了什么来着？

我试图回忆昨天的事情，不知为何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我大概是在圣都度过了平平无奇的一天……难不成我酒喝太多宿醉了？

我把手按在床上起身，不知为何身体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东西，光是起个身就喘得厉害。

看来也不像是宿醉。

「……」

眼前是我躺的床、床头柜，柜上有魔石灯，还有三脚椅、几乎没有放东西的架子。这个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东西，也没有别人。

那么，该怎么办好呢？不先弄清楚这儿是哪儿，一切都无从谈起，所以先出房间吧，总之先找到师父她们。

我这么想着，又想动起身体的时候，房间的门正好开了。仿佛幽灵开的一样，门无力地、缓缓地打开。

「……啊，师父。」

进来的是师父。确实是师父，但是——

「师，师父？怎，怎怎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

我不由得语无伦次。打个比方的话……超过一周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一直因罪恶感与后悔而自责，人一定会变成师父现在这样子。

好不容易保养得很漂亮的头发也失去了光泽，眼中毫无生气还起了黑眼圈，嘴唇干裂，仿佛现在就要失去意识晕倒。

怎，怎么了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昨天——的事我想不太起来，所以是前天吗？总之前天师父还和平时一样吧？在我睡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和灵魂出窍的师父对上了眼。

师父瞪大了毫无生气的眼眸，一动不动地僵住了。

「————………………………………」

「……师，师父？师父——？」

不只是眼睛和呼吸，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连心脏都停跳了。沉默了将近十秒，师父终于开口：

「……沃，尔，卡…………？」

她声音沙哑地呼唤我的名字，朝我笨拙地伸出手，指尖还在不停颤抖。

「沃尔卡，」

想往前走却使不上劲，

「沃尔卡，」

但还是想强行往前走——然后摔倒了。

「啊呜……！」

「喂，喂喂喂，说真的到底怎么了？」

怎么看事情都非同小可。我立刻下床，向双腿使劲，想站起来跑到师父身旁。

——视野瞬间倒向一边，我也摔倒了。

而且还撞到了床边的床头柜，大摔了一跤，房间里响起尖锐的响声。

很痛，但说实话我的疑惑更胜一筹。

「——啥？咦，咦？」

我搞不清状况想起身，但马上又失去平衡摔了下去。喂喂喂到底怎么回事？！醒过来以后尽是发生奇怪的事啊！

「……沃尔卡！！沃尔卡！！」

结果还是师父跑到了我旁边。她拼命动起不听话的腿来到我身旁，两眼还饱含泪水。

「我没事，我没事的，你不要动，不要勉强自己，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绝对有问题。

我眼前发生了某种非常致命的，我终究无法一笑了之的事情。但我都想不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儿是哪里，所以我现在只能挣扎着试图再次起身。

「我没事的，你不要再动了！！」

师父悲痛地大喊，用力把我的脑袋紧紧抱在她的胸口之中。我越发动摇。

「喂，师父，到底发生了——」

「老实待着，求你，求你了……！！」

「你，你担心过头了。话说回来，这里是哪儿？我要是喝多了，把我送回房间睡觉就好了嘛。」

「………………诶？」

师父仿佛要绞住我脖子的双臂呆呆地松了劲。我趁机撑起手臂稍微离远了点儿。

「沃，沃尔卡？你……你在说什么呢？」

「……？我说的不对吗？抱歉，记忆好像有点……」

「——」

师父原本就已经毫无生气的脸蛋，现在就连仅有的一点点红润都逐渐变成了铁青。

「不，不会吧……不，不要，不要——」

被吓到的师父使劲抓住我的肩膀，

「沃尔卡，你，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莉泽尔，莉泽尔阿露缇喔？！是，是你的师父！！」

「啥？我，我知道啊……突然说什么呢？」

「可，可是，你说记忆……！！」

我是这么说了，但师父为什么会以为我把她给忘了……我从刚才开始不就称她为『师父』么？她可是我人生中相处最久的人，怎么可能忘了。

「你，你还记得我对吧？！没有忘掉吧？！」

「没忘啦，要我说说和师父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吗？」

说到这里，师父才终于放心。她深深地松了口气，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几滴溢出的泪水淌在了她的脸颊上。

「抱，抱歉，让你担心了。我记不太起昨天的事，身体好像也不太灵活……」

我又想站起来——但果然还是失去了平衡，被师父抱住。可恶，我的身体从刚才开始到底在搞什么！现在可不是玩闹的时候……！

「沃尔卡——你，没注意到吗？」

「……？注意什么？不是，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啦……」

师父倒吸了一口气。她这反应，看来知道我身体不灵活的原因。

「希望你能告诉我……」

「……」

师父的表情痛苦地扭曲。她看起来很犹豫，不想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别，别这么犹豫。我自己没能察觉确实是我太不争气了，但再不搞清楚，事情都没法进展。

或许是我殷切的愿望传达给了她，过了不久，师父紧咬嘴唇艰难地开口：

「——左，脚。」

「脚……？」

听她这么一说，我看向自己的左脚。

……看到那边的状况，我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我怎么之前会一直没有察觉。

左脚，没了。

膝盖附近往下，空空如也。

「——……」

然后我，才像水从小小的裂缝中渗出来一般。

成功想起了一切。

「——师父，」

我静静地问道，

「尤莉缇娅和亚托莉呢？」

「诶？ 呃，她，她们去买东西了……」

「她们没事吧？」

「呃，嗯。」

左脚都没了，怪不得我想站起来就会狠狠地摔跤，现在倒在地板上想起也起不来。话说视野也怪怪的，说不定右眼也看不见了。

不过，这些事都无所谓了。

「她们真的没事吧？有人受伤吗？」

「没，没事。比起这个，」

「——是吗」

这次轮到我长舒一口气了。

看来我颠覆了结局，颠覆了那个冷酷无情的坏结局，颠覆了那个恶心的狗屎『原作』。

我这才理解师父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的意义。

「太好了……」

我心满意足、百感交集地短短说道。

是吗，尤莉缇娅、亚托莉，大家都没事。……呜哦哦太棒了，太棒了，那时候拼命的我，你太棒了！踏入〈摘命者〉的怀里以后我的记忆就断了，我完全想不起之后我是如何战斗，又是如何打倒它的。但是师父平安无事，虽然不是很懂，反正总之就是发生了奇迹吧。

「是吗，大家都没事啊……」

啊啊，『感慨万千』正可谓我现在的心情。我原本就没觉得能活下来，结果没想到不仅捡回了一条命，还能亲眼看到师父平安无事的模样。我不是在做梦吧？嗯，摔倒的时候超痛，这肯定不是梦。

「真的，太好了……」

太过感动，我只会说这一句了。

生来一直公认冷漠脸的我……现在大概打从心底笑出来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顾自己的伤势，只为伙伴平安无事感到安心的模样，在师父的眼中究竟作何理解。

我当时把失去左脚这件事都忘到了九霄云外，自然不可能察觉。

这里好像是离迷宫最近的城镇的〈圣导教会〉的病房。那之后我接受修女的简单问诊，慢慢听师父说我昏迷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在此期间尤莉缇娅和亚托莉买完东西回来了。

两人一开始看到我坐在床上的模样，好像遇到了幽灵一样哑口无言。目瞪口呆，好像唯独她们周围的时间停止了流动一般呆住了。尤莉缇娅自不必提，就连不常流露感情的亚托莉都露出这副表情，可真是罕见的景象。

然后几秒过后，尤莉缇娅手上的食材突然全部掉到地上。

她当然不是自己扔的，是过分震惊，手臂松了劲，东西自然下落。此时尤莉缇娅的时间终于恢复流动，她和之前的师父一样逐渐溢出泪水，离哭得梨花带雨就差一步。

「前辈……！！前辈！！」

「呜哦」

她不管掉在地上的食材，全力跑过来扑到我身上。

从刚刚师父的反应来看，我能理解当时过于拼命的我不开玩笑的确差点死了，害大家非常担心我。理解归理解，没想到连尤莉缇娅都会扑过来，因为她不是会对男性做出这种行为的女孩。

可是尤莉缇娅现在却扑到床上，把脸往我的胸口猛蹭。

「太好了……！！我担心死了……真的，真的担心死了……！！」

「尤，尤莉缇娅。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给我等等，和尤莉缇娅距离这么近对我的心脏还是不太好。师父还很硬所以我不会想太多，但尤莉缇娅很软——消除杂念。

「——沃尔卡。」

然后是亚托莉，一直很冷静很悠闲的她，没有像尤莉缇娅一样扑过来，但她站在我旁边，仿佛拼命忍耐着什么似的。

「我也，很担心……非常，担心。」

「……」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亚托莉有些颤抖的声音，所以我刚刚因为尤莉缇娅有点好闻的味道慌张的心灵转瞬之间充满了歉意。

「——嗯，我已经没事了。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虽说那是场为了颠覆全灭结局不可避免的战斗，但让大家担心到这程度还是有点……对吧。

如果我能再早一些回想起『原作』，就不至于变成这样了。又或者假如我拥有原作主人公那般程度的力量——无论如何，我还是太不中用，不得不舍命一搏，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师父把掉在地上的食材放到架子上，轻轻扯了扯尤莉缇娅的衣袖。

「尤莉缇娅，他才刚醒，先就这样吧……」

「啊——」

尤莉缇娅抖了抖，和我拉开距离。她随意抹掉眼泪，忽然脸色铁青。

「对，对不起……！没有碰到伤口吧？！我，我……」

「没事，别这么担心，先冷静下来。」

我不擅长露出和蔼的表情，只能尽可能用温柔的声音这么回答。我在死亡深渊徘徊，已经让大家操了很多心，再让大家感到更痛心也并非我的本意。

你看，我现在平安无事，如果脚也没事，我现在都能在这附近散步了。刚刚来问诊的修女也说不必担心，已经没事了。

还是说她们觉得我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很可怜？那更是不用担心。

「不用在意我的身体。」

「……诶？」

「我赌上性命保护大家，最后顺利保住了。大家现在都还活在我的眼前。……那我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师父她们无从知晓，『原作』的全灭结局真的很过分喔！师父、尤莉缇娅还有亚托莉全都被折磨致死，真的是最糟糕的结局。你以为前世的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这一幕的？我都不太记得『原作』的故事和设定，但唯独那个场景真的是……真的是…………

而我只牺牲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就成功回避了那个结局，我又为何会感到后悔呢？

「别太烦恼。受这种程度的伤就能保护好大家，我是赚大了。」

我并不是在逞强。〈摘命者〉可是令人畏惧的怪物中的怪物，据说S级以下的人遇到就等于死喔？要是没想起原作知识，就算我们四人拼命也没有胜算。假如别人听说我们生还，毫无疑问会齐声高呼出现了奇迹。

师父她们心中应该也明白，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所以，

「——我没事的。」

所以，那啥。

能不能别营造这种守灵一样的气氛了？

不是，气氛真的太沉重了，再这样下去我的胃要顶不住了。

我真的没事啦！！

「我赌上性命保护大家，最后顺利保住了。大家现在都还活在我的眼前。……那我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别太烦恼。受这种程度的伤就能保护好大家，我是赚大了。」

「——我没事的。」

那么，这里补充一下，沃尔卡的以上发言给莉泽尔三人带来了多大的伤痕。

首先讲前提，莉泽尔、尤莉缇娅和亚托莉现在都对沃尔卡抱有一定程度的特别感情。这份感情是否能称作好意暂且不谈，但对莉泽尔而言沃尔卡是他世上仅此一位的重要弟子，对尤莉缇娅而言沃尔卡是她敬爱的世上仅此一位的前辈，对亚托莉而言沃尔卡是她尊崇的世上仅此一位的战士。经过和〈摘命者〉的战斗，以及沃尔卡在死亡深渊徘徊的这地狱般的十天，三人的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然后听到以上发言。

不可能无事发生。

而且性质恶劣的是，沃尔卡这些话说得都非常认真。他察觉到失去单眼单脚对他而言有多么沉重还得过一阵子，此时他是真的没有后悔，也不会为此叹息。

莉泽尔她们也清楚这件事。

他打从心底松了口气，觉得护住了大家真的太好了。

只要莉泽尔她们平安无事，即便他受到这种会断送他人生的重伤，他也只会笑称「就这种程度」。

一点儿都没有想着自己，只为了莉泽尔她们拼命战斗。

结果，莉泽尔她们，

某种意义上可谓正确地过度解读了他的话——沃尔卡非常重视她们，重视到抛下自己的一切也无所谓。

沃尔卡把自己的人生与莉泽尔她们放在天秤两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莉泽尔她们。这个事实，给了她们三人濒临崩溃的精神致命一击。知晓沃尔卡过分笨拙的想法而感受到的温暖切恸，与让他做出了无可挽回的选择而感受到的冰冷罪恶感。两种相反的情感同时填满心中，让她们三人静静地发疯了。

（沃尔卡，沃尔卡……！！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你身边……！！沃尔卡不在的世界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我要一直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沃尔卡是我的，我的——……！！）

莉泽尔原本就很沉重的爱变得越发沉重。

（——前辈，我已经决定了。既然前辈赌上了一切保护好了我们，我也要赌上一切支持前辈。前辈或许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只有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生活会很辛苦喔？所以，接下来请把一切交给我。请允许我偿还恩情。只要是为了前辈，我，全都，全都——……）

尤莉缇娅的思慕之情过于强烈，开始堕入暗面。

（……沃尔卡，你果然是我的命运之人。我生来一定就是为了遇见你这样的战士。所以不管是这具身体，还是这条命……我会向你献上我的一切，我想为你而死。我的存在理由，仅此而已。）

亚托莉成了觉悟爆棚的狂战士。

——就这样，对沃尔卡而言，『还以为回避了全灭结局，结果队友的精神都出了问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日子开幕。

回想起『原作』的沃尔卡，与无从知晓『原作』的莉泽尔三人。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认知鸿沟所产生的致命误会，又或者说是奇迹般的化学反应。

虽说其中有不少过度解读的地方，但麻烦的是，其中并没有根本性的误解。

第一卷 加笔短篇2 沃尔卡被所有圣女设下包围网

「——唉～～～～～不想干了～～～～～去死吧秃顶肥猪。」

沃尔卡他们遇到〈巡天之风〉，正为明日飘散着不平静氛围的马车之旅做准备的那天夜晚。

坐落于圣都的〈圣导教会〉中枢机关『大圣堂』，某位少女吐着少女不该发出的恶言扑进了沙发。

正是把〈天剑圣女〉安洁丝海特——也就是安洁送到沃尔卡身边的那位说话难听的圣女大人。在大街小巷被称为〈白亚圣女〉的她，趴在沙发上晃动着双腿。

「受不了啦～～～我讨厌工作！」

「呵呵，辛苦你了。」

通透稚嫩的可爱声音温柔地安慰〈白亚〉。少女身穿与〈白亚〉相同的壮丽祭服，冠状头饰上刻有『星』的纹章——她就是安洁所说的「能看穿人的一切谎言与罪行」的〈星眼圣女〉。

〈白亚〉不再晃腿，软趴趴地躺着。

「哎呀就是说啊……我果然不适合装乖接客。」

「毕竟平时这种事你总是交给安洁呢。」

「她最擅长摆出憨态可掬的样子了嘛……真是的，凭什么我非得亲切对待那种秃头肥猪不可，没意思……」

补充说明一下〈白亚〉为何对某秃头肥猪感到异常愤怒，因为她刚刚以圣女身份出席某场晚餐会，招待了邻国来国事访问的不知道叫什么总之地位很高的秃头肥猪一行人。她拼命把对方半带性骚扰意义的丽句清辞当作耳旁风，竭尽全力装乖装可爱，嘴上说着「哎呀哎呀呵呵呵」、「不要这样啦」等等等等。

因为圣女之中最擅长交际的安洁不在，〈白亚〉只能代理出席。

「……你别放她走不就好了？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吧？」

这时，另一位昏昏欲睡的少女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这么说。她是大圣堂四位圣女之中的最后一人〈福祸圣女〉，冠状头饰上刻有『月』的纹章。

〈白亚〉更加无力地瘫下去。

「我的确知道啦，但她都哭成那样了……对吧？」

「你真的很宠溺那孩子呢。……那明天的晚餐会你继续加油。」

「可恶——」

一天的工作结束，圣女们团聚的片刻时间。〈福祸〉忽然用犯困的声音询问〈白亚〉：

「……唉，她现在去见的冒险者，你认识吗？」

「嗯——？……不认识，就远远地看过一眼而已，没和他当面见过。」

不过话说回来，她每天都听安洁聊沃尔卡，没见过也知道了很多事情——但感觉说出来是自找麻烦，所以〈白亚〉总之保持沉默。

「哼……」

而〈福祸〉也意味深长地沉默了。

「怎么了啊？」

「嗯……我在想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白亚〉瞪圆了眼。

「真少见啊，你居然会对别人感兴趣。」

「他不是打败了〈摘命者〉吗？对圣都而言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福祸〉非常困倦地说：

「冒险者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不见，之前不是也有支S级队伍跑到别的国家去了么？」

「毕竟冒险者的价值就在于冒险啊。」

「那我会很困扰的。圣都少了优秀的人才，一来二去就相当于我的麻烦事变多了……」

所以，她继续说，

「我在想，必须把那位冒险者留在圣都。」

「话是这么说，但他失去了单眼单脚，受了很重的伤喔。想回去当冒险者——」

「他都能打败〈摘命者〉了，不可能就此屈服。我们给他提供支援就好了，卖他人情，让他永远为圣都打工，也能让我轻松点……」

「你还是老样子只想着自己轻松啊……」

〈白亚〉感到有些傻眼，〈星眼〉非常认真地点头，

「我也赞同应该积极留住优秀人才。」

「哎呀……」

〈福祸〉的说法有些自私，但说的确实有道理。让优秀的冒险者聚集到圣都，每天不断完成委托——也就是解决圣都民众的烦心事，这么一来的确能减轻〈白亚〉她们圣女的负担。

「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沃尔卡大人喔。」

「对对对……是叫沃尔卡呢。」

「沃尔卡……」

啊啊，这下名字被记住了呢。〈白亚〉苦笑。这是沃尔卡被剩下两名圣女盯上的瞬间。

「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也去见见他吧……这就是所谓的『提前预约』？」

「是呢，我也很在意。我听说他还是罗修的朋友……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啊——啊——被这两个家伙盯上了，沃尔卡大人你可要辛苦了。）

不过，〈白亚〉也一样没打算放着沃尔卡不管。

沃尔卡已经受了失去单眼单脚的重伤，安洁原本就有点别扭的沉重思念一定会变得更加扭曲。假设沃尔卡他们〈银灰旅路〉突然有一天说要离开这个国家，那安洁毫无疑问会说：「那我也要走！」引发前所未有的圣女脱离教会逃往国外大事件。

而且，优秀的冒险者有多少都不嫌多。更何况只身击败〈摘命者〉，完成重大伟业的冒险者，绝不能让其他国家或者王都的人抢走。

不管是为了安洁，还是为了圣都，都必须让沃尔卡永远在圣都生活。

或许有人会觉得不要擅自帮人家做决定，但这也是让他负起弄哭安洁的责任，就请他放弃吧。

（那么——这下你就无处可逃啰？）

就这样，沃尔卡不仅被队友，还被君临圣都顶点的四位圣女设下了包围网。

此时，某位单眼单脚的青年在距离圣都十分遥远的城镇上打了个喷嚏——题外话就不多聊了。

第一卷 后记

——紧紧抱住身受濒死重伤的主人公，大喊“振作一点，不要死”的女主角。

——待在躺在病床上意识仍未恢复的主人公旁边，说着对不起不停流泪的女主角。

——无法忘记主人公濒死的景象，不停闪回的女主角。

很久以前，我不知为何就被动画或漫画里的这种场景夺去了目光。另一方面，这种发展后面主人公往往很快就会复活，女主角也会振作起来。主场还是主人公的复活剧，受伤不过是途经点。

本作略有不同。

主人公身受失去单眼单脚的重伤，没那么容易复活。因此女主角们也会为自己的无力屡次后悔，感情越发沉重心力交瘁。

主人公沉重的境遇导致登场角色为之感到痛心、苦恼，眼里失去高光的发展，在网络小说中称为『致郁系』。

主人公带伤保护伙伴的剧情本身或许可以称为王道，但如上述所言，很多故事只把这种剧情当作一个途经点，因此或许也有人会感到意外，这居然能成立一种作品类型。

（※这只不过是其中一种定义，致郁系也有其他类型。）

世上正流行无双系or尽情释放压力的小说，主人公凭借压倒性的力量击败所有敌人，拯救女主角在这个时代是理所当然的。

其中给主人公一个沉重的境遇，并以女主角们『绝望压抑』为主题的本作，也许说是与时代逆行也不为过。

但是女主角为重要的人着想，因此痛苦流泪的模样真的很美。

其实我至今没和任何人讲过，我就想看这样的故事——希望本作能被尽可能多的隐藏同志们看见。

雨糸雀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esj

翻译：lemuever17

今天，我们的队伍升到 C 级啦！

听说，这样就算是中级冒险者队伍了。公会的大姐姐还夸奖了我们。没想到，我们这些乡下来的孩子，也能成为独当一面的C级冒险者，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姐姐也夸奖了我好多。

凯恩和罗伊德高兴得又蹦又跳，说今天晚上要大吃一顿。真是的，这两个家伙，就知道吃吃吃，就不能学学姐姐，稍微——

姐姐，你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口水啊，口水都流了一地了。

真是的。我们平时开销就已经很大了，所以只能适度庆祝哦。不要放纵自己吃得太多。钱是很重要的。

※※※

姐姐他们给我买了一根新法杖。

大家说，『既然升到 C 级了，露艾莉就应该用更厉害的武器！』

这根法杖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真的是一根非常精美的法杖。

谢谢大家，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可是姐姐，你买这个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总觉得，队伍的公共资金好像变少了。

上次姐姐你不是说，因为点了很多昂贵的菜，所以这个月的经费已经见底了吗？

姐姐，好好看着我的眼睛哦？？

凯恩，罗伊德，你们想去哪里？给我坐回来。

怎么了？我并没有生气哦？真的哦，我一点也不介意你们擅自偷偷花掉了队伍仅剩的那点可怜钱财哦……

所以好好看着我的眼睛哦，姐姐。

姐——姐——？

※※※

我们决定接受一个护卫的委托。

再这样下去，饥肠辘辘的姐姐他们就要回归野性了，所以必须尽快赚到钱。护卫任务不仅有报酬，途中击败的魔物掉落物也能卖钱，是个不错的收入来源。

委托人斯塔菲奥先生是一个非常和蔼的人，他竟然说，会负责我们旅途中的所有餐食！呜呜，我们现在连干粮都买不起了，真是太感谢他了……。

听说还有两位是委托人先生的朋友的冒险者，也会和我们一起行动。总觉得那两个人看起来有点轻浮，让我有点不舒服……不过，人多力量大，有人帮忙总是好事。

喂，凯恩，罗伊德，如果你们想吃肉的话，就给我好好干活！

姐姐，等这次任务结束后，大家就可以吃个饱了！

加油！

※※※

——咦？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的身体，开始发麻了。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姐姐，凯恩，罗伊德，大家都动不了了。

……难道，是饭菜里被下了毒？

可是，这些饭菜，都是那些冒险者准备的啊。

……咦？为什么，他们在笑？

——啊。

不……好…………了。

这些人………………………………是坏人———

※※※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里。

地板和墙壁都是用石头砌成的，又冷又硬。

我的双手被绳子绑着，姐姐、凯恩、还有罗伊德，都不见了。

我拼命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这时，房间的门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是，那个委托人。

他明明之前是一个很和蔼的人，现在却如同变了个人一样，露出了如同鬼魅一般陌生而可怕的笑容。

那两个冒险者，也跟在委托人的身后。

他们全都看起来那么和善，朝我露出了那么温柔的笑容，让外人难以相信他们真的是敌人 —— 但我却感到无比的恐惧。

就好像，他们，都戴着面具一样。

※※※

我被他们粗暴地拉着绳子，带到了一个更大的房间。

那里有很多可怕的男人。

姐姐他们也被绳子绑着，和我一样。

姐姐一见到我就脸色苍白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也想立刻跑到姐姐身边，但是……我被绳子绊倒了。

听着那些男人刺耳的笑声，我终于明白了。

那个委托人，从一开始就是坏人。

那个委托，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而我们，现在被坏人抓住了。

……明白这一切的瞬间，我被恐惧彻底吞噬了。

所以，后面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我一直在拼命地呼喊着大家的的名字。

凯恩和罗伊德，一齐咬牙切齿地吼着，「要动手就冲我们来，别碰那个孩子」。

然后，是姐姐——脸上那如同谎言一般，温柔的笑容。

「别怕，露艾莉，姐姐会保护你的。」

明明只记得这些——

但就这些片段，像是烙印在脑海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

那天晚上，简直如同地狱一般。

那些男人并没有对我做什么。

我只是被关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

我的装备和〈储物库Storage〉都被他们抢走了，但他们并没有对我施暴，还给了我食物和毛毯。

可是——可是，我还是能听到，

那从远处房间里，隐约传来的声音。

凯恩和罗伊德痛苦的呻吟声，

姐姐的尖叫声，

以及，那些男人，充满欲望的狂笑声。

我好害怕。

我甚至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只能听到那些声音 —— 在这间只有一支蜡烛，昏暗得连自己的手掌都看不清的房间里，那些声音，那些声音，那些声音，那些声音，那些声音，那些声音，那些声音————

我快要疯了，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之前那两个人走了进来，不由分说的揍了我一拳，还往我肚子上踹了一脚。

如果不是委托人及时阻止了他们，我可能会遭到更可怕的对待。

委托人责骂那两个人，说这丫头还有利用价值，别给她留下多余的伤。

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是被救了。

他所说的「利用价值」，究竟是什么？

我，接下来会怎么样？

姐姐她们，又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也做不了。

无论我怎样努力克制，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

我听到了什么很大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砍倒了，被砸碎了的声音 —— 还有，像是野兽般怒吼的声音。

只持续了大约十秒。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听不到凯恩和罗伊德的声音了。

※※※

也许……天已经亮了吧。

结果我一夜都没合眼。

现在，我连姐姐的声音也听不到了。没关系的，姐姐他们一定只是睡着了，一定是这样，我绝对不能胡思乱想 —— 我拼命地安慰着自己，可是还是怎么样都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人又来到了我的房间。

我一下子想起了被他们踢肚子时的痛苦，吓得缩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他们却在我面前跪了下来，俯视着我说道：

「喂，你想救你的姐姐吗？」

「只要你帮我们一个小忙，我们就放了你的姐姐。」

就像是在拜托一件谁都能做的简单差事一样。

「我们盯上了一只冒险者队伍呢，可惜之前稍微搞砸了。」

「所以呢，想请露艾莉小妹你帮个小忙，把那个队伍给好好地引出来。」

我花了好几秒钟，才理解他们两人在说什么。

而在理解的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仿佛骤然冰冻了。

「那、那种事，我不要。」

脚边的杯子被猛地踢飞，撞在墙上碎掉了。

「咿──！？」

「啊—……抱歉呐。我们不需要『是』以外的回答。因为那样很扫兴啊。」

「哎呀—，莫非你觉得姐姐不被救也无所谓吗？ 那我现在就去告诉隔壁的人好了。」

那两个人，在笑着。

如同恶魔一般笑着 —— 不，比恶魔什么的，要更加、更加地，

「那么 —— 我就大发善心的再听一次你的回答吧。」

……整整一夜，姐姐他们痛苦的声音都在我耳边萦绕。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捂住耳朵瑟瑟发抖。

明明，根本不可能相信他们。

明明，本就不该相信他们。

就算，明知那是谎言。

我，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

我，变成了坏孩子。

姐姐她们被当作人质，我被关起来，被打，被踢 —— 一想到这些，我的身体就不停的颤抖，无法反抗那些坏人。

当那两个人笑着说，要假扮成凯恩和罗伊德的时候，我明明感到五内俱焚，我知道自己应该阻止他们，明明那是绝对不能容许的事情，但是……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我来到了一个叫〈鲁特尔〉的城市，和他们一起，接触了那个他们早就盯上的冒险者队伍。

那个队伍里，也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还有比我更小的女孩。

一想到她们也会遭到和我一样的对待，我的心里就充满了负罪感，仿佛我整个人都要被其撕裂了一般。

其实，我好想大喊救命。

好想大喊求求你们打倒这些家伙。

可是，我做不到。从我嘴里说出的，尽是些拼命欺骗那个队伍的话语。

我感觉自己好像变得不再是自己了，这让我恐惧万分。

明明知道，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做的。

但是，但是万一因为我，让姐姐遭受更深的痛苦——

万一，连姐姐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我想，那个时候的我，一定已经不正常了吧。

我犯下了，绝不可饶恕的罪过。

无论有什么理由，我都乖乖的听从坏人的话，做了坏事，这是毋庸置疑的。

我真的万分厌恶自己。为什么我们非要遭受那样的对待，太不讲理了，太不公平了……有时我会无法控制地想要放声呐喊。

※※※

但是 —— 有一个人拯救了这样的我。

他打倒了那些坏人。

他让我这个已经彻底放弃一切的人，重新站了起来。

并且，救了姐姐。

为了我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人，比谁都更拼命的那个人。

「──沃尔卡先生。」

「嗯？」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

那是一个眼神有些吓人，不苟言笑，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加耿直的 ——

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男人。

第二卷 第一节 显露的恶意

「……是吗。要回圣都了啊。」

清晨，在人迹还有些稀少的公会里，将最右侧接待台作为固定位置的女性朝我挤出一丝带着淡淡惆怅的微笑。

我和师傅离开了长久以来承蒙照顾的〈圣导教会(Christ·Cross)〉，在前往与露艾莉她们所属的〈巡天之风〉的集合地点之前，先绕道去了趟冒险者公会。因为对冒险者而言，在离开城镇前或完成委托返回后向公会汇报情况，是一项重要的礼节。

而对我们来说，同时也有着向她个人尽一份情分的意思。

毕竟这位作为这里接待员小姐的女性，曾以个人身份，而非公会职员的身份，多次来探望过我。

虽然直到不久前我都完全忘记了，但这次的〈古泽尔〉迷宫事件，对公会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般的重大事件。首先迷宫攻略认定事故是一件几十年来都没发生过的丑闻，而且迷宫中的最终BOSS居然还是那个传说中的〈夺命者(Grim·Reaper)〉，因此害得一支无辜的年轻 A 级队伍差点全军覆没。据说因此引发了相当严重的追责问题。

据罗修说 —— 话说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打听到这些消息的 —— 这里虽然是距离迷宫最近的公会，且收到了攻略报告，但进行调查并最终批准的是圣都的公会。所以，这个公会的应对没有什么大的问题，而这位接待员小姐也自然不必为此感到愧疚才是——

走出接待台来到旁边的她，脸上的表情对于道别来说，实在太过阴沉。

「……真的非常对不起。这次的事，全是公会的——」

「真的没事。我说过很多次了吧？」

我尽量温和地打断了前台小姐的话。从她开始来探望我时起，就一直不断重复着这种沉重的道歉，老实说，我真觉得再这样下去就饶了我吧。明明她和这次事故根本毫无关系，却一次又一次地朝我露出发自内心非常抱歉的样子……呜呜，光是回想起来胃都开始抽痛了……。

「我并没有觉得是谁的错。」

师傅她们当然没有任何过错，我也丝毫没有责怪公会的意思。对我来说，那场战斗就像是被『原作』所注定的、无法逃脱的命运。这么一想，倒不如说公会也是因为原作的剧本而被置于反派立场上的受害者。错的全是那个想出这种故事的混账作者啊……。

罗修说过，这件事会由大教堂进行应有的调查，并对应负责任的人施以适当的惩罚 —— 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但接待员小姐显然并不接受。

「你说不是任何人的错，那、那你不就是…………」

「好啦，我今天来不是来谈这个的。」

啊，好了好了，我这个当事人都说没事了，那就是没事啦。师傅她们那样的反应已经让我受够了，真的不必再来一轮啦。

「我不需要奇怪的同情。因为，我不打算就此止步。」

前些天好不容易装上的义肢才两天就被我搞到彻底报废，当时那个样子真心凄惨，但归根结底，那也只是因为那义肢是用来应付普通日常生活的款式。我现在在的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存在魔法之类的奇幻世界啊，肯定会有那种……你懂的，性能超群的高级货！

果然靠这种靠不住的义肢，想要顺利回归社会或者让大家安心什么的，简直是痴人说梦。特别是师傅，担心我担心得不得了，已经到了出门时必定要和我牵手的地步。

所以回到圣都后，升级义肢将是我的最优先任务。

「……你很坚强呢。」

或许是我终于把我认真的态度传达给了她，接待员小姐的神色终于轻松了些。

「嗯，我知道了。……一路顺风！我会为你加油的！」

「嗯。」

对对，这样就好。果然女孩子还是笑着好看。对我而言，这是迈向未来的第一步，不需要什么愁眉苦脸的道别。我和师傅正要转身离开时，

「那个，」

又被她叫住了。

接待员小姐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虽然我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但你必须要幸福啊。虽然因为发生了那种事，你或许会觉得我说这种话太信口开河。但即便如此……」

不，我100%真心赞同这句话。一想到师傅她们在原作里迎来了那么凄惨的结局……不，现在已经和原作无关了。

师傅她们所有人都理应获得幸福。如果像这样因为对我的罪恶感和后悔而痛苦一生……这种黑化结局，绝对要回避掉。

「谢谢。……那么，承蒙照顾了。」

「嗯……一路平安。」

我们就这样走出了公会。为了不被义肢绊倒，我小心翼翼地一手拄着手杖，一手牵着师傅，慢慢走在石板路上。不知道现在的我看起来像是在照顾孩子呢，还是被照顾的那一方呢？周围人们投来带着笑意的目光，让我的后背有些发毛。

另一方面，师傅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脚步越来越慢，最后慢到几乎快要停下来了，

「……沃尔卡。」

「嗯？」

「刚才的话……」

刚才？ 你是说——

「就是『我不打算就此止步』那句……」

「啊啊。」

我苦笑着说：

「你看，前些天，往后摔了个四脚朝天……那也太不像样了吧？」

「……………………」

不知不觉间，师傅的脚步完全停了下来。……总觉得她的反应不太对。难道说，师傅其实不太支持我刚才的想法？ 莫非她其实是觉得『别再这样给我添多余的麻烦了，老实待着吧』，嫌我麻烦……？

「难道说，给您添麻烦了……」

「才、才没有那种事！」

牵着的手被师傅用力握紧。她低下头，踌躇片刻，

「沃尔卡……你不害怕吗？」

「害怕？」

「因为……因为，你差一点就死掉了啊……！？」

……啊—，原来如此。确实我是经历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 实际上也确实是差点就死了 —— 换做普通人，当时的记忆或许会成为心理阴影吧？

但我没事的哦。倒不如说，那是一段打破了原作那混账剧情、守护了大家的，值得骄傲的回忆才对。……虽然有一半左右已经不记得了。

「我不害怕。」

我回握住师傅那略显僵硬的手，答道。

「我啊，反而还有点兴奋呢。」

「唉——」

「那天，再次握住剑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在那场战斗中，怎么说呢—……我好像突破了什么东西？ 就是这种感觉。」

我记得。那种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到的确信感 —— 那种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斩断自己想要斩断之物的感觉。

只要能找到理想的义肢，我的拔刀术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所以，

「师傅。我还要继续前进，登上更高的境界。」

「——……」

……喂，我这是在耍什么帅啊。明明前阵子才摔的四脚朝天，现在居然就在这儿这么夸夸其谈。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说了不说了。

「好了，快走吧。大家应该在等着了。」

「……、……嗯。」

这次轮到我拉着师傅的手了。我面向前方再次迈开脚步，从我身后传来了细小的、讷讷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露出那样的表情啊……？」

唉，我刚才是什么表情啊……。

就算我之后再三追问，师傅也只是带着恍惚的假笑，坚持说「没什么」。喂，我到底是什么表情啊？！

……就这样那样之后，我们以比平时慢了不少的步调抵达了约定碰头的广场。远远地就看见尤莉缇娅似乎正被什么人搭话。不会吧，这种搭讪剧情又要再上演一次吗？我正想叹气，却发现对方的侧脸有些眼熟。

是那个想邀请尤莉缇娅入队，结果惨遭拒绝的少年。

哦哦少年，自那天之后就没见过你了，看起来还挺精神的嘛。不过，你不会又是一头热，强行发出无理的邀请吧。如果犯了两次同样的错误，尤莉缇娅会连把你当人看的兴趣都没有了哦。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多想，少年就一脸决然地跑开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径直从我们身边跑过。

「唔——」

不过他还是在最后一刻注意到了，猛地停下脚步。在清晨人迹罕至、宁静祥和的广场背景下，我和少年的视线交汇了。

「……………………？」

师傅一脸『这家伙是谁？』的表情。她似乎早就把这个曾经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的无礼之徒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感觉他好像要说什么，于是就那样等着少年开口。

「——我不会认输的。」

「嗯？」

「我才不会就这样认输的！」

少年指着我，语气坚定地撂下了一句狠话，

「别以为这样你就赢了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然后，他便如同疾风般冲向远方，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呃，这是什么情况？我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然后走向尤莉缇雅她们。

「大家，早上好。」

「嗯。早上好，前辈。」

「嗯。」

虽然眼前的尤莉缇娅一如既往地带着可爱的笑容，阿托莉也和平时一样呆着一幅呆呆的表情 —— 但是，怎么说呢，总觉得这周围的气氛有点冷。仿佛在我刚刚开口打招呼之前，尤莉缇娅和阿托莉都心情极度不佳似的——

「呀啊呀啊，你来了啊沃尔卡！ 哈哈哈！」

「罗修大人，现在还是清晨，请您安静点……」

然而，这份不稳的气氛转眼就被罗修充满自恋的笑声给吹散了。虽然我一方面对他一如既往的吵闹感到无语，另一方面却也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这家伙，如果他是原作角色的话，每次出场的时候肯定都会自带闪闪发光的特效吧……。真是的，别再给你的护卫对象安洁惹麻烦了。

我暂时无视了这个虽然烦人但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笨蛋，继续向尤莉缇娅问道：

「刚刚那孩子是怎么回事啊。」

「啊，嗯……我也不太清楚，他突然跑过来，说要变得和前辈一样强，不会输给前辈，之类的……」

……原来如此啊。是为了能和尤莉缇娅组队，他打算自己也登上A级的高度吗。

我觉得这正是青春的一种写照，然而尤莉缇娅的反应却只是索然无味的一声冷淡叹息。

「唉……我都说了没打算和外人组队，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就那么讨——？」

「绝对讨厌。」

你这完全是秒拒啊。我的话还没说完呢。看样子她是认真的，她是发自内心的非常讨厌和别人组队。

不过，尤莉缇雅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有着曾经被自己本应最为信赖的哥哥们冷落和施暴的黑暗过去…………。因此，她对陌生异性的警惕心比常人要强得多。

「而且，居然还说什么要变得和前辈一样强……感觉好像前辈的努力被小看了一样，让我很不爽！」

虽然我很高兴看到她为了我而生气时气鼓鼓的样子，但这对少年来说实在是太冤枉他了。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吧，尤莉缇雅对那个少年似乎抱有很深的成见。

加油吧，少年。为了得到尤莉缇娅的认可，光是爬到A级还远远不够。或许你需要有努力到那个地步，才终于站上起跑线的觉悟才行哦。

正这么想着，尤莉缇娅用低沉的声音小声嘀咕着什么，

「就是说啊……前辈是付出了多少……多少血汗，经历了多少痛苦，拼了命才变强的——」

「……尤莉缇娅？」

尤莉缇娅立刻换了一副面孔，露出灿烂的笑容，

「嗯！怎么了，前辈？」

「不……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呵呵，没什么哦。」

「是、是吗。」

「嗯，是的。」

说实话，尤莉缇娅的笑容，有时候，有点瘆人。

※※※

「——大、大家，久等了！」

稍后，我们在广场上等了几分钟后，露艾莉她们〈巡天之风〉赶来会合了。迈着尚显稚嫩的步伐小跑过来的露艾莉，缩着肩膀，一副非常抱歉的样子，

「对、对不起……明明是我拜托大家的，却让大家久等了。」

「又没迟到，不用这么紧张啦——」

师傅坐在长椅上晃荡着双腿，轻松地替恭敬道歉的露艾莉打圆场。不过露艾莉的状态，就算说客套话也称不上好。大概是没怎么睡好，笑容之下的气色很差，看起来有些憔悴。

「早上好—！ 哎呀，大家真早啊。」

「我们紧张得都没怎么睡着啊。不愧是A级的就是不一样！」

——然而对于其中的缘由，我们还必须装作一无所知。

跟在露艾莉身后过来的凯恩和罗伊德——这两个家伙，恐怕是别人假扮的冒牌货吧。他们应该是为了让露艾莉这个『诱饵』按照意图行事，而披着同伴外皮监视着她的〈强盗(Ruffian)〉同伙吧。

我还从未见过露艾莉与这两人像真正伙伴那样交谈、互助或共同欢笑的场景。就连现在，他们也完全没有表现出丝毫关心明显状态不佳的露艾莉的样子。只是像欣赏有趣的短剧一般，站在后面，贴着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容看着。

而露艾莉也同样，完全不与那两人对视。甚至似乎坚决拒绝让他们进入自己的视野。

当然，现在立刻就把这两个冒牌的凯恩和罗伊德揍一顿抓起来，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既然他们敢把作为A级冒险者队伍的我们当作目标，想必背后有一支拥有相应战力和人数的团伙，只在这里抓住两个小喽啰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计划失败的消息会立刻传到他们的据点，露艾莉的同伴们恐怕转眼间就会连同团伙一起消失在黑暗之中。

因此，我们要继续装作容易被骗的愚蠢队伍，然后在他们的『狩猎场』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这是原作中，那个主人公也用过好几次的方法。就像我前世所说的诱捕执法一样。

不过，这么做当然也是伴随着相应的风险。因此，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成为大家的累赘。我已经让大家陪我一起背负着我无法视而不见的这份心情了，要是最后还拖后腿的话，那可就太荒谬了。

我从思绪的海洋回到现实，尤莉缇娅正在向露艾莉她们介绍安洁和罗修。

「那个，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修女安洁小姐，以及骑士罗修先生。」

「初次见面，我是露艾莉——哇啊，好漂亮啊……！」

「哎呀……呵呵，谢谢您。」

露艾莉本来想做自我介绍的，结果一看到安洁，就看得入迷了。这也难怪，安洁的美已经不能用可爱或者漂亮来形容了，她简直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天使，散发出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

至于凯恩和罗伊德，简直就像是要被安洁的祝福光环给冲飞了一样。

「怎、怎么会如此美丽……！ 我是凯恩，请多关照！」

「我是罗伊德！ 这次任务结束后请一定和我做朋友吧！」

「好的，请多关照。不过罗伊德先生，不可以对修女发出那样的邀请哦？」

「是！ 对不起！」

真希望你们干脆真的被吹飞算了。不过面对这样的家伙也能面不改色、甚至一视同仁地对待，安洁真不愧是安洁。

「罗修先生也请多关照！ 能和真正的骑士大人同行，真是让人放心啊！」

「嗯嗯，谢谢你，小小的淑女哟！ 呼，竟然连刚见面的小姐都能为我着迷……看来今天我的光辉也无法抑制啊！ 哈哈哈哈哈！」

「唉……？ 啊，是……」

然后罗修，你这家伙也太稳定发挥了吧。看吧，露艾莉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不过，通过这样不经意的交流，如果能让露艾莉心中的重担稍微减轻一点就好了。或许，罗修也正是因为理解了这一点，才故意做出这般轻佻的举动也说不定。毕竟这家伙对待女性向来都很周到。

互相问候完毕后，在露艾莉的带领下，我们前往委托人的所在地。和昨天一样，两辆篷车停在护城河边。委托人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在往车厢里搬运着什么东西。

这时，委托人斯塔菲奥注意到了我们，

「哦，各位，久等了。从今天开始，就拜托各位了。」

他招了招手，把那个男人叫到身边，

「这位是我的朋友，这次他会和我一起担任车夫。」

「请多关照。」

和身材微胖的斯塔菲奥不同，这个男人身材魁梧，看起来不像是一般的商人。大概是以以朋友名义带来的〈强盗(Ruffian)〉同伙吧——

「沃尔卡。……那家伙，有两把刷子。」

「……嗯。」

我向悄声耳语提醒我的的阿托莉微微点头回应。总之那家伙似乎并非等闲之辈。或许是过去的高阶冒险者，或是佣兵 —— 不管怎样，肯定是个身手不凡的家伙。

师傅踮起脚尖，朝车厢里看了看，然后问道：

「只有这点货物吗？」

「是的，因为这次是去进货，所以大部分东西都放在我的〈储物库(Storage)〉里了。」

〈储物库(Storage)〉—— 是一种可以将随身物品存放在异空间的魔导具，类似于 RPG 游戏里的道具栏。它不是魔法，而是将特定用途的术式嵌入到道具中，这种道具就被称为『魔导具』。

〈储物库(Storage)〉一般都是钥匙的形状，使用者将魔力注入其中，启动术式后，就会在空间中打开通往『另一边』的入口。从只能存放少量物品的廉价货，到容量堪比仓库的高级品，各种各样的〈储物库(Storage)〉在市面上流通，对于喜欢轻装上阵的冒险者来说，〈储物库(Storage)〉是必不可少的装备。我们队伍里的每个人也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标准容量的〈储物库(Storage)〉。

据说，〈储物库(Storage)〉的原理和术式，是王都引以为傲的世界最高魔法研究机构〈魔导律机构〉的不传之秘，完全没有对外公开。

〈魔导律机构〉还独占着许多其他被列为机密的术式，并以此来向周遭城邦彰显自身的优越性。我觉得这么做不是什么好事，师傅也对此非常不满，经常抱怨说「他们那种做法真是让人不爽」。

闲话休题。

「那个……关于马车座位的分配……」

露艾莉带着些许紧张的神情举起手，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我想，正好我们这里有两支队伍，要不要……我们小队和你们小队混在一起，然后……各坐一半？」

「……啊—，」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因为我觉得，像露艾莉这样年纪的女孩子，还真有可能会天真地提出这样的建议。

但只要是积累了些许经验的冒险者，都不会提出这种连玩笑都不该开的建议。

露艾莉，虽然我大概能猜到是谁教唆你这么说的，但冒险者在执行护卫任务时，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是不会和其他队伍交换成员的。因为这么做的话，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很可能会无法发挥出队伍原本的默契，不仅会让自己陷入危险，还会将委托人的性命置于险地。作为接受护卫委托的一方，这么做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 —— 不对，我干嘛在这吐槽啊。

「喂喂，你们怎么反应这么冷淡啊～」

「难得有这样的缘分，难道不想增进一下感情吗？」

『增进感情』个鬼啊，凯恩&罗伊德。就是你们在背后搞得鬼吧！你们俩好歹编个像样点的理由啊，像你们这种可疑的说法，别说是我们了，就算是其他队伍，也会觉得 —— 所以说，我为什么开始变成吐槽役了啊！？

「冒险者之间，互相交流也是很重要的嘛。就按你说的办吧。」

斯塔菲奥，怎么连你也来这一套啊？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们想借此测试一下我们的警惕心，看看我们作为冒险者有多谨慎。也就是说，在这里如果我用正当理由拒绝，反而会提高他们的警戒心……吗？

「不、不行……吗？」

「……不，我明白了。可以哦。」

我和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了点头，决定接受露艾莉的提议。比起出了城之后再被他们用各种手段分开。不如现在让他们轻视我们，以为是愚蠢的猎物上钩了，这样正好。

之后，关于马车的分组，首先我和师傅是绑定的。这是因为师傅抢在其他人之前事先声明：

「我和沃尔卡一起。」

「那个……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不在一起，绝对不行。」

「我、我知道了……」

她那仿佛要用目光杀人的气势把不知情的露艾莉吓得不轻。真是对不起，我们家师傅就是这样……。

此外，凯恩和罗伊德也和我们分到了一组。这则是因为他们两人主动，

「啊—……我们呢，还是不要和尤莉缇娅小姐在一起了。之前缠着她那件事，我们是真心反省了……」

他们就这样一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一边找上了我。乍听之下似乎合情合理，但怎么看都是冲着我来的吧。毕竟在坏人看来，少了一只眼睛一条腿的冒险者，跟翅膀被拔掉的鸭子没什么两样。

于是乎，另一组自然就决定是尤莉缇娅、阿托莉、安洁和露艾莉四人。罗修则骑自己的马。

就在大家准备出发，开始做最后的行李确认之类的工作时。

《——各位。我把安洁看到的结果告诉你们。》

师傅那充满威严的『师傅模式』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心灵感应(Telepathy)〉—— 这是一种可以不借助语言和肉体，直接用意识与对方交流的魔法。虽然说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却是非常高深的魔法，据我所知，除了师傅以外，还没有哪个魔法使能够熟练使用这种魔法。

我一边假装检查行李，一边听着师傅的声音，我能感觉到她声音中渗透着滚烫的愤怒。

《诈骗、身份造假、恐吓、抢劫、贩卖人口、杀人……还有强奸。》

即使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 —— 我想我内心深处某个角落，还是期望着这些家伙只是一群连作奸犯科的胆量都没有的小偷小摸之辈。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除了露艾莉以外，全员，皆毫无情状可原。》

原作中也曾数次描绘过，被残忍的恶棍集团抓住的冒险者的末路。最坏的情况下，男人会被杀掉喂魔物，女人则 —— 要么沦为玩物，要么被卖掉 —— 总之下场和死没什么两样。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异世界转生作品的某种套路吧。但如果是面对二次元的世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而现在，受害者就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这种沉重的感觉，完全是天壤之别。

……啊啊，对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待在教堂里养伤，每天过着平静的生活，因此差点忘了这件事。

要不要用『神明大人』这个词来形容呢？难道，这一切都是神明大人的安排吗？也许，在原作中，这些事情只是没有被描写出来而已。难道说，那个为了满足自己的性癖，不惜让登场人物饱受折磨的神明大人的意志，也存在于这个世界吗？

「……没事的，没事的。」

「呜哇！」

——正当我心中翻腾着这些黑色情绪时，阿托莉突然从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话说为什么摸的是头？

「……？」

阿托莉你怎么了？居然还朝我歪着头。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就是想摸下」

「这，这样啊。」

「没事的。」

阿托莉说道。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感情的样子，但语气却很坚定清晰。

「我、丽泽尔、尤莉缇娅、……还有沃尔卡。大家都很强。加油吧。」

「……说得也是。」

看来，阿托莉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在鼓励我。

好 —— 多余的想法就到此为止吧，是时候做出觉悟了。

对待那些不把人当人看的〈强盗(Ruffian)〉，不需要有任何怜悯。

就算对他们心慈手软，他们也会逃到别的地方，继续祸害其他人。到时候，因你此时的仁慈而失去性命的无辜之人，和被你亲手所杀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要你在取人性命时没有一丝踌躇。

但是，你绝对不能心慈手软。

因为，这份觉悟，也许能拯救其他无辜之人的性命——

那个老头子，曾经这样教导过我。

※※※

为防万一先说明一下，能够同时犯下从欺诈到掠夺，甚至人口买卖和强奸妇女这种罄竹难书的恶行的贼人，即使是丽泽尔也很少遇到。诚然，冒险者被〈强盗(Ruffian)〉袭击的事件并不少见，但这国家的治安也绝没有恶劣到处处都有这种人渣横行的地步。

这是因为这个国家有优秀的骑士大人们来维持秩序，取缔恶行。

与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的冒险者不同，他们全是经历过严酷锻炼的精英集团。在以正义之名磨砺出的利剑面前，即使是〈强盗(Ruffian)〉也不敢那么嚣张。因此，在这个国家中经常可以听到的，都是诸如马车被掀翻、货物被抢走，或者冒险者在睡觉时被偷走了随身物品之类的消息。一旦出现将毒牙伸向无辜者身体乃至生命的家伙，公会会立刻向冒险者和商人发出警告，次日圣都或王都便会派出精挑细选的骑士们出动讨伐。

从这个角度来看，露艾莉她们，真的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毕竟无论骑士们多么优秀，多么尽职，也无法将这个国家中的所有恶徒一个不剩的全部消灭。虽然威胁人命的罪犯相对较少，但那也只是与其他国家相比而言。由于冒险者这个职业的特殊性，若在城外失踪很难被周围的人察觉，因此始终有专门瞄准年轻人犯下凶行的败类。

其实丽泽尔也想立刻把眼前的男人们碾碎。但是，还不行。现在还必须继续装作一无所知。

「——沃尔卡大哥，能问你个事吗？」

「什么事？」

「就是你那眼睛和腿的事。哎呀—，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独眼独腿的冒险者啊。」

冒充凯恩之名的男人，以一种厚颜无耻到了极点的态度向沃尔卡搭话。一想到沃尔卡必须若无其事地应对，丽泽尔感觉全身都快要被漆黑的感情焚烧殆尽了。

将并排的货物木箱当作座位，在颠簸的马车中，莉泽尔一直紧紧握着沃尔卡的袖子。虽然她的理智明白不能将这份感情表现在脸上，但身体无论如何都会紧绷起来，眼神也不由自主的变得十分锐利。

在他们对面，披着罗伊德皮囊的男人谄笑着说：

「丽泽尔小妹妹，你太紧张了吧—？ 才刚出城而已，你看，放松点嘛。」

「……是你们太轻松了。」

仅仅回应这一句话都让她感到作呕。她用尽全力抑制着即将外泄的魔力。

没关系。这点程度，和沃尔卡的心情相比算不了什么。

「……莫非我，被丽泽尔小妹妹讨厌了？」

「你忘了自己对尤莉缇娅做了什么吗？」

「那、那件事我是真的在反省了啦……」

假罗伊德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脸颊，

「呃——，话说回来，像您这样的 A 级冒险者队伍的老哥，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样的魔物，才会受这么重的伤啊？」

「……这个嘛，说来话长啊。」

沃尔卡以和平时毫无二致的态度持续应答着。然而在他的内心，恐怕盘旋着比丽泽尔更加深沉百倍的黑暗情绪。

因为每当沃尔卡看到有人遭受无理的折磨时，他自己也会感到同样的痛苦。

确实，他从以前就有这种倾向。在委托或旅途中，只要听到有人求助的声音，无论当时他是在吃饭还是在睡觉，都会比任何人都先冲出去。或许是因为从小作为纯粹的剑士被培养长大，自然而然地也培养出了近乎所谓『骑士精神』的东西吧 —— 至今为止，丽泽尔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当然，沃尔卡重视人道的一面是毋庸置疑的。但此刻驱动着眼前他的感情，既非对作恶的〈强盗(Ruffian)〉的义愤，也非对被囚的露艾莉的怜悯。

「说起来，我好像听说哪个迷宫被攻破了什么的……莫非，是大哥你们的队伍？」

「谁知道呢，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啊。」

「唉—？ 真的吗—？」

那更像是 —— 对世界本身的，失望。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名为『魔物』的，所有人类共同的强大『敌人』。它们从世界各地的迷宫中源源不断的涌现。甚至有学者警告说，如果人类不努力讨伐魔物，攻略迷宫，总有一天，地上就没有人类栖身之地了。

既然如此，人类为何还要自相残杀，互相伤害呢？

明明有着应该齐心协力对抗的敌人，为什么就不能携手共度难关呢？

而这种无望的情绪正在强烈地喷涌而出。正因为他字面意义上倾尽全力保护了伙伴，所以当看到人类无端折磨同类并以此为乐时，沃尔卡可能因此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刻失望。

「报酬什么的，肯定赚翻了吧？」

「都说了不知道啊。……不过，如果真的是BOSS魔物的战利品的话，想必能卖个好价钱吧。」

为什么——为什么，沃尔卡总是要一次接一次的遭受这样的苦难呢？

沃尔卡，他可是只差一步就死掉了啊。右眼被斩，左腿几乎彻底消失，浑身是血，那该有多么疼痛和痛苦啊。他拼上性命保护了丽泽尔她们，却因此变成了现在的身体，无法再挥舞一直以来不断钻研的剑，那又该有多么难受啊。

现在的沃尔卡，就算觉得整个世界的一切都在排斥自己也不奇怪。

「不过，你现在这样少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应该没办法再战斗了吧？」

「……嗯，看起来是这样啊。」

然而，他仍然不愿在丽泽尔她们面前表现出丝毫的脆弱。更没有责怪任何人。这不是因为他刻意逞强，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无意识的将自己的软弱隐藏起来。

据说，沃尔卡在遇到丽泽尔之前，在更年幼的时候，曾在祖父门下埋头于严酷的剑术修行。那训练既是为了让他掌握拔刀术，同时也是预感到死期将近的祖父为了将独自生存的手段灌输给他。

祖父的训练，无疑是非常成功的。沃尔卡不仅精通了拔刀术，还练就了独立自主的性格 —— 然而作为代价，他变成了不向任何人展示痛苦与艰辛、独自一人承担一切的性格。

现在这副无言诉说着『别担心，我没事』、不自然地只顾向前看的姿态，就是最好的证明。

「魔法之类的呢？」

「多少会用一些，但远不到能代替魔法师的程度。」

「哦……」

如果沃尔卡真的要去责怪某个人，那一定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他丝毫不会认为是接受了那种委托的丽泽尔的错，或者是启动了转移陷阱的尤莉缇娅的错，又或者是因为失了智而需要被保护的阿托莉的错。

他只会认为，之所以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仅仅是因为自己力量不足。

他只会认为，因此需要大家保护的自己太没出息，而独自承担着这份不甘与悔恨。

明明丽泽尔不希望他那样。明明希望他也能让大家多分担一些。明明希望他能让大家一起支撑。明明不希望他再受伤了。

这一切都只因他被严厉地教育成要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活下去的人。

「嘛，没办法啊。受了那种伤的话，也确实是。」

「……是啊。」

「……………………」

所以，现在的丽泽尔只将自己全部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强盗(Ruffian)〉身上。

很容易就能猜到，为什么敌人要故意将队伍分成两组，并让沃尔卡和自己同乘一辆马车。除了削弱队伍的整体实力以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为了挟持沃尔卡。

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个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拄着拐杖走路，看起来根本无法战斗的青年，还有一个不管怎么看都和小孩没什么两样的魔法使。在〈强盗(Ruffian)〉看来，简直就像是明摆着说『请把我抓作人质吧』的肥羊。

确实偶尔会有这样的人 —— 轻率的认为丽泽尔她们只是些『弱不禁风的女子』，认定〈银灰的旅路〉这个队伍是一支完全依赖沃尔卡的散漫集团的家伙。

「………………」

与〈夺命者(Grim·Reaper)〉的战斗 —— 虽然很不甘心，但木已成舟。然而正因如此，绝不能让那种情况再次发生。

丽泽尔的内心，仿佛有一股岩浆在翻滚，吞下烈火的人恐怕就是这种心情吧。

（没事的哦，沃尔卡。）

若非在这种状况下，她本该面带微笑地说出这句话。

（这些碍事的家伙，全部……全部，都由我们来打倒！）

露艾莉乘在另一辆马车上，这是件好事。这样就不必担心她会被卷入。丽泽尔可以什么多余的事情都不用考虑，只需为了守护沃尔卡而挥洒自己的力量就好。

迷茫之类的，根本不可能掠过心头。

因为那些折磨沃尔卡的家伙，只要一个不留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好了。

马车就这样前行。尤莉缇娅她们乘坐的马车在前，丽泽尔她们乘坐的马车跟在后面，略显陈旧的车轮声交替回响着，沿着街道向前驶去。

天空一片蔚蓝，点缀着朵朵白云，仿佛对地上人们的心情毫不关心。

※※※

沃尔卡一行人的马车之旅，大约每隔两个小时就会停下来休息一次，就这样一路前行。

离开城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大道渐渐变成了沿着山脚迂回的山麓之路。到这里，路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其他冒险者的身影，道路两旁都是茂密的森林，只有树叶的沙沙声、鸟儿的鸣叫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魔狼(Bandit)的遥远吠叫声。

——异变，是在夕阳西下，夜幕即将降临的时候发生的。

骑着自己的马跟在马车后面的罗修，最先察觉到了异常。

「——呜哦！？」

斯塔菲奥突然发出慌张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了拉车的马匹的嘶鸣声。

沃尔卡他们乘坐的两辆马车都突然加速，偏离了大道，冲进了旁边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蛮荒小径。

隐约听到委托人慌乱的声音：「抱，抱歉，马突然就不听使唤了——！」乍一看，就像是车夫驾驭马匹失误，导致马车失控了一样。

但是，如果就这样轻易相信了，那就太天真了。 两辆马车同时失控，却还朝着完全相同的方向狂奔，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理所当然地，罗修立刻试图操控缰绳追上去，但是——

「——嚯。」

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一支箭矢刺入了他马儿脚蹄边的路面。罗修安抚住受惊的马匹，暂时放弃了追赶马车，开始警戒四周。大道两侧传来大量人类的气息。粗略估计也有将近十人。

他叹了口气。那是『嘛，果然会这样呢』的、意料之中的叹息。

「哎呀哎呀，对付我还真是大阵仗啊。」

「那当然，谁让你是最难对付的骑士大人呢。」

回答从隐于树木间的昏暗深处传来。

「只要把你解决了，剩下的就只有一群女人和一个断了腿的废物。真是轻松的工作啊。」

「……呵呵。」

四个人挡在了蛮荒小径的入口处，另外四个人从罗修身后的森林里包抄过来，将他团团围住。他们都穿着夜行衣，看不清面容，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了。

与此同时，罗修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两辆马车会突然失控。那条蛮荒小径的尽头，应该就是他们准备好的『狩猎场』。他们正是认定，事情会按照他们的计划发展，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发动了袭击。

——既然如此，那我就陪你们玩玩吧。

罗修并不担心沃尔卡他们的安危。相反，他打心底里觉得，这群〈强盗(Ruffian)〉真是太可怜了。他们竟然选择了〈银灰的旅路〉作为目标，而且还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简直可以说是被神明彻底抛弃了。

丽泽尔艾露忒、尤莉缇雅、阿托莉。

现在的这三位少女，为了保护沃尔卡，恐怕会毫不留情地将所有敌人化作尘埃啊。

第二卷 第二节 银雷一闪

一开始，我当然也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杀人。

虽然我现在已经想起了所谓的『原作知识』，但以前的我也和普通人一样，先入为主地天真以为，这是一个充满剑与魔法的王道奇幻世界。人类共同的敌人是名为『魔物』的威胁，而人们则为了对抗魔物团结一心，携手共进。

然而，当我跟着老头子进行斯巴达式的修炼一段时间后，我已经能够轻松地打倒一些普通的魔物了，也正是在那时，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第一次深刻的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的愚蠢。

事情的起因，是村子附近出现了一伙〈强盗(Ruffian)〉。起初，村里的大家都祈祷着他们只是路过，不会对村子造成什么危害。但事与愿违，那些家伙不仅在夜晚潜入村子，抢夺食物，甚至还袭击了看到他们的村民，导致村民身受重伤。因此事态开始逐渐恶化。

我不记得当时是怎么讨论的，但最后我和老头子决定，两个人去对付那些恶徒。

战斗本身并没有什么难度。那伙〈强盗(Ruffian)〉只是三个不入流的混混，只会些基本的武艺，甚至比和魔物战斗还要轻松得多。

但战斗结束后，老头子平静地朝我抛出了一个冲击性的问题 —— 直到现在，我依然对此记忆犹新。

——「你小子，现在能杀了这些家伙吗？」

我当然断然拒绝了。怎么可能！这和杀死魔物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对我，一个来自和平地球的普通人来说，杀人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之一。

那三个〈强盗(Ruffian)〉也全都痛哭流涕地向我们求饶，他们一个劲的表示自己已经知错了，他们也没想伤人，只是想要讨个生活，但以后再也不敢了。他们向神明发誓，一定会改过自新，所以，求求我们饶他们一命吧——。

既然他们也没有杀死村民，看在他们如此真诚悔过的份上，我也觉得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老头子眯起眼睛，看着我说出我的想法，

「——是吗。」

他非但没有因为我的拒绝而生气，反而表示了理解。只说了这么一句后，他就放走了那些〈强盗(Ruffian)〉。

那三个男人听到我们的决定后瞬间喜极而泣，他们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感激之词，表达着对我们的谢意，然后转身开始逃跑。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我当时真的以为这三个人会改过自新——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

「跟上去。注意隐藏气息。」

老头子不等我回答，就径直开始追赶那三人。我连忙追上他，正想抱怨几句时，

「你的判断我能理解。那大概就是所谓的为人之道吧。——但是啊。」

我看着老头子的表情，顿时噤声。

「好好看着吧 —— 那些被你的仁慈所拯救的家伙们最后会干出什么勾当来。」

老头子此时皱着眉头，面若恶鬼，这表情在我看来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 但这一次，他那锐利的眼神，却仿佛要将那些即将消失在远处的男人刺穿一般。

虽然他已经退隐江湖多年，但据说，他当年可是被称为『鬼』的男人，就连他的同伴都对他敬畏三分。他是一个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剑道的人，所以，在面对那些不义之徒时，他才会迸发出如此强烈的感情。

我开始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然后，就在我满怀慈悲的放过他们几个小时后，在距离村子很远的一片森林里，

那三个男人，毫不犹豫地袭击了一个与队伍走散的年轻女冒险者。

仅仅过了数小时。

从他们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到再次犯下罪行，仅仅过去了几个小时。

他们就这样把在我面前说的话全都抛进了阴沟，一边淫笑着，一边准备凌辱那个少女。

「────……」

「……这就是现实啊，沃尔卡。」

我听到了，那些男人的淫笑声。

我听到了，那个少女绝望的呼喊声。

「这就是，你因为慈悲心肠而放过他们，给他们一条生路的结果……！」

老头子强忍着怒火，对我恨恨的说道，

「这世上，就是有…………这种无可救药的恶徒。」

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一直在那里的东西崩塌、破碎了。

相较于我第一次亲眼看到魔法时的『感动』，

相较于我第一次看到魔物时的『震惊』，

相较于我每天离梦想中的拔刀术越来越近时的『喜悦』，

—— 这种仿佛所有感情都消亡般的『失望』感，才更加强烈地让我铭记到：这个世界，和我之前所知道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

「我并没有说，你要毫不犹豫地杀人，但至少，该下手的时候不要对他们心慈手软。」

正如老头子所说，即使在亲眼目睹了如此残酷的狗屁现实后，我对诛杀眼前的恶徒依然心存抵抗。

但是，至少——

「……但这份觉悟，也许能够拯救下一位受害者的性命。」

当我再次拔出剑的时候，我的心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怜悯。

——这是一个，充斥着残忍与罪恶的，腐朽邪道黑暗奇幻世界。

在日本那个连持有武器都被法律禁止的和平世界里，我所形成的伦理观，根本无法套用在这个魔物肆虐，人人都持有武器的世界。

……说实话，这根本不是当时才十岁左右的小鬼该学的东西吧。

虽然那是一段不堪回首令人作呕的记忆，但从结果来看，那段痛苦的经历却让我成长了许多。我依然无法从心底里认同杀人这种行为，但至少，我已经能够带着自己的信念，去背负杀死一个人的觉悟。

或许，比起剑术本身。

这，才是那个老头子灌输给我的，最重要的事情也说不定。

※※※

「那么嘛 —— 要是俩位惜命的话，就老实点吧。」

马车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虽然从外面看速度应该并不快，但对坐在车厢里的人，却会觉得稍不留神就可能咬到舌头。如果这是一次普通的马车旅行的话，我早就忍不住要大声抗议，让车夫停车了。

如果，这是一次普通的马车旅行的话。

凯恩和罗伊德——不，是假凯恩和假罗伊德，他们坐在木箱上，单手撑着膝盖，身体前倾，用一种挑衅的姿态，将短剑抵在了我和师傅的面前。他们原本阳光爽朗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嘴角，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恶意。

虽然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也做好了准备。但即便如此，当真的被刀剑所指的时候，在我心中蔓延开的 —— 我觉得是有如垂头丧气般幼稚的失望。

我淡淡的回答道：

「你们的冒险者游戏，这就结束了吗？」

「啊—？ ……什么嘛，你注意到了？ 真没劲啊，还以为能看到你那彻底傻眼的表情呢。」

「你看吧，我就说那么做太明显了。那打赌算我赢了—」

「切—」

假凯恩和假罗伊德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仿佛在玩着有趣的游戏一般。

还没等我们发问，两人便心情极佳似地滔滔不绝起来。

「我们打赌来着——你们是完全没察觉就傻乎乎上当的笨蛋，还是隐约有所察觉，却还想打肿脸充英雄帮露艾莉小妹妹的笨蛋。」

「然后呢，赢的人可以先对尤莉缇娅小妹和阿托莉小妹做很多好事哦。」

……啊啊，也是啊，我早就料到这些家伙盯上我们队伍的理由大概就是这个了。在这个聚集了身经百战的强大骑士团的国家里，那些仍然胆敢袭击冒险者的家伙所想的事情，一般皆是如此。除去那些因生活困窘而落草的盗贼，剩下的不是杀掉男人换钱，就是蹂躏女人换钱。

「好好好，那我就选安洁小妹好了。那孩子不在赌注里吧？」

「不不，你小子，那孩子不可能的啦。感觉气场太不一样了—，斯塔菲奥大叔肯定想把她卖个最高价的。」

「不不不，能抓住那孩子也是多亏了我们盯上了这个队伍吧？ 稍微玩玩尝尝鲜肯定没问题的。」

我感觉到师傅手指上的力量一下子变得大得惊人，仿佛随时都要撕裂我被紧握的袖子。换作平时的我，早就拔剑了，师傅也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向他们倾泻魔法。这是当然的，光是在这种毫无营养可言的对话中听到同伴的名字，真的是令人作呕。

不过，就快到了。马车应该很快就要到达他们的『狩猎场』了。他们的同伙肯定也早已埋伏好，严阵以待地等待着我们吧。队伍里的大家也都在拼命忍耐着，反正要大闹一场，不如等所有敌人都现身了再一网打尽 —— 我如此告诫自己，强行压抑着即将迸发的情感。

我平复了一下思绪，此刻选择故意顺着这些家伙的话。

「……露艾莉的队伍，也是这样被袭击的吗？」

「啊啊，露艾莉妹妹的队伍可是十足的乡巴佬呢。居然毫不怀疑地就把我们准备的食物给吃了。要是你们也那样就好了，省事多了—」

「不过，露艾莉妹妹干得不错哦。我们在一边看着真是觉得太有趣了—。哎呀，她是真的努力了努力了啊。」

他们就像是欣赏完一出滑稽的戏剧一般，以局外人的口吻滔滔不绝的笑着说道。

「我们是这样跟露艾莉说的，只要她肯配合我们，让你们接受委托，并且把队伍分成不同的马车。做好了这两件事，我们就放了她最爱的姐姐。结果，哈哈哈，你真该看看她拼命的样子，真是让人不忍直视啊。」

──啊啊，果然如此吗。

『姐姐在教会疗养』这种只要稍加调查就会被揭穿的谎言。在事关委托人生命的护卫委托中，以『加深情谊』为由要求分成不同的小组，这些手法作为陷阱，不如说实在是太过粗糙拙劣了。

不过粗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这是那个姐姐和同伴被当作人质的露艾莉，那个恐怕从未骗过人的露艾莉，在被恐惧、后悔和罪恶感压垮的时候，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情况下拼命挤出来的『谎言』啊。

「昨晚的露艾莉妹妹，真想让你们也看看啊。那家伙就那样蹲在旅店房间的角落里啊，浑身发抖、抓着头发，一直一个人哭着嘀嘀咕咕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什么的。哈哈，人类真是有趣啊。」

——是你们吧。

是你们把那孩子逼到那种地步的吧。把她姐姐和同伴当作人质，顺便还施加暴力威胁了吗？ 就这样断了那孩子的退路，把她逼到只能听话的地步，然后在一旁嘲笑着玩弄她的是你们这群混蛋吧。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压制住自己的情绪，感觉都快要晕过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根本没有必要让她做这种事啊。」

「啊——？你还不明白吗？」

我·根·本·不·想·明·白·啊。

「——因为，这样不是更有趣吗？」

再过一百辈子我也不可能理解，你们这种令人作呕的逻辑回路啊。

「正因为没有必要，让她做起来才更有意思啊，你想想看，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不得不哭哭啼啼的听从我们的摆布，明明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还要绞尽脑汁地想办法骗人，拼命地撒谎，拼命地演戏……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是最有趣的事吗？」

「然后呢，我们当然也根本没打算真的放过她姐姐。等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时，露艾莉妹妹会露出什么样绝望的表情呢……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起来了吧？」

这样啊…………对这些混蛋来说，这只是一场游戏。欺骗别人也好。玩弄别人也好。折磨别人也好。

甚至此时此刻的一切，都不过是，

—— 一场，供他们取乐的，滑稽的表演罢了。

「………………………………」

啊啊——这种兜兜转转后感情消失的感觉，大概是自从第一次杀人以来首次体验呢。真的，为什么，即使在这个存在着名为魔物的明确敌人的世界里，人类也能若无其事地折磨同类呢。

但另一方面，对于这些家伙是无可救药的恶徒这一点，我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庆幸。至少比起听到诸如『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做』、『我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之类半吊子的催泪说辞要好得多。

接下来，只需尽情挥剑便是。

「啊啊……不错嘛丽泽尔小妹，那个表情。你这种类型我也喜欢哦。」

师傅的眼神已经被愤怒与嫌恶浸染，冰冷得仿佛一秒也不愿再听这些声音。如果我这张扑克脸能更容易流露出感情的话，或许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吧。

「丽泽尔妹妹虽然有点太小孩子气了……不过，我很期待你的脸接下来会扭曲成什么样子哦。」

马车，停了下来。

道路来到了尽头，我们现在身处一片开阔地带，周围的森林里立刻涌出数个人影包围了两架马车。朝我们这边走来的有六人，而朝停在相当远处的另一辆马车那边走去的大概有十人以上吧。

罗修没有追来，想必他也在途中被拦住了吧。地痞流氓要对付骑士的话，肯定会分派相应的人数，所以这个团伙最少估计也有不下二十人的规模。

作为普通的〈强盗(Ruffian)〉团伙来说，这个规模算是不小了。这种规模的恶徒如果开始猖狂活动的话，通常骑士团会迅速出动，而且公会也会向冒险者们发出警告才对。既然没有，那或许说明他们是最近刚从他国潜入并开始秘密活动的有组织的团伙吧。我记得听说过，别的国家确实存在不少那种反社会势力。

眼前两人的高谈阔论还在继续。

「你们这份想要救露艾莉妹妹的正义感非常值得称赞，哎呀～真是了不起！ ……不过啊，你们这种小鬼有过和这么多大人动手的经验吗？ 更何况，唯一能依赖的男人还变成了这副德行。」

「至于那个骑士，估计对付起来会挺麻烦的，所以，我们已经派十几个同伴围住他了。对了，那些家伙以前可都是佣兵呢，身上貌似带着不少厉害东西哦，十字弩，还有〈卷轴(Scroll)〉之类的，他现在估计已经直接被杀了吧，真可惜啊～ 」

嗯？ 啊啊，是说罗修吗……不，虽然敌人人数不少，但要只是普通程度的佣兵，我觉得他应该会轻松获胜哦。毕竟光是只用剑的对决，我都得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和他打个五五开。要是真正的战斗，那家伙到底有多强，我已经完全无法想象了。

「──喂，你们俩还在这儿废话什么呢。快点动手。」

一个身材魁梧，看起来像是前世电影里兽人一般的男人，从马车后面走了过来，他将一只脚踩在了货台上。我真想对这种俗套的恶棍角色吐槽一句，你既然有这么强烈的健身热情，为什么不去好好找份需要力气的工作呢？你根本没有必要沦落到去做〈强盗(Ruffian)〉啊。

「抱歉了小子，你的同伴们我们会好好利用的，所以，你还是乖乖地放弃抵抗吧。」

车夫也似乎不再扮演商人了，他放开缰绳，悠闲地想要点燃烟草。

「所以呢，你嘛，就乖乖地成为她们的累赘吧！就算你们是假装被骗的……就凭你一个伤员和几个弱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的确，如果是一般的年轻冒险者队伍，落到这个境地恐怕已经束手无策了吧。正如这家伙所说，现在我们的队伍被拆散了，人数还不到对方的一半，而且，对方还有经验丰富的前佣兵。再加上大多数冒险者，尤其是年轻的冒险者，虽然能够毫不犹豫地杀死魔物，但却无法对人类下手。毕竟，冒险者的等级和他们是否杀过人并没有直接关系。不少面对魔物时毫无畏惧的人，一旦对手换成同样的人类就会立刻变了脸色。

我以前也是这样，所以很清楚。

这些家伙的认知没有错。单从状况来看，我和师傅应该会无法反抗地成为人质，而失去抵抗手段的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也会束手就擒。

单从状况来看的话。

「喂，下来吧。让你的同伴们好好看看，你毫无抵抗就被人当成人质狼狈不堪的样子吧。」

……话说回来凯恩，你这家伙是不是有点太过悠闲了啊。你那伸出的剑的攻击范围，根本够不到我的脖子哦。你这样吊儿郎当的想要威胁谁啊。

反倒是，你那如同木棍一般伸出来的胳膊 —— 正好在我的攻击范围内。

……其实，我知道我在这个时候完全没必要出手。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接下来师傅也会立刻将这些家伙一网打尽吧。身为伤员的我按道理绝不该做多余的事，只需看着这些家伙像木棍一样被打飞就好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接下来要做的，完全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

就算少了一条腿又怎样。

要是面对这些家伙却还什么都不做的保持沉默，那就太丢男人的脸了。

「啧…………喂，你小子给我快——」

剑，已出鞘。

※※※

「啧…………喂，你小子给我快——」

就在对那个不肯挪动的愚钝人质感到不耐烦的瞬间，这位自称凯恩的〈强盗(Ruffian)〉青年，看到沃尔卡的右手中不知从何处出现了一把出鞘的单刃曲刀(Talwar)。

这大概是沃尔卡解除了将武器饰品化后携带的〈装具化(Accessorize)〉魔法 —— 看样子这家伙不打算乖乖束手就擒，反而想要反咬一口，来个鱼死网破吧。

当然，假凯恩也并非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他昨天就已经注意到了，沃尔卡左腰上挂着一把被〈装具化(Accessorize)〉的剑。因此，青年非但没有丝毫慌张，内心甚至流露出不屑的冷笑，依然保持着镇定自若的样子。

——真是愚蠢啊。这个笨蛋小子难道不知道，解除魔法可是比正常状态下的抽刀要更花时间吗？

将〈装具化(Accessorize)〉魔法视为方便携带各种武器的便利魔法，并不假思索地将所有武器都转化为饰品的冒险者并不罕见。

但在假凯恩看来，那完全是没脑子的笨蛋才会做的事。〈装具化(Accessorize)〉的解除再快也需要一到两秒的时间，这就意味着在瞬息万变的战斗中，会因此落后于敌人至少半拍。

或许他自以为可以漂亮地抢占先机，但他难道没看到眼前这把指着他自己的剑吗？ 大概是自以为是，觉得自己能应付得来吧……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达到A级的冒险者大人，真是空有一身蛮勇啊。

算了。既然不打算老实听话，那就让他吃点苦头再屈服好了。虽然折磨男人没什么意思就是了 —— 青年如此想着，用剑瞄准了沃尔卡的右臂，

「────────哈？」

然而，掉下来的，却是自己的右臂。

并且，自己的躯干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数道即将喷血的刀痕。

…………嗯？

哎咧？

眼前的沃尔卡，早已收刀入鞘，那副姿态仿佛在说，『你这种人我早就斩完了』一样。

真正没有思考的，是完全没考虑过猎物比自己更强的可能性的自己这一方 —— 青年直到最后，终究也没能意识到这一点。

——自从那天，沃尔卡的义肢被破坏之后，在等待修理的期间，他也并未消沉，而是一直坚持着挥剑练习。

确切地说，沃尔卡面对义肢已经损坏的事实，索性选择豁达接受， 所以开始摸索着『在只有一条腿的情况下，运用怎样的姿势，能够发挥出怎样的力量』，同时，也在努力适应『用一只眼睛，来捕捉挥剑时的感觉』。考虑到在返回圣都的途中，可能会遇到魔物或者〈强盗(Ruffian)〉，所以，他认为至少要做到能保护自己是非常重要的。

顺带一提，正因如此，注视着沃尔卡背影的丽泽尔等人又都露出了阴霾的眼神，不过，我们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也许是因为他曾经在爷爷的指导下，进行过在身体无法自由活动的情况下如何战斗的训练，所以，他比预想中还要快的适应了现在的状况。

单膝跪地的姿势怎么样？背靠着树木或者墙壁又会怎么样？——沃尔卡一边尝试着各种各样的姿势，一边乐此不疲地挥舞着手中的剑，根本停不下来。他甚至还尝试了坐着挥剑。结果，他发现因为这样做不需要用腿来支撑体重，所以，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坐着挥剑反而更加轻松。而且，这个姿势下他不需要一昧依赖〈身体强化(Strengthen)〉，通过参考阿托莉那刚柔并济的战斗风格，学会了运用卸力技巧来提升拔刀的速度。

果然剑道真是博大精深啊！—— 沃尔卡就这样完全沉浸在了剑术的世界里，看着他双眼放光、沉迷其中的样子，丽泽尔等人目光中的忧色更重了，这姑且不论——

当然，坐着挥剑是无法发挥出他全部实力的。但是，一想到当义肢修好之后，他就已经能够做到即使是普通人也难以捕捉到他拔刀的动作了。哼哼，自己还真是天才啊 —— 沃尔卡在心里得意洋洋地想着，以至于丽泽尔一行人目光中的（下略）。

总之，现在的沃尔卡，即使坐着战斗也依然非常强大。

纵然，他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是他的巅峰状态。

这个名为沃尔卡的男人，年仅十七岁，却已将人生过半的时间献给了剑。

他是一个仅仅为了实现「我要练成拔刀术！」的梦想，就能够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训练的家伙，

他是一个在身负重伤的濒死情况下，为了保护同伴，以一己之力打倒了别名『死神』的怪物的家伙，

他是一个满脑子剑道的白痴，在死亡深渊的边缘撬开了『门』，将一只脚踏入了剑道的究极领域的家伙，

——这样一个人所挥出的剑，已经远远超越了那些根本没有以命相搏过的小混混们所能理解的次元。

沃尔卡解除了〈装具化(Accessorize)〉，拔出了爱刀，挥起一刀斩落了凯恩的右手腕及部分躯干，回刀时又顺势往敌人身体上补上一刀。

他是在字面意义上的刹那之间完成了上述所有动作。在对方眼中，或许他从始至终连一根手指都没动过。尽管一直保持着坐着的姿势，化作光芒挥出的剑闪却极其无情地斩开了两个恶棍，甚至连同他们身后的车篷都被层层切断。

「…………唉啊，」

「…………哈？ 唉啊——」

面前两人的手腕、躯干，直到此刻才终于慢了一步喷出血来。仿佛被斩断的身体自身，都尚未理解自己的状况而感到困惑一般 —— 正是如此程度的绝技。

「————！！」

此时，那个把脚搭在货台上的大汉终于回过神来。他汗毛倒竖，张开嘴，似乎想要喊些什么，

「〈波涛(Vortex)〉！」

——然而，某位伟大而尊贵的大魔法使的速度远比他快得多。随着吟唱，以丽泽尔为中心放出了一道逆卷汹涌的冲击波，将挡在路径上的凯恩、罗伊德、大汉，甚至连马车的车篷都一并掀飞。

〈波涛(Vortex)〉—— 这是一种用将魔力转化为冲击波，并释放出去的极其简单的魔法，魔法使主要在被敌人近身时，为了拉开距离而使用这一招。本来这个魔法应该只有击退敌人、争取时间这种程度的威力，但由丽泽尔使出的话，就会变成如同用巨大铁块殴打敌人般的杀伤性魔法。

仅此一击，形势便轻易逆转。

「咕哦哦哦哦哦！？」

包围着马车的〈强盗(Ruffian)〉集团全都被击飞。而近距离承受了冲击的假凯恩和假罗伊德更是连骨头都被折断了几根，甚至都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像断线的木偶一样随着血沫被抛飞，重重地撞在几米外的树干上，昏死过去。

真是的，这哪里是牵制用的初级魔法啊 —— 沃尔卡对这毫不留情的威力咋舌不已。接着，他突然抓住丽泽尔的肩膀，将她拉倒向自己。

「唔咪！！？？」

趁着丽泽尔发出奇怪的惊叫声、身体僵硬的空隙，沃尔卡再次朝着马车前方神速使出拔刀术。将正要踢向丽泽尔的车夫一刀两断。

现场唯独这个男人对丽泽尔的〈波涛(Vortex)〉做出了迅速地反应，伏在车夫台后方巧妙地躲过了冲击波。 不愧是让阿托莉都评价为『有点本事』的家伙。 但即便是他，也完全无法应对『超越了剑之攻击范围』的斩击。

男人脸上露出已经无法用惊愕来形容的难以置信的表情，无力地倒了下去。

就在男人身体倒地的同时，被沃尔卡护在腹部附近的丽泽尔回过神来。她脸上微微泛红，气鼓鼓地怒道：

「……真是的，真是的！ 真是的！ 沃尔卡你个笨蛋，果然又想自己一个人全包了……！」

「才、才没有那种事。」

事实上，沃尔卡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啧……可恶，看来不是普通的小鬼啊……！」

之前被冲击波吹飞的大汉，浑身沾满了泥土，正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其他家伙虽然也在痛苦呻吟，但并非完全丧失战斗能力。对于连下马车都费劲的沃尔卡来说，要同时对付剩下的所有人，未免有些力不从心。

「交给我吧。」

于是丽泽尔站了起来。解除了右手指环的〈装具化(Accessorize)〉。用那把刻有月亮与星辰纹路的银杖敲击地面，在失去车篷的货台上站稳了身形。

她对着心爱的弟子，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放心吧。剩下的家伙，就全部交给我来解决。」

「你们几个给我站起来！！ 别让他们得逞第二次！！」

就在丽泽尔举起法杖的同时，大汉站了起，咆哮着向她冲了过去。

他在施展〈身体强化(Strengthen)〉时熟练的根本不像是普通〈强盗(Ruffian)〉，再加上那势要粉碎一切阻碍的步伐，都表明在沦落为〈强盗(Ruffian)〉之前，他或许曾是个身经百战的佣兵或冒险者。

丽泽尔无视了他，轻轻地吟唱出那个名字：

「——〈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译者注：Artemis（阿尔忒弥斯），希腊神话中掌管月亮及狩猎的女神】

下一刻，从天空中『坠下』了光芒。

那是无法用任何词语形容的威力。一道成人身高的光箭就这样直直插了下去，贯穿了大汉的身体，然后以丝毫未减的速度击碎了地面，深深地刺入其中。

突然失去对身体所有控制的大汉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立刻试图爬起来，却发现全身使不上力气；他想说些什么，但吐出的却不是言语，而是鲜血，

「────，」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他仿佛看到丽泽尔的头顶上，出现了一位如新月般弯弓的女神 —— 这究竟是濒死时的幻觉，还是真实的神迹？

「——你们这群〈强盗(Ruffian)〉。事先声明下，我可不像沃尔卡那么温柔哦。」

无与伦比的魔力吞噬着空间，丽泽尔悠长的银发闪烁着磷光。那光芒逐渐蔓延到她的双眸，当刻着星月的法杖再次敲击地面时，伴随着如铃铛般清脆的声音，一道波纹扩散开来，为世界带来了黑夜。

当然，这只是被丽泽尔的魔力所吞噬的人们看到的幻觉罢了。

「是直接朝我冲过来，然后被我从正面射穿，还是转过身逃跑，然后被我从背后射穿 —— 随你们喜欢选择吧。」

双方的实力差距之大，已经失去了询问的必要。

倾泻而下的月之光芒，一视同仁的将四散奔逃的〈强盗(Ruffian)〉尽数贯穿。

「——哟，几位小姐们，稍微失礼一下啦。」

在丽泽尔发动〈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前不久。一个披着粗糙的魔物毛皮斗篷的男人，从另一辆马车货台后方慢吞吞地一只脚踏了上来。只有露艾莉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阿托莉、尤莉缇雅和安洁三人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面无表情地回视着这个散发着野兽气味的男人。

「哦——」

男人摊开手掌，

「奉劝你们别动什么歪心思啊。那边的马车也被我们的人包围了。……听说上面坐着个小鬼，和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残废小哥啊。 啊啊，真可怜。」

阿托莉闻言手指微微一缩，尤莉缇雅的眼中则瞬间失去了情感，安洁则依旧保持着微笑，只是双眸倏地危险地眯了起来。

阿托莉淡淡地说道：

「……果然，你们是打算把他们当人质吗？」

「嘛，就是这样啦。放心吧，只要你们几位小姐乖乖听话，那小鬼和残废小哥也不用吃苦头。」

「是吗？」

阿托莉没有表现出一丝慌乱和焦躁。因为她非常清楚，那个『小鬼』是多么强大而可靠的存在。

在阿托莉的队伍中，丽泽尔尤其容易被这类家伙小看。因为她只有一米三出头的个子，看起来就像个十岁的小女孩在玩假扮魔女游戏一样。

然而，那些轻视丽泽尔的家伙，下场总是只有一个。

「话说回来，这次还真是钓到了不得了的极品啊！ 嘿嘿，这下晚上可有得乐了——」

轰隆一声。

从对面的马车里突然传来一阵轰响。虽然阿托莉这边被车篷挡住了视线所以看不清楚，但她还是从魔力的残波中察觉到丽泽尔发动了魔法。

与此同时，丽泽尔的〈心灵感应(Telepathy)〉也传了过来。

《阿托莉，尤莉缇娅，我这边没事哒。你们尽情大闹一场 —— 唔咪！？》

紧接着，传来了师傅模式完全崩溃后的超高速胡言乱语，

《啊哇呼哇哇哇哇沃尔卡的腹腹腹腹肌！！ 哇哇哇哇哇哇哇喔喔喔喔沃尔卡的味味味道 —— 不好意思你们忙你们的吧》

哈？

〈心灵感应(Telepathy)〉就这样突然中断了。这个合法萝莉到底趁乱在搞什么鬼啊。看来等全部解决后有必要让她好好交代清楚了。

「……嗯？ 那边在搞什么啊？」

就在男人因为轰鸣声而感到疑惑、将身体探出车外的瞬间，阿托莉已经展开了行动。

「——咚。」

阿托莉的双臂像弹簧一样，让自己的身体从充当椅子的木箱上弹跃而起。在她身体向外跃出的同时，以一记回旋踢踢向男人的面门 —— 并在落地的过程中顺势下挥，补上了一击重击。

男人身上并没有发出『咚』的一声，而是毫无怜悯的骨肉碎裂声。

这是〈阿尔斯瓦雷姆族〉引以为傲的，可被称为人类肉体巅峰的〈身体强化(Strengthen)〉所带来的踢击。任何人只要挨上这一脚哪怕有九条命也不够用。在踢中的瞬间，清晰地响起了头盖骨碎裂的声音；当阿托莉落地重击地面时，地面甚至被踩出一道裂痕；而男人的身体则因反作用力向上弹起，在空中翻转了三圈才终于倒地。

阿托莉轻轻拂去遮在眼前的发丝，四周陷入了两秒钟的沉默。

「——你、你这家伙，」

稍远处，一个手持十字弓的男人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将准星对准了阿托莉。至于他究竟是想吓唬她，还是真的想为同伴报仇，真相最后已经不得而知了。

因为 —— 尤莉缇雅已经悄无声息地从马车中闪出，瞬间来到了手持十字弓的男人面前，在二人擦身而过的刹那间，尤莉缇雅已经完成了一闪。那动作优雅的如同清风拂过花瓣一般，迅捷的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

伴随着飞溅的鲜血，握着十字弓的男人从膝盖处跪倒在地，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斩断了腿。

原先包围着马车的〈强盗(Ruffian)〉们全都一下子愣住了。在另一辆马车那边，数位同伴被突如其来的魔法轰飞，这边也只是分神的一瞬间就有两人被干掉。面对眼前这瞬间逆转的局面，他们的大脑一时无法反应过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边交给你了。」

「好。」

阿托莉负责左路，尤莉缇雅负责右路。

〈强盗(Ruffian)〉们竟敢轻视丽泽尔是小鬼，还想把沃尔卡当作人质。看来是真的是嫌命长了。

阿托莉解除了胸针的〈装具化(Accessorize)〉，在右手出现了她的搭档 —— 巨型戟斧(Halberd)。正面的〈强盗(Ruffian)〉们一见这把武器就发出惊恐的声音，纷纷向后退去。那把巨斧表面雕刻着精致而华丽的花纹，闪耀着异常美丽的银光，给人带来如艺术品一般的印象。与之对应的是，那足以屠龙的锋利巨刃却则给人以无比凶恶的印象 —— 一切都与眼前这位充满异域气息的少女格格不入。

如若将它朝人类挥舞，会发生什么事情，真是不言而喻。

而能轻松架起这种武器的少女的实力，早已超脱常识范畴 —— 这也不言而喻。

「那么 —— 开始吧。」

阿托莉和之前一样面无表情地用力蹬地，飞身向前并毫不留情的挥动巨斧。

〈强盗(Ruffian)〉们见势纷纷惊慌失措的举起武器 —— 然而，在阿托莉的怪力及她的搭档面前，那些铁片不过是些残枝败柳罢了。

感受着身后阿托莉飞身而起时带来的劲风，尤莉缇雅凝视着自己握剑的右手。

果然，与斩杀魔物不同，斩杀人类时的感觉会令人不快地残留在手上。即使对方是罪无可赦的恶人，即使自己的理智上能够理解，但心中还是会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伤感。

起初，她也曾认为这是必须舍弃的软弱之情。

但事实上，恰恰相反 —— 这其实是一种绝对不可舍弃的重要感觉。

大概是一年前吧。尤莉缇雅亚曾问过沃尔卡：『前辈对斩杀人类很习惯吗？』，她想知道那个犹豫不决的自己是否太过软弱了。

那时，沃尔卡是这么回答的：

「……我和你一样啊，不管杀过多少次人，每次都会觉得难受。甚至有时还会在梦里梦到很多年前杀过的人。」

——但是前辈的剑，从未有过犹豫。

——难受与犹豫，是两回事。

「即使对方是恶人，杀人也没有正确可言……所以，我们只能去相信。」

相信自己此刻挥出的剑，一定是为了守护什么。这种为了守护而拔剑的觉悟 —— 也可以称之为信念，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当时，尤莉缇雅只是对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坚定想法的沃尔卡心生佩服，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双眼放光地觉得前辈果然是大人啊，并未产生任何疑问。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似乎还有更深层的含义。

在这个国家出生的所有年轻人，在〈圣导教会(Christ·Cross)〉学习时，都会被灌输『绝不可饶恕恶行』的观念。『恶』是违反人道的罪孽，犯下了『罪』就必须接受相应的惩罚来赎罪。这是长久以来，为了不让国家的未来被邪恶所污染而进行的思想教育的一部分。

所以『斩杀恶』，本不该是『恶』才对。想想那些取缔犯罪者、保护民众的骑士在这个国家被广泛认为是正义的存在，这一点就很明显了。

然而沃尔卡，即使是为了制裁不折不扣的恶人，也从未认为杀人是什么正确之举。

为什么他会说『杀人也没有正确可言』，为什么他会说『只能去相信』呢？这听上去就好像他自己也别无选择一样。

——难道说，沃尔卡在还没有形成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价值观之前，就只能『为了保护他人』而不断地杀戮了吗？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幼年的沃尔卡，是不是就生活在一个连尤莉缇娅也无法想象的残酷环境中呢？而这，是否正是他对世界深感失望的原因呢？

「前辈……」

果然，尤莉缇娅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沃尔卡。

「前辈…………」

沃尔卡他真的只是一个『一心为剑献身的求道者』吗？

那会不会，只是他展现给尤莉缇雅她们的表象呢？

他会不会，背负着连尤莉缇雅她们也不能倾诉的，不堪回首的黑暗过去呢？

「前、辈……！」

尤莉缇雅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 她想要理解他。想要追上他。想要支持他。想要帮助他。想要依偎在他身边。想要成为他的力量。想要永远待在他身边。想要疼爱他。想要被他需要。想要被他依赖。想要拥抱他。想要治愈他。想要减轻沃尔卡的痛苦，哪怕只是微微的一点。想要想要想要——

「你、你这家伙……一直在嘀嘀咕咕说什么……！」

一个〈强盗(Ruffian)〉刚想要使用魔法。尤莉缇雅早已挥剑迎上。寒光一闪 —— 她一直目送着颓然倒下的男人，直到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然后紧紧地握住了剑柄。

「前辈……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您孤身一人了……」

阿托莉本来就像是为了战斗杀人而生的存在，而丽泽尔虽然看上去年幼却有非人之血，比外表长寿许多倍，所以对她们来说，杀人不是什么需要抱有感伤的事情。

对杀人感到犹豫。对被杀之人感到悲伤。

和沃尔卡有着相同感受的，只有尤莉缇雅一个人。

杀人没有正确可言，只能选择相信 —— 能够理解沃尔卡那句话中所蕴含的真正想法，并与他感同身受的，一定只有尤莉缇雅一个人。

所以——她决定，像前辈一样。

「—— 我上了啊。」

「…………！！」

直到这一刻，剩下的〈强盗(Ruffian)〉们才终于明白过来。那个看起来只是在玩假扮魔女游戏的小丫头、那个比起战场更适合在酒馆起舞的异国少女、那个看起来像贵族大小姐般的柔弱少女，以及那个独眼独脚的残疾剑士 —— 那个组合在一起的话，怎么看都只是在男人温柔保护下养尊处优的温馨和睦小队 。居然是……

不过，就算现在醒悟，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因为这个时候，连可以抱怨一句「带回来个天大的麻烦货色啊」的同伴，都已经消失了。

※※※

「……师傅，您没事吧？」

「嗯……唔，没事。走吧。」

师傅迅速用魔法探查了一下周围的气息，确认没有隐藏的敌人。我为了不摔倒，用入鞘的爱刀代替手杖，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下来，走向尤莉缇娅她们那边。

我杀了三个人。虽然对方是一些毫无怜悯余地的家伙 —— 但是，果然还是高兴不起来。即使对方是罪无可恕的恶徒，杀人这种事，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无法完全习惯。

看着对方喷着血沫倒下时，眼中所浮现出的恐惧、后悔、愤怒、痛苦、绝望、不解，以及以上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形成的那种如同深渊般令人窒息的眼神时 —— 我总感觉就像心中的什么东西消失了一样，有一种无处安放的空虚感。

老头子说过，不必为此感到习以为常。他说，那正是因为你理解了生命的重量才会这样。只要你拥有为了守护什么而去斩杀什么的觉悟，就不必刻意去舍弃这种情感。

而且一旦舍弃了这种感情，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看起来，我以后也要一直带着这份情感，在每一次挥剑夺人性命时，去寻找内心的平衡吧。

「唔……」

在我思绪恍惚的时候，义肢陷进了柔软的地面，差点打滑摔倒。师傅立刻从旁边抱住我，

「沃尔卡，没事吧……？」

「啊，嗯。抱歉。」

说起来之前义肢的康复训练净是在室内或者铺好的路上，几乎没在柔软的土地上走过。真是的，我再次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如此不便。

周围的战斗已近尾声。阿托莉已经解决了她周围所有的敌人，而尤莉缇娅那边也……现在正要解决最后一个人。她与已经快要丧失战意的男人对峙着，

「安洁小姐，露艾莉小姐，趁现在……！」

「好的。露艾莉大人，我们走吧。」

「好、好的……！」

回应了尤莉缇娅的呼唤，安洁从马车上跃下，然后无视了满地滚落的尸体，径直朝我这边小跑过来。而想要跟上安洁的露艾莉，却在发现了一具被阿托莉斩杀的尸体后，不由得脸色发青停住了脚步。

……与其说露艾莉脆弱，不如说安洁的心理素质堪比奥利哈刚钢。即使在我看来那场景也相当血腥，不愧是大教堂的精英修女，心理素质果然很强啊。

「呀啊！」

此时，尤莉缇娅的长剑划出笔直而优美的一闪，最后一位站着的〈强盗(Ruffian)〉呻吟着倒在了地上。

这样一来，袭击者就全都被打倒了。然而，阿托莉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她单手紧握着那把巨型戟斧(Halberd)，将目光投向——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个敌人，委托人斯塔菲奥。

也许是被阿托莉她们在二十秒左右就全歼了盗贼的场面吓破了胆，他瘫软地坐在马匹旁边，一脸茫然。脸上带着干涩僵硬的半笑，

「……哎、哎呀，各位真是好强大啊……哈哈，哈哈哈……」

「…………………………」

「那个……怎、怎么了吗？ 我是……」

明明自己也知道已经无法蒙混过关了。

阿托莉冷冷地说：

「反正，你就是头目吧。」

「哈，哈哈……」

她猛地蹬地而起。

「咿、咿咿——！？」

……正常来说，到这里本该完全解决了。要是在我前世风靡一时的异世界奇幻故事里，斯塔菲奥会被阿托莉用狠狠的一击制裁，之后我们再救出露艾莉的姐姐，就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了吧。

但我还是太天真了。

那时的我依旧未能理解 —— 潜藏在这个混账世界深处的、那仿佛恶意神明的意志的东西。

「——咕、〈暴食的凶神(Gluttony)〉！！」

斯塔菲奥发出如同悲鸣般的叫喊，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在他瘫软的右手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藏着一张〈卷轴(Scroll)〉。

〈卷轴(Scroll)〉，那是使用后便能无条件发动特定魔法的稀有道具 —— 之前因为我和他有段距离所以没看见，但阿托莉恐怕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并且在此基础上选择了正面突击。实际上，如果〈卷轴(Scroll)〉中只是封印了一般的魔法，以她超人的反射神经，应该都能毫无问题地应对吧。

—— 世界，凝滞了。

这并非错觉。那一瞬间，〈卷轴(Scroll)〉中释放出浑浊的光芒，斯塔菲奥的脚下突然出现了黑色的『某种东西』。

「什——」

脖颈感到一阵悚然 —— 当我察觉到时，那种感觉已经膨胀至全身。

「——！？」

「阿托莉！！ 快退开！！」

随着师傅的怒吼，阿托莉在最后一刻停住了脚步。如同重油般的厌恶感粘着在全身每一寸肌肤之上，沉重的窒息感转瞬间吞噬了周围的空间。黄昏的天空变得狰狞般昏暗，令人汗毛倒竖的薄暮降临，近距离接触到这不祥魔力辐射的树木肉眼可见地失去生气，枯萎凋零。

马匹嘶鸣不止。从地面喷出的『某种东西』，正从脚下吞噬着拼命挣扎的马匹。在我眼中，那看起来像是一条用漆黑魔力压缩而成的『手臂』。从侵蚀地面的黑暗异空间中，如同蛇一般蠕动着出现的数条黑腕。它们抓住两匹马连同马车，转眼间便将其外表涂抹成一片漆黑。

「唔……！」

「——〈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

阿托莉刚向后跳开，师傅便间不容发地发射了〈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其威力比刚才战斗时强上数个档次，若是射向人类，毫无疑问不止是『射穿』，而是会『彻底消灭』。

然而，从斯塔菲奥脚下出现的黑腕，以超乎人类的惊人速度做出了反应。其手指的形状变为三根钩爪，以仿佛要连同天空一起撕裂般的横扫与光箭相撞 —— 俩者完全相互抵消，留下魔力的漩涡后消失了。

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景象。师傅几乎全力释放的〈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竟然只和一条黑腕威力相当。那么，被那手臂覆盖住的马匹们——。

咕唧一声，从那里传来某种东西被压碎的异响，马的嘶鸣声戛然而止。定睛看去，本该有马匹的地方，只有大量血海被黑暗吞噬，然后转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宛如冥府使者的实体，仿佛能将触碰之物拖入地狱最深处。

师傅高声喊道：

「所有人，到我这边来！！ 快！！」

阿托莉自不必说，尤莉缇娅也早已跑到露艾莉身边，用力拉着她的手臂想要一同逃离。

对此，黑腕再次做出了反应。露出与抵消〈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时相同的钩爪，朝着尤莉缇娅和露艾莉交握的双手劈下，似欲将其斩断。

「……！？」

尤莉缇娅见状瞬间放开露艾莉的手，并将她向后一推。若是这个判断再晚一瞬，两人的手恐怕会被一齐撕成碎片。

斩空的黑色钩爪，在地面上深深地犁出了数米长的沟壑。还来不及为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捏一把冷汗，钩爪便再次以横扫之势朝尤莉缇娅追击而来。她凭借〈身体强化(Strengthen)〉纵身后跃躲过。但突然被推开、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的露艾莉几乎没能反应过来 —— 就这样，极其微小，真的极其微小地 —— 黑色钩爪的尖端，如同抚摸般擦过了露艾莉的右臂。

「啊？——」

仅仅如此，露艾莉的右臂便炸开了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裂伤，鲜血飞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伤势绝非年幼女孩所能承受。倒在地上的露艾莉甚至无法因疼痛而翻滚，只是蜷缩着身体，发出仿佛喉咙都要烧烂般的悲鸣。

「露艾莉小姐！？ 唔……！」

尤莉缇娅立刻拔刀，从根部斩断了那只带钩爪的黑腕。但仅仅三秒之后，黑色的手臂便伴随着蠕动的脉搏，转眼间从根部再生了。而且在再生过程中还分了叉，让钩爪数量翻倍，变得更加棘手。

「尤莉缇娅！！ 快过来！！」

「可、可是，露艾莉小姐她……！」

我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

「沃尔卡大人……！」

被旁边的安洁扶住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作势要冲过去了，结果又一次被脚下松软的泥土绊住了义肢。啊啊真是的，这破烂身体，偏偏在关键时刻！！

但阿托莉已经代替我行动了。她伴随着烈风向前冲出，用那巨大的长柄战斧，连同钩爪一起，将黑色的手臂纵向一劈两半。

但是，这依然无济于事。不到三秒钟，它再次再生，并且通过不断分叉增殖到更加难以应付的数量。

──这不是斩击就能解决的对手。

「笨蛋！！ 乖乖听话啊！！」

师傅的喊声，已近乎悲鸣。

侵蚀地面的黑暗异空间持续扩大，从中源源不断诞生出新的黑腕。将我们与露艾莉之间的通路完全被隔断了。而且斩击对其不仅无效，反而越斩数量越多，面对这来历不明的魔法 —— 即使是尤莉缇娅和阿托莉这样的强者，此刻也只能听从师傅的话了。

混账东西，要是我的腿没事，我早就冲出去了！！

「沃尔卡给我待在这里！！」

师傅冲了出去。与两人站在一起后，立刻用法杖用力敲击地面，

「——〈光阵护卫(Aegis)〉！！」【译者注：Aegis，埃癸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神盾】

那是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师傅绝不会使用的最强防护魔法。只见师傅面前浮现出巨大的盾牌纹章，从中展开了将我们包围起来的光之结界。

黑腕被结界阻挡，暂时停滞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接着，它们就仿佛要连同结界将师傅她们一起碾碎般，接二连三地将钩爪刺向光壁，

「——」

我旁边的安洁伸出右手，低声念诵着什么。

仅仅如此，那群黑腕便一根不剩地四散消失了。虽然我不太明白，但她大概是释放了某种驱除邪恶存在的圣魔法吧。

所有人这样拼尽全力 —— 才终于有时间去勉强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态。

刚才还完好的马车已被彻底粉碎。以斯塔菲奥为中心，半径十米左右的地面变成了漆黑的神秘异空间，从中诞生出的不祥黑腕群，正逐一吞噬着滚落在地的〈强盗(Ruffian)〉尸体。它们缓缓的将尸体逐渐压碎，将其化作血沫，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伴随着咕唧，咕唧，咕唧 —— 令人作呕的、粘稠的声音。

眼前的场景宛如于现世开启的冥界之门。 而黑腕则是肆无忌惮地将捕获的猎物拖入其中的死亡使者。这氛围让我莫名的想起了〈夺命者(Grim·Reaper)〉，令我紧握的指甲几乎要刺入掌心，浑身感到极度不适。

露艾莉还活着。不知是否是巧合，但唯独她没有被黑腕盯上，暂时安然无恙。但她的右臂被撕了一条大口子，只能蹲在地上因疼痛而流泪，看她那样子别说逃跑了，恐怕连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都做不到。

「——哎、哎呀，这还真是不得了的魔法啊。」

然后，就在露艾莉旁边，站着一个擦着冷汗、战战兢兢的微胖男人。

「真、真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虽然是我用的，我自己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啊。哎呀呀，真是可怕……」

斯塔菲奥。

在那片黑色异空间之上，唯独他安然无恙，因为他正是发动了这个异常至极魔法的罪魁祸首。

维持着结界的师傅背影中，渗透出由衷的厌恶之情。

「〈暴食的凶神(Gluttony)〉 —— 居然是精灵魔法的〈卷轴(Scroll)〉啊，真亏你们能弄到这种东西。」

在斯塔菲奥胸前的位置。有一个如同试管般细长的瓶子悬浮在空中，里面放着的纸片正散发着浑浊而不祥的光芒。那就是〈卷轴(Scroll)〉，是引发这难以置信异常现象的道具。

「精、精灵魔法——」

尤莉缇娅这难以置信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精灵魔法是一种与我们人类普遍使用的魔法体系截然不同的魔法，其力量源泉来自精灵。精灵魔法基本上不是人类能够驾驭的，而且每一种都拥有着远超普通魔法的力量。 据师傅说，那是一种能轻而易举地一击逆转战局的 —— 强的不讲理的魔法。

而记载了精灵魔法的〈卷轴(Scroll)〉，自然不可能是能在道具屋里买到的大路货，而是只能在迷宫中在极为少见的情况下才能获得的超稀有宝物。根据其中封印的魔法种类，甚至可能被国家禁止个人持有。

开什么玩笑 ——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混账，持有那种东西。

「呼……嘛，有些不正经的渠道，专门和我们这种无赖打交道哦。」

『用了之后吓出一身冷汗』——他刚刚说的这句话似乎也并非虚言，只见斯塔菲奥正大口呼吸着，像是要让心脏平静下来。

「但是，没想到真的被逼到了不得不使用它的时候……。各位虽然还年轻，却如此强大。同为A级竟然有如此大的差距，我这是完全失算了啊。」

等等，他说同为A级……露艾莉她们的〈巡天之风〉是C级，这么说来，这家伙还袭击过其他冒险者吗。

「……唉，真是失算了。我听说这个国家的年轻冒险者，都没有什么与人斗智斗勇的经验。实际上，到今天为止我们一直都很顺利哦。」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异空间，又擦了擦冷汗。

「这个〈卷轴(Scroll)〉也是，虽然勉强发动了……但这难道就是精灵魔法的可怕之处吗。哎呀呀……」

黑色的异空间正以如同匍匐亡灵般的速度逐渐扩大范围。从扩大的空间中不断诞生出新的黑腕，其数量早已不止十个二十个了。这个『存在』即使吞噬完了在场所有〈强盗(Ruffian)〉的尸体仍不满足，为了寻找下一个饵食，从四面八方缠绕在师傅的结界上。

安洁再次用神圣魔法消灭了黑腕，同时师傅也朝着斯塔菲奥连射了三发〈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

然而，结果和第一次一样 —— 所有攻击都被三条迅速挥舞的黑腕轻而易举地抵消了。之后，斯塔菲奥才像是理解了自己被攻击了一般，得意的说道：

「哈、哈哈，真是不得了的魔法啊。不过看来，这边对您的魔法似乎相性不错……」

「唔……」

然后，被消灭的黑腕又像往常一样全部再生，再次密密麻麻地缠绕在结界上。当黑腕将钩爪刺入光壁时，黑色的侵蚀便如同毒素渗透般开始——就在我们眼前，结界上出现了裂痕并发出吱嘎的声音。

「……！？」

喂喂喂，开玩笑吧，这可是师傅最坚固的结界啊！？

「丽泽尔，我来！ 解开结界！」

「说什么傻话，解开了又能怎样！？ 那个威力只要被擦到一下就完了啊！？」

「可是……！」

师傅怒斥着想要冲出结界的阿托莉。不断扩大的黑色异空间，以及从中无限出现的不详黑腕。不仅斩击和魔法无效，反而越打数量越多，其再生能力令人咋舌，再加上这个只要碰一下就能让猎物瞬间化为血海的犯规杀伤力。即使是〈阿尔斯瓦雷姆族〉，贸然正面冲锋也不啻于自杀之举。

坦白说，这个威力已经不能用犯规来形容了。这就是精灵魔法 —— 一旦发动，便能轻而易举逆转战局的智慧结晶。将其作为敌人竟如此可怕，即使是我们也还是第一次经历。

「可以的话，能请您停止攻击吗？ 老实说，即使是〈卷轴(Scroll)〉，我也没有自信能很好地控制它……」

或许是逐渐理解了自己的优势，斯塔菲奥的表情开始恢复从容。

「露艾莉，你没事吧？」

他弯下膝盖，向瘫倒在地、啜泣不止的露艾莉温柔地伸出手，

「站起来。—— 给我站起来！」

「唔……！？」

他一把抓住露艾莉没有受伤的左臂，粗暴地强行将她拉起。

但是，现在的露艾莉已经没有力气靠自己站起来了。即使手臂被拉的看起来快要被扯断，露艾莉也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只是跪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落下悲痛的泪水。

露艾莉的右臂早已一片血肉模糊。剧痛使她无法动弹分毫，鲜红的液体正从指尖不断滴落。

「啊啊，这可不行啊。」

斯塔菲奥低头看着露艾莉手臂的伤口，假惺惺地说道。

「各位看到这出血量了吗？ 必须尽快处理才行吧。」

确实如此。那出血量很不妙。放任不管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危及生命。

「但是，在下现在想救也救不了啊……因为，光是像这样保护自己免受各位的攻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明白了，斯塔菲奥想说什么。

「——那么。各位应该采取的行动，岂非不言而喻了吗？」

简言之，他是在以露艾莉为盾牌，威胁我们放弃抵抗、直接投降。

师傅一边将魔力注入结界以维持其存在，一边带着厌恶感啐道：

「处理伤口什么的，只要你收起那混账魔法，我们马上就能做到……！」

「那样的话，岂不是马上会被你们围殴吗。为了保护我这弱小的身躯，我也是拼尽全力了啊……」

别说这种假惺惺的话了，明明是你们先袭击过来的吧。被打疼了就立刻装受害者吗。

「为了救助重要的同伴，还请各位协助一下。」

「……谁、是」

用沙哑微弱的声音。忍受着身体仿佛要被撕裂般的疼痛，露艾莉咬紧牙关，拼命挤出话语。

「谁是，你们这些家伙的……！」

「是同伴哦。」

斯塔菲奥立刻回答道。脸上依旧挂着初次见面时那副和蔼可亲的柔和微笑。

「努力思考如何将这些人引入陷阱的，不正是你吗？为了同一目标而合作 —— 这不就是名副其实的伙伴关系吗？」

「不、不是……」

「啊啊，莫非——」

但是，那笑容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斯塔菲奥的表情下一秒就变了。变得极其冷淡，脸上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厌恶、轻蔑和践踏之情。

「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还处在能被谁拯救的立场吗？ 别做梦了吧。」

他拉起露艾莉的手臂，强迫她抬头看向自己 —— 对着她被泪水浸湿的眼瞳，无情地吐露：

「——已经成为我们这些恶棍可靠『同伴』的你，到底有谁会来救你呢。」

「——…………，」

露艾莉眼中的所有感情，一下子都消失了。……啊啊，那句话。一定是对现在的露艾莉来说，最不该听到的话语。

「……是吗。我已经…………」

一直以来压抑在她心底深处的罪恶感，如决堤的洪水般，将露艾莉娇小的身躯从头到脚吞噬殆尽。她的眼中彻底失去了光彩，无力地被浑浊的绝望所吞没。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各位应该明白了吧。」

斯塔菲奥将视线转向我们，缓缓说道：

「再这样下去，我也只能全力抵抗了。但恕我重复一遍，我无法很好地操控这个魔法……所以再这么下去的话，恐怕，这孩子也无法安然无恙吧。」

他接着说：

「居然就这样被卷入你们引发的争斗，这孩子真可怜啊。这孩子明明只是发自内心地思念着她的姐姐而已。」

他继续滔滔不绝的说道：

「她的姐姐见到她这个样子也一定会非常悲伤吧。肯定会问自己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选择牺牲自己吧……」

最后，他说：

「嘛——不过如果你们也认为这孩子是『恶棍』的话，那之后你们大可随意行动。」

——怎么办。少了一条腿的我，到底能做些什么。

打破僵局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破坏斯塔菲奥胸前的〈卷轴(Scroll)〉。但他的周围现在已经被超过十米的黑色异空间侵蚀，只要靠近一步，瞬间就会被无数黑腕压垮，落得和那些〈强盗(Ruffian)〉尸体一样悲惨的下场。而想要用魔法破坏，那些黑腕的防御能力甚至能抵消师傅全力发出的〈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

当然，我觉得如果是师傅，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构建术式，就能用远超〈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的强大火力轻易突破防御。事实上，师傅在维持结界的同时，就已经在其背后开始构建庞大的术式了。——但那样做的话，毫无疑问露艾莉将无法幸免。

当然，以师傅的本意，绝不想做出对露艾莉见死不救的事。但我心底也很清楚，若与我们的安危放在天平上衡量，师傅最终会选择哪种手段。

不行，绝不能让师傅做出那样的选择。

所以，我要在不伤害露艾莉的情况下破坏〈卷轴(Scroll)〉。这是我唯一需要做到的事情，我的脑子快动起来啊！！

「各位……没关系的！」

露艾莉，突然戚戚的喊道。

她瘫坐在地上，肩膀不停地颤抖着。发出了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的声音，强装出空洞而不自然的开心表情。可无论怎么看，她那浑浊的眼瞳都无法让人觉得她『没关系』。

「已、已经，不用管我了！我这不过是，遭报应了。因为我，做了坏事……」

——啊啊，真的，这个烂透了的世界让人犯恶心。

这孩子现在到底几岁了？应该和尤莉缇雅一样，十三岁左右吧。就这么小的孩子，右臂受了那么重的伤，全身鲜血淋漓，却说着「不用管我了」，放弃了获救的希望，还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自责着说都是自己做错了事，一边泪流满面，一边……

「唉、唉嘿嘿……已经，没关系了！ 对不起……！」

……一边，还在用那蹩脚的表情拼命地想要微笑。

这孩子，那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做到这种事啊。

「……已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安洁恨恨的说了些什么。

「沃尔卡大人，我会想办法的！ 所以……接下来您看到的东西，请务必——」

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只是抓住安洁的肩膀让她退后。伴随着义肢发出的吱嘎声，我向前迈了一步。是因为怒火攻心，让思维超过临界点了吗 —— 总之，世界的一切突然变得豁然开朗，连最细微之处都纤毫毕现。

「但是……但是，求求你们，至少救救姐姐……！ 我已经，没关系了，至少姐姐她……」

是啊，我根本没必要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

距离超过十米又怎样，有无数黑腕阻碍又怎样，露艾莉被当作盾牌又怎样，那种东西全都无视掉就好了。

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身体还残留着印象。那种左手的爱刀与灵魂融为一体的感觉，告诉我我能做到我想做的事情。

因为过去的我，就曾那样将『死神』连同全灭结局的命运一刀两断了啊。

那么这次也一样，没什么不同的。

无论是恶棍还是魔法还是命运，只要是看不顺眼的东西，老子统统给你斩了。

「拜托了！ 请不要在意我！ 已经，……已经！」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怎么和露艾莉好好说过话呢。大概是因为我眼神凶恶话又少，让她有点害怕吧。那么，正好，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吧。

听好了，现在就把这句话刻进你的灵魂里。好好记住了。

「…………………………………………不要啊……谁来救救我……！」

—— 老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BAD END了。

※※※

那时，斯塔菲奥确信〈银灰旅路〉已经无计可施了。

他已经施展了精灵魔法〈暴食的凶神(Gluttony)〉。从侵蚀地面的黑色异空间中，无穷无尽地诞生出可以吞噬一切的黑腕。对这些黑腕，物理攻击手段无效，即使以某种术法消灭也会立刻再生，所有瞄准斯塔菲奥的攻击都会被防御，就算有足以突破防御的终极魔法，一旦使用也必定会波及露艾莉。

这已非那些仅有几分身手的冒险者所能应对的境地。这魔法确实强大到连施术者斯塔菲奥本人都感到恐惧。起初他只想着能争取到逃跑的时间就足够了，但现在看来似乎连那个必要都没有了。

「丽泽尔，拜托了！！ 让我来！！」

「不行！！ 绝不允许你冒着风险冲过去！？」

褐肤战士与魔法师的声音在空中回响着。……啊啊，真是绝妙的光景。为了救助某人而争论。赌上性命想要成就某事。试图对抗绝望的状况。不知挫折为何物的冒险者那耿直的身姿。如此耀眼，如此令人羡慕，如此令人恼火 —— 真的令他作呕。

所以他才想亲手终结这些只活在美好愿景中的冒险者们。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个独眼独腿的男人 —— 沃尔卡，正将义肢单膝跪地，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剑上。他完全没把这个少了一条腿的剑士放在眼里，甚至没将其放在思考范围内。

毕竟，无视了又如何。一个连移动都困难不已的剑士，事到如今又能做些什么。

「哈哈，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从那种地方——」

「露艾莉。闭上眼睛。」

下一秒，斯塔菲奥所见的世界里，声音消失了。

他理所当然的觉得那只是错觉，一定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在那一瞬间，斯塔菲奥确实被一种感觉攫住了 —— 声音消失了，风停了，树叶也不再沙沙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成一片纯白，将他的感官禁锢于其中。

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无法呼吸，无法动弹，连耳膜都隐隐作痛 —— 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紫电一闪。

人们常用这个俗语来形容千锤百炼后的剑术所斩出的剑光如闪电般迅猛，但此刻划破长空的，却并非紫色的电光。

即使，对方是卑鄙无耻地将少女当作挡箭牌的恶徒。

即使，对方是可以吞噬一切的邪恶精灵魔法。

……甚至即使，对方是被冠以死神之名的怪物。

这道超越紫电，将所有感知都抛诸脑后，甚至连名为空间的绝对法则都被其扭曲、然后一·刀·两·断的 —— 银色的雷光。

银 雷 一 闪。

—— 一道声音撕裂了无边的寂静。

在那片无法感知的空白之后，当斯塔菲奥再次回过神来，仰望着火烧般的天空时 —— 他才终于明白，自己的末日已经到来。

一道如铃声般的，

清脆的入鞘声传入耳中。

第二卷 第三节 巡天之风

一位青年脸色苍白，正如同丧家之犬般，在森林中仓皇逃窜。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伪装成『罗伊德』，与沃尔卡等人谈笑风生。然而此时此刻，他那开朗健谈的外表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的鲜血、油汗和泥土，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散发出的野兽般的愤怒、憎恨，还有一丝再也无法用虚张声势隐藏的恐惧。

这也难怪，因为青年刚刚才被自己一直以来蔑视的小鬼打败，现在正拼了命地逃跑，生怕慢了一步就会丢掉性命。

他哪还有心思去笑啊。

「可恶，搞什么鬼……！ 搞什么鬼啊那帮家伙，这太奇怪了吧……！！」

这次的目标〈银灰旅路〉。虽然是一支A级队伍，但青年一直觉得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充其量不过是四个十五岁左右的小鬼凑在一起的队伍，只要他们这些『大人』用人数将其包围起来，之后就该如探囊取物般容易才对。更何况队伍里唯一的男人还受了重伤，根本派不上用场，能动的只有一个像是在模仿魔女玩耍的小不点、一个看起来几乎没有战斗经验的大家闺秀，以及一个相较于冒险，更适合在酒馆跳舞的异域风少女 —— 在青年看来，那简直就是一群主动送上门来的肥羊。

说到底，冒险者什么的，不过是一群只会对着野兽挥舞刀剑魔法、自以为是的家伙罢了。

所以越是人生经验浅薄的小鬼，一旦被心怀恶意的成年人袭击，就越会惊慌失措，那样子看起来才更显有趣。实际上，他们最初盯上的那个队伍就是如此。名字叫什么来着 —— 总之据说是个最近才刚升到A级的队伍，仅仅因为一个女人被当作人质就轻易崩溃了，之后只要用人数优势就能简单碾压。记得当时自己还打心底里觉得扫兴，想着即使是A级，只要是小鬼，最后也不过如此。

至于〈巡天之风〉，那群乡巴佬甚至都不需要他专门去抓人质，直接毫无防备地吃下了他们准备的毒餐，简直是门外汉中的门外汉。

所以，他认为所有年轻冒险者都是如此不堪一击。

所以，他也认为〈银灰旅路〉不会有什么区别。

毕竟，光看外表的话，那个队伍才真的是一群小鬼的集合体。

然而结果却是 —— 他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就已经被干掉了，连同那假扮成『凯恩』的同伴一起，右臂被斩断，身体也在剑光的肆虐下变得七零八落。最后还被魔法直接击中，狠狠撞在树上。等青年恢复意识时，同伴已经无力回天了。而青年之所以还勉强活着，完全是因为他坐在沃尔卡的斜对面，伤势才稍微轻了一些。

即使如此，他自己现在也失去了右臂，浑身是血，靠着把身上所有的药水都泼在身上才勉强能够活动。

为同伴报仇？想都不敢想。他只能拖着残破的身躯狼狈逃窜。

「不可能，搞什么鬼，搞什么鬼啊那个……！ 那种东西，绝对不可能……！！」

有一件事，将这份恐惧深深烙印在青年心底。

那个本该只是累赘的独眼独腿男人，从正面击碎了斯塔菲奥王牌的那一闪。

那种事绝对不正常。老实说，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连青年自己都完全无法理解。但从结果来看，只能认为那个男人无视了距离、空间和所有障碍，只斩断了想要斩断的东西。

那种存在，早已超越了冒险者所能允许的范畴，根本就是个怪物吧。

结果 —— 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个男人颠覆了。被那个他最看不起、本该乖乖变成人质的累赘男人给毁了。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的错，

「哈哈……我不会放过你，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这混蛋……！！我一定要杀了你……！！我还要当着你的面，把你的那些女同伴，一个一个……」

明明身体的伤势根本不可能支撑他如此奔跑，但漆黑的憎恶却驱使着青年的身体笔直向前冲去。

此刻必须摒弃那种死不认输、执迷胜利的鲁莽。当务之急是活着脱离险境。因此青年正朝着大路方向穿过森林狂奔。他盘算着这样就能与那支此刻应该已经解决掉骑士、正在休整的别动队会合。

「嘿嘿……嘿嘿嘿……！！」

青年流着口水，发出疯狂的笑声。只要能逃出生天，一切就都还有希望。只要还活着，复仇什么的就永远有可能。

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今天在此地没能杀掉我这件事，我绝对会让你们后悔的！！

终于，当青年跌跌撞撞来到大道时，

「────啊？」

眼中映入的却是散落一地的、曾经是同伴的残骸，以及飞溅的鲜血。

「………………哈？ 不、不可能，吧，为什么」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乍一看去，这些人中有被斜着劈开的，有心脏部位被一击刺穿的，有想逃跑时背部被一闪而过的剑光斩断的， 还有脑袋被削掉的——

死了，都死了。全部。一个不剩。

「——，」

青年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他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青年之前连一丝一毫都没有预想过别动队全灭的可能性。

毕竟，在这次狩猎中，最可能碍事的就是那个穿着〈圣导骑士团(Christ·Knights)〉铠甲的骑士。所以他们计划是在这里由别动队将其孤立包围，然后一拥而上解决掉。

为此，他们派出了队伍中实力最强的八个人，还为他们配备了十字弩和威力强大的魔法〈卷轴(Scroll)〉。按理来说，就算这个国家的骑士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在没有同伴支援的情况下，以一敌八，而且敌人还装备精良，远近搭配合理，不管怎么想他都应该是毫无胜算才对。

然而，然而，为什么——

「……………………！？」

背后传来了马蹄声。看眼前这个样子，来者不可能是同伴。青年脸色惨白地慌忙站了起来，

「可、可恶——咕」

他刚准备不顾一切地开始逃跑，却被同伴的尸体绊倒，肩膀着地摔了下去。

原本就疼痛不已的身体仿佛粉碎了一般，剧痛之下连意识都开始模糊。结果，他只能毫无尊严地呻吟着，直到马蹄声来到身后。

「——哎呀呀，总算追上了呢。」

无需回头，青年也知道来者是谁。

「我虽然早就发现你偷偷溜走了……不过嘛，呵呵，因为沃尔卡的剑实在太美了，让我身心都为之震颤而无法动弹啊。真是的，要不是为了你，我本可以沉浸在那股余韵中更久一些的。」

青年拼命动着左臂，一边爬行着一边转过身去。

面前出现的是一副没有丝毫伤痕，甚至连一滴血迹都未沾染的，完美无瑕的银色铠甲。

这帮家伙 —— 到底都是什么怪物啊？

「你脸上写满了『难道是你干的』这样的表情呢。啊，当然是我。因为比预想中要轻松，所以我还顺便审问了一下你们的人。」

「审………………问？」

「据点的位置，是从哪个国家潜入的、属于什么组织的成员之类的问题……大致上，他们都老实交代了。」

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打倒了八名佣兵出身的好手，还悠闲地进行了审问，这怎么可能。

眼前的骑士带着温和的微笑说道：

「然后正打算处理尸体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不祥的精灵魔法的波动，就连我也觉得事态严重了呢。于是急忙赶了过去——」

他顿了一下。发出赞叹般的吐息，那微笑中流露出深深的法悦之色。

「不过就结果而言，那时我没有急着插手是正确的。如果我插手了，沃尔卡或许就不会展现出那一招了……那实在是太犯规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唔……」

确实是犯规吧。但青年所想的『犯规』和骑士所说的『犯规』，其含义有着天壤之别。

这一刻，青年终于领悟到。 虽然乍看之下这位是个人畜无害的文弱男子，并不显得特别强大。但这次的猎物中，也许最不该与之为敌的——

「好了——那么，该干活了。」

骑士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青年的神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拉紧，全身的警报器都在疯狂作响。

危险！

这个人，跟我根本不在一个次元上！

青年的本能在大声呼喊快逃！但他的四肢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般动弹不得。他的膝盖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咙瞬间干涸，全身的水分都变成了冷汗喷薄而出。

「啊啊，既然都回来了，还是把尸体藏到大道上看不见的地方去吧……真是的，你们这些恶棍，死了之后也只会碍事，真是麻烦啊。」

「——等，等一下！我，我错了，我错了！我，我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会改过自新的！」

「你求饶的对象错了吧？」

骑士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你应该跪下来痛哭流涕地请求原谅的人……是那位叫做露艾莉的女孩吧？对我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真的，」

「而且，你们的罪行，已经早就注定了。」

骑士对这些哀求充耳不闻，拔出了佩剑。

「竟然胆敢袭击被尊为神之化身的『那·位·大·人』……可不是砍掉脑袋就能赎清的罪孽。」

「……哈？」

神之，化身？

这骑士在说什么胡话？这个国家里，除了高居于圣都顶点的四位圣女之外，还有谁敢自称——

「────────啊？」

—— 致命的违和感如排山倒海般朝青年袭来。

青年突然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认知的世界，被某种东西扭曲了。

那一刻，一股撕裂身体般的恐惧升腾而起。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和恶心感袭遍全身，让他忍不住向前倾身，死死捂住了嘴巴。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发现？那个修女，还有那张脸，……」

「唔嗯？ 你认识那位大人啊……原来如此，你是这个国家的人吗。真是令人悲哀啊。」

「为什么！？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不可能，为什么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呕，呕……」

他不明白，为什么圣女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不，比这个问题更重要的是，他明明应该认出那位修女就是圣女才对，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你应该感到荣幸，你刚刚亲眼目睹了神之奇迹的一角啊。」

「什么——」

然而，无论理由是什么，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那就是，像他这样的家伙根本不可能是这位圣女护卫的对手，也不可能是能与圣女同行的冒险者队伍的对手。

没错——这一切，并非偶然。

这只是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如今都化为报应，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自己头上而已，

「——搞什么啊，搞什么啊，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唉……」

骑士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淡淡地说道：

「你让那些孩子们遭受如此残酷命运的折磨 —— 如今，你又来抱怨命运的不公吗？」

最后传入青年耳中的，是〈圣导骑士团(Christ·Knights)〉在讨伐邪恶之时，所高举的古老圣言。

—— 天罚汝罪，圣灭恶灵。

※※※

—— 〈卷轴(Scroll)〉四散碎裂，浑浊停滞的天空恢复了黄昏的色彩。

我将爱刀收入鞘中，拖着义肢，缓慢而谨慎地站起身来。

左膝传来阵阵剧痛。我方才单膝跪地的地面，虽然还没到碎裂的地步，但也布满了如同蜘蛛网般层层叠叠的裂痕。看到眼前的一幕，我不禁以有些超然的态度想到：仅仅是释放招式的反作用力就震裂了地面，这还真是有些漫画里的感觉了啊。

在黑腕如朽木般崩塌消散的空间中，我缓缓地迈步前行。

不只是左膝，右肩到右臂的肌腱也仿佛要断裂一般的疼了起来，手指也有些痉挛。我隐约有种预感，如果再来一次同样的动作，我的身体恐怕就会动弹不得了。

也是呢，之前我以原本的架势挥刀，直接连义肢都被折断了。

「沃尔……卡。」

师傅勉强挤出了这句话。随着黑腕化为尘埃，师傅的结界也失去了光芒然后消失无踪。尤莉缇娅、阿托莉、安洁，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只是愣愣地看着我，就像脑海还未能消化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样。我大概知道她们想说什么……但是，抱歉。等会儿再说吧。

我一步一步地走过黑色侵蚀区域消失后的地面。

「安洁。麻烦你治疗一下露艾莉。」

「啊——好、好的。马上。」

「现在安洁会帮你治疗的。」

「唉，啊——……」

露艾莉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瘫坐在地上，茫然自失。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或许连自己是否还活着都不太确定。

我把露艾莉交给从身后赶来的安洁，自己则继续向更前方走去 —— 俯视着倒在地上的斯塔菲奥。

我的视线，得到了一个沙哑声音的回应。

「咳啊——……呼，呼呼。原来如此……看来最不该轻视的，是您啊……」

「……………………」

连同胸口的〈卷轴(Scroll)〉一起，斯塔菲奥整个胸部被一刀两断，仅剩后背的皮肉勉强相连。然而，与这致命的伤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伤口处只渗出些许鲜血，嘴角竟然还带着一抹难以置信的安详微笑。

「真是，哎呀……您……真的是，人类吗？」

「是啊。是人类。……和你一样，只是普通的人类。」

「……是吗。」

他的眼神静谧得令人难以想象是个恶徒。

「为什么……您打倒了恶人，保护了这个孩子……应该露出更开心的表情才对吧。」

「……杀了人，有什么可开心的。」

「………………」

鲜血静静浸染着衣服，在地面蔓延开来。

「……沿着这座山坡向上，绕到西侧……有一处遗迹。您要找的人，就被关押在那里。」

除了我们的话语，只能听到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我还留下了四名手下。不过……他们只是些搬运物资的杂兵罢了。对您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吧……」

「……你倒是很冷静啊。」

这真是一个不像恶徒的宁静死法。没有恐惧，也没有挣扎，感受不到丝毫对生的眷恋。仿佛只是等待着命中注定的结局。

「呼，呼……身为恶人，我能迎来的末路，不就该是这样么……罢了……」

既然你明白。

既然你都明白，为什么…………

「但是——啊啊……竟然能从像您这样的剑士……夺走一只脚和一只眼睛……真是……」

不过，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斯塔菲奥身体中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消散。

他最后一句话……究竟是对着谁说的呢？

「您也觉得，这个世界……是个……糟糕透顶的地方……吧…………」

「…………………………」

……啊啊，你说得对。

你说得对啊。这个世界的确糟糕透顶。这是一个以折磨登场人物为乐的黑暗邪恶幻想世界。就连我们这些人，在『原作』中，本来也应该早就被折磨致死才对。

斯塔菲奥，你或许也是 —— 被逼到穷途末路了吧？我认为没有人生来就是恶人。你或许也曾像我们这般憧憬着未知的冒险，向往着绚丽的魔法，拥有着可靠的伙伴，天真地以为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到达梦想的彼岸。然而，你却被这不公的命运捉弄，对世界彻底失望，最终走投无路，变成了如今这副无可救药的模样吧。

我理解你的遭遇。但我不同情你。

我体谅你的苦衷。但我不会认可你的所作所为。

至少，我认识一个与你截然相反的人。那位主人公失去了一切，跌落到了谷底，却依然能够挣扎着重新站起来，靠自己的双脚继续前行。即便之前想要守护的人已经消失了，他依然为了守护不相关的人而不要命的战斗着。

我，就是被那位主人公救了一命。

所以，无论你有什么苦衷，我都不会原谅你对露艾莉和其他人所做的一切。我也不会后悔对你挥刀相向。

因为我绝不能过那种会让恩人后悔救了我的生活。

我将目光从斯塔菲奥身上移开。

「——露艾莉。」

我转过身，在露艾莉旁边单膝跪下，与她对视。

在安洁神圣魔法的温暖包围中，她大概终于开始理解现状了吧。之前笼罩在眼瞳中的黑暗逐渐散去，情感的光芒伴随着泪水开始回归。

我说：

「走吧。你姐姐在等着呢。」

「唔……！」

露艾莉猛地颤抖了一下。她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哽咽而喘不上气，

「可、可是……！ 我欺骗了大家……给大家添了这种，不可饶恕的麻烦」

「别搞错了。谁骗了我们啊？」

我厉声打断了露艾莉的话。我其实不太擅长说长篇大论，但此时此刻，我却觉得不由我亲口说出来，心里就会堵得慌。我们队伍里已经有好几个因为负罪感而坏掉的女孩了，我不想再增加这种角色的数量了 ——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事实如此。

总之，

「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委托是个陷阱。」

「……诶？」

「难道说你真的以为 —— 你那个小脑袋瓜子里想出来的计划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堪比天才骗子一样，能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吗？」

「我，我才没有那么想过！……啊，」

就是这样。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骗到任何人。你确实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被〈强盗(Ruffian)〉利用，稀里糊涂的成了他们作恶的帮凶。但从结果上来说，你并没有欺骗任何人，也没有伤害任何人。

「像你这种计划被人轻易识破，反被利用的家伙，就别自称什么恶党了。」

「——————,」

其实我本想温柔地开导她，可话一到嘴边却不知为啥全变成了斥责。再加上我眉头紧锁，表情一定十分吓人。

不过说实话，我可能还是有几分生气吧。我无法忘记露艾莉独自放弃一切时那勉强的笑容，一想到那就让我实在想要说两句，我也明知道不该发火，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都到这份上了，为什么你还要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啊？

你到底为了什么才乖乖听那些家伙的话，咬紧牙关拼命忍耐到今天？不都是为了你的姐姐，为了你的同伴们吗。既然如此，就给我不忘初心啊。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马上就能救出你的姐姐了。

「你啊，一点也不擅长欺骗别人，也做不出什么坏事，你只是个比任何人都关心姐姐的——」

我们是自愿被卷进来的。什么欺骗啊、添麻烦了啊之类的话，等一切都结束了再说个够好了。

所以，我想告诉你：

「——随处可见的，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罢了。」

在我面前，露艾莉的眼神开始剧烈的动摇。

太漫长了 —— 对她来说，这一定是一段不知道哭了多少次的漫长时光吧。

不过，现在她已经不需要继续伪装自己了，不需要再在房间角落里瑟瑟发抖，流着泪强行压抑恐惧和罪恶感了。

「呜、咕……」

再次复苏的心灵，最终冲破了露艾莉的心理防线，

「呜咕——呜哇啊啊啊啊啊……」

她终于，哭了出来。

那是货真价实的嚎啕大哭，那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怎么擦也擦不完。 ……糟、糟了，我是不是又把事情搞砸了？

「露、露艾莉？ 对、对不起，我说话可能有点太过了，对不起。我想说的是，啊—……」

「呜哇啊啊啊啊——」

「露艾莉……！」

啊！也，也是啊！什么『别搞错了』、『别自称什么恶党了』这种话，确实语气有点太重了！而且我的表情本来就吓人，更别说我们之间还隔着初中生和高中生的年龄差，被我这么一凶，会哭也是正常的吧！啊！！各种视线都刺过来了……！师傅她们的视线开始扎在我背上扎扎扎……！

……最后，还是安洁看不下去了，过来替我安慰露艾莉，她这才慢慢地停止了哭泣。

我就知道一时兴起想鼓励女孩子什么的，对我来说还早了一千年。可恶，要是那个原作主人公的话，虽然和我一样寡言少语，却也是非常可靠帅气值得信赖的『寡言少语』……。

沃尔卡啊，你果然只配做个路人甲啊。

我心里越来越抑郁了。

※※※

—— 这个男人，到底要让阿托莉的心燃烧到何种程度才肯罢休呢。

作为一个战士，燃烧生命化身鬼神，独自一人歼灭了连〈阿尔斯瓦雷姆族〉都难以抗衡的死神，并且誓死守护所有同伴到了最后一刻，最终全员幸存。这个男人，仅靠这一件事就足以让阿托莉倾心到魂牵梦萦，愿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其。现在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她岂不是连可以奉献的东西都没有了吗？

那道银色的雷光，依然深深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就在单膝跪地的沃尔卡缓缓摆出拔刀架势之后，阿托莉便陷入了仿佛世界本身都静止了一般的错觉。在这个世界里，声停，风止，所有的呼吸和眨眼都停止了，在一片寂静中，她只清楚地记得，看到了沃尔卡轻轻拨动刀镡的那一下……

之后的一切，已经超越了她的感知。

（太强了——）

那是只有在生死边缘超越极限之人才能达到的极致境界。无论敌人是否在刀锋范围内，无论对手是否挟持着年幼少女作为肉盾，无论面前是不是有强大的精灵魔法阻挡 —— 这一道银色的雷光，都能毫不讲理的无视一切，将其一刀两断。

能够斩杀远距离目标的招式并不罕见，尤莉缇娅可以用剑释放出魔力之刃，阿托莉自己也可以用巨型戟斧(Halberd)猛击地面产生可以切筋断骨的冲击波。对于像阿托莉这样的纯前卫职业来说，如今若没有某种可以覆盖中远距离目标的攻击手段，肯定会被嘲笑为半吊子。

但沃尔卡的那一闪，早已完全脱离了那样的框架。

那是完完全全，真真正正地『无视了空间的一斩』。他的剑术已经超越了单纯武艺的范畴，达到了甚至可以凌驾于魔法之上的境界。

而且，他所用的支撑脚还是义肢。在为了不弄坏义肢而单膝跪地的不完全姿势下，还能爆发出那样的锋芒，使出那样的绝技。

（啊啊，沃尔卡——）

阿托莉的心都要燃烧起来了。果然自己的感觉没有错，沃尔卡正是值得她奉献一切的人。她真想立刻回到故乡向阿婆炫耀一番。虽然因为沃尔卡现在看起来还很年轻，阿婆一开始可能会怀疑他的实力，但只要看到刚才那一斩，阿婆也一定会双眼放光地催促她「还愣着干嘛！赶紧把他给我扑倒扒光！！」。

……当然，阿托莉所犯下的罪孽仍然是绝对不可饶恕的。

如果当初不是因为她的失误，沃尔卡也不会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所以，阿托莉愿意为他奉献一切，每一根头发、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丝灵魂，所有的一切都为了沃尔卡而存在。直至天涯海角，直至海枯石烂，直至生命燃烧殆尽为止。

这就是阿托莉唯一能做的赎罪，唯一的愿望，以及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啊，说起来）

最后，阿托莉想起了什么，歪了歪头。

——沃尔卡，你想要几个孩子呢？

※※※

听着露艾莉哇哇大哭的声音，尤莉缇娅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也滑落了一滴泪水。

「啊……」

她下意识地用手指迅速擦去，但并没有对此感到惊讶。尤莉缇娅缓缓地紧紧抱住自己的胸口，发出了扭曲的叹息声，沉溺在满溢而出的思念之中。

她一直很害怕，害怕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沃尔卡的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这种恐惧让她日夜难眠，无数次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啜泣。说实话，在沃尔卡苏醒之前，她的状态和丽泽尔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然而，她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

那道银色的雷光，正是曾经在尤莉缇娅她们面前葬送了〈夺命者(Grim·Reaper)〉的、剑道之路的究极领域。

沃尔卡的剑，并未被摧毁。

（前辈……前辈…………！！）

尤莉缇娅开始觉得，一切仿佛都是命中注定。她出身于历史悠久的骑士世家，从小就热爱剑术，也拥有着兄妹中最出色的才能，并因此被兄长们排挤，遭受了近乎逐出家门般的冷遇，最终选择了前往魔法学校 ——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上天为了让她与这位名为沃尔卡的剑士相遇。

她现在已经几乎要溺死在这股在心中泛滥的感情之中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尤莉缇娅所犯下的过错就可以一笔勾销。

感情越是灼热，就越是能感受到那份从心底渗出的痛楚。沃尔卡仍然因为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而痛苦，仍然在自责自己的无能，这种情况仍然没有改变。就算他的剑术没有被摧毁，尤莉缇娅也没有资格因此感到庆幸或解脱。

就算这场战斗，最终也还是依靠沃尔卡的剑才得以获胜。尤莉缇娅认为，正是因为自己当时没能救下露艾莉，才差点酿成最坏的结局。诚然，当时如果不立即松手，自己的手臂很可能会被一齐斩断 —— 但这也意味着，尤莉缇娅目前的能力只能支撑她做出那样的判断。

如果是沃尔卡的话，肯定不会放开露艾莉的手。

不仅不会不放手，他还会仅凭一把剑就从正面迎击吧。

如果自己继续做一个如此无能的家伙，将永远没有资格去抚平沃尔卡的伤痛。毕竟他连死亡的命运都能一刀两断，抵达了前不见古人的剑之极境。如果要有资格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就必须让自己变得能够击破像那样可怕的精灵魔法才行。

论剑术，尤莉缇娅远不及沃尔卡；论力量，她比不上阿托莉；论魔法，她也不如丽泽尔。她自觉没有什么东西是独一无二的。她认为，在这个小队里，只有尤莉缇娅是『可以被替代』的。

如果就这样，沃尔卡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如果，不再被需要了。如果被抛弃了，尤莉缇娅该——

「那个，尤莉缇娅……我是不是，长相，或者说，外貌有点吓人啊……」

「………………………………」

面对着语气中充满了不安的沃尔卡，尤莉缇娅微笑着回答道：

「前辈。」

「啊，嗯。实话实说就好……」

「我会拼命努力的。为了能一直陪在您身边，所以……」

尤莉缇娅希望能成为沃尔卡的支柱，为他驱除所有妨碍他的痛苦。如果说沃尔卡曾经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黑暗过去，她也希望连同那份过去一起治愈、陪伴他度过难关 —— 这就是尤莉缇娅的赎罪，是她的夙愿，所以，

「────请不要抛弃我，好吗？」

「嗯，……………………嗯？？」

尤莉缇娅心中燃烧着如同烈火般炽热的白色情感，翻滚着如同剧毒般溃烂的黑色情感，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她体内混杂交融。

—— 『我啊，搞不好，已经满脑子都是沃尔卡了。』

如今，她终于能够完全理解当初阿特丽微笑着对她说这句话时的心情了。

※※※

「……露艾莉，已经没事了吧？」

「嗯，没事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伤口也处理完毕的露艾莉慢慢站了起来。虽然因为刚刚大哭了一场，眼睛还相当红肿，但她朝我露出的笑容，让我觉得之前附身的污浊之物已经完全消失了……果然，她之前一直是在勉强自己拼命微笑啊。

至于她右臂的伤势，虽然长袍破了个大洞，但身体上似乎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真是太好了。毕竟伤疤只有对男人才算勋章嘛。这也是多亏了安洁的神圣魔法。

「沃尔卡先生……那个，真的非常感谢！ 我……我，」

「先别急着道歉。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吧？」

我打断露艾莉的话，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既然治疗结束了，就必须尽快去救她的姐姐和同伴们才行。

「——呀啊呀啊沃尔卡！ 还有各位淑女们！ 抱歉在下来晚了！」

恰在此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罗修骑着马飒爽地回来了。看他那闪着白牙的夸张笑容，以及那身连一点伤痕甚至一滴溅血都没有的完美铠甲，证明他显然已经毫无阻碍地解决了敌人的另一支队伍。

……虽然我对此早有预料，但看着他真的毫发无伤地回来还是让人有点吃惊。别动队面对骑士肯定也会认真部署战力的，这家伙也太强了吧。

「你那边也结束了吗？」

「啊啊。抱歉，我这边也发生了各种事情。不过我相信你能应付得来。」

罗修说这话时就像亲眼目睹了一切似的。他轻盈地从马背上跳下来，

「据点的位置，我已经『很愉快』地问出来了。如果你们准备好了的话，就由我来带路。」

『很愉快』地问出来了啊。嘛，这种事情还是不深究了。毕竟剿灭〈强盗(Ruffian)〉是骑士的重要职责之一，这家伙当然也精通各种让恶棍开口的『和平』手段。

「我们已经没问题了。走吧。」

「知道了。……来，露艾莉小姐请上我的马。你流了不少血，不能勉强哦。」

「好、好的。」

罗修恭敬地行了一礼，如同引导公主般向露艾莉伸出手。嗯？ 这家伙怎么知道露艾莉受伤了……嘛，算了。

有他牵着缰绳的话，露艾莉应该能安心地乘坐吧。我正觉得这个油嘴滑舌的朋友挺可靠的时候，

「喂，你也上马来啊。」

「哈？」

「不是『哈？』。到他们的据点还有点距离。你打算用义肢走过去吗？」

……确实，我之前已经深刻体会到在未铺设的泥土上用义肢行走是多么困难了。考虑到太阳快要落山，也不能让大家陪着我在山路上挣扎吧。

虽然是这样，但我也上马的话，也就是说——

「啊——」

注意到我视线的露艾莉非常尴尬地说：

「……那个，那个，我完全不介意的！ 请、请不用在意我！」

露艾莉那拼尽全力的温柔深深地触动了我。抱歉啊露艾莉，让你跟一个不擅言谈还目光凶恶的男人同行。你肯定更愿意和罗修单独在一起吧……

「………………！」

这时阿托莉像是接收到了什么神秘电波般猛地一惊，带着一丝期待张开了双臂。

「沃尔卡，我可以抱你。」

「露艾莉，不好意思，让我和你一起坐吧……」

「好、好的！」

「噗……」

阿托莉你别鼓脸颊了。接下来终于要去救露艾莉的姐姐了，这种关键时刻哪有男子汉让女孩子抱着去敌人据点啊！

「……要是我的个子再高一点就好了…………」

尤莉缇娅你也别认真思考了！ 我也不会骑在你背上！

在这个世界，『遗迹』指的是比公会组织诞生还要久远以前就被攻略，如今除了其存在本身以外，几乎所有的一切都被埋没在历史尘埃中的迷宫的残骸。

如果是近代被攻略的迷宫，即使在被攻略之后，也会有冒险者为了寻找遗漏的宝物而潜入，或者将其作为真实迷宫探索的训练场加以利用。但遗迹则是基本上被所有人遗忘，只会逐渐风化消失的场所。因为这种地方的宝物已经被搜刮一空，所以没有潜入的价值，而且还要承担可能遭遇塌陷、魔物群或者盘踞的〈强盗(Ruffian)〉 等风险，让人觉得有些得不偿失，所以即使是身手不凡的冒险者也很少靠近。

顶多，会有一些做学问的家伙出于历史考察的角度对其进行勘察，或者当遗迹离城镇非常近的时候，会派人去定期巡查一下。

如果用我前世的说法来说……就是人迹罕至的深山中，变成了野生动物和不良少年的聚集地的废弃建筑，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印象吧。

在罗修的带领下，我们沿着山道前进，果然在斯塔菲奥临终前所说的地方发现了遗迹。

那是一个常见的洞窟型迷宫遗迹。不知道是因为认定不会有人靠近，还是因为相信『狩猎』必定会成功而毫无戒心，周围一个放哨的〈强盗(Ruffian)〉都没有。我们登上短短的石阶，面前是一个类似祭坛的建筑，但和其他遗迹一样，这里已经风化严重，约有三分之一已经坍塌。入口处的门更是完全崩塌，留下了某些人强行移开瓦砾开路的痕迹。

刚一下马，露艾莉就第一个想要冲出去。

「姐姐……」

「喂，别着急！」

师傅抓住她的手拦住了她，

「那家伙，说还剩下四个搬运货物的家伙。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啊。」

「唔……说、说得也是。」

洞窟型迷宫虽然结构常见，但攻略难度绝对不容小觑。因为空间狭窄，会限制可使用的武器和魔法，再加上视野不佳、前进路线也受限，从防守方角度来说可以随意设置陷阱。即使是普通陷阱在这种环境下也能造成大麻烦，敌人还可以事先隐藏人员在外面，等我们进去后进行夹击。或者，也可以堵住入口然后放火，把我们活活烧死。

斯塔菲奥临终前所说的『还有四个搬运货物的』这条信息，也不能全信。虽然他不像是会在临死前说谎的男人，但这也不能成为我们放松警惕的理由。

师傅将手杖向前伸出，

「那么，我先用〈探测波(Probe)〉调查一下吧。」

〈探测波(Probe)〉—— 是一种通过释放魔力波，通过读取魔力波撞击物体后反射回来的波动，大致测定生物的气息和物体的位置的魔法。之前的战斗中，师傅也是用这个来确认周围没有〈强盗(Ruffian)〉伏兵的。

我前世好像也有用超声波做类似事情的技术，好像叫什么回声定位之类的。总之这个魔法因为在洞窟和迷宫等狭窄且视野不佳的地方非常有用，所以在迷宫攻略中它被认为是斥候的必备技能。

但是，这可不是像听起来那样简单的魔法。魔力波的波动必须由术者自己去感知并解析，而且如果使用的时候太过毛糙，散发的魔力会被周围的敌人立刻察觉。也就是说，它需要高度的魔法技能，才能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操控魔力，还需要精密的解析能力，才能准确地感知到回声。

「——」

师傅闭上双眼，用手杖轻轻敲击地面，向遗迹内部释放了魔力波 —— 这只是我的猜想。因为师傅放出的波太过细微，我甚至无法感知到她是否真的释放了。露艾莉更是完全不知道师傅在做什么，一脸疑惑。

花了二十秒左右的时间，师傅再次睁开双眼。

「……，」

然后，她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言辞。

《——各位，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不想让露艾莉听。给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心灵感应(Telepathy)〉。师傅只有在判断有必要的情况下，才会使用这种需要相当魔力与集中力的高等魔法。

《里面有七个人 —— 但是，全都几乎一动不动。》

斯塔菲奥说过，留下了四个搬运货物的人。而〈巡天之风〉队伍里除了露艾莉外还有三人，再加上应该还有其他被囚禁的冒险者 —— 七个人这个数字太少了，对不上。

而且，全都几乎一动不动也很奇怪。

〈探测波(Probe)〉是利用魔力波反射进行探测的魔法，所以虽然能探知到有一动不动的人类存在，但难以知晓他们不动的原因。话虽如此，人类一动不动的理由可能性并不多。要么是屏息以待，要么是被束缚无法动弹，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昏过去了。以及——

《或许，有几个人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我的心开始慢慢沉了下去。

原作中主人公目睹过〈强盗(Ruffian)〉的暴行。虽然在『狩猎场』将他们一网打尽了，但最后只发现人质已经全部被杀害了——。

「——露艾莉小姐。」

罗修依旧温柔地说：

「这里还有残党存在，就交给我们去解决吧。您能在这里等我们吗？」

「可、可是……」

露艾莉欲言又止，痛苦地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话。或许是考虑到万一有什么意外，自己又会拖累大家吧。

她用力握紧拳头，

「我知道了。请，请救救我姐姐……！」

「嗯。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希雅莉，她的头发比我的长，颜色也深一些。」

「知道了。交给我们吧。」

罗修微笑着点头，接着转向我时，语气严肃了几分。

「沃尔卡，你也一样。已经没必要再勉强自己了。」

「…………………………」

……恐怕，罗修已经看穿了我的想法吧。

确实，说心里话，我也想和罗修一起去。倒不如说，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本就该我和罗修去才对。万一像原作那样人质已经被杀了，那种悲惨的景象，由我们这些男人看到就够了。

然而，斩杀斯塔菲奥那一闪的反作用力，比想象中更严重地侵蚀着我的身体。刚刚光是骑在马上颠簸，身体各处就都像要散架一样，以这副残破的身体，万一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态，恐怕也无法好好应对吧。

哎，我这样少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身体……果然是在拖大家的后腿啊。

对着懊悔的我，罗修爽朗一笑，

「这里，能安心地交给身为朋友的我吗？」

「……真是的，就会说这种狡猾的话。」

啊啊是啊，让你这个能独自一人干掉别动队的家伙出马，当然不用担心。所以这种懊悔纯粹是我个人的心情问题。

说句丢人的话，我其实也对洞穴里可能发生的事情感到惶惶不安。当然，考虑到斯塔菲奥特意在这个国家袭击冒险者的理由，可以明白他们不太会专门杀害女性。但即便如此，在这个混账世界里，也不能完全排除被强加一个除了露艾莉以外全员团灭的坏结局的可能性。

都是因为想起了这个狗屁的『原作知识』，让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从根本上改变了。我再也无法回到那个一无所知、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异世界中的时光了啊 —— 这种迟来的领悟，不得不令人感慨。

「……知道了。那就交给你了。」

罗修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安心表情。

「啊啊，交给我吧。」

「沃尔卡大人，我也和罗修大人一同前往。或许会有受伤需要治疗的人在。」

安洁接着说道，然后阿托莉也附和道，

「我来，搬运无法行动的人。」

「……嗯。」

别再纠结了，我必须干脆利落地转换心情。如果为自己成为拖累而自怨自艾，那就从现在开始认真爬起来就好。

师傅用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温柔地解开了我略微紧绷的拳头。

「我就在这里和沃尔卡待在一起。罗修，你也应该会用〈探测波(Probe)〉吧？」

「还行吧。那么丽泽尔小姐，就麻烦你看好沃尔卡了。」

你居然也会用吗。这种魔法可不是『还行』那么简单的东西吧，这家伙真是从剑术到魔法都无可挑剔啊……。

「尤莉缇娅，你也留下来吧。和露艾莉一起，准备好让被我们救出来的人休息。」

「我、我知道了！」

……这是最后的决定了。之后再也无法逃避或隐藏。无论这个遗迹里展现出怎样的光景，我们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而已。

都让我做到这种地步了，还要让我面对最坏的结局的话 —— 神明大人，我可是会问候你娘亲哦。

※※※

……就结果而言，生还者只有三人。

失去意识的露艾莉的姐姐，以及一同被囚禁的另一支队伍的两名少女。

至于斯塔菲奥所说的『搬运货物的杂兵』，全都死了。

而包括凯恩和罗伊德在内的其他男性冒险者们 —— 连遗体都未能回收。

※※※

据罗修说，那些搬运工都被深深割断了喉咙，一眼就能确认已经死亡。

被杀的这些〈强盗(Ruffian)〉，其中一人位于进入遗迹后前进不久的小房间里，另一人位于通往遗迹深处的通道里，最后两具尸体位于最深处的空间，那里还关押着另外两名冒险者。而在那片血海附近倒下的，正是露艾莉的姐姐——希雅莉。

她全身沾满了不知是谁的鲜血，身旁还掉落着一把血迹斑斑的小刀，因此罗修判断，必定是她杀害了所有负责搬运的人。

而她的目的，恐怕是为了救露艾莉。

不知是刻意选择了〈强盗(Ruffian)〉主力外出的时机，还是纯属巧合。无论如何，从现场血迹尚未凝固的情况来看，希雅莉握紧匕首的时间应该还不到一小时。然而，无论她如何搜寻，都找不到露艾莉的身影。杀尽所有搬运工后，希雅莉才终于意识到妹妹已被带走，最终心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断裂，昏厥倒地——

不得不说这完全是无谋鲁莽之举。如果我们没有成功讨伐斯塔菲奥。如果时机稍有差池。这个遗迹中展现的光景，恐怕就会变成原作那般血腥无情的坏结局吧。别说救露艾莉了，恐怕姐妹俩这次都难逃厄运。

但是，我并不认为希雅莉的行为是浅薄的。

倒不如说——我发自内心地，感同身受。

「……姐姐。终于结束了哦。」

在离遗迹稍远处的柔软树荫下，露艾莉紧紧握住了沉睡中姐姐的手掌。

「非常强大的冒险者们救了我们。所以，已经没事了……」

「…………………………」

暮色渐深。在离这里又稍远一些的另一片树荫下，师傅和安洁正在照料着同时被救出的另外两名少女。尤莉缇娅、阿托莉和罗修三人则再次进入遗迹，尽可能地回收物资。……在这样的情况下，拄着义肢的我能做的，也只有像这样在旁边守护着露艾莉而已。

希雅莉是个和我年龄相仿、毫无特别之处的少女。她的头发比露艾莉稍长一些，颜色是略深的堇色，五官也稍微成熟一点 —— 仅此而已，是一个可能活跃在任何城镇的普通女孩。

她身上的伤口都由安洁治愈了，遍布全身的大量溅血，也多亏尚未完全凝固，基本都擦掉了。但是，那件看起来像是被强行穿上的、破烂不堪的衣服，却依旧染着暗红色。希望尤莉缇娅她们能顺利回收这孩子的随身物品就好了。

「沃尔卡先生……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不，」

面对含泪道谢的露艾莉，我一时语塞。

「……我也没能做到什么了不起的事。结果，那两个人还是——」

虽然只是救下了其中的几条性命，但考虑到原作，或许已经是好上几倍的结局了。

但另一方面，也确实有没能拯救的生命。

据罗修说，遗迹的一部分地面崩塌形成了深坑，那里留有拖拽着什么东西扔下去的血迹。

而据他用〈探测波(Probe)〉探查的结果，被扔下去的是——

「……我，其实大概知道的。凯恩和罗伊德，已经不在了。」

露艾莉的声音很平静。

她紧紧握住姐姐的手，拼命想要压抑住涌上心头的情感。

「我虽然难过，但已有心理准备了。所以请不要担心。沃尔卡先生——」

然后露艾莉看着我，带着悲伤的神情如此说道：

「——为什么连沃尔卡先生，都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呢……」

我自觉并没有表现出动摇。

「……有吗？露出那样的表情。」

「……在我看来，是那样的哦。」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面对生离死别了。我当了那么多年的冒险者，也经历过好几次接到认识的人讣告的事情。毕竟在冒险者这一行里，生死都很正常。

只是……这是我回想起『原作知识』以来，第一次看到人的性命，被同为人类的家伙带着恶意夺走。这个事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地压在我心头，让我感到无处发泄。

那边师傅和安泽正在照料的两个人也是，从刚才起就没有任何正常的反应啊。她们只是用失去光彩的浑浊眼瞳，空洞地凝视着虚空。……想必，她们是在昏暗遗迹深处遭受了日复一日的惨无人道的对待吧。

因此，我感觉自己被迫再次直面这个世界的本质，远比头脑所理解的更为残酷。

我对此，感到堵得慌。

「沃尔卡先生……沃尔卡先生，为什么——，」

就在露艾莉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从遗迹那边传来了尤莉缇娅的声音。

「那个，露艾莉小姐！ 这个可能是您姐姐的随身物品……能麻烦您确认一下吗？」

「啊，好的！」

我转过视线，尤莉缇娅她们三人似乎已经大致回收完物资回来了。回来的时机真好啊。真是的，让露艾莉也跟着瞎担心算怎么回事。

「你姐姐由我看着，你过去吧。」

「……那就，拜托您了。」

露艾莉恭敬地行了一礼，哒哒哒地跑向遗迹那边。希望能找到让她姐姐换上的衣物，哪怕是冒险者的装备也好。最坏的情况，可能得借身高相近的阿托莉或安洁的便服了。

我低头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希雅莉。就体型而言，她大概与安洁更相近吧？但安洁除了修道服，会随身携带其他衣物吗 —— 我一边胡思乱想着这些，一边无意间，真的只是无意间将视线移向希雅莉的脸庞，

然后，我与她四目相对。

「…………，」

不知何时，希雅莉已然苏醒，正用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的眼眸仰望着我。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拼命驱动着快要死机的大脑思考 —— 等等等等，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刻醒来啊？我是不是该先叫阿托莉或露艾莉过来？不对，首先得避免引起她的警惕才行，至少要进行最基本的沟通，拜托了我那缺乏锻炼的面部肌肉，动一动啊——

「啊—……那个，没事——」

「——！！」

—— 她做出的，是绝非衰弱的C级冒险者所能做出的、如同露出獠牙扑食的野兽般凶猛的动作。

「咕！？」

她猛地抓住我的胸口，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我身上，让我直直倒了下去。我的头重重撞击地面，意识瞬间闪烁起来，回过神时希雅莉已骑在我身上——

「把露、艾莉、还给我……！！」

她用混杂着漆黑憎恨的语气嘶吼着。她的眼中只有怀着必死的信念，将眼前敌人撕碎的狂气。

「——还、给、我啊啊啊啊！！」

「……………………！！」

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希雅莉高高举起双手，用几近枯竭的魔力凝聚出的魔法之刃，带着毫无怜悯的蛮力——

朝着我的喉咙，挥砍下来。

※※※

—— 啊啊，可恶，为什么自己没能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救出了包括希雅莉在内的三名生还者，剩下的只是尽可能从据点回收物资，连一向谨慎的罗修可能也因此放松了警惕。直到听到那响彻云霄的、充满憎恶的叫喊声，他才终于意识到，让沃尔卡和希雅莉两人独处是多么致命的危险。

希雅莉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恐怕是以一种近乎拼死的觉悟在与〈强盗(Ruffian)〉战斗着。为了夺回妹妹，那时的她已被一种要将所有碍事的存在赶尽杀绝的疯狂所吞噬。

所以当她恢复意识的那一刻，如果眼前出现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影。

她会不会脊髓反射般地认定，是外出未归的〈强盗(Ruffian)〉主力回来了呢？

那样的话，她会不会因愤怒和恐惧而失去理智，用尽残存的所有力量攻击眼前的男人呢？

自己本该考虑到这一层的。

—— 希雅莉拼命挥下的魔法之刃，完全贯穿了沃尔卡仓促间用来抵挡的左臂。

刀刃巧妙地穿过了手臂的两根骨头之间。但正因如此，刀刃深深没入到了根部，沃尔卡的左臂转瞬间便被鲜血浸湿。鲜血顺着贯穿的刀刃飞溅而出，迅速将他的胸膛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无论如何后悔都已无济于事 —— 偏偏是在这个时机。偏偏是在所有人都暂时离开了沃尔卡、所有人都暂时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的这个时机。

罗修和阿托莉几乎同时行动起来。咣的一下从祭坛上跳下。现在已经不是能用言语解决的状况了。虽然会有些粗暴，但事到如今，也只有再次让希雅莉失去意识这一个办法了。

但是——

「——给我住手！！」

——平日里从不轻易发怒的沃尔卡发出一声怒喝，将所有人的行动和思绪都钉在了原地。

沃尔卡正面承受着希雅莉倾注在那把小小的魔法之刃上的，仿佛要将一切都撕碎的杀意。其实以现在的他，就算手臂被贯穿，就算只有一条腿是完好的，也能轻易地推开希雅莉并制服她。

但他没有对希雅莉出手。

「我来！！ 别、别、出手……！！」

——啊啊，原来如此。这个男人，早已将贯穿自己手臂的刀刃视若无物了。 那种手臂仿佛要被撕裂般的剧痛，对这个男人来说也根本无足轻重。

「还给我！！ 把露艾莉、还、给我……！！」

这个男人眼中所见的，只有眼前的少女。

希雅莉用嘶哑不堪的声音，竭尽全力地吼叫着——

明明已经虚弱不堪，体内也应该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了，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从她的眼中滑落，打在沃尔卡的脸颊上——

「——求求你，把她……还给我啊啊啊啊啊……！！」

——反而是这句恳求，反而是这些泪水，

对这个男人来说，才是比贯穿手臂的利刃，更能带来难以忍受的伤痛。

「…………真是个蠢货。」

罗修拼命克制住想要为朋友而行动的冲动，从僵硬的身体中一点点卸去力气，放下了剑。然后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之前他从死神手中保护同伴时，是否也是这般模样？是否也是对折磨眼前少女的不公命运本身感到愤怒，展现出要正面抗争的、充满鬼气的男人身姿？

罗修理解这份心情。甚至明白那份愤怒。但仍然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大笨蛋。

真的是，出类拔萃的、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这家伙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看看自己的同伴们呢？看看那些明明现在就想帮助你，却因为被你的心意所冲击而拼命忍耐着的女孩子们啊。

「姐姐！！ 姐姐……！？」

罗修伸出手臂，拦在想要从他背后冲出去的露艾莉。

「罗修先生！？ 为什么，」

「──二十秒。」

此刻的自己，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呢？无论如何想要冷静下来，紧绷的身体却完全无法放松。牙齿仿佛要碎裂般地咬紧，拳头的颤抖无法停止。但是，即便如此——

「只给二十秒……给那个大笨蛋，一点时间。」

再多一秒都不行。

所以，做给我看吧。

——让我看看，你现在要如何拯救这个名叫希雅莉的女孩的心啊。你这个超级大笨蛋。

※※※

——说实话，我知道在这种被匕首刺穿手臂，随时都可能被杀的情况下，不应该产生这种感觉，但……

此时此刻，此刻我对希雅莉所怀的，是一种无可救药的『亲近感』。

她身上只披着一块破布，和一丝不挂没什么两样，全身肮脏不堪，显然很久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了，身体也憔悴不堪。即便如此，她依然将一切感情都倾注于保护妹妹，拯救妹妹，在这份纯粹的感情驱使下，她甚至抛弃了一切，拼了命的想要打倒那些坏人。

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

我将她的身影与我那时为了保护同伴，拼死战斗的记忆重合在了一起。

「姐姐！！ 姐姐啊啊！！」

「呜啊啊……！呜、呜啊啊啊……！！」

就连露艾莉拼命呼唤的声音，此刻也已经传不到希雅莉的耳中了。从她眼中不断滑落的泪水一次次打在我的脸颊上。她颤抖着双臂，一次又一次地将体重压在贯穿我手臂的刀刃上，想要刺穿我的喉咙。

凯恩和罗伊德都已经被杀了，希雅莉的世界里只剩下守护妹妹这一信念。

除了为妹妹而战，是她唯一的道路。

「还给我……！！ 还、给我啊……！！ 露艾……！！」

……啊啊，是啊。这不是理性驱使的行为。

趁着〈强盗(Ruffian)〉的主力不在，好不容易杀死了四个人，又能怎么样呢？如果他们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到时候，你和你的妹妹都无法幸免于难吧 —— 如果只是讲道理，你我都明白。但是，这种感情，不是道理能够左右的。

我明白的。

因为我和你一样 —— 曾经抱着就算自己性命如何也在所不惜的觉悟，去战斗过啊。

所以，我开口了。

「——希雅莉。」

虽然我是个连自己都觉得无可奈何的冷漠男，也不擅长说话和表达感情，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努力地将此刻的心情，融入到我的声音之中。

「——唔、啊、」

希雅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也是在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她的眼中第一次映照出了我这个人的真实面貌。

于是我继续说道：

「露艾莉没事。坏人们已经都伏诛了。被我们全都打倒了。」

「——、」

希雅莉动摇了。她压在我手臂上的力道减轻了几分。被强行凝聚的魔力也开始消散了。从她眼中滑落的泪水，不再滴落在我的脸颊上，而是轻轻地拍打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喂，从天空俯瞰我们的混账神明啊。

够了吧 —— 已经够了吧。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了。好不容易从坏人手里夺回了希莉娅，那就让故事到此为止吧。你还有什么必要继续把她的心逼到绝境。还有什么必要继续让她遭受不合理的痛苦吗？

所以必须由我来对她说这些话。由亲身体会过她感受的我来说。由切身知晓她觉悟的我来说。

「已经，不用再握着这个了。没事的。」

即使在这个残酷的混账世界里，至少让结局有一丝救赎吧。

「你已经 —— 保护了你的妹妹啊。」

「………………………………啊、」

我的话语，是否触及到了她冰冷封闭的心灵呢。

从那紧握到几乎失去血色的手掌中，力量缓缓地放松了。贯穿我左臂的刀刃，化作无形的魔力粒子，融化在了空气中。

「────真、的、……？」

「嗯。……你看。」

「姐姐啊啊啊！！」

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无法忍耐哪怕一秒钟的露艾莉，从旁边扑向姐姐，用力紧紧抱住她。

「姐姐，没事的，我没事的，所以，已经，没事了……！！」

「——露………………艾、」

希雅莉那被仇恨浸染的眼瞳中，重新燃起了极其微弱、却又确实存在的生命气息。

来吧，笑一笑啊，我这几乎坏死的表情肌。至少在这种时刻，让我能够微笑着对她说：

「你已经，很努力了。」

「——————、」

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狼狈不堪的露艾莉，又听了我的话，希雅莉也终于——

终于，露出了仿佛从一切中解脱出来的淡淡笑容。

「……太、好────、」

她没说完就重重的倒了下去。现在的她，已经连说完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希雅莉的身体无力地向后倒去，露艾莉下意识想要站稳却没能撑住，

「——哎呀」

就在她的后脑勺即将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的前一刻，罗修温柔地将姐妹俩抱住了。干得好罗修，帮大忙了。

我长舒一口气，用完好的右臂作支撑尝试站起。突然感到背部一轻，

「——沃尔卡。」

「啊啊，抱歉……」

不知何时，阿托莉已来到身后支撑着我。而我刚一起身，

「沃尔卡！！ 沃尔卡啊啊！！」

「前辈！！」

「沃尔卡大人！！」

师傅、尤莉缇娅和安洁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朝我冲了过来。师傅脸色苍白，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状态，尤莉缇娅泪眼汪汪，而安洁也失去了往日的笑容，脸上写满了慌张。

「不，不行了……血、好多血啊！！沃尔卡要，沃尔卡要死了！！」

「啊、啊啊……！！ 前辈，请振作一点前辈！！」

「沃尔卡大人，请让我看看您的手臂！！ 拜托了，快点……！！」

「呜哦哦，等等等等。」

喂、这个压迫感，压迫感太强了啦。是、是流血了没错，但你们也太夸张了吧。这点伤跟刚才露艾莉的伤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啊。

「我没事啦，你们冷静——」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 加入队伍以来，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被阿托莉这么大声地吼。

「快点伸出来！！」

「……哦、哦哦。」

「安洁小姐，没问题吧！？ 能治好吧！？」

「没问题的……！！ 我绝对、绝对会治愈这个的……！！」

「不要，不要啊、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不、不是，我只是手臂被魔法之刃稍微贯穿了一下 —— 难道说，这伤表面上看起来不严重，实际上是致命伤？那个，因为大家实在太拼命了，连我也开始不安起来了。如果负责治疗的一方太紧张，我这边也会心里打鼓的，所以能不能请大家先冷静一下……。

之后，安洁的神圣魔法顺利愈合了我的伤口。伤是治好了，但是——

「沃尔卡你个笨蛋、傻瓜、二百五、笨蛋、糊涂虫、笨蛋笨蛋笨蛋啊啊」

师傅已经震怒到退化成了幼儿状态，一边抽泣着一边不停拍打我的头和后背。更糟的是，安洁、尤莉缇娅和阿托莉这次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沃尔卡大人，请更加珍惜自己！ 请不要习惯于受伤啊……」

「为什么要做那种乱来的事！？ 为什么前辈，总是那么……」

「沃尔卡的笨蛋。爱耍帅。」

「唔、唔唔……」

确、确实受伤是我不好……但那个时候也没办法吧！ 谁能想到会突然被攻击啊，下意识只能用手臂去挡了啊！

连罗修也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发出了一声超大的叹息……。可恶，那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办啊……。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切终于——终于结束了。

这算不上是什么Happy End。有人失去了生命，有人失去了同伴，也有人因此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她们再也无法回到和同伴一起带着笑容，自由自在地旅行的日子了，那段充满欢笑与希望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但是，即便如此，也有被拯救的生命。那位忍辱负重，历经磨难，终于能够再次用双臂紧紧拥抱姐姐的少女，就在我的面前。

但愿这景象至少能成为献给逝者的祭奠。

希望他们的死，不是毫无意义的。

—— 这只是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发生在谁身上都是不足为奇的，平凡的悲剧。

这件事不会震惊整个国家，也不会成为人们反思冒险者这一职业安全性的契机。它只会短暂的成为公会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家只会感叹一句『我们也要小心一点啊』，然后就会被人们渐渐遗忘。

但是，我绝对不会忘记。

对于想起了原作知识的我来说，绝不会忘记这起让我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本质的事件。

虽然对于讨厌Bad End的我来说，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混账世界，

但既然命运让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我就只能抬起头，继续前进。

我已经见过太多次值得我仰望的背影了。记忆模糊的『原作』里，唯有那个身影，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

那家伙 —— 那个原作故事的主人公，此时此刻，一定也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奋力抗争着吧。

第二卷 第四节 思绪

当整理完〈强盗(Ruffian)〉们留在据点的物资并处理完全部遗体后，太阳已经完全西沉了。

在这个世界，对于在城镇外丧命的冒险者和〈强盗(Ruffian)〉，大致惯例是尽量回收遗物后将遗体『回归大地』。神圣魔法中似乎就有这种专门用于埋葬的法术，教会也会向经常与尸体打交道的冒险者发放〈卷轴(Scroll)〉。

最坏的情况是暴尸荒野，遗体被魔物吃掉，回归食物链的循环。但这种情况下，除了有尸体被魔物瘴气侵蚀而变成不死者的危险之外，还有可能让小鬼(Goblin)和大鬼(Orc)等人形魔物抢走尸体上的装备和道具，使魔物的力量得到加强。所以即使没有办法埋葬，也强烈建议冒险者至少要回收遗体上的遗物。实际上，因魔物从冒险者尸体上获得了装备而导致更多冒险者丧命的例子似乎层出不穷。

就这样，围绕着〈巡天之风〉的事件暂时算是告一段落。

只是 —— 被救出的两名另一支A级队伍的少女，也许是因为精神上的创伤过深，一直保持着既无抵抗、也无活力的状态，几乎无法进行对话，我们最后好不容易才问出她们的队伍名叫〈森罗巡游〉。

而希雅莉则再度陷入了沉睡，她的呼吸本身虽然平稳，但对于露艾莉的呼唤却丝毫没有回应的迹象。

幸运的是，在敌人据点附近就有一处清澈的泉水，我们便迅速开始准备在那里露营。师傅去周围布置了驱魔结界，尤莉缇娅和阿托莉则麻利的搭建好了帐篷，安洁照顾获救的少女们，露艾莉负责清扫地面碍事的小石子和树枝，罗修则去回收被〈强盗(Ruffian)〉丢弃在『狩猎场』的马车，大家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工作。

这其中，我的工作是负责生火和准备晚餐需要的东西。我坐在一块大小适中的岩石上，打开〈储物库(Storage)〉，将干燥的柴薪和厨具一件件取出来。

千万别指责我『你一个大男人居然把体力活都推给女孩子们』。我当然也提出要帮忙，但却被大家异口同声地训斥道：「行了行了，你给我坐着」。

「前辈，这点小事没问题的！全都交给我们吧！」

「嗯。沃尔卡你就好好休息吧。」

「不，可是——」

「前——辈——？」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绑起来？」

「………………小的这就去准备生火。」

尤莉缇娅和阿托莉那暗沉的眼神，着实有点吓人。

于是乎，我先用石头和柴火搭好一个简单的灶台，然后用火焰魔法点燃。总觉得，上一次这样使用『正经』魔法，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感受着火焰渐渐传来的温暖，我不禁沉入思绪的洪流。

看着左臂上隐约残留的伤疤。我回想起当时师傅她们为我泪流满面、担心到对其他一切都视而不见的样子。

当然，因为自己犯错而在大家面前受伤，确实是我的过错。但同时，我也真的没想到大家会慌乱到那种地步。对冒险者来说，受个小伤什么的是家常便饭，实际上，我觉得若是在以前，〈银灰旅路〉的大家绝对不会陷入那般无法收拾的恐慌之中。

那么，从以前到现在，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呢 —— 那果然还是因为我在与〈夺命者(Grim·Reaper)〉的战斗中，做出了舍生取义的举动吧。

回想起之前在教会的病榻上，昏迷了十天之后第一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师傅她们那无比安心的表情以及为我流下的热泪。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今天的事绝不能用『小题大做』这种话来敷衍过去。

我过去的抉择，给师傅她们的心头压上了如此沉重的负担 —— 今天我再一次痛切的感受到了这一绝不能逃避的事实。

「呀，沃尔卡。你居然会老实待着啊？」

「啊啊，罗修……」

待火势完全稳定下来的时候，回收完马车的罗修迈着悠闲的步伐回来了。我试着问他：「要不要帮忙？」，但他却委婉的拒绝了。

「不用了，我没事。你就在那里尽情享受一下只能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煎熬吧。」

「……啊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听了我的回答，罗修似乎稍微松了口气，

「嗯，就该如此。要是你这个样子还打算乱动的话，我可真得把你捆起来了啊。」

他站在我身旁，俯视着熊熊燃烧的篝火，火光在他银色的铠甲上舞动：

「——但是，沃尔卡。唯独这次，我必须以你朋友的身份，给你一句忠告。」

「什么事？」

「她们那么生气，并不是因为你受了伤。而是因为你又一次想一个人承担一切啊。」

——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自己哑口无言。

当我转头望向身旁时，罗修正以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忙碌的师傅他们。

「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同伴可能被杀，自己却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还被同伴大喝『给我住手』，这种心情有多么痛苦……你现在多少能理解了吧？」

「……………………」

……啊啊，看来我直到现在仍然误会了很多东西啊。师傅她们之所以会那般慌乱，那般认真地对我生气，并不仅仅是因为我犯了错或者出了丑——。

「抱歉，我的话可能说的有点重。当然，我知道你并没有推开她们的意思。多半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对吧？」

「算是吧……」

「能够为了他人挺身而出并付诸行动，这确实很了不起。但你能如此不假思索，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做出那样的选择，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啊……」

……冷静下来想想，也许真的是这样。虽然是出于误会，但我对方确实是带着明确的杀意攻击了我，我也真的差点就被杀了，然而我却依然拒绝同伴的帮助，执意要独自解决——不对，等等。

仔细想想，我为什么要那么做(········)？现在这样一想，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当时的判断难以理解——

「说实话，就连我也没想到啊。你居然有如此固执的一面。」

——我真的是哑口无言……。但当时，我就是觉得应该由我来说那些话，由我来做那件事。当我看到希雅莉那拼死一战的身姿时，我不仅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共鸣，还感受到了一种毫无杂质的纯粹愤怒。这种愤怒不是针对希雅莉，也不是针对〈强盗(Ruffian)〉，而是对造成这一切的狗屁命运，对那种将人逼到如此境地的可憎齿轮。

那个时候的我根本没注意到手臂上的伤，也几乎感觉不到疼痛。简直就像，和〈夺命者(Grim·Reaper)〉战斗的那时一样。

「你啊，比起冒险者，也许更适合当骑士。现在开始也不算晚，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引荐一下？」

「这事我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了吧？」

这已经不是罗修第一次邀请我加入〈圣导骑士团(Christ·Knights)〉了。虽然已经被我拒绝了无数次。可这家伙还是乐此不疲地邀请我。总觉得这已经变成了他特有的玩笑或者调侃了。他不觉得我这种出身乡野的剑士，做骑士会弊大于利吗？

这个国家的骑士都是日夜沉浸在严苛训练中的精英集团，其中不少人也因此对冒险者们抱有莫名其妙的竞争意识。加之他们极其重视传统与规矩， 我的拔刀术在他们眼中，大概只会被视为不合理的胡闹剑法吧。事实上，我之前就已经在大教堂里听过几次类似的嘲讽了。

再说了，骑士这两个字听起来就非常古板，不适合我这种自由散漫的性格，而且骑士团直属于〈圣导教会(Christ·Cross)〉这个正统宗教团体，加入其中总让我觉得有些抗拒。 一想到之后要经常听神父布道和研究圣典，我就起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要知道我可是连上师傅的课都会打瞌睡的人啊，真的不适合耐着性子听讲这种事。

而且现在，我有一个比这更重要的、更充分的理由，让我能毫不犹豫地拒绝罗修的邀请。

「……我的队伍，现在很多方面都不正常吧。都是因为我受了这种伤。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重新振作起来……希望大家都能幸福。」

经过这次事件，我觉得自己前进的方向更加明确，目标也更加坚定了。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我想尽我所能地和大家在一起。虽然已经回不到当初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旅行的时候了。但即便如此，我也想让大家能够克服罪恶感、后悔、失落、挫折，所有这些负面情绪，再次发自内心地展露笑容。

难道要让她们一直背负着那种，每当我遭遇危险就会陷入恐慌的心理创伤，然后就这样度过余生吗？——那种事绝对不行。

「——所以，我哪儿也不会去，就待在这个队伍里。」

我自认是倾吐了一番肺腑之言，却只换来罗修一个打心底里感到无语的眼神。

「……你啊，这种话应该好好地亲口告诉她们才对吧？」

「……不，那个……太、太难为情了……」

他又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你这没用的家伙。」

吵死了！我又不是你这种交际能力超强的社牛阳光大帅哥！我怎么好意思对一群女孩子说出『希望你们幸福』这种话啊！搞不好会被当成性骚扰的！

「所以啊，我只有对你才说得出口那些话啊。」

「……嗯？你的意思是，只有在我面前你才能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吗？作为朋友，我倒是不介意啦。」

罗修似乎并不讨厌地眯起了眼睛，接着转过身去，

「不过，你偶尔也应该试着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说到底，你和她们之间，肯定没有好好谈过心吧？」

「……………………」

「『即使不说对方也能明白』，这种想法只不过是幻想而已。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更是如此，我以我多年来与众多淑女(Mademoiselle)交往的经验担保，这种事绝对没错。」

……那还真是，相当有说服力啊。

「那么，我先去照看马匹了。」

罗修背对着我挥了挥手，伴随着爽朗的笑声朝马车的方向走去。我目送着他一如既往浮夸的背影，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熊熊燃烧的篝火和薪柴爆裂的噼啪声上。

好好谈心……吗。

的确，也许我应该那么做。我居然能『不假思索，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可不能装作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否则，以后我再遇到类似事件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自作主张，一个劲儿给师傅她们添麻烦。

我居然也有如此固执的一面，说实话，被指出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是因为也许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呢？还是说，这是因为我回想起了原作知识 ，导致看待世界的角度发生了变化所产生的副作用呢？

无论如何 —— 我都得和师傅她们好好谈谈啊。

没过多久，搭完帐篷的尤莉缇娅小跑着来到了我身边，

「前辈，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刚听了罗修那番话，我也不好意思再说出『不，我也来帮忙』这种话了。就这样老实地将任务交接给了尤莉缇娅，

「那个……我很期待哦。」

「哇——啊，是！我一定会拿出看家本领来的！」

尤莉缇娅听到我的话后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然后充满干劲的开始准备晚餐。她切菜的手速甚至都产生了残影，食材瞬间就化为了碎块。这孩子，该不会把拔刀术运用到料理上了吧……？

「阿托莉，我要烧洗澡水，来帮把手好吗——？」

「嗯。」

在泉水附近，师傅和阿托莉正忙着准备极其重要的沐浴事宜。

在岸边搭建的最大的一顶帐篷里，出现了一个可以容纳数人的圆形陶瓷浴缸。这可不是寻常的浴缸，因为我们队伍里所有人都喜欢在野外露营时也能泡澡，所以之前特意花了三个月的队伍收入从王都买下了它。这个浴缸上还刻有〈装具化(Accessorize)〉的术式，不用占用〈储物库(Storage)〉的空间就能随身携带，而且内部还融入了魔石，可以通过魔法进行一定程度的保温 —— 在这个世界里这可能是最先进最豪华的浴缸了。

看着眼前这幅作为冒险者早已习以为常的旅行景象，我强烈地感觉到，这次的事件真的告一段落了。

等大家先用美味佳肴填饱了肚子， 再用滚烫的热水洗去污垢， 就能让露艾莉她们好好休息了 —— 当时的我天真地这样想着。

直到 —— 那两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森罗巡游〉少女，突然如决堤般地哭嚎了起来为止。

…………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呢？是我们熟练地准备露营的景象，让她们想起了已经永远离开的同伴吗？还是因为受到〈强盗(Ruffian)〉 侵犯时，为了保护自己而封闭的内心，在这个时刻偶然解冻，压抑已久的情绪一下子决堤而出了吗？

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不是大家一起悠闲地享用晚餐的时候了。

作为男性的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背对着这一切，默默听着她们不断重复的自责和道歉的哀嚎。

「……真糟心啊。」

「……是啊。这种时候，作为男人真是无能为力啊。」

本来这个时候应该是大家一起围坐在篝火旁，悠闲享受晚餐的时刻，但现在这里却只剩下我和罗修俩人。即将完成的晚餐被从篝火上移开，放在夜晚冰冷的地面上逐渐变凉。那些用战利品中的上等食材做的美味料理，对那两个孩子来说或许只能勾起她们痛苦的回忆罢了。

安洁判断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们发泄情绪，于是把她们带到泉水边的帐篷里去了。露艾莉也 —— 也许是听着那响彻四周的恸哭，想起了凯恩和洛伊德的事 —— 含着热泪和尤莉缇娅一起离开了。师傅和阿托莉也去了那边，能看到她们正忙着搬运刚烧好的热水。

〈森罗巡游〉那两个女孩的哭喊声，一直清晰地敲打着我们的耳膜。

『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到。』……『都怪我。明明你们什么也没做错。』……『明明是为了保护我。都怪我被抓做了人质。』……『对不起。对不起。』……

—— 如果要死，应该我去死才对。

「…………」

我的呼吸因为愤怒而变得灼热。颤抖的拳头仿佛要抠破手掌的皮肤。

我竟然天真地以为，一切都已结束。

我居然觉得，这样就能让她们好好休息了。

这种结局，怎么可能算是Happy End。

男人全部死了，只剩下女人。单从结果来看，和原作中描写的众多Bad End也没什么区别——

「……罗修，抱歉。我出去冷静一下。」

「……………………」

罗修沉思了片刻，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别走太远了。」

「……啊啊。」

我站起身，背对着恸哭声，朝森林的方向走去。这么做或许又会让师傅她们担心了吧 —— 但即便如此，我现在也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只想一个人待着。

现在的我，五内俱焚。

※※※

沃尔卡离开约莫五分钟后，阿托莉第一个回来了。罗修一边往篝火里添着细柴，一边问道：

「呀，阿托莉小姐。那边情况如何？」

「总算安静下来了。现在安洁正在——」

不愧是心系沃尔卡的少女之一，阿托莉似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里的异样。她朝着罗修眯起眼睛，虽说不至于咄咄逼人，但目光中已带上几分危险的色彩：

「——沃尔卡呢？」

「嗯，沃尔卡他啊……」

罗修思考了两秒，决定实话实说。

「他说他去那边散散步冷静下，就在那边。」

「——，」

阿托莉顺着罗修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森林深处，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似乎立刻做出了某种决定，转身回了帐篷。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安洁和丽泽尔的惊呼声，接着听到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罗修！！沃尔卡在哪儿！？」

不出所料，最先冲过来的是对沃尔卡最为执着的娇小魔法师。她脸色苍白，当然，这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被苍白的月光照耀而形成的。

骚动越来越大。安洁也紧随其后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阿托莉则把尤莉缇娅也拉了过来。

「前、前辈！？前辈不见了吗！？」

「罗修大人，沃尔卡大人去哪儿了……！？」

看来寡言的阿托莉只是简单地告诉她们『沃尔卡不见了』。罗修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的，只是稍微看不到人影就慌成这样 —— 沃尔卡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让她们如此担心的啊。

「等等，冷静点。他只是出去走走吹吹风而已。毕竟他一直在这里干坐着，也只能体会到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吧？」

「呜…………」

「丽泽尔小姐，你用〈探测波(Probe)〉就能找到他的位置，也能确定附近没有魔物。所以不用这么担心啦。」

当然，罗修在放沃尔卡离开之前就用〈探测波(Probe)〉探查过周围的情况，也正是因为确认了没有魔物的踪迹，才答应让他一个人出去的。再说，就算真的遇到了魔物，以沃尔卡的实力，对付附近出没的小鬼(Goblin)之类的家伙，就算边想事情边战斗也绰绰有余。

这些女孩们在理智上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也、……也是，不用慌，不用慌……没什么好担心的……」

丽泽尔与其说是在回答罗修，不如说是在拼命地安慰自己。

就在她渐渐恢复冷静的时候，她的表情却 —— 突然又变得惊恐起来。

「呜、啊——不、不要……不要啊……」

丽泽尔声音颤抖的厉害，眼神也慌乱不已，害怕地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她一定是想起了那段噩梦般的经历吧。想起了与〈夺命者(Grim·Reaper)〉的战斗，想起了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沃尔卡被希雅莉刺穿手臂，血溅当场，差点丧命的场景。

「不行……！！让沃尔卡一个人待着，绝、绝对，不行啊……！！」

她毫不犹豫的朝外跑去，仿佛罗修等人根本不存在一般，眼里只有沃尔卡的气息所在的方向。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也二话不说地跟了上去，最后是安洁，

「罗修大人，我也——」

「……嗯，去吧。」

「非常抱歉，这里就暂时拜托您……！！」

虽然罗修可以想办法阻止她们，但他没有那么做。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也只能顺其自然了。也是时候让那个家伙好好学习如何向同伴坦露心声了。

真是的，这些家伙明明彼此都深深在意着对方，却总是致命地无法心意相通。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之间的却又无比的合拍。

这时，露艾莉从帐篷的阴影处探出头，她犹豫着问道。

「那、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哎呀，露艾莉小姐。没事的，我只是在想这些孩子真是让人操碎了心啊。」

罗修没有提及露艾莉那红肿的双眼，因为这样对淑女来说实在是太过失礼了。他优雅地撩起额前的头发，心想：『这一点，那家伙应该好好向我学习！』

「那么，接下来就暂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了。能告诉我那两位小姐的情况吗？虽然我如此英俊潇洒 —— 不，正因为我如此英俊潇洒！所以现在还是不要靠近她们比较好！ 」

「是、是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罗修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露艾莉相信自己没有恶意。

※※※

我在夜色中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行走着。作为返程路标的篝火光芒，早已被树木的阴影遮蔽，几乎难以看清了。我应该已经走出了师傅设下的结界范围。虽然我还想继续走下去，但再往前走就太危险了，于是我停下脚步。

我缓缓地、深深地换了口气，透过枝叶的缝隙仰望遥远的夜空。

在郁郁葱葱的森林彼端，展现着一片美得令人憎恨的、如梦似幻的蓝色星空。对于那些位于遥远天际的璀璨群星而言，我们这些地上的生命恐怕是毫无意义的存在吧。

我环顾四周，找了一棵粗细合适的树。

其实随便哪一棵都行。

「哈——！！」

我放空了大脑，朝着那棵树全力挥出一拳。

寂静的夜空中，回荡着树木被击碎的沉闷响声。我几乎没有使用〈身体强化(Strengthen)〉，纯粹依靠腕力挥出的拳头，最终只是击碎了树干的表皮便停了下来，同时向我大脑传递着一阵阵钝痛与灼热。

「…………」

我开始有意识地将呼吸放得比之前还慢，深吸慢吐。我的拳头被碎裂的树皮划破了皮肉，能感觉到鲜血正缓缓从伤口渗出。但多亏了这份疼痛，才让我能够暂时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我终于忍无可忍，开始发泄起来。

「——啊啊，可恶。真是……让人恶心啊。」

这种结局，怎么能算是圆满呢。

是啊，所有的女孩都活下来了。但反过来说，所有的男人都死了。凯因、洛伊德，还有〈森罗巡游〉的那些不知名的男成员们，我甚至连为他们收尸和吊唁都做不到。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了保护同伴而战，却最终什么都没做到，只能在绝望中死去。

即使是活下来的女孩们，也只是保住了一条性命，她们的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伤害。失去了重要的同伴，日复一日的遭受着令人发指的暴行。像那样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的她们，怎么还能称得上是平安无事呢？因为身心早已不堪重负，希雅莉至今仍然昏迷不醒；而露艾莉，即使她是为了姐姐才不得不屈服于恶徒的淫威，之后也一定会永远地对自己当时为虎作伥的行为自责下去。

真正意义上安然无恙的人，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不管哪个世界，人类都是这副德行啊。」

有人说，人类的历史，即是纷争的历史。

据说，如果生物生活在没有危险、没有痛苦的完美乐园里，最终会因为失去繁衍后代的能力而灭绝 —— 我不记得这是某个权威的研究结果，还是毫无根据的都市传说，总之我隐约记得，前世好像听说过这样的说法。生命想要延续下去，就必须经历痛苦。这么一想，地球上的人类之所以会互相争斗，或许是因为他们作为食物链的顶端，没有天敌，无法体会到生存的威胁吧。

但这个世界不是不一样吗？这里有名为魔物的、所有人类共同的可怕敌人吧？为了生存，人类必须与魔物战斗，根本没有时间自相残杀才对啊。

「神明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怎么可能存在……」

如果这里真的是那部漫画中的世界，那么这个世界的神是否就是那个原作者呢？是否存在着相当于原作中所谓的『剧情』的、我们无法完全感知的更高一个次元的意志呢？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那个意志决定了露艾莉她们所遭受的苦难吗？

若真如此，我宁愿神明根本不存在。

如果被虔诚的修女安洁听到我这么说，她一定会很失望吧。可是，教会虽然一直宣扬『神明在天上守护着世人』之类的高论，但结果呢？这就是神明守护的结果吗？这未免也太可笑了吧？不如说『什么都不做，只是袖手旁观』才是神明的职责吧？

如果真的有神，那就麻烦您现在就降临在我面前，拯救露艾莉她们啊！

我的内心，发出了这样由衷的呐喊。

「……………………」

我想起了原作的主人公。

虽然忘了具体是哪一章，但我记得原作中好像有过涉及主人公过去的篇幅吧。我记得那也是相当残酷的故事。亲眼目睹家人被吞噬，同伴被杀害，故乡被毁灭，然而，即使活下去的理由只剩下对魔物的憎恨 —— 那个主人公，也从未屈服，依然坚定地向前迈进着。一直反抗着这个世界。

他真的，很了不起。

我只是看到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女孩遭遇悲惨的命运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而那个主人公，即使见识了如此多的地狱，失去了一切，依然为了守护他人而奋斗着 —— 一想到这一点，他现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比我当初看漫画时还要高大伟岸无数倍。

「……再这样消沉下去，就被人看笑话了。」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低头止步吗？』—— 我仿佛听到了来自于主人公的质问。

我自嘲地笑了笑，松了口气，收回了一直贴在树干上的拳头。我应该追赶的是那个主人公的背影。那种无论遇到怎样的逆境都永不放弃，百折不挠的意志。那种如同千锤百炼的钢铁般坚定的精神。那种扫除一切障碍，即使遍体鳞伤也要继续前进的不屈心灵。

我的目标是Happy End，如果连我自己都垂头丧气，那还谈什么Happy End。

「师傅、尤莉缇娅、阿托莉、安洁……大家，都必须幸福才行。绝对要这样。」

即使是在这样的世界，不，正因为是在这样的世界，我才更加希望，至少我身边的这些女孩能够平安无事，能够获得幸福。否则，我就算死了也不会瞑目。

「我的话……我的这条命，一定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因为某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转生在了这么一个我前世读过的漫画故事里，还夺舍了一个本该在开篇就草草领便当的龙套角色的生命。其实我对以上事实并不怎么在意，但既然我已经作为『我』存在于此 —— 那么，我不会需要除了Happy End以外的任何东西。

……嗯，没错，就是这样。今天虽然尽是些令人不快的事，但至少成了重新审视自己的好机会。

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虽然我觉得罗修应该会帮我打圆场，但师傅她们肯定也很担心——

「——沃尔卡！」

「……！？」

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是师傅、尤莉缇娅、阿托莉，和安洁。

我回过头，看到她们就像是一路气喘吁吁地追赶过来一样 —— 大家，都在这里。

…………等、等等。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喂，别开玩笑了，我居然什么都没察觉到……！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开始嗡嗡作响。糟了。糟透了。总之冷静下来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 —— 我因为心情不好，跑到这里捶树泄愤，还自言自语，结果不知不觉间，大家都跟过来了。她们可能目睹了我的所有举动，听到了我说的所有话。

那么刚才的我，在别人眼里会是什么样子呢？

一个人又是捶树又是自言自语，完全就像个神经病吧。

『脸色发青』应该就是此刻我的真实写照吧……怎、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现啊！我得想办法蒙混过关才行——就在我绞尽脑汁的时候，师傅迈着稍大的步子走到我面前，

「真是的 —— 沃尔卡，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不要让人担心啊！」

她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责备我的样子，怎么看都和平时的师傅一模一样 —— 咦，难道说，她没发现我在做什么？她们什么都没看到？

我姑且先回应一下。

「吓、吓我一跳。大家，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什么什么时候，我们现在才刚追上啊！真是的……」

……是、是吗，没被看到吗。师傅她们也是刚刚才跑到这里的，完全没看到我在做什么，也没听到什么吗。啊、好险啊……。

「抱歉，各位，我只是出来吹吹风冷静一下……」

「你都走出我的结界范围了！真是的，沃尔卡这个笨蛋！」

仔细一看，师傅她们身上完全没有那种目睹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的尴尬感。站在师傅旁边的安洁也是一如既往地露出充满慈爱的微笑，

「沃尔卡大人，那两位女孩已经平静下来了。您不用再担心了哦。」

尤莉缇娅的声音也一如既往地的可爱，阿托莉的眼神也一如既往的淡漠，

「我们回去吧？再不回去，难得的美味晚餐就要凉掉了。」

「我、肚子饿了。」

「是、是啊。」

我费了好大劲才咽下那涌上来的安心的叹息。啊啊太好了，我还以为胃都要被压扁了呢。要是她们因为目睹了同伴丢人的样子而感到扫兴，然后说什么『还、还是当没看见比较好吧。对不起……』、『我、我完全不在意的……』这种带着巨大顾虑的、令人心痛的同情话语。一边困惑着今后该以怎样的表情相处，一边努力地像平时一样对待的尴尬的温柔 —— 要是被师傅她们投以那样的感情，我恐怕当场就会双膝跪地崩溃吧。

「好了，我们回去吧！」

「啊，嗯。」

就在我握住师傅伸出的手的瞬间 —— 她突然像是缠上来一样紧紧地反握住了我的手，力度之大，超乎我的想象。

然后，我看到了。

一直 ———— 一直都会在一起，对吧？

师傅的嘴唇温柔地开合着，吐露出这样的话语。在她那双金色的眼瞳里，除了我的身影，什么也映不进去。

同样的，尤莉缇娅也好，阿托莉也好，安洁也好，映入她们各自眼瞳的也并非苍蓝的月光，更并非被月光淡淡照亮的森林景色——

「前辈。」

「沃尔卡。」

「沃尔卡大人。」

对，就是什么都没被看到。也许对我来说，现在已经只有相信师傅她们的话了。因为如果我问『你们什么都没看到吧？』，那就只是在此地无银三百两罢了。

就这样把一切都埋葬在黑暗的夜幕中比较好。没必要自己主动去捅马蜂窝。这样的话，最后也就是一个傻瓜因为走得太远跑到结界外面去的笑谈罢了。

没错 —— 从大家那本应和平时无异的表情中，感受到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的、深不可测的情感，一定是我由于那一丝不安所产生的错觉。

……真的，什么都没被看到，对吧？

※※※

当然，少女们肯定是全都看到了。无论是沃尔卡因愤怒而挥拳击打树木的样子，还是他一句又一句低语着深切失望的话语的样子，所有的一切，全都被看到了。

至于为何丽泽尔她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了说明这其中的缘由，需要将时间稍稍回溯。

得知沃尔卡不在营地后，丽泽尔一边艰难地拨开茂密的树枝，一边努力避开绊脚的树根，在夜色下崎岖不平的森林中穿行，此时的她已经几近疯狂，脑海中除了寻找沃尔卡的身影外，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想法。

（沃尔卡……！！沃尔卡……！！）

她当然知道，沃尔卡只是想暂时离开那个场合去吹吹风。

和希雅莉一起从遗迹中救出的，来自〈森罗巡游〉的两名少女。她们原本对丽泽尔等人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那时却突然间像是崩溃了一般，放声痛哭起来，语无伦次地喊叫着忏悔和谢罪的话语 —— 对于沃尔卡来说，这绝对是难以承受的画面。但作为男性，他又不能贸然上前安慰，为了平复心情选择暂时离开，也是无可厚非的选择。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丽泽尔自己太过担心了。

她已经用〈探测波(Probe)〉掌握了沃尔卡的位置，而且也确定了他附近没有任何魔物的气息。根本没有必要如此慌慌张张地追赶过来。只要冷静下来，深呼吸，然后以不至于被树根绊倒的速度前进，就能轻松追上他。

她明白这一点。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万一，万一现在发生了什么……！！）

即使明白这些道理，她也无法抑制住想要追赶沃尔卡的冲动。沃尔卡离开了她们，独自一人。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没有人能帮助他，到那时又会让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 这种挥之不去的想法，让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那段可怕的记忆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那段她只能紧紧抱着浑身是血的沃尔卡，却无能为力的回忆，如同诅咒一般，挥之不去。

一股可怕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明明才刚跑了几步，她的呼吸却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心脏的跳动仿佛要撕裂她的身体，这一切都让她意识到 —— 现在的她，如果沃尔卡不在身边，甚至无法保持理智。

「唔……！」

她的脚又一次被树根绊了一下。虽然不至于摔倒，但她还是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就在那一瞬间，她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不得不瘫软在地。

「丽泽尔小姐……」

很快，尤莉缇娅她们从后面追了上来。尤莉缇娅温柔地触碰着丽泽尔的后背，让丽泽尔感到脖子上的寒意稍微消退了一些。

跟在她们身后的安洁还不习惯在森林中奔跑，阿托莉正拉着她的手追了上来。

「没事吧？要背你吗？」

「……我没事。」

丽泽尔拂去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自嘲道：

「抱、抱歉。我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没有这回事哦。」

尤莉缇娅轻轻地摇了摇头，

「毕竟，他是我们最重要的人啊……」

阿托莉和安洁也表示同意，

「嗯，担心是当然的。」

「是啊，没错。」

「就、就是说啊。那个笨蛋徒弟，总是让我们担心……」

尤其是今天，被希雅莉袭击的时候，沃尔卡的所作所为丽泽尔至今都无法释怀。明明被魔法之刃刺穿了手臂，明明有可能被杀掉，居然还说什么『给我住手！别、别出手』。真是的，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沃尔卡这个笨蛋，大笨蛋，超级笨蛋！

丽泽尔越想越生气，但与此同时，焦急的心情反而逐渐消退。

沃尔卡的气息停留在离开驱魔结界不远的地方。

「走吧。就快到了。」

果然，她们很快就在那个地方找到了沃尔卡。在森林中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黑暗被月光撕开了一道口子，她们看到了他模糊的背影。

丽泽尔看到沃尔卡，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安心感，但同时也更加生气了。真是的，沃尔卡你这个笨蛋徒弟，为什么总是要让我们担心！ —— 她正想冲过去教训他一顿，

——却突然看到沃尔卡挥起拳头，将一棵树的树皮砸得粉碎。

巨大的响声，让丽泽尔顿时呆在原地，仿佛身心都被冻结了。虽然沃尔卡没有怎么使用〈身体强化(Strengthen)〉，但丽泽尔能感觉到 —— 他一定是用尽了全力。虽然没有将树木拦腰折断，但树干的表皮已经被击碎，无数木屑散落在沃尔卡的脚边。

跟在丽泽尔身后的尤莉缇娅、阿托莉和安洁，也全都愣在了原地，甚至忘记了呼吸。

然后沃尔卡的独白，却勉强传到了丽泽尔她们耳中。

「——啊啊，可恶。真是……让人恶心啊。」

虽然看不到沃尔卡的表情。但丽泽尔听得出来，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厌世感。

伴随着内心仿佛被针扎一般的隐隐疼痛，丽泽尔明白了…………啊啊，果然，眼前的这个青年，并没有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当成『拯救了某人』，而是认为自己『又没能拯救其他人』吧。

的确，有些生命已经无法挽回。〈巡天之风〉和〈森罗巡游〉两个队伍中的男性成员全部都被杀害了。沃尔卡他们甚至连为死者收尸吊唁都做不到。

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救下了所有的女性成员。

如果丽泽尔她们这次没有选择这条归途，露艾莉她们可能会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成为失踪人口。不仅如此，可能还会有更多冒险者，在不为人知的的情况下落入这伙〈强盗(Ruffian)〉的毒手。

所以，可以说沃尔卡的选择，不仅拯救了露艾莉 ，拯救了希雅莉，还拯救了未来可能成为牺牲品的其他冒险者们。

然而，他却。

「……为什么不管哪个世界，人类都是这副德行啊。」

即使从丽泽尔所在的距离也能看出，沃尔卡的拳头正因为深深的失意而微微颤抖着。不过是为了金钱，为了私欲，人类就可以如此轻易地去伤害他人，这种丑陋的嘴脸，他似乎已经看了太久，太多了，到了已经超过厌恶的程度，变成了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尤莉缇娅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前辈他……」

『不管哪个世界』 —— 也就是说，沃尔卡在与丽泽尔她们相遇之前，曾有过不是冒险者的某种身份。

他是不是在那个世界里，目睹了无数的人性丑恶呢？虽然据他说他从小就和祖父学习剑术。但真的只有这些吗？他是不是实际上，曾经走过一条连丽泽尔她们都无法倾诉的、充满痛苦的道路呢？

否则，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怎么会如此厌世呢？

「神明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怎么可能存在……」

「呜…………」

安洁痛苦地捂住胸口，表情变得极为难看。对于身为〈圣导教会(Christ·Cross)〉圣女的她来说，否定神明的话语，就等同于否定她们存在的意义。更何况，说出这种话的，还是与她亲密相处的人，这对她更为残酷。

这一点，大家其实早有察觉。

沃尔卡从以前就对『信仰』这种东西异常的毫无兴趣，自古以来，信仰就与人类的生活息息相关，虽然不同国家信仰的神明各不相同，但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所信仰的神。因此，即使是年幼的孩子，也会从父母那里得到教育，知道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直在守护着他们，并在心中种下信仰的种子。

但沃尔卡却并非如此。他连这个国家人尽皆知的圣言都不知道，也极少主动去教会祈祷。就算偶尔迫不得已来到教堂，也只是装模作样地模仿着周围人的样子。

从丽泽尔认识他开始，沃尔卡就是这样一个青年。

以前，她总是天真地认为，他只是一心扑在剑术修行上，所以才不谙世事。真是的，沃尔卡这个家伙，满脑子都是剑——

以前，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沃尔卡大人，您居然如此……看待神明……」

当斩杀斯塔菲奥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悲伤和决绝。

当斥责露艾莉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愤怒。

当拯救希雅莉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和坚定。

而现在，他的眼神中，一定充满了沸腾般的失意吧？

神明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 —— 这种话，简直像是对世界彻底失望的人吐出的诅咒之语。

「……难道说，」

阿托莉用右手紧紧握住左臂，细若游丝地低语道，

「对沃尔卡来说……剑，就像是他的信仰一样的东西吗……」

身处无法言说的残酷人生中，需要有一个可以支撑他走下去的精神支柱。而沃尔卡并不相信神，所以他唯一可以相信的，就只有手中的剑。

如果说，沃尔卡对剑的热爱，以及对剑道极致的追求，其实是为了能够慰借他的心灵…………

如果说，那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

那么丽泽尔她们从沃尔卡那里夺走的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 或许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她们仍然完全不理解其真正的意义。

「……再这样消沉下去，就被人看笑话了。」

然而即便如此，沃尔卡也绝对不打算责备丽泽尔她们。对于当时只能被沃尔卡守护、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丽泽尔她们，他绝不会将愤怒发泄在她们身上。

明明沃尔卡有这个权利。明明因为一直精进的剑道被无理剥夺，他就算向谁发泄怒火也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他却说。

「师傅、尤莉缇娅、阿托莉、安洁……大家，都必须幸福才行。绝对要这样。」

—— 难道说，是因为与〈夺命者(Grim·Reaper)〉的那场战斗吗？

丽泽尔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心情，想起了自己因为害怕失去沃尔卡而崩溃绝望的样子。想起了在那之后，自己一直被『可能会失去沃尔卡』的噩梦所困扰。

沃尔卡是不是也同样看到了因为自己的无力，而无法保护丽泽尔她们的不幸未来呢？是否因为这样，他才变得更加无法忍受有人在自己面前受伤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在面对希雅莉的时候所做出的判断，也就合情合理了。

当沃尔卡看到为了妹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战斗的希雅莉。他一定是也从她身上看到了曾经为了同伴而拼命战斗的自己。正因为他对这份觉悟感同身受，所以才更加无法原谅。无法原谅将这种沉重的选择，强加在一个年幼少女身上的『世界』的无情。

所以，他才无法用强硬的手段去阻止希雅莉。

所以，他的身体才会先于思考做出反应。

所以，他的感情才会战胜理智——

「我的话……我的这条命，一定是为了这个目的——」

「————……」

—— 真的，她有太多没能察觉到的事了。

没能察觉到他那段不为人知的痛苦过去。

没能察觉到他从不吐露半句软弱之语、故作坚强，却独自承受一切的悲伤。

没能察觉到他对世界彻底失望，甚至放弃了信仰的绝望。

然而，即便如此，沃尔卡却依然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守护丽泽尔她们的幸福。

（沃尔卡，你这个超级笨蛋……）

丽泽尔活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如此笨拙，却又如此温柔的人。

为什么沃尔卡会如此地为丽泽尔她们着想呢。从长达十天的沉睡中醒来时，沃尔卡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而是为她们的平安无事而欣喜若狂。当时那份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般的释怀表情，甚至无法用『感慨万千』一词来形容。

这家伙就是这样，总是把自己的痛苦抛在一边，总是只想着别人的事情。

丽泽尔根本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成长环境，怎样的人生经历，才能造就出如此『不合理』的人。

祝福她们大家幸福，这是什么意思啊？

无法言喻的情感满溢而出，让丽泽尔几乎要失去意识。其实她真想立刻从这里冲出去，什么都不想地用力抱紧沃尔卡。

但那样做，只会让本就受伤的沃尔卡的精神更加崩溃吧？如果被他知道自己丢人的样子被别人看到了，他一定会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然后为了丽泽尔她们，走向更加孤独的道路吧。

他之后一定会像这样，不向任何人展露软弱，为了别人而不断地消耗着自身。

《——大家，》

于是，丽泽尔通过〈心灵感应(Telepathy)〉向尤莉缇娅等人传达了自己的想法。

《把这件事埋在心底吧。如果被沃尔卡知道我们都看到了，他恐怕会……》

沃尔卡祈愿着丽泽尔她们的幸福，这份心意让她无比开心。毕竟考虑到丽泽尔等人犯下的罪孽，就算被他憎恨也不奇怪，但他依然把她们当作同伴，珍惜着她们，一想到这点，丽泽尔就觉得自己快要变得不正常了。

也正因如此——他的那份温柔，才让更让人感到心痛。

因为，丽泽尔她们从未觉得自己为沃尔卡做过任何值得他去祈愿自己幸福的事情。

《我姑且确认一下——》

这既是对同伴们的确认，也是对自身的誓约。

《——你们听了沃尔卡刚才的话，没有人只是单纯地感到高兴吧？》

如果有人说她不希望沃尔卡以后不再胡来，就这样安稳的度过余生 —— 那么她一定是在撒谎。

如果有人说她不害怕沃尔卡以后不会再受伤 —— 那么她一定是在逞强。

但是，正因如此，她们才不能一直蜷着膝盖哭哭啼啼，只知道耍性子说不想和沃尔卡分开。

因为这样对沃尔卡来说太过痛苦了。他走过了一段无法向人诉说的黑暗过去，现在还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对这个世界失望到甚至怨恨神明。就算这样，为了丽泽尔她们的幸福，为了否定命运的各种不合理，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身心作为代价支付出去 —— 少女们不希望沃尔卡只用这种方式去度过余生。

「唔…………」

想要和沃尔卡一直在一起的心情，在丽泽尔心中变得无比巨大，甚至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她能感觉到。比起害怕失去他的心情，她现在更是无论如何都想立刻成为沃尔卡的支撑。她不想再让沃尔卡孤单一人了。

为了那个孩子，她要更加、更加、更加、一直——。

《……各位，可以吧？》

尤莉缇娅露出了清澈的笑容，仿佛在说这还用问吗？

阿托莉挺起胸膛，仿佛从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决心。

而安洁的碧蓝色眼眸中，则闪烁着可以献出全身心的思慕之情。

就这样，心意已决。

「——沃尔卡！」

「…………！」

丽泽尔猛地冲了出去，故意大声呼喊着沃尔卡的名字，装作刚刚才追上来的样子。

果不其然，沃尔卡没有发现她们，他转过身，脸上写满了惊讶。他一定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吧？所以才会特意走到结界外，想要独自一人倾诉心中的苦闷。

所以，丽泽尔决定把一切都埋藏在心底，像平常一样斥责他。

「真是的 —— 沃尔卡，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不要让人担心啊！」

—— 她们什么都没看到吗？

虽然沃尔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丽泽尔能感觉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吓、吓我一跳。大家，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什么什么时候，我们现在才刚追上啊！真是的……」

「抱歉，各位，我只是出来吹吹风冷静一下……」

「你都走出我的结界范围了！真是的，沃尔卡这个笨蛋！」

安洁、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也纷纷附和着说道：

「沃尔卡大人，那两位女孩已经平静下来了。您不用再担心了哦。」

「我们回去吧？再不回去，难得的美味晚餐就要凉掉了。」

「我、肚子饿了。」

「是、是啊。」

面对同伴们一如既往的态度，沃尔卡一开始有些半信半疑，不确定她们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但最终，他似乎认为就算怀疑也无济于事，像是接受了这个设定。

丽泽尔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好了，我们回去吧！」

「啊，嗯。」

她紧紧地、紧紧地 —— 甚至连手指都缠绕在一起般地，回握住沃尔卡覆上来的手。

她感受着那双因为常年练习剑术而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丽泽尔在心中暗暗发誓，这是她必须要拯救的东西。

——沃尔卡。我会努力的哦。

虽然现在内心还是很害怕，虽然还需要时间去面对，但自己一定会努力回应他的心意。

因为，如果没有沃尔卡，丽泽尔就活不下去了。如果失去他，丽泽尔一定会崩溃然后死去。

如果不是和沃尔卡在一起，一切都没有意义。

没有沃尔卡的幸福，根本毫无价值。

所以，好不好？

沃尔卡。

一直 ———— 一直都会在一起，对吧？

没错 —— 对丽泽尔来说，这个〈银灰旅路〉，以及安洁和罗修这些亲密的朋友，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只要有这些就足够了。

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

※※※

还好 —— 我没有让她们看到我在没人的地方一边怒锤树干，一边自言自语『神明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大家，都必须幸福才行』这种羞耻到爆的画面。

我现在正被师傅牵着手，往营地的方向走。

不过话说回来——

「……我说师傅，你不用握得那么紧吧？还有大家也——」

「不—行—！你看，这里有很多树根，很危险的！要好好牵着才行！」

「就是说啊，要是前辈摔倒了就糟糕了。慢慢走，不用着急哦。」

「……这边的手，和我牵？」

大家是不是都离我有点太近了？

师傅紧紧地握着我的右手，走在我前面一步的位置；尤莉缇娅则紧紧地贴着我的右半身，寸步不离；阿托莉则是用双手牢牢缠绕住我的左手腕。她们三个人的距离，都近得有些过分了……就算是当初我刚开始进行义肢康复训练的时候，她们也没有靠得这么近过吧……！

唯一和我们保持着适当距离的，只有安洁，但取而代之的，是她那无时无刻不在我身上游移的湿润视线。安洁，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的背影看，对吧？你没有看到其他什么东西，对吧？我心里有点发毛，于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但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对我报以温柔的微笑。

可以这么说，我现在处于被前后左右包围的状态。虽然大家表面上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她们对我的态度变化之明显，就连我这种迟钝男都能感觉得出来。就算不用语言表达，我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她们对我的过度关心，同时也在证明着她们共同的想法。

——你这个混蛋小子要是再敢乱来让我们操心，你就等着被我们分了吧！

明明为了阻止希雅莉我已经做了蠢事还受了伤，现在还在大家都手忙脚乱的时候，一声不吭地跑掉 —— 看起来她们对我的这种任性妄为的态度，已经快到忍无可忍的程度了。

而她们脸上的笑容，仿佛是在警告我，不要再挑战她们的底线。

全身的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但我也知道这是我自作自受，毕竟，明知道师傅她们会担心，我却还是忍不住单独跑了出来，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该怎么说呢，我的感情总是没办法很好的传达出去啊。

我感觉自己的思想和行动总是不在一个频道上。明明脑子里不断在告诉自己，不能再让师傅她们为我担心了，但事到临头，我却又总是被感情牵着鼻子走，结果给她们添更多的麻烦。不如说……像我这样继续下去，真的能实现Happy End吗？

我不禁叹了口气。师傅的肩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沃、沃尔卡？怎么了？没事吧……？」

「啊啊，不。只是有点……反省之类的……」

我停下脚步，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现在或许是向她们道歉的好机会。这里距离篝火还有一段距离，不用担心会被露艾莉她们听到。

「沃尔卡，别想太多了……」

「是啊，前辈不是已经很努力了吗……！」

「难受的话就说出来。我随时都能倾听沃尔卡大人的烦恼。」

怎、怎么回事，只是一声叹息就引来这么夸张的反应……不管怎样，正如罗修所说，还是赶紧吐露心声比较好吧。

「各位——」

我下定了决心。

「那时候真的非常对不起。明明大家是想帮我的……我却说什么说『不准出手』，那么做是我不对。抱歉。」

师傅她们一开始露出了几秒钟吃惊的表情，但很快就领会了我指的是哪件事，全都沉默了下来。

在罗修点醒我之前，我一直以为，师傅她们是因为我笨手笨脚害自己受伤，所以才会生气的。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同伴身处险境，自己却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还要被对方推开说『住手』—— 如果换做是我，站在伙伴的立场上也一定会生气的。

我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件蠢事。

但同时，我也完全没有后悔当时的选择。

「当时，我只是觉得，我必须要由我来说点什么……所以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我、我没忍住……」

我知道，无论说什么其实都只是借口，但我还是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她们。

「我自己脑子里也明白，不能再让你们为我担心了，但如果再发生今天这种事……我想，我一定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的。」

为了不让师傅她们担心，我就应该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见死不救吗？—— 我想，我绝对做不出这么冷酷的选择。

因为我已经回想起了『原作』，因为我已经回忆起了这里是一个如何操蛋如何不讲理的世界，因为我知道师傅她们全员尽没的未来。更重要的是，因为我知道，即使是在这样糟糕的世界里，依然有像主人公这样的人在不断挣扎着踽踽独行。

所以至少，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不希望变成『原作』那样。

「……抱歉。我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但是，这毕竟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对于师傅她们来说，我的任性，只会给她们带来无尽的烦恼吧？说到底，刚刚我说的那一大堆话，就好像是在告诉她们，我知道这样会让你们担心，但我还是会像个傻子一样一意孤行。

但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对她们撒谎，也不想对她们撒谎。就算她们真的无法忍受我，选择与我分道扬镳，我也无话可说。倒不如说，如果那样能让大家走向幸福的道路，那我——

「——沃尔卡。」

师傅直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叫着我的名字。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在笑。

她微笑着对我说：

「……其实啊，我们真的已经不想再看到沃尔卡做傻事了。我们很害怕。害怕你下次再这样，就真的会没命了……」

「……………………」

「但是，沃尔卡你也是一样的吧？你也不想再看到，有人在你面前死去了……」

……是啊，说到底确实是这样。虽然我们成功避免了原作中的Bad End，但在这个世界，没有人能保证未来会永远和平。意外和明天，谁也不知道哪个会先来，突然失去重要的人这样的悲剧随时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就算我们再怎么小心谨慎，也无法保证我身边重要的人不会以某种方式遭遇不测。

如果只是这样说，那其实和前世在地球上没什么区别。但我已经意识到，这个世界其实是一部漫画的世界，我无法再像以前看漫画那样，把眼前的悲剧当成是『命运』中的事情。一切发生在我身边的悲剧都仿佛是被看不见的某人安排好了一样， 那种被人操控的恐惧感挥之不去，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是啊，我承认 —— 我真的，怕得不得了。

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自以为是……但我现在，好像有点稍微能够理解原作中驱动着主人公前进的那种心情了。

不知道师傅她们到底看穿了我多少想法呢？

「所以，请你牢牢记住这一点——」

师傅松开我的手，转而紧紧地抓住我的衣襟，她用的力气之大甚至弄皱了我的衣服。

我想，接下来我听到的，并不是来自我的师傅，而是来自一个名叫丽泽尔艾露忒的少女的 —— 无比认真的话语。

「就像沃尔卡珍视着我们一样，我们也同样地珍视着你啊。」

「…………………………」

「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们会担心；如果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们会生气；……如果你不让我们帮助你，我们绝对不会原谅你！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尤莉缇娅也说，

「虽然我们能理解前辈不想失去身边任何人的心情……但是，正因为如此，前辈绝对不能因为觉得会给我们添麻烦，或者认为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而做危险的事哦？」

阿托莉也说，

「沃尔卡不是一个人。……我们，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绝对。」

……是吗。即使听了我刚才的那一番话，师傅她们还是这样对我说吗。

虽然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很老套…………但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够遇到她们这么好的伙伴。

而我的答案，自然也早就决定了。

「我不会忘记的。绝对。」

「约好了哦？」

师傅微微歪着头，露出了月光般温柔的笑容，我对着这样的师傅点了点头，同时在心中由衷地感谢罗修的存在。

果然如他所说，即使是关系亲密的伙伴，或者应该说，正因为是关系亲密的伙伴，我们才更要以心换心。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就不会像这样道歉了，甚至可能到最后也不会知道，她们当时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对于我这种不擅长沟通的家伙来说，有这么一个擅长察言观色的朋友，真的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如果你再敢食言，我、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了、哦？！」

……嗯？师傅，你刚才的语气好像有点——

「嗯，没错。如果这样你还不能吸取教训的话—— 我、们、真、的、会、很、困、扰、呢！」

「嗯。非、常、困、恼。」

「…………………………」

咦奇怪了，总觉得后背阵阵发凉。就像是，窥视着漆黑深渊时那种模糊的不安。更具体地说，就像是在这一瞬间被大家温柔地戴上了某种项圈一样——

「啊、啊——说起来安洁，抱歉啊聊了这么久……」

要是再有第二次的话她们打算怎么办，这种问题我甚至不敢问出口。为了迅速驱散这变得可疑的氛围，我转头看向一直被晾在后面的安洁，

「——真的，好羡慕……」

一个无意间流露出的小小的羡慕低语突然从我们身后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安洁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直到我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才像是如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

「啊——不，那个，我刚才说的是……！」

她一反常态地眼神游移，慌慌张张地不知所措。……她在羡慕什么啊？

阿托莉的视线在我和安洁之间来回移动，然后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安洁，说羡慕我们。」

「阿、阿托莉大人……」

看来是猜对了。嘛，考虑到状况和语境确实是这样吧，但她说羡慕我们，也就是说——

「安洁想加入我们的小队。」

「安、安洁！」

「不、不是的！不，也不是说，不是……」

虽然不确定师傅是否是在呵斥她……但被一声叫住名字后，安洁缩了缩身子，

「非、非常抱、抱歉。我、我真是太任性了，居然会有这种不知分寸的奢望……」

看来，她是想要像我们小队这样的同伴，是这个意思吧。

说起来，安洁好像没什么同龄的朋友啊。以前在大教堂时不时地碰面的时候，其他的年轻修女对她，说好听点是尊敬，说难听点就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就是所谓的前途无量的年轻精英所特有的孤独烦恼吧。

安洁寂寞地垂下眼帘，她的双手在修道服的裙子上抓出了不小的褶皱，显得十分落寞。

「看到各位作为同伴互相信赖的身姿闪闪发光……我却只能像这样在后面干看着，感到很不甘心。我也知道自己并不是冒险者，只是一个外人……」

啊啊，原来是因为这个才一直只看着我的背影吗。如果那个视线中蕴含着对『同伴』这种关系的羡慕之情，那她那异常湿润的目光也就说得通了。

「所以，我就想，如果我也是各位小队的一员的话，会怎么样呢……」

安洁带着自嘲的意味无力地微笑着，

「……抱歉，大家可能会觉得我是一个得寸进尺的女人吧？」

……嗯，气氛好像有点沉重啊。最后还不忘自嘲一下，看来她是真情流露了。

不过，托她的福，我稍微有点明白了。总而言之，这是那个吧。

莫非安洁是自我肯定感超级低的类型？

虽然安洁作为修女，自然而然的会认为自己与神相比只是一个不完美的存在，但我一直以为，她是那种仿佛认为世间万物都沐浴在神之祝福下的纯洁无暇的少女，没想到她也会有如此普通人般的烦恼，真让我意外。

这么想来，之前那种因为过于清廉圣洁而给我造成的难以接近的印象就一下子反转过来了，让我突然产生了亲近感。

总之，安洁的烦恼归根结底就是 —— 她没有勇气融入我们这个团体的小圈子，所以有些畏缩不前。

作为同样不擅长与人沟通的家伙，我非常能够理解她的心情。是啊，想要融入一个已经形成的团体，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啊。那种觉得自己是局外人，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大家接受的自卑感，我真是太懂了。

我正在心里嗯嗯地点着头时，阿托莉歪了歪头，

「呐，安洁。我觉得啊……其实，安洁加入我们的小队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不——不不，等等啊阿托莉！」

师傅露出了大吃一惊的样子，

「肯定不行吧！？因为，安洁是圣——」

安洁突然以惊人的速度朝师傅摇着头，师傅见状也猛地闭上了嘴。哦，什么啊，难道有什么少女间的秘密吗？

「那个，那个……就是、因为她是圣职者嘛！圣职者怎么可能成为冒险者呢！？」

不用那么慌张也没关系哦，师傅。我不会因为好奇心去打探女孩子的秘密的。毕竟，我可没有那种阳光现充才有的技能啊……自己这么说都觉得悲哀起来了。

比起那个，让安洁加入我们的小队……吗。我还真是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啊。

从队伍分工的角度来看，安洁对我们来说是再可靠不过的人才了。因为她是曾在大圣堂修行的精英修女，而且能使用神圣魔法，所以安洁基本上能胜任我们做不到的角色。她在我们小队中能发挥多么不可替代的作用，只要回想一下今天从治疗伤势到照料病号无所不能的活跃表现，就不言自明了吧。

但是安洁并非冒险者，而是个修女。

「正如丽泽尔艾露忒大人所说……我，我不能离开大教堂的职务。所以，我才说这是不知分寸的奢望……」

一边在教会工作一边做冒险者什么的确实根本不可能，而且说到底，安洁本人也只是羡慕『同伴』这种关系，并不是说想成为冒险者吧。当然，如果能成为我们小队的一员，『同伴』的关系会感觉更加牢固，这一点倒是可以理解——

「沃尔卡，你认真考虑什么呢！？「

「不，我是在想实际上安洁的存在真的帮了大忙啊……」

今天也是啊，有安洁在真是帮了大忙了吧？从治疗伤口到照料露艾莉她们的身心，如果安洁不在的话，我们肯定会以精神上更加窘迫的状态迎来这个夜晚的。

安洁听到我的话后探出了身子，

「真、真的吗？我，我帮上沃尔卡大人的忙了吗？」

「啊啊，帮了大忙啊。」

「…………！」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安洁完全不必用『局外人』这个词来自我贬低，对我们来说，她已经是堂堂正正的同伴了——

「不、不——行——啦！！」

师傅跺着脚，

「因、因为这家伙，胸部很大！！」

「……这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师傅，拜托你不要当着我这个男人的面，过于直白的说这个事情啊！我可是很辛苦才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你说的那个地方的！要是因此被安洁讨厌了怎么办啊。

嘛，师傅表示为难也在预料之中。师傅是那种在人际交往方面，只要有几个知心的伙伴就满足了的人，她很少主动去结交新朋友的人。以前尤莉缇娅和阿托莉说想加入小队的时候，她也是呜呜地很不甘心了一段时间，一直没给好脸色看呢。

对着气鼓鼓生气的师傅，阿托莉突然提出了反驳。

「我觉得没关系。因为，那样的话尤莉——」

「哇——！？哇——哇——哇——哇——！！」

尤莉缇娅突然尖叫起来，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那声音听起来非常紧张啊。

「你、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啦！！那个，我们现在不是在说安洁小姐的事情吗！？」

虽然是在苍白的月光下，但我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尤莉缇娅的脸已经红得像苹果一样了。她慌乱地想要转移话题，语速也变得飞快，两只眼睛也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原来尤莉缇娅也有秘密啊……不过就像刚才说的，我会尊重女性的秘密的。要是被她觉得『哈？居然打听人家女孩子的秘密，真恶心……』那我可就活不下去了。

尤莉缇娅用明显高了八度的声音说，

「说、说起来，就算不成为冒险者，也有办法加入队伍啊！比、比如……」

嗯？等等，想要组队的话，不是应该先去冒险者公会注册，成为正式的冒险者吗——啊，我明白了，她说的应该是……

「你说的是赞助者(Patron)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

原来如此，确实，如果是成为赞助者(Patron)的话，或许正好能实现安洁的愿望。安洁对这个不熟悉的词语露出了疑问的表情，

「ZAN、ZHU、ZHE……？」

「是的，就是指在幕后支持队伍活动的人。」

看到话题终于转向，尤莉缇娅的语气也逐渐平静下来。她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那个……对于那些人数比较多，等级比较高的队伍，除了冒险外，在物品采购、资金周转等方面，都会遇到很多麻烦。但大部分冒险者都只想专心于冒险……所以，他们会和商人或者其他外部人士签订契约，委托他们处理这些琐碎的事务。这就是赞助者(Patron)制度。」

赞助者(Patron) —— 正如尤莉缇娅刚刚所说，这是一种遵循『术业有专攻』的合作模式，将冒险以外的事情交给懂行的专业人士去处理。比如，如果和商人合作，冒险者负责收集商人需要的素材，商人则负责为冒险者处理事务性的工作或者提供各种资源，或者反过来让冒险者帮忙采购必要的道具，最后双方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不过话虽如此，能够将这种制度从商业角度运用得炉火纯青的，也只有那些拥有数十名成员的少数大型高等级队伍了。毕竟一般没有什么功绩的小型队伍，根本找不到愿意赞助他们的商人，而且冒险者也很难找到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事实上，也有制度被滥用导致小队资金被侵吞，或者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签订了对自己不利的契约等案例，因此，很多冒险者宁愿自己麻烦一点，也不想把事情假手于人。

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事务性的工作都是由冒险者的熟人、朋友，或者已经退休的前辈来帮忙照看的。

安洁听完后眨巴着眼睛，

「您是说，如果是作为赞助者(Patron)的话，即使是修女也能加入各位的小队吗……？」

「按照公会的规定，赞助者(Patron)应该也会被视为小队的一员哦。」

「……………………！！」

也就是说，只要作为赞助者(Patron)挂个名，就能一边在大圣堂工作，一边在文件上成为〈银灰的旅路〉的一员了。

而且这对我也是雪中送炭，我之后还想找一副更高级的义肢以更好的回归社会。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得到〈圣导教会(Christ·Cross)〉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医疗机构的帮助。如果安洁成为我们的赞助者(Patron)，那我就能更轻松地向她提出请求了。

「我也不清楚具体的规则，所以回到圣都后得去公会确认一下才行……」

「我觉得可以。安洁，人很好。」

「那、那个，那个……这真是，非常、非常有吸引力的提议啊……！」

安洁那翡翠绿的眼瞳顿时闪烁起了光芒，仿佛能将月光都反弹开来，期待的感情几乎要满溢而出。 那样子就像是……在圣诞节或者生日前得知可能会收到梦寐以求的礼物的孩子一样。怎么办，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是一个『难以接近的宗教人士』，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她只是一个『想要朋友的修女小姐』了。

「师傅，要是这样还拒绝的话……你懂得吧？」

「……呜——！呜——！」

进退两难的师傅变成了幼女模式表达着不满，但就算这样也只能举白旗了吧。毕竟又不是要带着安洁一起去冒险，也不需要在我们长租的圣都旅馆里再多加一个房间。只是在纸面上明确成为『同伴』的关系而已，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不会改变。

「……那、那个，丽泽尔艾露忒大人！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各位的……」

「…………唔嘎——！！」

被安洁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看了十秒，师傅终于认输了。她尽可能地摆出威严的样子挡在我面前，

「哼！我可丑话说在前头，沃尔卡是我的！你别想打他的主意！别太得意忘形！」

「我、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倒不如说我们这边才是会被教会瞪眼说『敢挖走我们将来有前途的年轻人，饶不了你们』的一方吧……嘛，那些细节问题等回到圣都再说吧。

「正好。安洁，我其实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啊——好、好的！无论什么事我都洗耳恭听！」

「等回到圣都之后，能帮我找一副更好的义肢吗？……希望你今后能作为『伙伴』，助我们一臂之力。」

那一刻安洁的反应，简直如同从天而降的光芒本身。她露出幸福顶峰般的灿烂笑容，

「——好的！请您务必全部交给我吧！我一定会为您准备好，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义肢！！」

这、这也太热情了吧……？我本来只是想让她帮忙『在圣都』找找看，没想到她居然要把『这个世界』都翻一遍？你确定不会找到什么价格高的会把我们吓晕的天价义肢吗？

……不过嘛，算了，就让她去折腾吧。

「耶！安洁成为我们的伙伴了！」

「以后请多多指教，安洁小姐！」

「是！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真是没办法啊……回到圣都后，要好好确认一下有没有问题哦？还有给我记住了，我才是队长！！既然要加入我们的小队，就得听我的话才行—— 」

看着眼前这四个和睦地聚在一起吵吵闹闹的女孩，我突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那些烦心的琐事也都烟消云散了。

希望今后也能像这样，让师傅她们结下更多在原作中未能存在的缘分吧。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能保证我们能够永远平安无事地生活下去。

但是，我希望她们能够遇到更多的人，编织更多的羁绊，发出更多的欢笑或喧闹 —— 师傅她们理应拥有过上这样平凡幸福人生的权利。

就这样回到营地后，我看到罗修、露艾莉，以及〈森罗巡游〉的两位少女正围坐在篝火旁。她们眼睛全都肿了，嗓子大概也是哭到哑了，但心中的郁结应该稍微舒解了一些吧。那双原本如同空洞人偶般的眼瞳，此刻正映照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光亮。

罗修轻轻举起手，

「呀，回来了啊。」

「啊啊。那个……」

那两人已经没事了吗？ —— 我用眼神询问，罗修点了点头，

「没事了。看样子也能吃饭了。」

「是吗……太好了。」

明明之前应该是连男人都无法靠近的状态，这家伙究竟用了什么魔法呢。不管怎样，有食欲是个好兆头。换句话说，这意味着她们的心情至少恢复到了能感受到自己已经饿了的程度了。

这样一来就简单了，首先就是用美味的饭菜填饱她们的肚子。重新架在火上加热的锅子正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仿佛要把之前没被吃掉的仇给报复回来似的。尤莉缇娅做的菜是真的好吃哦。说起来在我们圣都租的旅馆里，她可是直接向主厨请教过手艺的呢。

「那个……」

这时，〈森罗巡游〉两人中的一位金发少女，使劲撑起尚不能灵活活动的身体站了起来。随后另一位粉色头发的少女也小心翼翼地跟着站了起来。虽然两人的脸色都还算不上好。

「对不起，给你们添了不像样的麻烦。……谢谢你们，救了我们。」

「谢、谢谢，您们……」

看来，她们已经能进行一定程度的对话也了。虽然她们似乎还在犹豫是否能真正信任我们 —— 但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她们经历了足以让她们不再相信任何人的悲惨事件啊。

师傅回答道。

「虽然还要再辛苦你们一阵子，但我们一定会把你们送到圣都的。放心吧。」

「……嗯，谢谢——」

少女还没回答完，就传来了「咕啾」一声可爱的肚子叫声。

是金发女孩发出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她，用双手捂住微微泛红的脸，「哈——……」地长叹一声瘫坐下去，

「………………对不起…………」

该说他就是这样的人呢，还是早已预料到了呢，对此立刻做出反应的是罗修。他猛地站起身，潇洒地拂开前发，高声说道：

「没关系，那正是你想要活下去的证明啊！那么，就让我们开始用餐吧！」

他转移了集中在少女身上的所有视线，用足以盖过肚子叫声的大嗓门，转瞬间就将气氛重置了。我的这位帅哥朋友未免也太能干了吧。

「好了各位，请坐吧！」

「……啊啊，说的是啊。」

我们各自就座，大家分工合作麻利地摆好餐具。然后，就像日本人构想出来的各种伪奇幻世界里一样，不知为何却理所当然的，说了声「我开动了」。

离圣都还有一段距离 —— 虽然还远着呢，但接下来只要直接回去就行了。

虽然算不上是一个Happy End，但即便如此——

我还是希望这个温馨的夜晚，能为大家带来哪怕一丝安宁。

※※※

——顺带一提，这之后，在洗去一天污垢的沐浴时间里。

「……啊啊，原来如此。那时候尤莉缇娅大人那么大声的叫喊，是因为『这个』啊……」

「不、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啊……明明我还要大一岁……」

「呜、呜呜……难道说，我、我这个年纪就有这个身材，真的不正常吗……？现在还能用缠胸布遮掩一下……」

「丽泽尔，你的嘴唇，都咬出血了。」

「唔叽、叽叽叽……」

「嗯——……我觉得不奇怪哦？我在尤莉缇娅大人这个年纪的时候，那个……甚、甚至要再大一点点呢……」

「◯＃△＊￥□％！」

「啊，丽泽尔坏掉了……」

「阶级社会！是阶级社会啊！世界充满了不平等啊——！」

「哇啊——！请别喊那么大声啊！我、我可是因为太难为情了，好不容易才瞒住了前辈呢……！」

据说，女孩子们在一起泡澡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对话。当然，沃尔卡对此一无所知。

第二卷 第五节 南方圣都〈格兰芙萝泽〉

一条巨大的海湾将我所在的国家一分为二，而圣都〈格兰芙萝泽〉位于这条海湾之南，是货真价实的南方最繁华的水上运河都市。

以〈圣导教会(Christ·Cross)〉的大教堂所在的沿海街区『圣廷街』为中心，城市中运河网络四通八达。水运已成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对圣都的居民来说，最熟悉的交通工具不是马车而是船只。在这里，无论身处何处，几乎都能听到小船划过运河时激起的清凉水波的声音。

而这些即使耗费人力数十年也难以建成的广阔运河网，据大教堂的宣讲，是太古时代，于此地奠定圣都基石的初代圣女凭借神迹之力带来的，也是我们能亲眼目睹的最近距离的神迹。

而现在，我们〈银灰旅路〉的一行人，终于回到了这个大本营，也是我们现在的家。

「唔……哇啊～终于到了啊～ ……」

师傅一边伸展着在马车长途旅行中变得僵硬的身体，一边疲惫地叹了口气。队伍里的女孩子们看起来都非常疲惫。这是因为斯塔菲奥释放的那个精灵魔法将一辆马车连同马匹一起吞噬了，大家不得不挤在剩下的那一辆车里造成的。这架马车本就不是什么高级马车，再加上人满为患，任谁都会疲惫不堪吧。我的腰也痛得厉害。

不过，这段随时可能遭遇魔物袭击的野外旅程好歹是告一段落了 。

「到了这里就可以安心了。」

「……嗯。谢谢您，沃尔卡先生。」

听到我的话，露艾莉露出浅浅的笑容回应道。自从救出她姐姐之后，我觉得露艾莉的表情真的柔和了许多。路上她也时不时地主动跟我搭话…… 或许，我们之间的关系算是稍微拉近了一些？

就在这时，刚下马车不久的〈森罗巡游〉的两位少女，突然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安洁见状立刻上前扶住她们，关切的问道：

「您们怎么了？」

「对、对不起。」

金发少女用有些含糊的声音回答道。两人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看到街上的景色……才意识到真的回来了，一下子就使不上劲了。」

「……是啊。你们，真的回来了哦。」

看来，只是因为安心过度而腿软了而已。阿托莉毫不费力地从马车上搬下一个木箱，转眼间就给她们搭了一个可以坐的地方。安洁让两人在那里休息，同时说道：

「距离大教堂还有一小段路程。」

没错 —— 虽然刚才才说了『旅程总算是结束了』，但实际上要完全放下肩上的重担还为时过早。

作为与北方王都〈艾森维斯塔〉齐名的这个国家的双璧之一，圣都的面积自然也是相当广阔的。我们现在马车停靠的地方，是位于圣都南端要塞外的『南游乐街』。这里是圣都最外围的街区，虽然规模不大，但遍布着面向旅行者的小旅馆和娱乐设施，是个热闹非凡的地方。顺带一提，圣都中西边和东边的要塞也有类似的街区，分别叫西游乐街和东游乐街。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还只是抵达了圣都的边缘地带，为了将露艾莉她们交给大教堂看护，也为了回到我们久别的住处，大家接下来还要前往位于中心地区的圣廷街。所以还要再努把力才行。

由于圣都市内河道纵横交错，走陆路的话难免一路上要左拐右拐，经过一座又一座桥梁。因此，在这里换乘船只是圣都居民的一般做法。 我们只要欣赏着沿路绿意盎然的农业区域『丰饶街』以及商业中心『商兴街』的景色 —— 大概在太阳开始下山的时候就能抵达了吧。

罗修一边抚摸着马匹以示慰劳，一边说道：

「那么，我就先送你们到这里了。接下来你们先乘船去吧。」

「你不跟来了吗？」

「我这边应该还要等一会儿，还需要去汇报一下这次〈强盗(Ruffian)〉的事。」

啊啊……是要向要塞的长官报告这次的事件，并请他们向游乐街的旅客和冒险者发出警告吧。这家伙工作起来还挺认真的嘛。

「马车能让我带走吗，骑士团最近正好缺物资。」

「啊，那就帮大忙了。」

而且，他还主动提出帮我们处理掉这辆难以处理的马车，真是帅气的家伙啊。这家伙，该不会很受欢迎吧？不，他本来就是受欢迎的帅哥啊……。

「关于〈强盗(Ruffian)〉的剿灭和〈夺命者(Grim·Reaper)〉的讨伐，估计几天后大教堂就会下发褒奖，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赏罚分明可是圣都的原则。」

「啊——……简单的奖励就行了啊？」

褒奖什么的……。杀了人还要接受嘉奖，我可高兴不起来。至于〈夺命者(Grim·Reaper)〉，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打倒那家伙的了。

不过，这次我还是不必客气，心怀感激地收下吧。毕竟接下来制作高性能义肢肯定需要一大笔钱，而且之后的生活也需要花钱。有备无患嘛。

「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可别因为太想我而悄悄掉眼泪哦！」

「赶紧滚吧你……」

我用一句俏皮话回敬罗修的玩笑，叹了口气。

「嘛……谢了。这次有你在真是帮大忙了。」

「……哦呀。」

仔细想想，这家伙确实帮了我们不少忙。或许是因为他是我们当中除了师傅以外最年长的，他总是像个领队一样，站在队伍中央的位置上关照着大家。 而且之后一路上还主动担任车夫，把我们送到了这里，甚至还对我提出了有些尖锐的忠告…… 真是的，只要忽略他那花哨又呱噪的毛病，这家伙简直是能力与才华的化身。

或许是没想到我会正经地道谢，罗修非常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呵呵，不用客气。你可千万别忘了这颗坦率的心啊。」

「好好好。」

「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可别因为太想我而悄悄掉眼泪哦！」

都说了，刚才已经听过了你这句话了，赶紧走吧你。

罗修一边打着哈哈一边优雅的离去了，他的背影直到最后都仿佛闪烁着自恋光芒的特效……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

此时〈森罗巡游〉的两位少女也能自己走路了，于是我们便一起前往最近的码头。途中，抱着希雅莉的阿托莉突然停了下来，

「沃尔卡……」

「嗯？」

这位平日一贯冷静的少女竟露出一丝罕见的哀愁神色，

「……………………讨厌、船。」

「啊——…………」

说起来，阿托莉非常讨厌船。

说是讨厌，不如说是到了『超级厌恶』的程度。 这倒不是因为她不会游泳——事实上她非常擅长游泳——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坐船就会不舒服。之前有一次因为某个委托不得不乘坐船只，结果她才过了几分钟就开始变得不对劲，最后一路上都哭哭啼啼的。

露艾莉歪着头问道，

「阿托莉小姐，不擅长坐船吗？」

「……真搞不懂人类为什么要想出在水面上移动这种愚蠢的行为。」

「这、这么严重啊……」

圣都北侧有一个面向大海的大规模商港，但阿托莉平时绝对不会靠近那里。如果师傅某天突然心血来潮说「我们坐船去旅行吧！」，大概就能看到这位〈阿尔斯瓦雷姆族〉面如土色、泪眼婆娑地乞求饶命的景象。

话虽如此，好不容易大家一起回到了这里，都到了最后一段路，总不能让阿托莉一个人走着回去吧。而且那样的话就没有人能帮忙抱希雅莉了。

于是我看向旁边的师傅，

「师傅，该你出场了。」

对付这种情况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坐船期间，让师傅或者尤莉缇娅贴着她 —— 字面意义上的紧紧贴住。对阿托莉来说，这样做似乎能大大稳定她的精神状态。

然而师傅的反应却并不积极，

「阿托莉……你也是个大姑娘了，稍微……」

嗯？平时她不会这么不情愿的啊。莫非是因为这次有露艾莉她们在，所以想稍微表现得成熟一点？

阿托莉一下子露出了被抛弃的小狗般的眼神。

「丽泽尔……不行吗？」

「唔咕……我、我可没说不行……不，也没说可以……啊啊真是的！就一会儿啊！？」

结果，在阿托莉拼尽全力的泪眼攻势下，师傅还是轻易地败下阵来。

自卖自夸地说一句，我们〈银灰旅路〉 在圣都也算是是小有名气。

在圣都这样的大城市里，A级冒险者队伍本身并不罕见，但我们队伍的成员构成却极具话题性。性格好坏参半但十分娇小可爱的师傅，拥有与清纯外表截然相反的精湛剑术的尤莉缇娅，身着异域服饰引人眼球的阿托莉。还有因为使用着奇特剑术而被当做怪人广为人知的我。虽然怪人这个称号让我很遗憾就是了。

总而言之，在码头迎接我们的女船夫似乎也听说过〈银灰旅路〉。

「哎呀，这几位不是——」

她刚刚要露出笑容，但很快又闭上了嘴巴。她依次看了看我戴着的眼罩和装着义肢的腿、被阿托莉抱在怀里持续沉睡的希雅莉，以及虽然比起最初已经恢复了很多，但眼窝还残留着黑眼圈的〈森罗巡游〉的两位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的女船夫只是平静地说道：

「……这样啊。好吧，就让我免费送你们一程吧。」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没事，别在意。——欢迎回来。」

也许是因为她常年在这条运河上运送冒险者，所以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情况。虽然免费搭乘让我们有些过意不去，但她这种不随意打探、进退有度的行为却让我们一下子心生好感。

「那位孩子……只能委屈她睡在脚边了。稍等一下。」

接着，女船夫为了希雅莉特意拿来了好几条大毛毯，在船舱里铺了一块地方让她躺下。露艾莉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

「啊，真是太感谢您了……！」

「不用客气。既然来到了圣都，你们就可以安心了。」

无论是行动不便的我，还是〈森罗巡游〉的两位少女上船时，她也都主动帮了一把手，真是位古道热肠的好船夫啊。

在圣都的运河上穿梭的船只，大多都是只能容纳数人到十数人的小型船只。简单来说，就是小艇。

怎么说呢……虽然我已经忘了名字，但前世在某个国家似乎也有这样河道纵横，小船穿梭其中的城市，圣都的原型应该就是那里吧。

不过，圣都的船只，有一个这个世界所独有的特征。

那就是这些船只都搭载了一种以魔石为动力源的，类似于发动机的装置。虽然速度只比马车快一点点，但多亏了它，船夫不需要挥汗如雨地划桨，只需要悠闲地哼着小曲注意控制前进的方向就可以了。

这个世界，虽然基本文明水平还停留在常见的幻想世界水准，但近些年来，这种魔导器正在逐渐改变着都市生活，使其更加丰富多彩。

尤其是像这种以魔石为动力源的技术，因为不需要魔法天赋就能操作，所以很容易普及并融入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而且正因于此，能够讨伐魔物、获取魔石的冒险者和骑士，作为支撑人类社会的重要工作者，其存在价值近年来也越来越高。

闲话休提，船出发了。

我右手边坐着的是阿托莉 —— 以及被她抱在怀里、一脸不情愿的师傅。左手边是安洁，对面是尤莉缇娅、露艾莉和〈森罗巡游〉的两位少女，最后希雅莉则睡在我脚边。……虽然没办法，也只能让她睡在这里了，但我可得小心别踢到她。要是被好不容易才和我熟悉起来的露艾莉讨厌了，那可就糟了。

就这样我们穿过了游乐街，途经田园牧歌般的丰饶街，当我正享受着眼前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时，

「说起来，沃尔卡大人。」

安洁，带着几分郑重的神情开口说道。

「关于沃尔卡大人的新义肢……我可以和您谈谈吗？」

「？啊啊。」

看来是有关于我义肢的事情。安洁道了声谢，继续说道：

「正如之前约定的那样，我会帮您寻找圣都目前能找到的最高级的义肢。但是，我有点担心……」

她露出了踌躇的神情，

「恕我直言……即便是目前最高级的义肢，我也怀疑其能否承受住沃尔卡大人的拔刀术……」

「怎么会……」

尤莉缇娅轻轻吸了口气。安洁继续说道，

「诸位也看到了，沃尔卡大人的那个『拔刀术』……其反作用力甚至震裂了地面。即使有〈身体强化(Strengthen)〉的加持，也对沃尔卡大人的身体造成了一定的损伤。恐怕现在量产的任何义肢，都无法承受如此高的战斗负荷。」

这其实也是我一直担心的事情。 我的拔刀术只需要用一次就能摧毁了普通义肢，而斩杀斯塔菲奥的那一招，甚至连我被〈身体强化(Strengthen)〉加强过的身体都吃不消。虽然现在已经有了魔导具等等先进的技术，但这个世界的技术基本上还是常见的奇幻世界水准。也就是说，能承受住连自己身体都快要破坏掉的负荷的义肢，真的存在吗？

而且，这并非仅仅是能承受住一两招就行的简单问题。如果一味优先强度而忽略了『义肢』本来的功能，那就本末倒置了；但如果用个几周或几个月就容易出问题，需要修理或更换，那也很麻烦。既然今后要相伴一生，理想的情况自然是能以年为单位、毫无不便地持续使用吧。

……这么一想，我所追求的义肢，或许性能要求真的相当离谱啊。

「因此我，也在这样考虑。与其寻找适合沃尔卡大人的义肢，不如让人为沃尔卡大人量身定做，这或许也是一个办法。」

也就是说，

「是说定制吗？」

「是的，接近这种想法。」

安洁同意了师傅的说法，

「沃尔卡大人，您知道王都的〈魔导律机构〉吗？」

「啊，嗯……」

我当然知道〈魔导律机构〉。好歹我也是王都出身，父母好像生前也是在那里的学者，师傅以前似乎也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那是世界最高水平的魔法研究机构，几乎所有现今普及的魔导器都是由他们研发的，据说其将人类的发展进程整整提前了一个世纪，在原作中也(●●●●●)——

——不，等等，难道说。

「那里，有一位非常有名望的贤者。如果是那位大人的话……或许能够创造出满足沃尔卡大人所需全部功能的、全新形态的义肢。」

那一刻，我脑海中如同用手指在沙滩上写下的字迹一般模糊的原作知识开始浮现出来。

话说回来，在原作里面，主人公在毫不情愿的情况下被卷入某个事态的王都篇中，确实有那么一位主要角色。

好像有一位……能够不断『创生』出新的魔导具和魔法技术的……某个天才少女来着？

「那位大人是——」

我记得她的名字，好像是艾露……艾露——

「〈魔导律机构〉的现任技术研究总管，也是帝都最高决策机构〈七花法典(SEVENS)〉的成员之一。——〈创生法典〉艾露菲耶特大人。」

啊，对对对，我记得是这个名字。虽然可能不算雌小鬼……但她自我介绍的时候，总是喜欢用『人家可是天才美少女，〈创生法典〉艾露菲耶特大人哦☆』这种方式，让人感觉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有点像小恶魔系的角色……

……等等，这不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原作角色吗！！

「……原、原来如此，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物啊。真是厉害的头衔呢。」

「是啊。王都和圣都不一样，那里等级森严，非常看重地位和头衔……」

我一边言不由衷的附和着，一边在内心剧烈地动摇着。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不不不等等，太突然了脑子有点跟不上了。主要女主角级别的原作角色的名字，怎么会以这种形式突然听到啊。啊啊是啊，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 —— 毕竟我是转生到了这个漫画的世界，虽然是一开始就被用完丢弃的龙套角色，但我也借用了在原作中登场过的角色的性命。所以只要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应该预料到无论如何都会不可避免地与原作产生交集的可能性。

露艾莉瞪圆了眼睛，

「诶？〈七花法典(SEVENS)〉，我记得……安洁小姐，您认识那么厉害的人吗！？」

「不，并非我与她有直接的交情。只是〈圣导教会(Christ·Cross)〉有着受托管理圣都的自治立场，所以自古以来就与王都的〈七花法典(SEVENS)〉的诸位大人有所往来。」

啊原来如此，是教会的强大人脉啊……。不过艾露菲耶特，我记得她在原作里，也算是精神不太正常的角色之一吧？ 就是那种『为了人类和魔法的发展，就算进行危险的人体实验也OKOK！』的伦理观模糊的角色。所以原作主人公也非常讨厌她，明明是主要角色，主人公却拒绝和她当面交流……。

当然，安洁的想法也有道理。与其在市场上到处寻找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义肢，不如量身定做，可能性会更高，也更省时省力。

因此，我这个了解原作的人明白，安洁的提议是合理的。如果能得到魔导具天才艾露菲耶特的协助的话，如果是那家伙的话，或许真的能一举解决我身体的问题也说不定——

「——不行。」

师傅突然开口了。说起来师傅曾经在〈魔导律机构〉待过一段时间的，最后因为和他们魔法价值观不合而分道扬镳，即使是现在，只要一听到那个组织的名字，她就会皱起眉头，可见她有多么讨厌那个地方。

只见她摆出长辈的威严，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不行！！绝对不行！！」

可下一个瞬间，师傅就变成了幼女模式，在阿托莉的怀里乱蹬乱踹起来：

「怎么能去求那个混蛋艾露菲，绝对绝对不——行——！！」

等等，混蛋？

……呃，师傅，你该不会认识她吧？ 认识那个伦理观模糊的危险贤者？ 不过，师傅既然在〈魔导律机构〉待过，认识她也不奇怪，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

「丽泽尔艾露忒大人，您认识艾露菲耶特大人吗？」

这次轮到安洁瞪圆眼睛了。师傅哼哧哼哧地用鼻息表达着愤怒，

「那家伙绝对不行！！又坏心眼又傲慢又任性又恶毒，还是个怪人变态狡猾讨人厌的家伙！！」

这骂得也太狠了吧。莫非是那个吧？以前师傅当学者的时候，因为个子矮、身体娇小、还有孤僻什么的，被那家伙狠狠地嘲讽过吧？师傅对这种事就是那种会把仇恨铭记到天荒地老的性格啊……

对了，我记得魔法师之间好像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一流的魔法师都应该收徒弟』。考虑到原作中描绘的艾露菲耶特的性格……她该不会对师傅说过类似「诶～丽泽尔你身为大魔法师，居然一个徒弟都没有吗？没有徒弟可是二流魔法师才会做的事哦～啊哈哈☆」之类的话吧？奇怪了，我怎么能像亲眼所见一样想象出师傅当时泪眼汪汪暴跳如雷的样子……。

「确实，艾露菲耶特大人，她的性格比较像怪……不，应该说，她以独特的感性行事而闻名……」

安洁，你刚才想说『怪人』了吧。看起来连在充满慈爱的安洁眼中，她也是那样被看待的。这就是原作中主要女主角级别的重要角色的评价吗？

「如果是那位大人的话，一定能解决沃尔卡大人的身体问题——」

「……安洁你什么都不懂啊。」

啊，师傅突然又变回师傅模式了。

「确实，如果是那家伙的话，肯定能轻易做出比市面上那些义肢好得多的东西吧。但是啊——」

她在阿托莉的膝盖上威严满满地抱起了胳膊，

「你也应该听说过一些传闻吧？那家伙啊，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全都只当成垃圾。反过来，一旦被她勾起了兴趣，就会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执着。」

「是的，我也听说过传闻……」

「如果那样的家伙，对沃尔卡产生了『兴趣』的话？」

安洁一下子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很简单 —— 她大概会立刻把他掳到王都去，当作观察对象监禁起来吧。」

理所当然般做出『监禁』这个行为的女主角也太可怕了吧。但是，知道原作的我却无法一笑置之。艾露菲耶特这个少女，确实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哪怕是人类，也会想方设法弄到手边……我记得是这样。为什么这么危险的人物会摆出一副女主角的样子啊……？

「而且，你们〈圣导教会(Christ·Cross)〉和〈魔导律机构〉的关系也不好吧。」

「……是的。说来惭愧。」

〈魔导律机构〉信奉绝对的魔法至上主义。顾名思义，他们试图用魔法来解释世间万物，并用魔法来规范一切。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敬畏神，而是把神当作一种学问、一种研究对象。

像他们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和〈圣导教会(Christ·Cross)〉和平相处。据说，这两个组织长期以来一直保持着类似宗教与科学对立的关系。

「如果教会要是这时候低头去求她，那家伙绝对不可能出于善意帮忙的哦。肯定会尽可能地卖我们一个人情，然后事后再狠狠地榨取一番吧。」

「那是……」

「『作为制作义肢的交换，把沃尔卡交到王都去』——那家伙完全说得出这种话哦。」

「那可不行！！」

尤莉缇娅突然大声喊道。把我和露艾莉都吓了一跳，但阿托莉和安洁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嗯，那不行。」

「确实，不可以呢……」

「对，不行。」

……总觉得，大家的氛围突然变得有点可怕了。

嘛，不过不想和艾露菲耶特扯上关系这点我倒是也赞同。毕竟她可是原作中的重要角色，还是连师傅都觉得棘手的危险人物 —— 和那样的人扯上关系什么的绝对敬谢不敏。对我这种区区路人角色而言，那家伙简直就是死亡flag本身。

再说了，我的首要目标是让师傅她们直通Happy End啊。就算能得到最好的义肢，要是因此和师傅她们分开了，那就本末倒置了。

安洁低下头说到，

「是我考虑不周了。感谢您的指正。」

「不必在意。那家伙的实力确实是毋庸置疑的，这点倒是没错……」

说到这里，师傅突然露出几分不安的神色、悄悄抬着头看着身旁的我。刚才那毅然决然的气势荡然无存，转而一下子变得温顺起来，

「所以，那个，并不是说我不想给沃尔卡做厉害的义肢……只是那家伙，真的很麻烦……」

「没事，我明白的。」

确实，刚刚的对话如果换个角度想，也可以理解为师傅不想要为我升级义肢。但我可不是那种会以恶意去推测别人的人。

「我知道，我也不想和大家分开啊。」

「…………是、是吗。」

……我这是在说什么肉麻的话啊。结果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微妙。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没、没什么啦……」

师傅、尤莉缇娅、阿托莉还有安洁，所有人都一下子显得有点坐立不安。是、是啊，被男人突然说这种话，她们也只会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吧……而且刚才的话说不定还有点轻微性骚扰的嫌疑……。

「沃尔卡先生……有些话还是要适可而止才行哦。」

连露艾莉都用鄙视的眼神看着我。我在心里哭了。

※※※

「——哈啾！」

与此同时，在刚刚被提到的〈魔导律机构〉，一位少女发出了与她那身打扮格格不入、毫无淑女形象可言的巨大喷嚏声。

少女所呆的这间屋子与其说是常见的异世界幻想风格，不如说更接近现代化、充满洁净感的风格，往好了说是简洁明亮，往坏了说就是毫无生气。屋内乳白色的墙壁给人以无机质的感觉，空中漂浮着数个魔法阵似的术式，那位少女正在其中忙碌着。

少女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到：

「唔—，是谁在说我的坏话吗？……嘛，毕竟人家可是天才美少女，被人议论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这番自恋的独白，真是让人汗颜。

乍一看，她就像是一位『不修边幅的研究者』。及腰的长发乱糟糟的，毫无光泽，发梢还翘起几缕，可见她是个我行我素惯了的家伙，平时根本不注重打理。穿着一件下摆快要拖地、尺寸完全不合身、皱巴巴的白大褂，还故意只把袖子穿到手臂一半的位置，更增添了她散漫的印象。然而如果仔细一看，她那未施粉黛的五官却相当端正，看来也确实有自诩为美少女的资本。

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身高比同龄人略矮一些。少女哼着轻快的歌，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说道：

「嗯～这次该做什么实验呢～……好不容易弄到了新鲜的实验素材，当然要做些平时不能做的危险实验啦！反正死了也没关系～☆」

她用如同讨论晚餐吃什么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番毫无伦理道德、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就在这时，房间后方的门上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随后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魔导律机构〉的学者，他穿着合身的白大褂，衣服上没有一丝褶皱。

「艾露菲耶特大人，实验素材送到了。」

「哦，我等好久了！」

少女——艾露菲耶特瞬间解除了漂浮在空中的十几个术式，然后甩动着宽大的袖子猛地转过身来，

「那么，我们去和即将成为宝贵牺牲品的实验小白鼠们打个招呼吧☆」

「我觉得那些家伙不值得您特意……」

「嗯，人家知道啦，这世上根本没几个人值得本小姐特意去搭理。嘛，人家只是去让那些小白鼠认清自己的身份而已。」

「遵命。」学者简短地回答道。

艾露菲耶特发出『啪—☆』的一声后冲出房间，张开双臂，像个孩子一样迈着欢快的步伐，跑过乳白色的走廊。学者无奈地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艾露菲耶特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房门上挂着『第四实验室』的牌子。

门自动打开了。房间里还有一位同样穿着白大褂的〈魔导律机构〉的学者，看到艾露菲耶特进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说道：

「您辛苦了，艾露菲耶特大人。」

「你也辛苦啦～！我是来看实验小白鼠的～」

这不是一间很大的实验室。房间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十步左右。房间里拥挤的摆放着装着五颜六色不明液体的巨型烧瓶、画着奇怪魔法阵的厚重魔导书、装着各种魔物素材的玻璃瓶，以及其他用于魔法研究的各种药剂和实验器材。

然而，房间里还有另一个空间。

被坚固的墙壁和防弹玻璃隔开，在玻璃的另一侧，是比这个房间还要大四倍的空间，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实验台』。艾露菲耶特扫视了一眼，迫不及待地说道：

「嗯嗯，看起来都很精神呢！我去和他们打个招呼～」

「哦呀，真是少见。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但您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啊哈哈，你真是过于担心了☆」

艾露菲耶特对学者说完，便把手放在门上，用魔力解除了门锁。她轻快地走进那个空间，然后对着『实验台』大声说道：

「呀嗬—，初次见面，〈强盗(Ruffian)〉的各位。感觉怎么样啊？」

所谓的实验台上，全都是〈强盗(Ruffian)〉。

十张椅子间隔均匀地摆放着，十个男人被绑住手脚，束缚在椅子上。其中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露出了凶狠的表情，对着艾露菲耶特咆哮道：

「喂，这里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

「啊哈哈，看到你们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毕竟实验素材最重要的就是新鲜嘛～」

「实……实验素材！？」

原本脸色就不好看的〈强盗(Ruffian)〉成员们，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纷纷骚动起来。看到他们的反应，艾露菲耶特得意地笑了笑，说道：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人家可是天才美少女！〈七花法典(SEVENS)〉第二席，〈创生法典〉艾露菲耶特大人是也☆ 然后呢，这里是本小姐的实验室哦～」

「——艾露……」

「嗯？怎么了？难道你听说过本小姐的名字吗？哎呀～真是的，我的名字居然连别国垃圾堆里的杂碎们都知道，看来本小姐真的超有名的嘛～。嘛，毕竟人家是天才美少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头目之所以目瞪口呆，是因为艾露菲耶特的自恋一半是事实，一半则是错误的。

〈创生法典〉艾露菲耶特的大名，作为研发了现今市面上近一半魔导器的旷世奇才，在国外也享有盛誉。然而，艾露菲耶特首次发表魔导器，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所以国外都传言她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年迈魔女。

然而，眼前这位自称艾露菲耶特的少女，就算往大了估计，也不超过二十岁。如果这不是什么魔法创造出的幻影，那么她的真实身份是不是人类都值得怀疑了。

更何况，她的一言一行都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完全看不出是一位拥有天才之名的智者。传闻中的人物形象与眼前的景象相去甚远，也难怪头目会无话可说。

〈强盗(Ruffian)〉中的一人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你、你这家伙，打算把我们怎么样……」

「嗯？那我反过来问你们，你们觉得我会怎么处置你们呢？」

艾露菲耶特竖起一根食指，故作姿态地歪了歪头，始终保持着笑容：

「袭击了王都三支前途无量的冒险者队伍，杀害了所有男性，把女性凌辱一番后还想卖掉，像你们这种穷凶极恶的坏~蛋~们~，等待你们的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呢~~？」

「唔…………………………」

虽然艾露菲耶特并不知道，但这些〈强盗(Ruffian)〉的成员，和沃尔卡他们之前讨伐的斯塔菲奥一伙人来自同一个国家的同一个不法组织。他们通过和斯塔菲奥等人不同的路线潜入这个国家，最后在王都郊外的城镇里，以冒险者为目标犯下了类似的罪行。

只不过，他们的作案手法比斯塔菲奥等人更加粗糙，漏出了不少马脚，所以很快就惊动了王都的骑士团——〈王下骑士团(Royal·Knights)〉，最终被一网打尽。

出现在艾露菲耶特面前的，只是这个团伙中三分之一的人。

剩下的三分之二，分别被送往其他几位〈七花法典(SEVEN)〉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只有最终的审判。

「不过呢，本小姐还是要感谢你们的哦？」

艾露菲耶特天真无邪地说道：

「多亏了你们这些无可救药的人渣，本小姐才能进行一些不能公开的那～样的实验和这～样的实验呢。谢谢你们，你们真是我最好的实验小白鼠，我会尽情地玩弄你们到死哦~~☆！」

从一开始，她的脸上就挂着开朗的表情，态度也一直坦率无比。

「啊，对了，其实你们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哦。你们当中有些人被送到了第三席那里，那些家伙肯定会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哦～。因为那个正义魔人认为『恶人必须在临死前忏悔自己所犯下的所有罪行』。想想就觉得好可怕好可怕～」

她用如同邀请他们参加一场欢乐游戏的语气说道：

「本小姐可是很仁慈很善良的，所以才不会做那种残忍的事情呢！我会好~好~利用你们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块指甲，一~~点~~~都不会浪费的！」

「开……开什么玩笑！？」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是再愚蠢的〈强盗(Ruffian)〉，也明白艾露菲耶特想干什么了。回过神来的头目大声吼道：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什么实验素材、小白鼠的……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权利？啊哈，你居然说权利啊。」

然后只有一瞬间 —— 在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艾露菲耶特的笑容里一切的天真都消失了。

「那你们又有什么权利去袭击那些无辜的冒险者孩子们呢？来，告诉本小姐，你们有什么权利啊？」

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第二句话。

「而且呢，我可是真的拥有这种权利的哦～。只要我说是黑的，那就是黑的；我说白的，那就是白的 —— 这就是最高决策机构〈七花法典(SEVENS)〉的权利。」

「——，」

「也就是说，在王都，本小姐的话就是绝对的哦☆」

艾露菲耶特摆出一个俏皮的姿势，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她笑着，说道。

「——反正你们的命也像垃圾一样，现在本小姐让你们能为世界和魔法的发展做出一点贡献，本小姐真是太善良了，不是吗？」

—— 在那之后〈强盗(Ruffian)〉的成员们发出了不成人语的哀嚎。

愤怒、怨恨、忏悔、恐惧、绝望，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漩涡。

「啊哈哈，你们真是太有活力了～。……好，本小姐决定了！第一个实验就做——」

只有艾露菲耶特一个人，发自内心地绽放出了愉悦的笑容。

※※※

搭载了魔石引擎的 —— 虽然不知道这个叫法是否正确 —— 小船平稳地在运河中前行，正好在黄昏降临之际抵达了圣廷街。还没下船，一栋气势恢宏、富丽堂皇的庞大建筑就立刻填满了我们的视线，那就是〈圣导教会(Christ·Cross)〉 的中枢机构， 通称『大教堂』 。

我一直觉得，这座大教堂与其说是教堂，不如说是一座『城堡』。它宽广到我甚至一眼根本望不到这座教堂的边际，其中高耸的塔楼仿佛通往天际的阶梯，那宏伟的身姿无论看过多少次，都只能用『叹为观止』一词来形容。它完全由毫无瑕疵的石材严丝合缝的堆砌而成，其外表庄严肃穆而又华丽至极。就连前不久才说过『神明根本不存在』的我，看到这座建筑都忍不住心生悔改，觉得也许神明真的存在。

有一栋如此神圣的建筑矗立于城市中心，也难怪生活在圣都的人们会自然而然地心怀虔诚，这座城市也因此发展成为了世界上治安最好的城市之一。

「好了，到了哦。」

来到这个城市最大的码头，我们在女船夫的帮助下下了船。安洁悄悄地塞给她一枚金币，说道：

「您在路上听到的话，还请务必保密。」

「哎呀，您在说什么呀？」

女船夫故作糊涂，没有收下金币。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划船呢。各位有说什么悄悄话吗？」

「……呵呵，您真是位非常善解人意的船夫啊。」

「哎呀，真是的，居然被修女大人夸奖了，看来我每天都要去大教堂祈祷才行呢。」

哇，这种年长者特有的泰然自若、或者说通情达理的态度……我也想像她这样变成一个优雅的大人啊。

离开码头后，我们径直走向眼前的大教堂。

大教堂的正前方，是一片装点着喷泉和花坛的广场，不管有没有受伤，人们都喜欢来这里坐坐，也因此聚集了很多商贩。

冒险者们聚集在一起交换着情报，贵妇们兴致勃勃地进行着晚餐前的八卦，老夫妇携手散步，孩子们天真烂漫地奔跑嬉戏，修女们在休息时间低声交谈，以及开始收摊的露天商贩等等……我们穿梭在这一幅凝聚了圣都日常生活的悠闲景象中，走进被白色雕像群俯视着的大教堂大门，迎接我们的是宽阔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大礼拜堂。

我真的想问问建造它的人，真的有必要把它建得这么大吗？抬头望去，是不知有几层楼高的、气势磅礴的挑高天花板；而正前方那无比宽敞的空间，让站在主祭坛上布道的司祭看起来就像一颗米粒般渺小。这座建筑的技术水平登峰造极，从扶手到装饰，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天花板附近画有描绘着带来祝福的天使的宗教画；而支撑着天花板的是一根根如同柱子般排列着的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为室内增添了一丝华丽的光景。

光是这座礼拜堂，就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年的时间才建成。

如果有人和我说这里是离神明最近的地方，我恐怕也会不由自主地点头称是吧。即使是我这种信仰淡薄的人，每次来到这里，都会被这股庄严清澈的气氛所震撼。

「哇哇……」

露艾莉也被这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庄严氛围所震慑，显得有些敬畏。能看得出她小心翼翼地迈着每一步，生怕发出任何声响。让我想起自己刚来教会、还不习惯这里气氛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样子。

「这里人比较多，请跟我来。」

在安洁的带领下，我们沿着墙壁行走，从一扇有骑士把守的侧门走了进去。穿过一尘不染的走廊，我们来到了一间小礼拜堂。

「这里是供我们修女们日常做礼拜的地方。请坐。」

原来如此，修女们居然还有专属的礼拜堂啊。

虽然说是小礼拜堂，但那也是和正面的那个超大的礼拜堂相比而言的。这里的挑高天花板也有三层楼高，从祭坛到最后一排座位，估计能容纳一百人左右。而一想到这还只是整栋建筑的一小部分，我就更能体会到大教堂那令人惊叹的规模了。

因为我实在是不太好意思坐在前面靠近祭坛的位置，所以就随便找了个后面的位子坐了下来。这张能坐五个人的长椅上铺着软垫，坐起来还挺舒服的，正好可以让希雅莉躺在上面休息。

「我去安排一下，请各位在这里稍等片刻。为了以防万一，也请露艾莉小姐您们先去做个详细的检查。」

「好的。拜托您了。」

「另外，关于露艾莉小姐您的罪过……在检查结束后，我们希望能和您详细谈谈。」

露艾莉闻言脸色一僵，抿紧了嘴唇。

她将手放在胸前，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无论什么样的惩罚，我都接受。」

我明白安洁的意思。即使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即使是因为自己的姐姐和同伴被当作人质而不得不那样做，露艾莉想要做的事也不可能完全不受惩罚。

但是——

「安洁，这孩子……」

「请您放心，沃尔卡大人。」

安洁不等我说完，就温柔地微笑着说道：

「我们一定会充分考虑事情的经过。绝对不会对她进行严惩的。」

「……拜托了。」

……嘛，这件事也只能相信安洁了。教会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地方。他们应该明白，对露艾莉来说，一味地惩罚和斥责并不能解决问题。

安洁行了一礼后，离开了小礼拜堂。不一会儿，一位看起来像是她后辈的修女为我们端来了冰水。不愧是平常就照顾很多伤病患者的地方，对我们的到来似乎早有准备，应对得非常熟络。

我们各自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稍作休息。

「……那、那个，」

这时，〈森罗巡游〉的一位成员突然主动开口说话了。那位粉红色头发的少女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也许是因为我们都一下子齐刷刷地看向她，所以让她一时语塞，但最后还是鼓起了勇气，没有退缩的说到，

「到、到这里为止，真的非常感谢……！」

金发女孩也跟着说道。

「老实说呢……在抵达圣都之前，我心里某个地方一直无法相信你们。总觉得会不会到最后关头，你们会欺骗我们……像那些家伙一样。」

「……………………」

经历了那些事，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虽然折磨自己的恶徒们都已经伏诛 —— 虽然自己的脑子清楚这一点，可是……在不管是在野外大快朵颐时，在结界中安心入眠时，在乘坐马车颠簸时，在休息时间伸展僵硬身体时，或者在和大家一起闲聊时，她们内心始终无法摆脱『这一切或许还在噩梦之中』的恶寒。所以，当她们看到圣都充满活力的街景时，才会安心到瘫软在地吧。

「但、但是……你们，并没有骗我们。」

「所以，谢谢你们。……我们，还想继续活下去。」

……对于一个带着脆弱的微笑，暗示曾想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我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就在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也都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安慰她们的时候，还是师傅开了口。她就像是在阐述太阳从东方升起般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说道：

「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不要想『为什么』或者『为了什么』这么复杂的问题，想太多只会让自己更痛苦。你们需要的，就是肚子饿了就去吃美味的食物，口渴了就去喝甜甜的果汁，困了就好好睡一觉，在房间里待腻了就出去晒晒太阳，这样就好。」

哇，师傅居然说了些很有长者风范的深刻的话。……不过等等？这不就是师傅平时一直在过的幼女一般的悠闲生活吗……

「啊，那个，我也……」

接着，露艾莉也深深的低下了头，差点把手中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

「这次的事情，真的、真的……非常抱歉。还有，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我现在可能没办法马上做什么，但我将来一定会报答你们的！就算我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露艾莉……不用放在心上。我们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不！」

之前一直听话懂事的露艾莉，现在却摆出了一副绝不肯点头的气势。

「如果，如果没有你们的话，恐怕我，还有姐姐她……」

在这一路上的相处中，我发现露艾莉虽然看起来性格很好说话，但实际上却意外地固执，而且一旦决定的事情就绝不轻易改变。看起来如果我不让她做点什么，她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于是我想了想，说道：

「……我知道了。那么，就拜托你一件事。」

「好的，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如果说我对露艾莉有什么期望的话，那就只有这件事了。

「等你姐姐醒了之后，你们两个就一起开开心心地来见我吧。我会一直等着你们的。」

「……………………」

……嗯？气氛怎么好像突然变得有点奇怪。为、为什么你们会露出那种带着无奈的『沃尔卡你啊，果然会这样啊……』的温柔眼神啊！怎么又这样了啊？！我、我说的不是什么奇怪的话吧！？

……嗯？怎么气氛又变得奇怪了。什、什么啊那种「沃尔卡就是会说这种话啊……」的、带着点无奈又温暖的感觉是！可恶又来了吗！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尤莉缇娅带着困扰的表情微笑着，说道：

「露艾莉小姐，前辈就是这样的人。」

「……呵呵，是呢。是啊。在来到这里的路上，我已经充分领会到了。」

总觉得在露艾莉心中，对我的评价已经定型了。怎么说呢，感觉像是被评价为『真是个拿他没办法的人』之类的、带着点无奈的评价。可恶，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我，绝对不会忘记沃尔卡先生对我说的话的。」

那是指我之前一时上头自以为是的训斥她『别装什么恶棍了』之类的时候吧。啊，拜托你忘掉那件事吧，我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很丢脸……！

「等姐姐醒了，我一定会带她去见您的！请您一定要等我们！」

「……嗯。」

……嘛，算了，如果能让露艾莉稍微忘记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就算被她们笑话也无所谓了。

虽说无所谓——

「沃尔卡你真是的……唉……」

「…………………………」

师傅她们那仿佛蕴藏着无限的慈爱的目光，反而让我如芒在背。……为、为什么啊！从船上的时候开始，为什么你们的气氛就变得那么微妙啊？我、我说的话真的有那么奇怪吗……！？

可恶，我只是希望她们有一个Happy End啊……

为了掩饰心中的悲伤，我只能拿起水杯，将冰冷的液体一饮而尽。

※※※

「——哟，〈天剑〉。」

「啊，〈白亚〉大人。」

就在沃尔卡进行着上述对话的时候，做好各项安排、准备返回礼拜堂的安洁，在走廊上遇到了她的同事兼青梅竹马兼姐姐般角色的少女。

大约两周前，正是这位圣女大人，为了帮助急着从大教堂赶往〈鲁特尔〉镇的安洁，从调整日程到准备行李出了很大的力。这位〈白亚圣女〉 —— 她头戴镶嵌着雪花纹章的头冠，身着华丽的祭服，脸上依旧挂着不太像圣女的、爽朗而亲切的笑容。

「现在又不是在工作时间，叫我蒂雅亚就行了。」

「啊……说的是呢，蒂雅大人。」

〈白亚圣女〉，也就是『蒂雅』，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罗修那家伙从要塞联系我了，想着差不多该到了所以就来找你了。欢迎回来。」

「原来如此……。那个，真是不好意思，沃尔卡大人他们现在还在等着……」

「啊啊，我知道。所以就长话短说吧……我可以一起去看看吗？」

「蒂雅大人也要去？」

安洁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那个……您是说要同席吗？」

「不，我没打算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我只要在角落里偷偷看一眼就行。……喂，老爷子。」

「是，属下在。」

随着蒂雅一声呼唤，一位老管家突然从她们两人视线盲区的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现身。他走路悄无声息，而且他出现的地方连人能通过的门或空间都不存在，对于这位就好像是从另一个空间里突然出现的老管家，安洁和蒂雅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你陪我去一趟。别被发现了。」

「遵命。」

「那个，您想暗中观察的话，我当然不会阻止……但是，您这么做是有什么顾虑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

〈白亚〉勾起嘴角，用一种像是小孩子恶作剧的语气说道：

「我只是对那位独自讨伐了〈夺命者(Grim·Reaper)〉的剑豪大人很感兴趣罢了。所以就想趁此机会，好好地见识一下。」

「哎呀……！」

安洁的双眼立刻亮了起来。她激动地用双手握住蒂雅那稍显小巧的手掌，

「真的吗？太好了！我相信蒂雅大人也一定会喜欢沃尔卡大人的！他真的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剑术高手，甚至不输给圣骑士……啊，对了，您听说了吗？我们在路上讨伐〈强盗(Ruffian)〉的时候——」

「好了好了，你的冒险故事以后再说吧。你不是还让他们在等着吗？我随便找个二楼的房间偷看就行了。」

蒂雅熟练地打断了即将进入狂热粉丝模式的安洁，然后带着老管家前往走廊二楼做准备了。

蒂雅之所以想要亲眼看看沃尔卡，理由极其简单。那就是想趁这个机会，好好观察一下今后可能会多次见面的对象的为人。

对于能够单独完成讨伐〈夺命者(Grim·Reaper)〉这一壮举的沃尔卡，绝对不能用『侥幸』或者『走运』来概括。正因为那个魔物不是能靠运气来解决的存在，才会被所有冒险者视为『死神』来敬畏。

〈福祸圣女〉曾睡眼惺忪地说过 —— 能够打倒『死神』的男人，不可能因为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这种事就颓废。如果此时教会能够支持他重返剑士之路，借此结下情谊，他的力量最终会为圣都带来巨大的利益。

简言之，蒂雅的计划是这样的 —— 从现在开始逐渐布下针对沃尔卡的包围网，设法让他长久定居在圣都。然后找个机会，让这个男人为安洁那扭曲膨胀的有些过头的情感负责。就这样把他吃定。

「那么老爷子，拜托了。」

「遵命。」

老管家流畅地对自己和蒂雅施加了〈隐身(Hide)〉魔法。正如字面意思，这是一种对目标施加魔术以进行隐蔽的魔法，主要用于窃听、跟踪等，是一种说起来不怎么好听的、黑暗系的魔法。

然而对于连在人前露面都要小心翼翼的圣女来说，这却也是如同明灯般、在各种场合都非常方便的魔法。

等安洁回到礼拜堂片刻后，蒂雅悄悄地潜入了位于走廊二楼的座位。〈隐身(Hide)〉终究只能隐藏身形和气息，无法掩盖不小心发出的声音或动静。她蹑手蹑脚地、小心翼翼地从栏杆向下望去，正好看到下属的修女们正带着据说在归途中被救出的四名冒险者离开。

那么，正与安洁相对而坐的四位冒险者想必就是〈银灰旅路〉的诸位了，而其中万红丛中一点『黑』的便是——

「各位，真的辛苦你们了。」

「是啊。安洁也谢谢你，这次真是帮了大忙了。」

「哪里哪里！」

原来安洁跟那位传说中的沃尔卡大人说话的时候是那个表情吗，蒂雅看着不禁苦笑了一下。虽然安洁总是挂着充满祝福的笑容，但在沃尔卡面前，那笑容似乎更加耀眼夺目。仅仅两周左右没见，我们家的〈天剑圣女〉大人果然对心上人越陷越深了。

「只要能稍微帮到沃尔卡大人一点忙，我就真的……非常、非常高兴了。以后，我也会作为沃尔卡大人的赞助者(Patron)，竭尽全力地帮助您的！」

「啊、啊啊……可别太过火哦？」

「你这家伙，怎么变成沃尔卡的赞助者(Patron)了啊？！是队伍的！是我们整个队伍的赞助者(Patron)！别得意忘形了！」

……总觉得听到了些不能置若罔闻的对话。『赞助者(Patron)』是什么来着？蒂雅歪了歪头。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再次感谢各位所立下的不世之功，不仅真正成功攻略了迷宫〈古泽尔〉，还剿灭了为害一方的〈强盗(Ruffian)〉。正如罗修大人所说，大教堂将在日后为各位颁发褒奖。」

「知道了。我会收下的。」

不不不，蒂雅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那些事的时候，首先必须好好看清沃尔卡的样子才行。

一样望去，是一张还算端正精悍的面容，以及缺乏亲和力的锐利眼神 —— 确实是记忆中的沃尔卡大人，她回想起过去只远远见过一次的记忆。然后，正如报告所说，他失去了右眼和左腿，戴着遮住额头到脸颊的大眼罩，以及一根随时都可能折断的脆弱义肢。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种状态下，击退了〈强盗(Ruffian)〉的袭击，还正面击破了蕴含着精灵魔法的〈卷轴(Scroll)〉。至少在蒂雅看来，他身上并没有那种一眼便知的强者霸气或风范。

其实，真要这么计较的话，蒂雅她们这些圣女给人的感觉也是彼此彼此。她们的外表都是年轻貌美的少女，外人看来恐怕难以说具备了与圣都最高贵身份相称的威严吧。

「另外，讨伐〈夺命者(Grim·Reaper)〉此等魍魉，是即使追溯历史也屈指可数的伟业。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为您晋升为S级冒险者……」

「不，那个就算了。褒奖就只要普通的钱之类的东西就好……」

—— 是对名誉声望不感兴趣的类型吗。

嘛，关于这点也能理解。冒险者的最高等级S级，虽然只比A级高了一级，但其所代表的意义却完全不同。虽然沃尔卡拥有讨伐『死神』的功绩，但对于失去单眼单足的冒险者来说，S级的担子恐怕还是太重了。

蒂雅将这些观察后得出的情报与一直以来被安洁念叨到耳朵起茧的沃尔卡事迹相对照，暂时对这个男人做出如下评价 —— 不喜欢被刻板的立场和责任束缚，是一个一心一意追求剑道的纯粹武者。也就是说，如果单纯将他奉为讨伐死神的英雄，或是给予他足以玩乐数年的过度奖赏，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

必须得注意别让安洁失控才行啊，蒂雅一边想着今后的辛劳一边叹了口气，

此时，沃尔卡，和她对上了视线。

「……！！」

「……呵。这可真是。」

蒂雅的皮肤瞬间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老管家则在嘴角噙着一丝饶有兴趣的微笑。

沃尔卡正看着这边。他的目光正直直的指向蒂雅所在的礼拜堂的二楼座位，对于谈话中的偶然一瞥来说，如此有针对性的视线实在是太不正常了。虽然他应该是看不到蒂雅等人的身影 —— 但那双眼瞳中，毫无疑问地蕴含着一种『那里有人正在看着我』的近乎确信的疑虑。

难以置信。蒂雅之所以如此震惊愕然，原因有二 —— 首先，作为这个国家最顶尖的隐秘行动大师，老管家的〈隐身(Hide)〉魔法竟然被初次见面的沃尔卡就轻易地察觉到了，哪怕是没有完全看破。据蒂雅所知，能做到这种事的，她印象中只有〈七花法典(SEVENS)〉现任的第一、二、三席那三个人而已。

然后，另一个原因是。

（——哇。这是什么啊。）

蒂雅的眼前，展现出了一个与礼拜堂完全不同的世界的景象。

当然，她不是真的被扔到了异世界，而是产生了一种只有极少数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之间才会发生的感应现象。这使她能够通过某种视觉意象来感知对方的力量 —— 在那一刻，蒂雅为了仔细观察沃尔卡，沃尔卡为了探寻那感觉到的奇妙视线的来源，双方都正处于集中意识和感觉的状态。结果，这意想不到的视线交汇触发了感应，让蒂雅以异世界风景的形式感受到了沃尔卡的力量。

在那个世界中，是一片被静谧包裹的深邃山林，其中有一座覆盖着苔藓的小小木制祠堂 —— 以及供奉在其中的，一柄她从未见过的绝美刀剑。

这个幻视是如此的鲜明而美丽，青草花卉的芬芳、枝叶滴落的白露声响，甚至连清爽澄澈的空气质感，都仿佛与现实无异。

（真的假的 —— 这也太厉害了吧。）

蒂雅哑然失声。虽然这种幻视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接收者感受能力的影响，但对方的力量越深厚，接收者体验到的鲜明度就越高，越接近于现实的意象。

而能在视觉以外的其他五感上产生作用的意象，在蒂雅的经验中，只有『极少数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中的、更极少数的一部分人才能做到。

「……沃尔卡大人？您怎么了？」

「不……」

蒂雅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大概之前一直在心底某处小看沃尔卡这个男人吧。她认为就算这个男人打倒了死神，但也付出了一条腿和一只眼睛的代价。受此重创，不管他之前是如何的英才，实力都会大不如前。毕竟如果身体不能灵活自如的活动，内心也会随之磨损衰弱，这都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而这种高高在上的想法，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粉碎了。

「……抱歉，没什么。」

「那个……」

恐怕安洁也察觉到蒂雅的存在差点被识破了吧。为了转移沃尔卡的注意力，她故意轻快地拍了拍手，使沃尔卡将视线从二楼移开。

「那么，发放褒奖的日期定在什么时候呢？我们这边随时都可以准备好，明天也好，后天也好，只要是各位方便的时候。」

「……那就明天吧，赶紧解决掉吧。这样对你们来说会不会太麻烦？」

「明白了。那么明天早上，大圣堂会派人去——」

蒂雅依然沉浸在沃尔卡所展现的幻视之中。安洁她们的对话声开始变得遥远。

那柄供奉在古老祠堂中的剑。是一柄与这个国家正统样式完全不同的、细身带弧度的单刃曲刀(Talwar)。它既没有所谓圣剑的神圣存在感，也没有可称为魔剑的不祥威压感。只是一柄单看外表朴素得甚至有些无趣的兵器 —— 然而或许，这说不定正是剑在削去一切冗余之后所抵达的一种完成形态。

这是一柄摄人心魄。令人目不转睛。绝非圣剑，亦非魔剑，却又毫无疑问能与两者匹敌的，无名之刃——

蒂雅猛然回过神来，礼拜堂里已经不见了安洁她们的身影。老管家从旁边露出一副愉快的表情，

「他们的话，刚刚已经回去了哦。」

「…………………………」

回到现实的蒂雅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附近的彩色玻璃窗，叹了口气。

「……总之，先在下面等着吧——」

老管家向她行了一礼，俩人一同从祭坛旁的螺旋楼梯下到一楼，随意地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此时，蒂雅仿佛还能闻到那深邃森林的气息。

「……大概，你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吧。」

「确实如您所言。」

老管家依然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从年轻剑士那里见识到如此的幻象，对这位老人而言想必也有诸多感悟。蒂雅将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

「虽然安洁跟我念叨了几千遍说他是个厉害的剑士。但是，他现在可是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啊？他真的没有因此变弱吗？」

「若非如此，恐怕也无法打倒死神吧。……不过，老朽不认为他从一开始就拥有那样的力量。恐怕是跨越了绝境般的死地，才踏入了更高深的境界吧。」

「啊啊，就是那种九死一生打倒了怪物，然后觉醒的套路啊……」

确实，那样的童话故事在现实中也是存在的。只有跨越极限、直面绝望的人才能抵达的奇迹。在S级冒险者以及圣骑士当中，也不乏用这种方式脱离了常人框架的人。

「而且还初次见面就识破了老爷子的〈隐身(Hide)〉……但他应该没有看清我们的身形吧？」

「这点无需担心。若总是被年轻人抢先一步，老朽也无颜立足了。」

就像之前说的，蒂雅从一开始就打算将沃尔卡纳入麾下。但这背后的理由与其说是像〈福祸〉 或〈星眼〉那样基于其讨伐了〈夺命者(Grim·Reaper)〉的功绩，不如说是出于一种『竟敢把我家的安洁弄成那样，你作为男人给我负点责任吧』，这样的老妈子心态。

然而，他远远超出了预期。不，不只是超出了预期。

蒂雅从椅背上直起身子，苦笑道。

「那家伙真是柄好剑啊，要是我们这边不好好拉拢住，将来恐怕会追悔莫及的。」

「可惜他对成为骑士不感兴趣。如果他能继承老朽的衣钵，老朽也能安心退休了。」

「……要不，不让他做骑士，直接当大教堂专属的冒险者怎么样？」

「骑士团那边估计会有意见。据罗修说，很多骑士都不认可他。」

「就是啊ー。真是的，那些家伙就是死要面子。」

如果今后，沃尔卡他们〈银灰旅路〉觉得『这个城市不可信』，对圣都失去了信心，收拾东西离开了这里。那时会怎么样？

先不说毫无疑问安洁一定会因此而崩溃 —— 甚至有可能追随沃尔卡而去、直接失踪 —— 万一他们转投王都的话，〈七花法典(SEVENS)〉那群傻逼玩意儿们，一定会嘲笑圣都到死：『连那么优秀的冒险者队伍都留不住，你们可真是个笨蛋啊☆』。

虽然沃尔卡本人大概没有自觉，但他已经逐渐成为维持圣都平稳所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了。

此时，送别了这位『重要人物』的安洁回到了礼拜堂。蒂雅迅速调整好心情站起身来，

「欢迎回来。」

「是，各位都回去了。……那个，沃尔卡大人莫非……？」

虽然安洁问的非常含蓄，但蒂雅直接点头回答道：

「啊啊。虽然身形好像没被看到，但我们的存在被他察觉了。真是吓死我了，你这位沃尔卡大人真厉害啊。」

「果然是这样呢！」

蒂雅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竟然能识破老爷子的〈隐身(Hide)〉，沃尔卡大人真是太厉害了！啊，说起来两位觉得沃尔卡大人怎么样呢！？」

「哦、哦，还不错吧。老爷子都说想收他当继承人了。」

「是啊。关于那时的事，老朽至今仍然后悔不已。」

「哎呀……！」

安洁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那样子实在太像个怀春少女了，蒂雅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的你这家伙啊。就这副样子，没不小心暴露身份吧？」

「是的，请放心。我一直把『这个』贴身带着呢。」

安洁指了指她胸前挂着的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十字架胸针。那绝非是为了打扮得更像修女而佩戴的装饰品。

「这可是『能让人无法认出我们是圣女』的魔法——〈福祸〉大人的力量真是厉害呢。」

「那家伙，真的已经达到了神明的境界了呢——」

那是和蒂雅她们同为圣女之一的、〈福祸圣女〉所制作的魔导具之一。那位整天只想着懒散度日的堕落圣女，偶尔心血来潮时就会随手做出这样的魔导具，或者轻而易举地解决掉调查陷入僵局的疑难案件。正好在安洁不在的这段时间，也靠着她的那次『心血来潮』，解决了一起某小队的逃亡事件。

「然后呢。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那件事也有不少进展哦。」

「……是〈古泽尔〉的事情吗。」

安洁的语气中一下子多了几分严肃。蒂雅点了点头，说道：

「那个负责攻略认定的冒险者小队。真的是问题重重。给我们也添了不少麻烦，最后还得麻烦〈福祸〉那家伙出手帮忙，才总算顺利解决。」

「怎么会……」

安洁微微一惊，斟酌着词句问道，

「那、那个，没事吧？居然需要动用那位大人的力量，难道说……」

「没事，只是有点麻烦而已，并没有什么危险。」

「那位大人居然能够配合您工作？」

「虽然她一直抱怨着『好麻烦啊』、『好累啊』之类的，但最后还是帮忙了。」

多亏了〈福祸圣女〉的心血来潮，总算在今天之前完成了必要的初步调查。

毕竟最重要的问题是，为何会发生迷宫〈古泽尔〉的攻略认证事故？作为调查队派遣出去的冒险者小队，为何会将明明尚未攻略的迷宫标记为已攻略？

是疏忽了什么，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亦或是——

「总之……那件事故绝对不是意外(······)。为了不让沃尔卡大人对我们失望，我们必须好好处理这件事。」

「…………………………」

「那些家伙已经被我们抓住了，过几天就会进行〈审判〉。等事情告一段落后，你去看一下报告书吧。」

「——我知道了。」

如果这个预感是真的，那就必须将坏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沃尔卡对圣都失望，转投王都成为其属下的冒险者。被〈七花法典(SEVENS)〉那帮蠢货嘲讽到死，甚至让安洁精神崩溃离家出走 —— 这种让人胃都拧成麻花的坏结局，必须坚决回避才行。

「……对了，〈白亚〉大人，我跟你说！」

「怎么了？好不容易才营造出讨论正事的气氛，你就别再跟我说你旅途中的奇闻轶事了。」

「我，成为〈银灰旅路〉的赞助者(Patron)了！」

「……啊——，好像我刚才听到过这件事，那个什么赞助者是什么东西来着？」

「简单来说就是……我被允许加入了沃尔卡大人的队伍！」

「哦，那很厉害啊，恭喜你——等等？！」

「居然能和沃尔卡大人成为同一个队伍的伙伴，真是像做梦一样……」

「啊？……嗯？哈？等等，你一个圣女，居然……加入了冒险者队伍？你？可是圣女啊？哈？？」

「我从今天开始会更加努力的！」

「……………………啊，夕阳好刺眼啊。啊哈哈哈。」

蒂雅开始选择逃避现实。外面的景色真美啊。

※※※

从大教堂出发，我们沿着运河，伴着潺潺水声步行了一段距离后，在圣廷街西北方向的一座小山上，就能看到一家名为〈勒·布凯〉的旅店。【译者注：勒·布凯在法语中意思是『花束』。】

圣都的北侧是面向大海的大型商港，每天都有无数的商船进出，商人、旅者、游客络绎不绝。因此，在距离港口最近的圣廷街中，提供住宿的设施也很多，其中不乏一些如同我前世所见的商务酒店一样规模宏大装修豪华，可以轻松容纳百人以上的高级旅店。

在这样的圣廷街中，这间只有二十个房间的〈勒·布凯〉，或许只是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

然而，因为它才开业几年，所以设施都很新，而且装修风格也很时尚雅致，就像是一家精致的餐厅。又由于它位于小山上，所以空气清新，视野开阔，在店里就可以将港口和远方的海平面尽收眼底，堪称绝景。而且，它远离人群密集的地方，所以非常安静，最重要的是，店主亲自掌勺的料理味道好得惊人。

自从我们的队伍来到圣都之后，就一直以这家不为人知的宝藏旅店作为大本营。

「——哎呀呀各位，欢迎回来ー！真是的，一个月都没回来，人家真的很担心啊！」

「呀——！？」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因为幸运地看到大厅里没有客人，所以我们就一起从正门走了进来，齐声向店里打招呼「我们回来了~」，结果——

「放开我！！放——开——我——！！」

「哎呀，丽泽尔酱，你是不是瘦了啊？有没有好好吃饭啊？不行哦，不好好吃饭是长不高的哦~~」

「烦——死——了——！！」

结果一进店，店主就把师傅举高高转圈圈，而师傅则气呼呼地对他用起了王八拳。

「哎哟，哎哟哟，丽泽尔酱，女孩子怎么能这么粗鲁呢~？」

「放——开——我——！！」

「…………………………」

真有精神啊。

我来介绍下旅店〈勒·布凯〉的老板兼主厨，昵称『罗泽』的『罗泽库斯』。

首先，为了避免误会，我必须先澄清一点，这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男性。虽然他的昵称像女人，说话的语气也像女人，甚至脸上还化了淡妆，但他并不是男娘，而是像那种高级酒吧里的调酒师一样，是一位长相俊美的大帅哥。他那精致的男士妆容、清爽的琥珀色短发，以及考究的衬衫和马甲穿搭，即使在我这个男人看来都显得非常帅气。我记得这种人，在前世好像俗称『娘娘腔』来着？

他今年好像三十二岁了，但正如你所见，他依然是一位充满活力的型男，而且性格开朗，平易近人，深受住客好评。这么说吧，连尤莉缇娅这孩子对他都没有任何戒心，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的人格魅力了。

同是帅哥的罗修虽然也很可靠，但他有时太呱噪了。而罗泽则是集容貌、身材、性格于一身，然后头脑聪明到可以经营旅店，厨艺更是堪比专业厨师，甚至还能徒手制服难缠的醉汉。在我看来，他简直就是完美超人。这就是成熟大人的风范吗……

「你这混蛋——！！」

「哎哟哟！真是的，丽泽尔酱你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真正的淑女啊~？」

「烦死了，都说让你放开我了！！」

罗泽被师傅用脚尖踢中了侧腹，终于投降，把师傅放了下来。然后，他依次看向尤莉缇娅和阿托莉，说道：

「人家真的好担心你们啊。我听说了，沃尔卡酱受伤了——」

最后，当罗泽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时，他的表情——僵住了。

「沃尔卡酱，你……」

罗泽的观察力敏锐，他当然不可能没注意到我的眼罩和义肢。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而看到这一幕的师傅她们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了。原本气氛融洽的店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空气沉重得像是葬礼现场。喂喂，你们别突然就开始负面情绪的连锁反应啊，我的胃又要开始疼了啊……！

面对眼前这个场景，我不禁怀念起罗修那时候笑着对我说「你不是会因为这种程度就倒下的男人吧，哈哈哈！」的态度，那可真是帮了我大忙啊。大家不要搞得这么沉重啊。没事的啦，我这点伤不算什么。对我来说，像罗修那样轻松的反应才是最合适的。

所以，我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右眼上的眼罩，说道：

「这可是男人的勋章。怎么样，是不是很酷？」

「————」

……糟糕，更加冷场了。

那个，抱歉，我刚才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等等等等，大家别露出那种悲痛欲绝的表情啊！我是开玩笑的，至少一半是开玩笑的！我绝对没有逞强哦。拜托你们摆出那种嘲讽的表情说：「你在说什么傻话呢」吧！求求你们快点一笑而过吧！快笑出来吧！

师傅，别哭啊！尤莉缇雅也别哭啊！我认错还不行吗！！

「真是的……各位，总之先到里面来。发生了什么，全都告诉我吧？」

「啊、啊啊……」

总之，不能让作为旅店门面的大厅一直保持着守夜会场的氛围，于是罗泽将前台交给其他员工负责，和我们去了里面的员工休息室。我就这样在如地狱般沉重的空气中解释了我们为何原本预计来回只需要一周左右的委托却拖到了现在。整个过程让我的胃都要抽筋了。

由于罗泽是第一次看到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所以露出那种表情也情有可原，但是一当我对他提到〈夺命者〉(Grim·Reaper)的事，师傅她们就会陷入自责的消沉情绪中，这更让我难受。师傅一直在忏悔是她这个队长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尤莉缇娅觉得是自己启动了传送陷阱才导致了这一切，阿托莉则强调是因为我要去保护她才受了那么重的伤……总之到了最后每个人都在自责！

「照你们这么说，那我这个豁出去性命的笨蛋也有错。」

「才、才不是！！沃尔卡你没有错！！沃尔卡，是因为我们的错才……！！」

「那我也是同样的想法啊！我从来都不觉得师傅你们有什么错。……所以，就别再纠结是谁的责任了，好吗？」

我试图这样安抚大家，但师傅她们却都露出了强忍着什么似的痛苦表情，

「为什么沃尔卡你总是只考虑我们……」

「前辈，请您也多为自己想想……！」

「……沃尔卡，太温柔了。」

为什么你们会这么想啊？我只是想说，就像师傅你们不觉得我有错一样，我也不觉得师傅你们有错，所以不要再自责了啊。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我们也终于回到了圣都。让我们一起向前看吧，向前看啊！

这不仅是为了师傅她们的未来，也是为了保护我的胃啊。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罗泽始终无法掩饰脸上的沉痛表情，但他还是耐心地听完了我们的讲述。

「你们真是经历了很多事情啊。……我就知道那孩子在隐瞒什么，不过这件事确实她也说不出口吧。那孩子心里肯定也很难受……」

那孩子，是指——

「是香农酱啊，她看起来相当受打击呢。……也是啊，她可是公会里最支持你们的人了。」

香农，是圣廷街冒险者公会的一位女职员的名字。

如果冒险者长期在某个城市活动，那么自然就会和某些公会职员熟络起来，久而久之，就会形成一种『这个队伍的事就找这位职员』的关系。而我们队伍的『负责人』就是这位名叫香农的少女。

听到香农的名字，师傅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她小心翼翼地问罗泽：

「那、那个，罗泽，香农她……还很失落吗？」

罗泽沉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在我面前努力装作没事的样子，但是呢……」

「是、是吗……」

我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了我在〈鲁特尔〉 的教会醒来后，听说过的『某个故事』。

「对了……我还没醒的时候，香农她为了调查那件事，去了那个镇子吧？」

「嗯、嗯……」

「然后，她该不会……和师傅……发生了点什么不愉快吧？」

「呜咕……」

师傅蔫蔫地缩起身子，不停戳着两根食指，低声说道：

「那时候那个，因为沃尔卡还没醒，我也就，该怎么说呢……不太正常……」

由于迷宫的攻略认证事故影响颇大，所以圣都的公会好像也专门派了人来进行调查和支援。其中一人就是香农，不知是为了调查事故情况，还是单纯作为朋友的关心，她当时好像特意跑到了教会来。

只是运气不好的是，当时的师傅她们因为我命悬一线而精神状态相当糟糕。结果，就发生了一点小摩擦……师傅就把香农赶走了。

虽然作为一切事情源头的我没有资格说这话，但对方也没恶意，这样对她来说也太可怜了。不知道香农现在怎么样了。希望她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打击……。

「可以的话，尽早去见见她吧。……她看起来真的很痛苦。一直都在说『都是我的错』。」

前言撤回，她受到的打击简直大得不得了啊。不不不，为什么香农要责备自己啊！她跟这次的事故完全没关系吧！？

「『都是自己的错』……那是什么意思……」

「抱歉，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虽然我也旁敲侧击地问了问，但被她敷衍过去了。」

难道说，她觉得迷宫攻略认定事故是公会的责任，所以是她的错？这也太牵强了吧。她只是公会里一个年轻的职员，又不是什么负责人。她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知道了。明天早上我去过大教堂之后就会去找她。」

「嗯，那就好。」

喂喂，饶了我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师傅她们的精神状况已经够让我担心了，如果连香农也出事了，那我可就真的没办法了。

拜托了，大家，你们能不能像罗修那样对我的事情一笑置之啊……。可恶，没想到我居然会有一天怀念他那吵闹的声音。

「那个……」

这次是尤莉缇娅有些不安地问道：

「我们的事，是不是在圣都已经传开了……？」

「没有。虽然迷宫攻略认定事故的事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了，但目前还没听到你们的名字。」

看起来，关于这次的事故，公会目前仍然按照师傅她们申诉的那样，没有提及〈银灰旅路〉的名字。

我也觉得这样挺好。要是在街上被大家私底下议论『听说出事的队伍是那个队伍啊，真是倒霉，好可怜啊』之类的话，那样我肯定受不了。如果大家只是同情我们的遭遇，并为我们能够活着回来而感到高兴，那还好。但肯定也会有一些人说些没根据的风凉话吧。毕竟之前就有不少前辈嫉妒我们这种年纪轻轻就成为高级冒险者的团队。

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公会再怎么努力地封锁消息，我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事，也一定会被敏锐的人和这次事故联系在一起，最终各种猜测会演变成流言蜚语然后越传越夸张吧。

到时候如果师傅她们真的很难过，那我们干脆一起隐居吧。虽然人言可畏，但『谣言只会持续75天』。等我的新义肢做好后，就把〈夺命者(Grim·Reaper)〉掉落的战利品卖掉，然后去其他国家好好玩一玩，这么干也不错。

就在这时，罗泽原本阴郁的表情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不过……虽然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但我真的觉得沃尔卡酱很厉害哦。」

他不知为何，用一种仿佛看着耀眼事物般的眼神望着我。

「就连我都知道〈夺命者(Grim·Reaper)〉是多么可怕的魔物。但是，你却不仅保护了你的同伴，还活了下来……最后回到了这里。」

「嘛……当时我只是拼命地战斗而已。」

「为了别人而拼命，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对大多数人来说，到了关键时刻最看中的还是自己。……所以，沃尔卡酱你真的很了不起。」

罗泽一直都是那种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并给予赞美的人。

但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次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太多的 —— 真情实感，

「——再说一次，欢迎回来。今天大家就好好休息吧。」

……话说回来，罗泽在开这家旅店之前，到底是在哪里做什么的呢？虽然他总是笑着回答我们的大部分问题，但他却从未向我们任何人提起过他的过去。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那足以经营旅店的见识和头脑，以及徒手制服醉汉的胆识和身手，绝对不是过着平凡生活就能拥有的。

也许，罗泽他——

「……好了，别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大家都吃晚饭了吗？如果还没吃的话，我就大显身手，为你们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吧～想吃什么尽管说！」

「「「好！」」」

罗泽切换回了平时那开朗的笑容，不容我们继续追问。饥肠辘辘的阿托莉第一个举起了手，说道：

「想吃好多肉。」

「没问题！但是蔬菜也要多吃哦，均衡的营养才是美丽的秘诀！」

「呜……」

「罗泽先生，我也来帮忙吧！」

「呵呵，尤莉缇娅酱真是个好孩子。但是不用了，今天就交给我吧。在这种时候，让大人出风头也是淑女的礼仪哦？」

「是、是这样吗……？」

无论是罗修还是罗泽，都能像这样轻松吹散阴沉气氛、活跃空气，他们这种人的存在真是让人感激啊。也多亏了罗泽开朗的性格，等到美味的晚餐结束时，师傅她们也完全恢复了精神。

之后就是回到各自的房间整理行李，或者沐浴洗去风尘，再之后就只剩下为明天养精蓄锐、好好睡一觉了。

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游戏、没有网络，甚至连照亮房间的灯具都很少见的世界，晚上根本没有消遣的方式，所以天一黑大家就都睡觉了。我也换上了睡衣，做着睡前伸展运动，这时，我的房门上传来了可爱的敲门声。

「请进。」

「唔姆！」

我应了一声，只见穿着蓬松荷叶边睡衣的师傅走了进来。

睡衣装扮的师傅把平时绑在头发上的缎带都摘掉了，没有束缚的银色长发如同吸收了月光后闪耀着光辉的面纱一般，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位误入凡间的精灵。她还在肚子前抱着她最喜欢的枕头，俨然一副『今晚也要一起睡』的样子 —— 嗯？？

等等，在这里还要一起睡么？

师傅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走进我的房间，理所当然地爬上我的床，理所当然地开始噗噗地摆弄起带来的枕头。等等等等。

「师傅，莫非……」

「？」

师傅无辜的睁着她那双大眼睛回望着我，似乎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确实，无论是在〈鲁特尔〉镇也好，在回来路上时的野营也好，我和师傅一直都是一起睡的。但那，该怎么说呢……对吧？

「……那个—，师傅，我们已经回到圣都了，所以不用再一起睡了吧？」

「不行。」

哈？！

「你说什么呢，不——行——哦。」

「……师、师傅？」

「不可以哦？绝对不可以。」

师傅？

难、难道是因为现在是晚上，所以我看错了吗？师傅那看惯了的天真无邪的笑容，不知为何现在看起来有些过于美丽，美丽到让我有些毛骨悚然，让我感觉……就像被人用绳子勒住了脖子，无处可逃(····)的感觉——

还是说，那只是我在月光下产生的幻觉吗？

不过下一秒，师傅就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她用担心又埋怨的眼神看着我，说道：

「……『这可是男人的勋章』。」

「唔！」

「沃尔卡……沃尔卡你又总是那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啊，是要翻出那个瞬间冷场的话题吗？可以的话我希望当作没发生过……。

「……沃尔卡。」

「……………………」

被那无比真挚，又同样充满不安的眼神注视着，我除了认命之外别无选择。

「……我知道了。但是，明天早上我们要早起。就算你赖床说要再睡五个小时也不行。」

「嗯！」

师傅立刻绽放出如花的笑容，回去继续摆弄被褥了。……我还是往好处想吧。之前在我刚苏醒过来的时候，只要我拒绝和她一起睡，她就会哭着说『不要不要，求求你，别抛弃我……！！』。现在她已经不会再哭闹着黏上来了，看来她的精神状态也恢复了不少吧。所以只要我装上更好的义肢，成功回归社会，师傅就能安心地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了吧，对吧？

是这样吧？

我真的希望是这样啊。

但是，刚才师傅对我说『不行』的时候，我那一瞬间感受到的那种恶寒，以及仿佛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束缚住手脚的感觉，到底是——

「那晚安了哦，沃尔卡。」

「……啊，嗯。」

然而由于长途旅行的疲惫和几天来第一次能在床上睡觉的安心感，我很快就睡着了。我对自己秒睡的功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就这样，当我漂浮在浅眠的梦境中时——

「——呵呵…………沃尔卡………………」

……该怎么说呢，我大概在师傅面前会无意识地放松警惕吧。

所以，就算我好像听到了师傅那异常甜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时。

我那朦胧的意识并未清醒过来，而等到黎明时分，我已全然不记得那夜遭遇了何事。

※※※

当沃尔卡房间里的魔石灯熄灭后，〈勒·布凯〉也结束了最后一位客人的入住登记，正准备关门打烊。这时，一个身影迈着优雅的步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旅店门口。听到门铃声温柔的响起，正在前台的罗泽抬起头，说道：

「哎呀，真是稀客啊，罗修酱，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罗修。

他行了一礼后，迅速地环顾四周，确认除了他和罗泽以外没有其他人后低声说道：

「您看起来还是别来无恙啊。—— 罗泽库斯队长(······)。」

「哎呀，讨厌啦~」

罗泽假装生气地用右手拍了一下罗修，

「真是的，都过去多少年了？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现在叫我『罗泽』就好了嘛。」

「请原谅我。对我来说，您永远都是队长。」

「就算你这么奉承我，我也不会回骑士团的哦。」

「那是当然。」罗修苦笑着说道。罗泽合上账本，从柜台里走了出来，带着温和的表情，缓缓地走到这位曾经的部下面前。

「你是来看望朋友吗？沃尔卡酱他们已经睡了，你放心吧。」

「这只是一方面……我只是突然有点担心，您看到沃尔卡现在的身体，会不会吓得腿软走不动路。」

「哎呀，你真是的，说的我好像很胆小一样。我可是很勇敢的哦？」

虽然罗泽嘴上说着玩笑话，但脸上却闪过一丝阴霾。

「……不过，我确实差点吓到站不稳。没想到，沃尔卡酱他居然变成那样……」

「……………………」

「呐，罗修酱，你知道吗？今天沃尔卡酱他说……自己的伤，是男人的勋章呢。」

罗修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他的表情仿佛在说『那个蠢货认真的吗』。

「他……不是在开玩笑？」

「没错。」

罗泽一边说着，一边靠在了墙上，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一半是为了不让我们担心而开的玩笑，但另一半，绝对是认真的。」

「……那个笨蛋，真是的。」

那是罗修少有的、打心底里感到无语时才会发出的、如同呻吟般的叹息。这次轮到罗泽苦笑了，

「不过，沃尔卡酱真的很厉害，不是吗？即使身体变成那样也为了伙伴而战斗了下去，还一直守护大家到了最后。」

罗泽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他的目光悠远而深邃，仿佛在注视着天边的月亮。

「——真的是……和某个所谓的队长完全不同啊。」

「……队长，那件事，并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啦。……但是，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释怀的。无论过了多少年。」

「…………………………」

这位曾经指挥着众多骑士的男人，在大约六年前辞去了〈圣导骑士团(Christ·Knights)〉的职务，把他担任队长期间积攒的钱全部砸在了这家小小的旅店上。

虽然旅店附近有很多以港口游客为目标的高级旅店，大家都觉得一个普通人想要在这样的竞争中生存下来，无论怎么看都是异想天开。但即便如此，

在这座吹拂着舒适微风的山丘之上——

「……你可不能失去这个朋友啊。」

「……嗯。我当然不会。」

——旅店〈勒·布凯(花束)〉。

这又究竟是为谁而准备的花束呢？

与此同时，在远离这家旅店的大教堂中，那高耸入云的塔顶 —— 圣女们的私人空间『圣域』里。

「安洁，蒂雅(··)，能打扰两位一下吗？」

「好的，有什么事吗？」

「嗯？」

持有剑之纹章的圣女。

持有雪之纹章的圣女。

持有星之纹章的圣女。

持有月之纹章的圣女。

君临〈圣导教会(Christ·Cross)〉顶点的四位圣女，正在类似客厅的空间里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明天好像要给那位大人颁发奖赏，对吧？」

「我刚才也听老爷子说……」

「是的！我会亲自颁发的！」

「哦——，正好是个和他见面的好机会，我在想要不我来亲自把奖赏交给他。」

持有剑之纹章的圣女，声音温柔，充满祝福。

持有雪之纹章的圣女，语气随意，毫无拘束。

持有星之纹章的圣女，声音清脆悦耳，稚嫩却又不失优雅。

持有月之纹章的圣女，声音慵懒，没有抑扬顿挫。

「关于这件事，我想和各位商量一下。」

「什么事？」

「既然是难得的机会，不如，你们大家都和沃尔卡大人见一面吧？——」

「是的，我也想说这件事。」

「——哎？真的吗？」

「嗯……真的」

「啊拉……！」

圣女们正在谈论着什么。

「啊？尤莉想去我能理解……哎，阿尔卡(···)你也要去？」

「……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仪式要在下面的礼拜堂举行，所以你得专程到下面去哦。」

「偶尔去下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不错……」

「——太好了！一定要，大家一定要去见见他！各位一定会喜欢他的！沃尔卡大人，他，他，那个……」

「好啦好啦，你的沃尔卡大人赞美诗就留到下次再说吧！——话说回来，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呢。那好，我们就一起去围观一下那位传说中的沃尔卡大人，吓他一跳吧——」

「呵呵，真期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能让我少工作一点的话，就把他抓到教会来吧……」

她们正在谈论着一些会让沃尔卡听到后超级胃痛的话题。

第二卷 第六节 剑与圣女

第二天，东方还没露出鱼肚白，我就已经睁开了双眼。

我伸了个懒腰，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完全没有赖床的想法。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成天只知道在教会的床上睡懒觉的废人了。由于穿上了义肢，我也回复了可以做一定范围内锻炼的程度，使得我的生物钟已经逐渐恢复正常，生活节奏也基本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了。

也就是说，现在又到了晨练的时间了。好，今天也要加油了 —— 不过在装上义肢之前。

「呼喵……」

首先，得叫醒睡在我旁边、发出这种萌萌睡音的师傅才行。

当然，我也可以趁着师傅睡觉的时候偷偷溜出去锻炼。她本来就不擅长早起，通常都会一直睡到吃早饭的时候。所以本来的话，让师傅继续睡下去也没什么问题……

但这都是我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之前的事了。

现在要是不叫醒师傅的话，她醒来后发现我不见了，估计又要——

当初在〈鲁特尔〉的时候，师傅就因为这件事大闹了一场。 从那以后，我们就约定好了，我晨练的时候一定要叫醒师傅，而师傅也要努力起床。我们甚至还专门拉钩上吊了。

于是乎，我准备轻轻摇醒睡得一脸幸福的师傅的身体时，

「……唔姆。」

我忽然想到。再过不久，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也要起床晨练了，等她们会收拾好东西肯定会来我的房间找我。于是我突然心血来潮，决定今天利用这段时间冥想一会儿。

我装好义肢，下了床，把房间门牌上的『就寝中』换成『在房里』，然后打开门锁。接着，我回到床上，解除了〈装具化(Accessory)〉，将爱刀具现出来。然后我在床上盘腿而坐，把爱刀放在并拢的双脚上，集中精神，想象着将自己的意识逐渐沉入剑中。

我为什么突然想冥想呢？当然是有原因的。

我想利用这段无人打扰的安静时间，让意识与剑深度同步。如果用玄幻一点的说法，就是想与剑进行深层次的交流。

怎么说呢 —— 我感觉自己还能更『深入一些(····)』。

虽然在与〈夺命者(Grim·Reaper)〉的死斗之后，我能感觉到自己与剑的同步程度已经比以前提高了好几个层次。但我总觉得，这还远远不够。我还能进入更深层的境界 —— 这种感觉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我将身旁熟睡的师傅的存在抛诸脑后，将全身心沉入精神世界的海洋。

跨越了〈夺命者(Grim·Reaper)〉及〈暴食的凶神(Gluttony)〉这两大劲敌后，我感觉稍微抓住了某种感觉，那是一种对想斩之物，可以随心所欲斩之的感觉。

说的极端一点 —— 现在的我，能否将视野中的一切都全部斩断呢？不移一步，仅凭拔刀一闪，将眼前万物无差别地——

嘛，这感觉也太不可能了吧。就算这里是剑与魔法的奇幻世界，那也算是相当不切实际的想法了吧。如果告诉别人的话，肯定会被对方嗤之以鼻，或者被当成脑袋有问题的怪人吧。

但是，如果能明确地、带着绝对自信地想象出将一切一刀两断(····)的那一瞬间的话。

这么说吧，『斩』这个动作，说到底就是按照自己脑海中的想法，让自己的身体将剑挥出去。

但是如果继续深究下去，是不是可以说 —— 只要能想象出『斩断』的绝对意向，剩下的就只需以无我之境挥剑就行了。

（啊啊，原来如此——）

我感觉，沉入剑中的意识，仿佛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我隐约，有些明白了。

或许从这里开始的领域，其中对『斩』这个概念的解释就开始不一样了。

在那个领域中，『斩』，并非仅仅指用剑将物体一分为二的行为。

而是将挥剑的动作作为触发器，使脑海中已经被『斩』断的未来，变成现实。

我自己都想笑自己了。这实在不像是个神志清醒的想法。我或许真的变得不正常了。

（但是——）

我的身体还残存着，斩杀〈夺命者(Grim·Reaper)〉时的感觉。

我的记忆还保留着，斩断〈暴食的凶神(Gluttony)〉时的感觉。

（——……）

我开始试着改变看待世界的方式。首先将这个世界看作是黑色的。然后从床、地板、床头柜这些近在咫尺的东西开始 —— 将我绝对有自信可以『斩断』的地方，用白色的剑痕覆盖。

斩。

斩。

斩。

斩。

我一点点的扩大着白色的区域，将斩击前的黑色世界逐渐变成斩击后的白色世界。如果能用这种方式，最终将整个视野都染成纯白的话——

（——嘛，感觉还是有点不可能啊。）

然而，当我将视野中的一半左右染成白色的时候，无论我怎么想象，都无法再扩大这片纯白的区域了。

我的本能，或者说灵魂，亦或者说某种比意识更高次元的东西，在此时发出了『做不到更多』的信号。是因为我现在就只有这种极限吗，还是说我的思考方式还需要进一步优化……或者说，如果我能更深层次地进入剑中的话。

——啊，不知怎么的，我突然觉得超级兴奋起来了。

这种全身心都为之振奋的感觉，让我想起了当初为了实现拔刀术而拼命努力的时光。那种让我无论如何都忍不住要去思考、去尝试，令人躁动的冲动。如果我能将这个想法变成现实的话，我就能在这个奇幻世界里，掌握最具奇幻色彩的拔刀术 —— 或许吧。

哦哦哦哦，突然燃起来了啊……呼呼，我越来越兴奋了。

（……话说回来，这是一个只有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人该考虑的事情吗。）

不知该对自己无语还是该怎么样。总之我再次深刻感受到，自己真是被那个老头子培养成了一个纯粹的剑士啊。

虽然拔刀术是我从前世就憧憬的东西，但在拜师那个老头子、经历了各种非人的疯狂训练、甚至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现在，我仍然渴望继续挥剑 —— 会变成这样一个剑术笨蛋，这其中肯定也有那个剑鬼爷爷血脉的影响。

……不知道那个老头子在剑道这条无边延伸的路上，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毕竟他当年可是个能够横砍一剑就能将数十棵树木齐刷刷变成圆木，纵劈一刀就能碎裂大地的怪物啊。虽然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剑术还有此等领域，但或许，老头子他也拥有着在不断钻研之后最终到达的，属于他自己的剑之世界吧。

果然，我还是差老头子差得很远啊。

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不会感到无趣。如果一个区区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轻易就能追赶上你的话，那也太没意思了。

总之，这将是我今后的新课题。既然已经获得了有意义的成果，那这次冥想就到此为止吧。我将意识从精神世界的海底浮起，缓缓将视线拉回到现实世界，然后——

「——呼啊，」

耳边传来少女慵懒的声音，以及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轻微响动。我惊讶地回过头，发现尤莉缇娅正一脸神游天外的样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在她旁边，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却闪烁着神秘光芒的阿托莉。……怎么回事，虽然我确实把门锁打开了，但她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因为太专注于冥想，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

「……沃、沃尔卡，」

就连不擅长早起的师傅也醒了，她正一脸迷茫地看着我，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尤莉缇娅仍然坐在地上，对我说道：

「对、对不起。那个，我敲过门了，但是……」

「抱歉，我没注意到。你叫我一声就行了。」

「那个……我也叫你了……」

「……抱歉。」

哎……都这样了还没注意到，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是因为刚刚太专注了吗？一想到自己专注于冥想的样子被她们看到了，我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当时的表情应该没有很奇怪吧？

……………………。

话说回来，尤莉缇娅，怎么感觉你的呼吸有点急促啊？为什么要像那样喘气啊？脸也看起来也红扑扑的，该不会是哪里不舒服吧？

「尤莉缇娅，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我很好！只是，那个……哈……」

她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不过，怎么感觉像是心满意足的叹息……？说真的，我冥想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阿托莉也把膝盖搭上床沿，饶有兴趣地探出身子到我面前，

「沃尔卡……你刚才在干什么？」

「干什么……冥想啊。」

「但是，嗯……你看起来很专注」

「……因为是冥想啊。」

冥想当然要集中精神了……！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越来越搞不懂了啊！？

「感觉你好像在看着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啊——，难道是指我试图用斩击的想象来感知到的世界吗？也那么夸张啦，那只是我的想象，并不是真的看到了不同的世界。

唔…………该怎么解释呢？

「怎么说呢……感觉像是，我更深层次地进入了剑里面。」

「进入，剑里面……」

「然后，我就在思考，『斩』到底是什么……」

不出所料，所有人都向我投来了疑惑的目光。嘛，突然被这么说，也难怪她们会不明白。啊，也就是说……该怎么说呢……。

「『斩』并不仅仅是用剑挥砍，而是将自己想象中的未来变成现实(·········)……会不会是这个意思呢——」

我说到这里就突然闭上了嘴巴。—— 等等，我刚才说的话，在别人听起来，是不是就像一个中二病患者的妄想？

不出所料，大家的表情已经从疑惑变成了完全不明所以，糟糕。我是不是又搞砸了啊？！

「将想象中的未来，变成现实……？」

「前、前辈……？那究竟是什——」

「没什么，抱歉，我只是在胡思乱想罢了……」

看吧，她们完全是一副『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表情！看起来我的发言比我想象中还要中二，她们肯定是被我雷到了。我还是别聊这个话题了吧……。

「沃尔卡，你难道——」

「没什么啦，大家都忘了吧。对了，我们该晨练了吧？我要换衣服了，你们在外面等我吧。」

我果断地打断了她们的追问，把她们赶出了房间。我说你们啊，这种时候就别深究了，随便敷衍一下不就行了……就算勉强继续对话，也只会徒增对方的心理负担。

沃尔卡啊，你终究只是一个会说出让同伴无语的中二发言的男人。

我只能一边在心里暗自神伤，一边换着衣服。

※※※

稍稍将时间回溯。

这天清晨，尤莉缇娅比沃尔卡稍微早一点醒来了。她揉了揉右眼，缓缓坐起身，

「嗯、嗯唔……」

她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无力地垂下手臂，长叹了一口气。就这样发了十秒钟的呆后，

「……好！」

她『哼！』地睁开双眼，打起精神，从床上爬了起来。今天是回到圣都后的第一个早晨，也是第一次晨练的时间。可不能再沉浸在睡梦的余韵中了。对尤莉缇娅来说，早上的锻炼是能和沃尔卡一起练剑的最重要的时间。

尤莉缇娅在穿衣镜前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拿着昨晚就准备好的换洗衣服走出了房间。她来到隔壁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阿托莉小姐，您醒了吗？」

她又敲了敲门。然后等了一会儿，

「……嗯~~」

门开了，睡眼惺忪的阿托莉走了出来。

她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内衣。尤莉缇娅一见这样马上哇哇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阿托莉，

「啊、阿托莉小姐……您怎么又穿成这样出来了……」

「反正也没人看，而且就算被看到也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

这件内衣其实就是阿托莉平时穿在她那身民族服饰下面的内衣。因为阿托莉在这方面有点邋遢，所以睡觉的时候总是穿着这件内衣就睡了。虽然因为她的民族服饰布料很透，平时也和半露不露没什么区别，但是——

「阿托莉小姐，您应该更加自觉一点，您可是个美人啊！」

「……是吗？」

「是啊。就算被看到也没关系，但是男人肯定会……那个……用很、很奇怪的眼神看你的！」

尤莉缇娅斩钉截铁地说完，又猛地惊觉过来，补上一句话：

「当然，是指前辈以外的男人哦！」

「如果是沃尔卡的话，就算被用奇怪的眼神看也……」

「不、不行不行！前辈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真是的。尤莉缇娅短促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性格原因还是文化差异，在异国长大的阿托莉在这方面实在太不拘小节了。不过，对于阿托莉来说，如果真的对那种眼神感觉不舒服，她也可以一拳把对方打飞，所以也许根本不需要在意这些吧。

「总之……早上好，阿托莉小姐。您今天也要一起锻炼吧？那就带上换洗衣服，我们一起去洗澡吧~」

「嗯。」

尤莉缇娅麻利地帮阿托莉换好衣服，然后两人一起前往浴室。尤莉缇娅和其他女性住客住在〈勒·布凯〉旅店三楼的女性专用楼层，而淋浴间则在一楼的公共区域，男女分开设置。

也许有人会觉得，反正锻炼完都要洗澡，现在洗澡不是多此一举吗？ —— 但这其中，也包含着『想让沃尔卡看到自己最美的样子』这种复杂的少女心。要是锻炼的时候让沃尔卡闻到睡汗的气味就太难为情了。

不过，尤莉缇娅每次去浴室的时候，以及洗完澡回房间的时候，都会特别注意。

这是因为在下楼时途经二楼的男性楼层，以及一楼的公共区域里，她都有可能偶遇沃尔卡。然而她在一天之中只有在这段时间，是最不想被沃尔卡见到的。

在匆匆下楼的途中，跟在尤莉缇娅后面的阿托莉问道，

「……你就这么不想被沃尔卡看到吗？」

「呜……因、因为果然还是很害羞啊……」

和大多数人一样，尤莉缇娅在自己房间的时候，也希望能放松地休息。所以，她的穿着也是没那么拘束(··)的。

没错，没有拘束(····)。

比如说 —— 裹胸布什么的。

想好好休息的时候，那种东西真的会觉得很碍事。

可是，不用裹胸布的话，就算穿着不会显山漏水的宽松睡衣，也还是能——

「唉，为什么只有我……这么麻烦……明明这么碍事，还会影响练剑，我根本就不想要……」

「要是被丽泽尔听到这句话，她估计会气疯……」

「那我能不能把这些脂肪送给丽泽尔小姐啊……」

「你绝对不能在丽泽尔面前说这种话。」

总之，在洗完澡、整理好仪容之前，尤莉缇娅都不想见到沃尔卡。

她由衷希望自己的身高能再长高一点，至少长到和现在的阿托莉差不多高，这样身材就能更匀称一些了。为此她明明在罗泽的指导下，每天都有好好吃有营养的饭菜，也在坚持喝牛奶，为什么只有那个部位一直在长个不停呢。

—— 于是，在洗完澡、整理好仪容仪表之后，尤莉缇娅便径直走向了沃尔卡的房间。

「前辈，早上好ー」

沃尔卡的房门上，挂着『在房里』的门牌。于是，尤莉缇娅直接敲了敲门，然而……

「……………………？」

没有回应。难道是不小心又睡着了吗？还是说，他昨晚睡觉前忘了把门牌换成『就寝中』。

「前——辈——？」

「沃尔卡——？」

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一起呼唤着沃尔卡的名字，但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 难道，出了什么事？

尤莉缇娅刚想到这一点，身体就立刻动了起来。

「前辈，失礼了！」

幸好门没锁。尤莉缇娅全身紧绷地冲了进去——然后，立刻放松了下来。

因为冲进去的瞬间，她就看到了坐在床上的沃尔卡的身影。

「前辈……真是的，醒着的话就回个话嘛！」

「担心。」

阿托莉也和她一起抱怨着，但沃尔卡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前辈？」

——难道，他坐着睡着了？

尤莉缇娅觉得有些奇怪，于是走到沃尔卡身边，打算轻轻戳戳他的肩膀。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沃尔卡肩膀的瞬间。

「——！？」

她停住了。全身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止了。

就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把出鞘的利刃一般，尤莉缇娅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本能地缩回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沃尔卡正盘腿坐在床上，将剑放在并拢的双脚上，应该是在闭目冥想。这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对于追求剑道极致的人来说，这样调谐精神与身体是再平常不过的锻炼方式了。

但奇怪的是，沃尔卡身上散发出的气场。

「唔……！」

尤莉缇娅感觉自己在一瞬间就被吞噬了。仿佛有电流流过全身，让她感到一阵酥麻，还有一种皮肤被刀尖划过的轻微刺痛感。当然，这并不是真的有电流流过，也不是真的被刀划伤了。这只是她被沃尔卡的气息所吞噬后产生的错觉 —— 但这种错觉却无比真实，仿佛身临其境。

「呜……！？这、这这这到底是什么！？」

就连最不擅长早起的丽泽尔，都被这股气息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虽然经常听说，剑术磨砺到极致的人身上会散发出一股威压，但沃尔卡的这股气息，如果简单地用『威压』来形容又显得太过美丽和温柔了。

（啊——这、这是，那时候的——！！）

在明白过来的一瞬间，尤莉缇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要炸裂开来一般。

这是消灭〈夺命者(Grim·Reaper)〉，击破精灵魔法〈暴食的凶神(Gluttony)〉时的，那一剑。

自己此时仿佛与世隔绝，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一片纯白 —— 耳边回荡着让人耳疼的寂静(·······)。

「～～……！！」

一股难以言喻的高潮，传遍了尤莉缇娅的全身。

她从沃尔卡微微睁开的那只左眼中，似乎看到闪过了一道闪电般的光芒，这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沃尔卡的精神，正与剑交融在一起。他不仅踏入了在与〈夺命者(Grim·Reaper)〉的死斗中才得以打开的领域，现在还开始朝着更深层次迈进。

那是只有他才能到达的，只属于他的剑之极境。

而沃尔卡，现在只是在冥想而已。仅仅是冥想，就拥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对于将沃尔卡视为心中最敬爱的剑士的尤莉缇娅来说，看到这一幕，她的灵魂已经完全被——

……不知过了多久，十秒，或者一分钟。

沃尔卡结束了冥想。那种被纯白吞噬的感觉，也如同梦境般消散了。尤莉缇娅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呼啊，」

「呜哦！！」

沃尔卡这才注意到尤莉缇娅她们的存在。他看着似乎还没有从那种被纯白吞噬的状态中完全恢复过来，一脸呆滞的尤莉缇娅等人，脸上露出了些许疑惑的神色。尤莉缇娅拼命想要发力站起来，却怎么也做不到。

「对、对不起。那个，我敲过门了，但是……」

「抱歉，我没注意到。你叫我一声就行了。」

「那个……我也叫你了……」

「……抱歉。」

尤莉缇娅的心脏跳得厉害，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这让沃尔卡有些担心地看向了她。

「尤莉缇娅，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我很好！只是，那个……哈……」

虽然尤莉缇娅知道自己应该振作起来，但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恍惚的叹息。她感觉全身发热，大脑一直在发麻。不妙，这样下去可不行，沃尔卡会把自己当成奇怪的女人的——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尤莉缇娅的心思，阿托莉凑到床前挡在了尤莉缇娅身前，好奇地问道，

「沃尔卡……你刚才在干什么？」

「干什么……冥想啊。」

「但是，嗯……你看起来很专注。」

「……因为是冥想啊。」

「感觉你好像在看着另外一个世界。」

「……？」

沃尔卡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在他看来他只是专心致志地冥想，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让尤莉缇娅她们看到了什么。他歪着头说，

「怎么说呢……感觉像是，我更深层次地进入了剑里面。」

「进入，剑里面……」

「然后，我就在思考，『斩』到底是什么……」

突然出现的哲学般的话语让尤莉缇娅愣住了。『斩』究竟是什么 ——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而沃尔卡自己也像是在试图在水底捞月一样努力解释着，

「『斩』并不仅仅是用剑挥砍，而是将自己想象中的未来变成现实(·········)……会不会是这个意思呢——」

尤莉缇娅她们还是不明白沃尔卡究竟想表达什么。

「将想象中的未来，变成现实……？」

「前、前辈……？那究竟是什——」

「没什么，抱歉，我只是在胡思乱想罢了……」

说完，沃尔卡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或许是因为他看到尤莉缇娅她们完全无法理解，所以放弃了继续解释。

「沃尔卡，你难道——」

「没什么，大家都忘了吧。」

沃尔卡说着，抱起丽泽尔把她从床上放了下来。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

「对了，我们该晨练了吧？我要换衣服了，你们在外面等我吧。 」

「……明白了。我们等着您。」

这时，尤莉缇娅终于恢复了一些对身体的控制，可以勉强站起来了。她拉着看起来还没完全接受的丽泽尔和阿托莉的手，暂且走出了房间，然后靠在旁边的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种被纯白吞噬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散，她的身体仍然残留着一丝兴奋的余韵。

「前辈……前辈到底，要前进到什么地步……」

她胸口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

沃尔卡斩杀〈夺命者(Grim·Reaper)〉的时候。消灭〈暴食的凶神(Gluttony)〉的时候。以及，刚才那个时候。这已经是尤莉缇娅第三次亲身感受到这种感觉了。正因为是第三次，所以她才更加清楚地明白。

那是只有超越死亡命运的的人，才能踏入的剑之极境，也是剑道的最深处。

沃尔卡并非只是将一只脚踏入了那个领域。

他已经开始继续前进了。即使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他也依然坚定地朝着前方，朝着那遥不可及的更深处迈进。他的心中，只有对剑的纯粹热爱。

「把想象中的未来变成现实什么的，这种事就算在我的故乡……」

「这、这应该说的是一种挥剑时的心境吧？毕竟如果真的能做到那种事，那就不是魔法能解释的了……」

理性分析的话，的确是这样。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如果真的能做到，那就如同丽泽尔所说，已经超越了剑术和魔法，成为了一种可以改变法则的力量。

但是。

正面斩断〈暴食的凶神(Gluttony)〉的那一斩。那道银色的雷光，确实是无视了空间这个绝对的法则、在没有伤到露艾莉一根头发丝的情况下、精准无比地将挡在前方的敌人斩杀了。

据说〈七花法典〉的第三席 —— 那位被誉为王国最强圣骑士的男人，他的剑技也已经到达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境界。

所以，也许在尤莉缇娅不知道的地方。

那些到达了剑之极致的人，他们所看到的世界，可能也是常人无法理解的。

（……………………前辈。）

正如人们常说的：光越强，影子就越深。而沃尔卡的剑越是耀眼，尤莉缇娅心中的悔恨和罪恶感就越是强烈。

如果，沃尔卡的身体没有受伤的话。

如果，尤莉缇娅那时能够与他并肩作战，而不是只能被他守护的话。

如果，她能够保护住他的那条腿的话。

那么，这世上应该将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沃尔卡前进的道路了。这位年纪轻轻便已臻至剑道极境的剑士之名，想必早已传遍全国，作为开创了全新剑之地平线的『剑圣』载入史册了吧。

这位背负着不为人知的过去的剑士，本应得到这样的回报。

而将他那光明的未来亲手摧毁，将他推入无尽深渊的人，正是尤莉缇娅自己。

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无论沃尔卡说多少安慰的话语，她也无法原谅自己。

沃尔卡为了保护她和大家，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

他甚至还希望她们全都能够幸福。

所以，尤莉缇娅的愿望是——

（我要，更加地，为了前辈……只为了前辈。更加，更加，一直————）

—— 她将为了沃尔卡，付出自己的一切。

这，才是尤莉缇娅唯一的救赎，也是她唯一的幸福。

※※※

又到了新的一天！今天的预定是先去大圣堂领取褒奖。据安洁之前说的，教堂方面准备就绪后就会派人来，于是在晨练和吃完早餐后，大家一起在旅店大堂等待着。

「呀呀沃尔卡，今天的阳光真是明媚啊！你不觉得这是适合你们接受褒奖的日子吗？哈哈哈！」

「你今天也很有精神啊。」

「在阳光下我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光芒啊！」

当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勒·布凯〉旅馆前厅门铃突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定睛一看，来者果然是罗修。我之前就隐隐约约有这个预感了，没想到还真的成真了。他身后依旧闪耀着华丽浮夸的特效，晃得人睁不开眼。

先不管这个吵闹的家伙，在他旁边还站着一位以不同于罗修的方式闪闪发光、散发着祝福气息的少女。

「各位，早上好！」

不用说，自然是安洁。看来两人是一起来接我们的。这样一看，他们还真像兄妹呢。两人都是光彩夺目系的。

「早上好，你也来了啊」

「是的！因为我是沃尔卡大人的赞助者(Patron)嘛！」

「所以说、你是我们的、是我们『整个队伍』的赞助者啊！你、你该不会是真的冲着沃尔卡来的！？……那、那个……不、不行哦！」

师傅立刻气鼓鼓的表示抗议，但安洁那祝福光环实在是太耀眼了，师傅的气势瞬间就被压了下去。她慌忙用眼神向我求助，仿佛在说『这、这家伙怎么这么有精神啊？』。可是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于是试探性地问道，

「安洁，怎么说呢……你今天看起来特别精神啊？」

「是的！因为今天是沃尔卡大人接受褒奖的日子！」

为什么会因为这件事而这么兴奋啊？笑的就像是自己的事一样。总觉得她好像有什么计划，背后有点发凉啊。

「如果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出发吧。安洁可是干劲十足的准备了好久呢。」

「…………是吗？」

『安洁干劲十足地准备了好久』这几个字让人相当不安啊……。喂，真的没问题吧？今天真的只是去普通地领取褒奖而已吗？罗修，你要是不阻止安洁暴走的话就完蛋了啊？

我不禁有些担心，就这样跟着他们俩走真的没问题吗？不过现在也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只能祈祷一切顺利结束吧。就这样，我们和这对长得像兄妹一样的家伙一起离开了〈勒·布凯〉旅店。

走在洒满温和晨光的街道上，我忍不住问罗修道，

「罗修……你们没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嗯？你这话真是太伤我的心了，我怎么可能骗你呢？哈哈哈哈！」

好可疑。从斜后方，我也能听到师傅她们和安洁的对话。

「安洁，你该不会准备搞一个很隆重的仪式吧？如果只是表彰沃尔卡一个人的话倒是无所谓，但太夸张的话我们可受不了……」

「说的是呢……我觉得对前辈的功绩来说，反倒是只有隆重的仪式才合适吧……」

「嗯，应该举国欢庆。」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只是……」

呃，你们别在那儿说这么吓人的话啊，那种隆重的仪式好像都是要对外公开的大型活动吧？太夸张了。搞得那么盛大的话，我的胃会因为压力而瘪下去的。这种事情还是要量力而行啊。

我的忧虑大概表现在脸上了，罗修在一旁问道：

「沃尔卡。我从以前就在想这个问题了，你讨厌名声吗？」

「倒也不是讨厌……」

听到罗修的问题，我陷入了沉思。我并不是完全没有这种欲望，只是觉得要是名不副实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比如，冒险者的最高等级 —— S级，是只有那些始终与魔物战斗在最前线的英雄才能获得的称号。获得这些称号的人们不可能在乡野间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 至少，社会上是这么认为的。成为S级冒险者，就意味着要承担起英雄的责任，成为人们的希望。

虽然大家都会憧憬那种拥有无尽名誉和声望，过着奢华生活的情况。但实际上，荣誉也伴随着相应的责任和义务。一想到那些随之而来的麻烦的人际关系和社会舆论，我还是觉得现在这样平平淡淡才是最好的。

于是我回答道，

「只是我那个时候拼死战斗，并不是为了名声这种东西。」

我当初之所以会那么拼命的去击败〈夺命者(Grim·Reaper)〉，只是因为我希望师傅她们能够活下来。

而现在，正如我所见到的，那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只要大家都活着，都在我身边……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褒奖』了。」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们当初按理应该在那个地方全军覆没的，能够像现在这样一个不少地回到圣都重新过上平静的生活，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直到现在，只要一想到『原作』中的那个场景，我还是差点就会哭出来。

「……唔姆。」

罗修耸了耸肩，

「哎呀呀。你这家伙，为什么还不来做骑士呢？」

「你就这么觉得我适合当骑士吗？」

「要是不这么觉得，就不会一直这么说了。」

「你啊，想象一下我穿着那身铠甲的样子。大概会笑死人吧。」

「是吗？……唔姆，或许吧。」

「是吧。再说骑士这种东西——」

平时笨嘴拙舌到令人无语的我，和罗修说话时却不可思议地滔滔不绝。看起来我和男性朋友就能正常聊天啊。要是能把这点稍微活用到和女性的交流中就好了。

大概是因为一边想着这个一边说话的缘故吧 —— 我对于背后师傅她们一度用蕴含着沉重情感的眼神注视着我背影这件事，直到最后都没能察觉到。

就这样一路说说笑笑，走了大约三十分钟后我们抵达了大教堂。正面的大礼拜堂今天也敞开着大门，以宽广的胸怀接纳着络绎不绝前来祈祷的信徒们。

我小心翼翼地向安洁问道。

「……我事先问下，你们该不会想在这里举行仪式吧？」

「这个、我当然也考虑过……」

你竟然真的考虑过？

「不过请放心。您还记得上次我带你去过的那个小礼拜堂吗？这次我们会在那里秘密地进行仪式，只有相关人员参加(········)。」

啊，那就好。如果要在这个宽敞得离谱的礼拜堂里，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褒奖……光想想我就胃疼。

我们走过和上次来这里时相同的回廊，来到了小礼拜堂门前。

「好了，准备好了吗？」

罗修看起来很兴奋，而安洁则是一脸已经迫不及待的表情，脸上都要笑开花了。为什么他们会比我们这些接受奖赏的当事人还要激动啊？好吧，如果他们真的为我高兴，那我也该心存感激……不过真的没问题吗？我突然感到不安起来。我可是相信你们的哦？

「那么——请进。」

罗修站在大门左边，安洁站在右边，两人郑重其事地打开了礼拜堂的大门。这场景仿佛是在觐见国王或者贵族之类的身份尊贵的大人物一样 —— 我只能用这种玩笑话来缓解心中的紧张。

是的，这只是个玩笑话而已。

——礼拜堂里，坐着三位少女。

其中一位坐在前排的长椅上，另一位坐在轮椅上，而最后一位……哎？她、她竟然漂浮在空中？这是什么情况？

三位少女之间似乎正在聊天。坐在长椅上的那位少女听到声音，立刻站起身转过来，

「啊 —— 终于来了终于来了，真是的，老娘等的花儿 —— 嗯嗯，咳咳！！…………欢迎光临，〈银灰旅路〉的成员们。」

我一眼就看出，她们绝对不是普通的修女。

首先，她们的服装就和普通修女完全不一样。她们全都穿着用最上等的布料最精湛的工艺制作的华丽祭服。和安洁身上那件普通的修道服完全不同。那是只有教会最高层才能穿的衣服，而现在面前的三位少女穿着这样的衣服，也就是说 —— 等等，

「哎——哎哎哎哎！？」

「……吓一跳。」

尤莉缇娅发出一声奇怪的惊呼，阿托莉也瞪大了眼睛，而师傅则是一脸茫然，仿佛大脑死机了一样。

不过她们的反应也算情有可原。因为就连我也很清楚站在那里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初次见面。请，这边请。」

「……………………」

不、不不不，等等，给我等一下。

我之前就觉得罗修和安洁有点太兴奋了，所以猜测他们可能谋划了什么。但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啊。如果有人能够猜到会发生这种事，那他一定比罗修还要自恋。

毕竟我只是个圣都里随处可见的A级冒险者啊。为了我这样的人，竟然特意出动如此大驾，能预料到才奇怪吧。居然还被这几位大人说『这边请』，我、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回一句『啊，好的』啊！

「没关系的，沃尔卡大人。」

见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安洁从后面温柔地握住了我的右手。

「不用在意礼节，沃尔卡大人就做平常的自己就好。来吧。」

「喂、喂。」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的手，将局促不安的我带到了祭坛前。那位之前站起来的少女，脸上洋溢着纯洁的笑容迎接了我们。

她有着一头雪白的长发，穿着一身雪白的祭服，除了眼睛和皮肤，她的全身都被纯白色所包裹。

这个女孩是圣女。

任何人只要一看就知道，她是圣女。

虽然我不认识任何一位圣女的长相，但面对这种圣洁的身姿和清澈的气场，我还没笨到要装傻说『这是谁啊？』……！

白衣少女提着裙摆两侧，优雅地行了一礼，

「我是〈白亚圣女〉，蕾丝特蒂雅。请您多指教。」

然后，那位坐在轮椅上，用眼罩遮住双眼的幼小少女，也说道，

「我是〈星眼圣女〉，尤莉莉娅斯。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最后，那位躺在一个月牙形的摇篮，或者说靠垫的东西上，漂浮在空中的少女打着哈欠说：

「呼啊……嗯……〈福祸圣女〉，阿尔卡希尔」

……啊，我大概明白了。毕竟她们是圣都的最高层，听说〈古泽尔〉发生的骚动也不奇怪。考虑到这件事给圣都带来的相当大的冲击，她们可能收到了相当详细的报告吧。

详细到是谁打倒了什么样的魔物这种程度吧。

眼前这位纯白的少女——〈白亚圣女〉蕾丝特蒂雅，朝我们露出了一个优雅的微笑。

可以推测的到，她们三人之所以会在这里等我们，是因为——

「真是久—仰—大—名—了啊……很高兴见到您，沃尔卡大人。」

喂，罗修！！你竟然算计我！？【译者注：NETA著名高达0079台词】

我回过头用眼神控诉他，但罗修只是站在门口，笑眯眯的向我挥了挥手。

可恶！你给我记住！

※※※

四位圣女君临圣都〈格兰芙萝泽〉。

〈白亚圣女〉。

〈星眼圣女〉。

〈福祸圣女〉。

还有一位是……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天剑圣女〉来着？我记得好像是这个名字。

身为凡人却蒙受神恩的她们，即是神之化身，作为〈圣导教会(Christ·Cross)〉的绝对象征，她们深受国民们虔诚的信仰……好像是这样。

这并非原作知识，而是我作为沃尔卡生活的十七年中获得的认知。由于『原作』在我前世活着的时候并没有完结，所以我最终也没能从『有四位很厉害的圣女』这个伏笔中得知任何后续发展。

那么，作为沃尔卡生活了十七年的我，现在是否对圣女们有更深的了解了呢，说实话也并非如此。

我前世就是那种对政界、演艺界等名人完全不来电的类型。在今世，我自然也对贵族之类的显赫人物，基本上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我只是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像圣女大人这样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罢了。

但是，对于现在想起了原作知识的我来说，她们是需要被列为某种危险人物重新考量的对象。

虽然原作最终没有交代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们作为被作者钦定的作品中最重要的角色之一，迟早都会华丽登场。也就是说，她们是『未登场的原作角色』，其周围肯定散落着各种各样的flag，一旦不小心卷入其中，就无法否定会被拖进原作的可能性。

如此危险的圣女大人，现在竟然有三位站在我们眼前。

不过仔细想想，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奇怪的展开。讨伐〈夺命者(Grim·Reaper)〉这件事即使从历史角度来看也是屈指可数的伟业，那么由地位显赫的人物亲自授予奖赏，作为圣都来说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做法。

但是，对于我这个实际接受奖赏的一方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我说，师傅啊。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单膝跪地之类的？」

「呼诶？啊，那个，怎，怎么办呢……？」

师傅的大脑好像还没重启完毕的样子。怎么办呢。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像骑士那样行单膝跪地的礼仪啊。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时候，传来了〈白亚圣女〉咯咯的轻笑声。

「请不必在意。尤其是沃尔卡大人您身体不便，请放松一些吧。」

「啊，啊……不，那个，非常感谢您的关心……？」

「也无需使用敬语。请务必展现出您平时的一面好吗？」

——〈白亚圣女〉蕾丝特蒂雅。

她那雪白的发丝被修剪成刚好遮住后颈的短发，乍一看给人清爽干练略带男孩子气的印象。个子不算高，正好在安洁和尤莉缇娅之间，大概150厘米左右。虽然容貌上还残留着些许稚气，但脸颊上浮现的微笑却异常端庄秀丽，让人感受到与圣女之名相符的沉稳和高贵气质。

她的瞳孔是如同宝石般清澈的赤红色，这……莫非是所谓的白化病？像这样亲眼见到，就算包括前世在内也是第一次。在前世的时候我好像听说过某些地方会因为白化病外貌的神秘性而被作为信仰的对象，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她那纯净的容貌的确会让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

她身穿与一般修女服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极尽奢华的纯白祭服，一眼就能看出其崇高的地位。袖口和下摆等处点缀的红色，更加衬托出其全身白色的圣洁感，那美丽的身姿仿佛在告诉我们，圣女是与世俗不同的存在。

而在她头上戴着的闪耀着光芒的冠冕上，则镶嵌着形似『雪』之结晶的小小纹章。

「非常抱歉，吓到你们了吧。」

这位〈白亚圣女〉蕾丝特蒂雅微微蹙眉，

「我们只是很想亲眼见见能够成功讨伐了〈夺命者(Grim·Reaper)〉的冒险者，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呢……」

「是、是吗……」

实在是太受宠若惊了，我的胃都感动得流泪了。虽然在我前世读过的『原作』范围内她几乎没有登场，但这毕竟是我这种第一话就消失的路人，第一次与货真价实的『原作角色』见面，再加上完全是突然袭击，所以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进入了警戒状态。

这时，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圣女大人，也用清澈的声音微笑着说道，

「真的，不需要顾虑我们。就把我们当成普通的修女就好。」

臣妾做不到啊！

……先不说那个，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就是〈星眼圣女〉 —— 据说她是能够看穿人的一切罪恶和谎言的阎罗王大人，没想到竟然会是如此年幼的女孩。我还以为会是一位严厉刻板的精英系女性呢。单从外表来看，她和师傅差不多大。

「抱歉我是这样一副打扮。如您所见，我的眼睛和腿都不太好……」

她小小的身子安稳地坐在做工精良的轮椅上，用布条状的大眼罩遮住了双眼。虽然说成是『同款』有些失礼，但我的眼睛也有一只戴着眼罩，而且不久前还坐过轮椅，所以单就这一点来说，我对她多少有些亲近感。

「我已经听说了各位的事情。沃尔卡你和我很像呢 —— 不，这样说太失礼了。对不起。」

「不……我也稍微有点这么想。彼此彼此。」

「啊……呵呵，谢谢您的体谅。」

——〈星眼圣女〉尤莉莉娅斯。

如之前所述，她和师傅一样娇小，乍一看给人一种称呼她为圣女还太年幼的印象。虽然被奇特纹样的眼罩遮住了大半容貌，但看她的样子大概也就十岁左右吧。然而，她流利而老练的谈吐却比我成熟得多。不知为何，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比我年长。莫非和师傅一样，她是那种与纯血的人类稍有不同的类型吗？

她有着一头笔直端庄的中长发，其发色是如同将宇宙星空降临于世般的，梦幻般的琉璃色。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发梢附近还会像星空般闪闪发光。不愧是圣女大人，光是容貌就与普通人划清了界限。

她身穿的祭服乍一看与蕾丝特蒂雅是相同的设计，只是白色的基调中略带一丝紫色，袖口和下摆的装饰也变成了淡群青色，可以说是换色版本。她膝上盖着毛毯，冠冕上镶嵌的纹章则是『星』的形状。

虽然她的双眼被眼罩遮住了，但我总感觉她在依次看着我们。

「个子最高的男性是沃尔卡。他旁边的女性是阿托莉。比我稍微高一些的是尤莉缇雅。然后……呵呵。比我还小只的，是丽泽尔艾露忒对吧？」

「哈！？」

被微笑地叫出名字后，师傅立刻炸毛了。

「我才不小！我一点都不小——！？我和你也没差多少吧！」

「呵呵，是吗。」

面对师傅那副像是要揪住她的衣领比身高的气势，尤莉莉娅斯没有丝毫动摇。也不知道是因为圣女胆识过人，还是因为看不见所以才毫无反应，—— 嗯？

「莫非，您看得见我们吗？」

「不，我看不见各位的身姿。但是我能感受到气息，或者说，能模糊地感觉到轮廓之类的东西。」

尤莉莉娅斯将脸转向我，

「我的眼睛，好像不太适合看东西……」

不太适合看东西(·······)，是吗？那么适合看什么呢，这就和安洁之前说的『能够看穿一切罪恶和谎言』联系起来了。

「而且，我从小就容易招惹不好的东西……所以请允许我遮住脸。这样的话，就绝对不会对各位造成伤害了。」

啊，动画和漫画里经常出现这种设定呢。像是『◯◯的魔眼』之类的。能够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但也有招惹奇怪东西的副作用，简直是教科书般的设定。

师傅不满地叹了口气，

「唉，刚把人当小孩子看，转眼又这么谦虚。别担心，我们不会在意那种事。」

「是啊。」

我曾经也是右眼会时常疼痛的健康初中二年级男儿，所以觉得这样还挺帅的。不过如果她这么说的话，她的眼睛的外观应该也和普通人不一样吧？真想看一次啊 —— 啊，不过那样的话我就会被她看穿各种事情了吧。唉……可惜。

尤莉缇雅和阿托莉也点头表示赞同，

「我、我也不在意！没关系的！」

「不好的东西是指，魔物？我来把它们打飞，不用担心。」

即使被遮住了双眼，她也能感觉到我们没有说谎吗？总之，尤莉·莉娅斯的嘴角轻轻地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谢谢你们。各位真是温柔的人呢。」

那是当然啦，她们可是我引以为豪的同伴啊。才不会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歧视别人呢。虽然最近有点沉重化了……。

那么，剩下需要介绍的圣女大人就只有一位了。

她漂浮在空中的巨大的新月形摇篮，或者说靠垫，或者说懒人沙发？总之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她趴在那上面，发出安稳的鼾声 —— 等等，鼾声？

「……呼～」

「阿尔卡大人。」

「哈。……我可没睡着哦。」

被蕾丝特蒂雅叫到名字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不，你明明睡着了吧？刚刚都发出很大的鼾声了吧？

「呼啊……」

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困倦的哈欠，这最后一位圣女大人连同摇篮一起飘到我面前，

「……你就是，沃尔卡？」

「啊、啊啊……」

她睡眼惺忪地上下打量着我，然后意味深长地嘟囔了一句「哼～嗯，这样啊……」

——〈福祸圣女〉阿尔卡希尔。

在这三位圣女当中，她的装扮是最不可思议的。首先她漂浮在一个巨大的新月形摇篮之类的东西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躺在那里。也就是说，她是一位漂浮在空中的圣女大人。如此具有冲击力的外表还真是少见。

然后，从不同的角度看去，她那头长度长的不可思议的头发时而呈现白色，时而呈现青白色，有时又像是带着淡淡的磷光。虽然她漂浮的高度几乎与我的视线齐平，但那如瀑布般从摇篮垂下的头发长到了仿佛要触及地面。如果她正常站立的话，脚边肯定会被散落的青白色头发所覆盖。她或许是我第一次见到比师傅头发还要长的女孩子。

她的身高大概比安洁略高一些，在这三位圣女当中看起来最为年长。那双清澈的碧眼总是带着困意，仿佛随时都要打起瞌睡来。这个带着青白色磷光、随意漂浮在空中的少女 —— 再加上那新月形的摇篮，宛如这世间之月幻化成了人形。

她身穿的祭服依旧是与其他两位圣女相同款式的换色版本，以带着蓝色的白色为主色调。而头戴的冠冕上镶嵌的纹章，不出所料也是『月』的形状。

……话说回来，这会飞的摇篮究竟是什么原理呢？如果说是用魔法让它漂浮的话，我却感觉不到任何魔力。

注意到我的视线，阿尔卡希尔用如同快要睡着般迷糊的声音说道，

「啊，这个……这个呢，叫做〈月天〉。只要坐在上面，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睡个好觉……」

「是怎么漂浮起来的呢……？」

「那是……圣女Power，之类的？」

感觉这个答案相当敷衍啊。嘛，毕竟是圣女大人。考虑到她们在原作中预定会华丽登场，有这种怪癖反而理所当然吧。

阿尔卡希尔又打了个哈欠，

「……呐，你们有什么困扰的事吗？」

「啊？不，……没什么特别的。」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不知所措。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样啊。如果有什么困扰的话，就去和那边的安洁商量吧。教会会帮助你们的……」

不，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变成了教会要支持我们？她说的是安洁成为我们赞助者(Patron)的事吗？

阿尔卡希尔始终睡眼惺忪的继续说着，

「我呢，只想轻松一点。什么都不做，整天懒洋洋地，昏昏沉沉地睡觉……」

「哈啊……」

「所以呢，像你们这样优秀的冒险者越多，圣都就越和平，最终我也就能过得更轻松了。……所以，我很期待你们的活跃哦。」

也就是说，『你们以后也要为了圣都好好工作』的意思？我可是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重伤员啊……。

这位圣女大人，该不会是那种，是一位相当懒散的废柴型圣女大人？

「呼啊……困。」

这毫无干劲的哈欠就是对我刚才疑问的最好回答。聚集了圣都人民众多信仰的圣女大人竟然如此懒散，真的可以吗……嘛，不过实际上，圣都作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繁荣都市能发展得如此成功，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那么，沃尔卡大人。关于这次要颁给您的，您的各项功绩的赏金……」

我转向开始发言的蕾丝特蒂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 祭坛的讲台上，放着几个装满了赏金的高级布袋。

「您是要全部收下呢？还是只收取一部分？」

「……一部分？」

「毕竟，本次赏金的金额很大……如果您不方便携带这么多钱的话，这次可以只领取一部分，剩下的等需要的时候再向教会申请。如果只领取一部分的话——」

蕾丝特蒂雅走到讲台旁边，用手掌指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金色布袋，

「我们会将这个金色的袋子交给您。里面装的是金币。」

「……如果是全部领取的话呢？」

她指着旁边一个绣着花纹，看起来最贵重的银色布袋。

「我们会将这个银色的袋子交给您。……里面装的全部都是星银币。」

「星，星银币？」

我差点失声叫了出来。

星银币 —— 是比金币价值更高的，这个世界上价值最高的货币。它是由太古时代坠落的流星所在之处产出的，名为『星银』的贵金属制成。星银被视为流星，也就是神明所赐予的金属，自古以来就被视为神圣之物，因此其价值也远远超过了黄金。

即使是一袋金币其金额也相当可观了，更何况是星银币的话——。

我明白了蕾丝特蒂雅的意思。确实，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如果随身带着满满一袋星银币到处走动，反而可能会招来麻烦。也就是说，她是在建议我可以把教会当成银行来使用。

「……我知道了。就只领取一部分吧。」

「是的，我也认为这样比较好。即使是圣都，也不能保证没有盗窃和抢劫的风险……」

如果还是以前的我的话可能会觉得光是金币就足够了，搞不好会谦卑地拒绝星银币。

但是现在的我只有一只眼睛和一条腿，考虑到光是之后升级义肢就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钱，我也不想让师傅她们为了生活太过操劳。既然如此，就堂堂正正地收下这拼死战斗得来的报酬吧。虽然这个世界金钱并不是万能的，但至少有了钱，就能拥有更多的选择。

蕾丝特蒂雅优雅地合起双手，说道：

「那么，就开始授予仪式吧。听说您不喜欢过于隆重的氛围，还请您不必拘束，尽管收下吧。」

她似乎是尊重了我们不想太过张扬的意愿，所以授予仪式也相当简略，甚至根本算不上是『仪式』。没有无聊的余兴节目也没有冗长的致辞，我只是从蕾丝特蒂雅手中接过一个金色的布袋。师傅她们也因为讨伐了〈强盗(Rufus)〉，得到了一些装在小袋子里的钱。

然后，尤莉莉娅斯和阿尔卡希尔又赠予了我们刻有教会十字架的银质勋章，据说这是〈圣导教会(Christ·Cross)〉授予圣都中做出卓越功绩之人的。

理由是我们打倒了〈夺命者(Grim·Reaper)〉，阻止了潜在大规模灾害的发生。据说，只要持有这个勋章，就能在教会及其相关设施享受各种优惠待遇。

师傅她们一开始想要拒绝，说「我们没有资格接受」，但是，

「各位也同样讨伐了〈强盗(Rufus)〉，阻止了他们继续为非作歹。而且……在照顾沃尔卡大人身体方面，这个勋章应该会有很多用武之地。」

「唔……」

在安洁的劝说下，她们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收下了。没错，我也觉得师傅她们完全有资格接受这个奖赏。如果没有大家，我们是没办法顺利救下露艾莉她们的，所以请大家挺起胸膛接受应得的荣誉吧。

「——好。这样一来，也算是卖了个人情(·····)了吧……」

阿尔卡希尔好像在角落里小声嘀咕了什么，但我当时因为被师傅她们吸引了注意力，并没有完全听到。

就这样，授予仪式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内结束了。阿尔卡希尔依然躺在〈月天〉上，伸了个懒腰，仿佛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工作，

「哈啊……那么，我和尤莉就先回去了。剩下的就拜托你了。」

「罗修，可以麻烦您推一下我的轮椅吗？」

「遵命。」

接受了尤莉莉娅斯的指名，一直面带微笑守在门口的罗修迅速赶了过来。这家伙，明明只是个普通骑士，竟然被委以推圣女大人轮椅的重任……不过，在这个场合下他确实是最佳人选。毕竟这家伙最擅长应付女性了。

我对着从旁边经过的罗修的背影低声说道，

「你这家伙，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嗯？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明白啊。哈哈哈。」

真是睁眼说瞎话。你也脱不了干系。总有一天我要报复回来，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吧……！

尤莉莉娅斯可爱地朝我们微微鞠了一躬，阿尔卡希尔则一直懒洋洋的，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了。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像这样聊天。」

「希望您能找到合适的义肢。我很期待您接下来的活跃哦……」

对于我这种普通的冒险者来说，居然能够得到圣女大人亲自的鼓励，无疑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但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枚银质勋章看起来像是一个『项圈』，原本应该已经抛弃的戒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最后，尤莉莉娅斯在罗修的护送下缓步离开，阿尔卡希尔也像水母一样飘飘忽忽地离开了礼拜堂。接下来，我们也应该恭敬地告辞了 ——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沃尔卡大人。冒昧地请求一下……可以单独和您聊聊吗？」

「……？」

不知为何，蕾丝特蒂雅单独叫住了我。当然，我只能回以疑问的表情。

「单独？」

「是的，就我们俩人。」

诶，为什么？现在这里只有我们队伍、安洁，以及蕾丝特蒂雅。并没有外人，直接在这里说就好了吧？

师傅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眉宇间流露出不信任的神色，问道。

「为什么要单独谈话？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吗？」

「有些事我想私下里谈谈。」

私下里？我可完全没有什么值得被圣女大人秘密谈话的事情啊。

这实在是太可疑了，师傅当然也不会答应。

「不行，至少我要一起……」

「请放心，丽泽尔艾露忒大人。」

这时，安洁温柔地插了进来。

「这里是大教堂，沃尔卡大人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只需要各位在门外稍等片刻就好。」

「唔，唔……」

最近的师傅面对安洁认真的请求总是有些招架不住，态度一下子软了下来。蕾丝特蒂雅也朝师傅她们恭敬地低下了头，

「我保证，绝对不会做出让各位失望的事情。」

「……………………」

师傅看了看安洁，又看了看蕾丝特蒂雅，最后叹了口气。

「……好吧。但是，如果我感觉到一点点异样的气息，就休怪我让这间礼拜堂瞬间报废了。」

「是的。我以〈白亚圣女〉之名起誓。」

师傅好厉害，竟然敢正面威胁教会最高层的圣女大人。不愧是伟大而尊贵的大魔法使 —— 正当我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师傅突然转过身，气鼓鼓地对我说道，

「沃尔卡，你可不能因为人家长得漂亮就轻易被迷惑了哦！？别管她是圣女什么的！如果她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一定要反抗，并且大声呼救哦！？」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师傅？你觉得她会对我做什么啊？

「如果发生什么事我会立刻来救你的——！」师傅一边高喊一边挥舞着手臂，最后被大家拉拉扯扯地带出了房间。嗯，果然师傅还是师傅啊。

……于是。在这透过彩色玻璃窗的阳光洒满了整个礼拜堂的空间里，现在我和蕾丝特蒂雅完全独处了。

虽然完全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是和圣女大人一对一实在是让我的心脏有些受不了。所以我想速战速决，便开口说道，

「那么，您想说什么——」

「……呼～～，啊，累死了！」

……哈？

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就在我们刚开始独处的那一刻，蕾丝特蒂雅突然 —— 真的是突然，怎么说呢，

「啊，真是的，果然装乖卖萌不适合我。累死老娘了。」

「…………」

「圣女这个头衔也真是麻烦啊——。你不这么觉得吗？」

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蕾丝特蒂雅将原本端庄优雅的姿态抛到了九霄云外，

用手揉乱了原本细致整理好的白发，

不成体统地一屁股坐在了附近的长椅上，

然后用如同少年般天真烂漫的语气说道，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轻松一点吧。你也不喜欢太拘谨吧？」

她从斜下方抬头看着我的脸，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友善的笑了起来。

「再次介绍一下，我是〈白亚圣女〉蕾丝特蒂雅。……叫我蒂雅也可以哦？」

……那个……请问，您是哪位？

等等等等，先冷静整理一下。以我的第一印象来说，蕾丝特蒂雅给我的感觉和安洁很像。举止得体，用词文雅，脸上总是带着纯洁的微笑，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端庄娴静。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世人心中所描绘的『圣女』形象。总而言之，蕾丝特蒂雅可以说就是『圣女』这一形象的现实化身。

然而，现在在我眼前的这位女孩……

「随意一点就好啦～。现在又没人看着。」

她正大喇喇地靠在礼拜堂的长椅上，一脸倦怠地活动着肩膀，伸着懒腰。语气也变得像个男孩子，先前优雅的姿态荡然无存。

……真的，您是哪位？

「总之，先坐下吧？」

蕾丝特蒂雅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意思是让我坐那儿？

「不，我……」

「啊—？圣女大人的请求都敢拒绝—？你小子想干嘛？」

这也太突然熟络过头了吧！我们是同班的男高中生吗？

「怎么了，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呆头呆脑的。」

「……抱歉。您前后反差太大了，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呃……也就是说，刚才的她，是为了给旁人留下一个符合圣女的印象，才故意装成那样的吗？这本身倒也无可厚非，即使被称为神之化身，圣女也是个如假包换的少女，有那种在意世俗的眼光，想要表现得成熟一些的一面，也并不奇怪。

只是问题在于，这反差也忒大了，搞得我的脑子都快死机了。还有，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一和我单独相处，就毫不犹豫地卸下了伪装。

蕾丝特蒂雅朝我露出了一个顽皮的笑容，

「吓到了？我装得挺像的吧？」

她坐直身子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咳嗯』一声之后，

「我乃〈白亚圣女〉蕾丝特·蒂雅。请您多多关照……」

「哦哦……」

真的，这转变之大，说是双重人格也不为过。不仅是气质，就连面部表情和声音给人的感觉都完全不一样了。女孩子的伪装能力真是太厉害了……。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蕾丝特蒂雅又懒洋洋地靠回了座椅上，

「嘛，这就是所谓的『圣女模式』吧？毕竟工作的时候像平常一样的话，作为圣女来说不太合适。」

「……在我面前就可以这样吗？」

「我感觉，和你好像挺合得来的。」

为什么啊？我这个人身上到底哪里让她产生了共鸣啊？而且，我这个普通人居然被天下闻名的圣女说『挺合得来』，这种情况下我这个路人甲到底该怎么回应才好呢？

正当我为如何回答而苦恼时，蕾丝特蒂雅天真无邪的笑容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安的阴影。

「……那、那个，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失望？果然还是觉得，我这样不够女孩子气——」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糟糕糟糕，看起来我又因为不善言辞，让她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

我并没有因为她那双重人格级别的反差而感到厌恶。我可是这么多年来都在与师傅的师傅模式与幼女模式反复横跳这种情况下相处的老手了，这种程度的反差还不至于让我印象变坏。

只是……你看，您可是教会的最高领袖圣女大人，而我只是个无名小卒。我们俩的出身和身份都相差悬殊。像我这种路边的石子一样的家伙，真的可以配合圣女大人的这种调调吗？会不会我刚坐下说了一句『那就多多关照了哈哈哈』 ，然后下一秒就被以大不敬罪的名义送去异端审判啊？

「……之后我不会被判大不敬罪什么的吧？」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就当我们是朋友吧。」

为什么就已经被认定是朋友了啊！

……虽然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但事已至此，还是尽快应付过去比较好。我可不想因为口出不逊而连累〈银灰的旅路〉的名声，那就麻烦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喜欢和『高贵的家伙』打交道，我的胃都要难受死了……。

我下定决心，坐在了蕾丝特蒂雅旁边。

「啊，」

「我也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沃尔卡。……嘛那个，请多关照。」

蕾丝特蒂雅先是微微张着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

「是、是啊是啊！果然我们俩很合得来嘛，谢谢！」

「好疼……。」

她像要搂住我的肩膀似的猛的靠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拍打着我的后背。这、这家伙连肢体接触都这么随意吗？是因为她一直被作为圣女精心呵护长大的副作用吗？她对异性的距离感是不是有点奇怪啊？完全是把我这个男人当成同性对待的感觉……。

然而，蕾丝特蒂雅的急剧靠近并没有就此停止。

「对了，你可以叫我『蒂雅』。」

「……不，那也太……」

「叫我『蒂雅』~~ 。」

她把脸凑到我旁边，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做出示范般的『死死盯住』。

「叫我蒂雅。D~I~蒂、Y~A~雅。」

我确信了。这孩子，对异性的距离感绝对有问题。

「……我知道了，蒂雅。」

「嗯，免礼平身～。呵呵。」

蕾丝特蒂雅—— 现在应该叫蒂雅了 —— 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嗯……对男人这么没有戒心，说实话还真让人有点担心……。作为圣女大人她应该时不时地会以教会最高领袖的身份和其他国家的要人会谈吧，这孩子这个样子不会被坏人骗吗？

「那么，来谈谈正事吧。我先从轻松一点的话题说起吧。 」

看来还有比较沉重的话题要谈啊。突然间我好想回家啊。

「由于这次的事件，我从公会那里得到了一些有关你的情报。……你是在王都出生的吧。」

能感到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怎么偏偏是王都……』的复杂情绪。对了，说起来圣都和王都 —— 也就是〈圣导教会(Christ·Cross)〉和〈魔导律机构〉之间的关系一向不太好。看来圣女大人也不太待见那边的人。

那么，突然提这件事是什么意思呢？

「怎么说呢……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回到王都之类的事情？」

「……？」

……什么意思？

不，我当然明白她问题的字面意思。我理解了问题表面的意思，但不明白这么问背后的意图。圣女大人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我于是就如实回答了。

「现在还没想过。」

「诶、现在啊……」

蒂雅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那是你的故乡吧？一般来说，大部分人都会思乡的吧？」

「嗯嗯……」

是……这样吗？因为我在父母去世后马上就被老头子接走了，所以我在王都生活的时间大概只有四五年左右。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那段时间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现在那里对我而言已经几乎没有故乡的感觉了。

而且，除了阿托莉以外，我们队伍里的其他人对王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师傅已经和〈魔导律机构〉彻底决裂了，尤莉缇亚似乎也暂时不想和自己的娘家有更多的瓜葛。而对我来说，抛开过去的经历不说，自从我想起『原作』之后，王都就成了我最不想靠近的城市之一。

凭借着〈魔导律机构〉不断开发出的新型魔导具，王都维持着辉煌的发展，如果只是单纯地生活在那里，应该是个便利又舒适的城市吧。但是，这些革新绝不是无代价的，更不是突然之间就凭空出现的。作为魔法研究盛行的王都，也存在着不为人知的阴暗面，那就是不断进行着一些不能公之于众的黑暗实验。

具体来说，就是用罪犯进行人体实验……之类的行为。

虽然实验对象是罪犯这一点算是还有些人性，而且人体实验也可能是人类发展过程中无法避免的道路……但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什么让我心情愉快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王都是『原作』的舞台。对我来说，那里就像是一个布满了各种死亡FLAG的超级危险的迷宫。

所以除非万不得已，我现在还不想靠近那里。也正是出于这样的理由，我才放弃了去见艾露菲耶特的计划。

「我和我的同伴，对王都都没有什么好印象。偶尔去一下还行，但我觉得我们不会在那里生活。」

「嗯、嗯～。这样啊……」

蒂雅似乎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她露出了像是放下心头大石般的轻松表情，继续说道：

「那么，你是打算一直住在圣都直到死吧？」

喂，我可没说到那个程度啊。

「你看，如果你走了，安洁会很伤心的吧？我听说了哦，她成了你们队伍的赞助者(Patron)。」

圣女大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 我一瞬间愣了一下，但仔细想想，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安洁和罗修一样，是以圣都使者的身份前往那座城市的，所以她肯定会把包括赞助者(Patron)在内的所有事情都如实地汇报给教会的上司吧。

「说到这个，让修女当赞助者(Patron)真的没问题吗？我还没在公会办理手续，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

「这方面你不用担心。手续教会这边会帮你办好的，你什么都不用做。」

「这样……好吗？」

「这样比较方便。啊……你看，毕竟因为这涉及到教会和公会两方嘛。」

原来如此，确实。我对这方面的手续也完全不懂，交给专业人士处理是最好的。

「谢谢，帮大忙了。」

「教会这边也会尽力帮助你，让你尽可能地生活得舒适一些。所以安洁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我还以为会被她瞪着眼说『竟然想拐走我们优秀的年轻修女』，没想到这件事居然得到了圣女大人的正式认可。虽说我确实是有打倒了〈夺命者(Grim·Reaper)〉的功绩，但居然如此爽快地关照我这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这就是圣女大人的器量吗。要不是因为想起了原作知识，我现在很可能已经处于『感激涕零，愿为圣都肝脑涂地』的状态了。

「……那么，接下来说点沉重的事情吧。」

说到这里，蒂雅瞬间收起了之前爽朗的态度，重重地靠在长椅的靠背上，像是要转换气氛一般，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对那个提交〈古泽尔〉攻略认定的队伍有什么了解吗？」

「没有。」

「是吗，」

蒂雅轻轻地应了一声，

「那我简单跟你说说吧。小队名字叫 ——〈炎龙爪牙〉。」

「〈炎龙爪牙〉……」

总觉得有点耳熟。我记得那好像是个挺有实绩的A级小队吧？

「那个小队啊，在这件事中的所作所为非常可疑。所以我们这边已经把他们全部控制住了，马上就要进行『审判』了。」

我皱起了眉头。『审判』，在这个国家中是指由〈圣导教会(Christ·Cross)〉主持的裁判。顾名思义，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审判』。也就是说，〈炎龙爪牙〉被怀疑做了不能等闲置之的事情。

这一点让我感到有些难以置信。〈炎龙爪牙〉—— 虽然我没有和他们直接接触过，但我依稀记得曾在公会里见过他们的成员。尤其是……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只队伍里有一个很有正义感的女人在才对。如果她在的话……」

那是一个即使面对男人也毫不畏惧，说话直来直往的女战士，一直在鞭策着整个小队。有这样可靠的人带领的队伍，竟然会被送去接受审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是，只读了报告书的内容而已。」

蒂雅轻轻叹了口气，

「小队成员好像彻底闹翻了，处于近乎内部分裂的状态。据说有一个成员没有参加迷宫攻略认定调查……大概，就是你说的那个女战士吧。」

……原来如此，事情的全貌稍微清晰了一些。

说到底，在我们卷入的这次事故中，本来并没有被真正攻略的迷宫〈古泽尔〉，为何会被承认为已攻略呢？虽然从结果来说，是因为调查时没能发现通往真正boss房间的转移陷阱 —— 而现在怀疑的是，这并非单纯的疏忽，而是由于队内不和导致的、〈炎龙爪牙〉队伍方面的过失。

总而言之，

「也就是说，可能不是单纯的事故，而是人祸吗。」

「啊啊。而且这是有根据的。最初，公会只是发出了传唤劝告，想要向那个小队了解情况。」

所谓的传唤劝告，简单来说就是公会要求冒险者小队『有事找你，来一趟』的意思。

「但是，那帮家伙，居然连夜逃跑了。」

「哈？」

「就是字面意思，趁着月黑风高就从圣都逃走了。结果据说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抓回来。」

诶诶……搞什么啊〈炎龙爪牙〉，这下就连我这种人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虽然不能仅凭这点就百分之百断定他们有罪，但被怀疑已经是必然的了。

「你说的那个女战士好像在这期间一直都是单独行动，根本不知道同伴逃跑了。据说她气得要死，还协助了我们这边的抓捕。所以，我觉得只有她可以认定是清白的……」

真的，那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飞机啊。成员闹翻导致内部分裂吗……可那个队伍看起来不像是个会出这种无聊问题的氛围啊。

「——然后呢。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

蒂雅从椅背上直起身子，从侧面直视着我。

虽然那中性化的说话方式没变，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氛变得接近她所说的『圣女模式』了。

「你对那个队伍有什么看法？你希望怎么处置他们？」

「……嗯？」

「现在你的同伴都不在。……在她们面前，有些话可能反而不太好说出口吧？所以你可以跟我说实话。」

蒂雅眯起眼睛，微微张开双臂，说道：

「我好歹也是圣女之一，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能接受。你有权利说出你的想法。」

……等等，这气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严肃？

蒂雅又一次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她用圣母般温柔慈爱的目光看着我。她那娇小的身材散发出超越年龄的成熟气息，给人一种真的能够包容一切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吐露所有的心声。甚至能够唤醒人内心深处那种想要撒娇、想要被拥抱的本能。她就是散发出如此深厚的慈爱光芒。

即使她的语气仍然像个男孩子，但她那纯洁无瑕的姿态却无愧于圣女之名。如果是一个心中怀有愧疚的人，此刻恐怕已经泪流满面地开始跪地忏悔了吧。

就连我，在某些情况下面对这样的圣女可能也会败下阵来。

「你问我希望怎么处置他们……我对这个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哈？」

「硬要说的话，你们不是要进行『审判』吗？只要能公正进行，弄清真相就好。」

「……诶？」

抱歉啊圣女大人，我并没有什么想在这里倾诉的。不如说，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气氛突然变得这么严肃。蒂雅到底在担心什么啊？

「喂喂喂，你是在开玩笑吧！？」

蒂雅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因为……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都是那个队伍害的啊！？一般来说都会有的吧……比如怨恨啊，希望严惩他们啊这种方面的想法！然而你却像、像个局外人一样……！？」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她想表达什么了。确实，这次的事故追根溯源是因为〈炎龙爪牙〉的攻略认证是有问题的。如果事先采取了适当的措施，我就不会落得个变成单眼单足的下场。也就是说，蒂雅以为我一直在怨恨那个队伍，但因为师傅她们在场，所以才无法倾诉，一直在独自承受痛苦 —— 总之她是在关心我啊。

不过，这份担心是多余的。

「我并没有怨恨那个队伍，也没有生气。」

「……，」

对我来说，与〈夺命者(Grim·Reaper)〉的战斗，就像是一场在『原作』的轨道上无法避免的『命运之战』。但同时，那也是我成功打破了那个该死的全灭结局后的『过去的事情』。确实，我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但我也守护住了同伴们的生命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所以，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发出什么『这都是谁的错啊』这样软弱的怨言。

况且，虽然这么说有点不近人情，但原作就是那个德行，首先，Boss所在的房间被精妙的转移陷阱隐藏了起来。其次，一旦被转移过去，就会立刻进入强制战斗状态。这完全就是一个恶劣的初见杀陷阱。如果粗暴地把这一切归因于调查工作的失误，那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

假设，〈炎龙爪牙〉当时真的发现了陷阱，并且为了调查勇敢地启动了陷阱，那他们肯定会被转移到Boss房间。

那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与〈夺命者(Grim·Reaper)〉的强制战斗，换句话说，就是全灭。那样的话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简直不堪设想。公会肯定会再次派遣其他队伍去调查，然后再次全灭，就这样，事态会继续恶化，甚至可能会惊动骑士团，最后会组建一个庞大的调查团，然后再次全灭 ——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带来更多的牺牲者，成为有去无回的死亡迷宫。

相比之下，只是我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就解决了事态，这真的算是万幸了。暂且不论〈炎龙爪牙〉是否真的存在过失，只要整件事中有一点差池，像原作那样全灭的可能就是他们了。

总而言之，这就类似于一个性质恶劣的电车难题。我应该庆幸自己只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吗？还是说，如果不庆幸的话，是不是就应该换成〈炎龙爪牙〉或者其他人惨遭凌虐而死才好呢 —— 既然注定有人要抽到下下签，那么这个困境就永远不会有答案。

所以我不会去怨恨任何人，不管怎么寻找罪魁祸首或者互相推卸责任，最后既不能治好我的身体，也不能让师傅她们恢复精神。与其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还不如把精力放在早日回归社会上，这才是更有建设性的做法。

因此，

「如果对方队伍在工作中确实有失误，那就按照规则处罚就好了。如果他们没有失误，却受到了不公正的指责，那圣都就要维护他们的名誉。审判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不需要在我的事情上特殊对待。」

「……………………」

如果犯了错却不惩罚，那当然有问题。但如果没有犯错，却因为感情用事而惩罚他们，那也是绝对不行的。我希望教会能保证严格按照规则，公平公正地处理这件事 —— 这样我就满足了。

我把这些想法简单地传达了一下 —— 当然隐瞒了『原作』的事情 —— 但蒂雅却发出了一声难以释怀的呻吟。

「……你说的确实没错。是的，这是非常冷静客观的想法。但是…………，」

她仿佛在替我感到悲伤一般，缓缓开口说道：

「你并不是无关的第三方，你是受害者啊。你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差一点就死了。你作为剑士的人生都被毁了。还有你的同伴、安洁，你的身边也有不少因此而悲伤的人吧？……然而你真的，一点愤怒和不甘都没有吗？」

这、这么一说，让我的良心有点痛啊。 但要说因此就怨恨〈炎龙爪牙〉，也太……『因为自己不幸了，所以他们也该不幸』这种想法，一旦沉溺其中，恐怕就再难回头了。

「这也总比失去性命好吧。」

「……你真的只有十七岁吗？你看事情也太洒脱了吧？」

因为我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转生者啊，算上前世的年龄的话，我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叔了，而且我还知道原作的团灭结局 —— 当然这种话我不可能说出口。

「而且，『作为剑士的人生都被毁了』，这一点也未必如此哦。也许是因为拼死战斗过的缘故，我感觉自己比以前更能随心所欲的操控剑了。对这一点，我还是很兴奋的。」

能够随心所欲地斩断想要斩断的目标，也就是将想象中的未来变成现实的境界。虽然现在包括义肢在内的我的身体还无法完全跟上我的想法，但一想到自己只差一点就能抵达这个剑之极境，我就……全身都兴奋得发痒。我现在的激动心情，大概和之前第一次成功使出拔刀术时一样澎湃吧。

然而，我却听到了蒂雅有些痛苦的声音。

「为什么，你能这么开心地说这些啊……」

因为我真的很开心啊……？你想想看，我之前使用的拔刀术就已经是奇幻的产物了，而从现在开始，我将进入更加奇幻、更加超越现实的领域。既然如此，作为一个男人，不是更该甩开那些忧愁奋起向前吗？

当然，我也知道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师傅她们的事情，所以自己不能太过火。但是，我能回归社会是我给自己定下的最低限度的目标，在这之上为了让大家能够更加安心一点，再稍微努力一下……也没关系吧？

「如果说我有什么怨恨的对象，那大概就是神了吧。」

「——」

与其说是神，不如说是那个创造了这个世界的腐烂透顶的混蛋原作者。只有那家伙我绝对不会原谅。正因为作为沃尔卡活了十七年，我才能深切体会到在故事开头就把师傅她们全杀掉的做法是多么丧尽天良。正因为如此我才拼死打破了那个全灭结局，结果这么一来，又变成了责任啊什么的各种大问题，给好多人添了麻烦。为什么就不能干脆利落地以『能回避Bad End真是可喜可贺呢』结束呢 —— 正当我陷入这种难以排解的情绪时，

——然后，我突然注意到蒂雅紧紧地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啊……糟糕。我忘了，居然在圣女大人面前说『怨恨神』这种话，这完全是作死的发言吧！？这可是亵渎神明的滔天罪行，就算现在就被送去异端审判，我也无话可说。

我慌忙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

「抱、抱歉，我说的神是那个……就是个比喻，和你想的神不一样。」

「……那，你说的神是什么？」

是原作者——这种话我怎么能说出口！那样的话我的罪名会从『亵渎神明的异端分子』变成『不仅亵渎神明，而且脑子还有问题的异端分子』！

看着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样子，蒂雅仿佛压抑着无处发泄的情感般轻轻地叹了口气，

「算了……也是。你是说如果有怨恨的对象，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神……吗。」

「蒂、蒂雅？不是这样的！我说的神，是那个，就是命运之类的——」

「别担心。我不是说过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能接受吗？」

她抬起头，露出洁白的牙齿，强装出开朗的笑容。

「你的心情我明白了。……没关系。再说了，也并没有规定在圣都生活就一定要信仰神啊。」

不，你这绝对是没理解的节奏！但是，我又不能坦白真相来解开误会……！等等，说到底，也并非完全是误会。因为无论如何，我确实觉得『神明』很混蛋，这点是真的。

只是知道原作的我，和对原作一无所知的蒂雅，对这件事的理解无论如何都会不同 —— 啊啊啊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蒂雅，拜托你别想太多了。我确实觉得神明很混蛋，但是 —— 啊啊真是的不是那个意思，混蛋的意思是，也就是说——」

「够了。已经够了。」

蒂雅用双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掌。用一种仿佛觉得我的样子很让人心痛、再也看不下去般的、悲伤而又温柔的表情看着我，说道

「没关系的。……已经，不用再说了。」

「……………………，」

完了……被当成不信神的可怜人了。虽然又搞错了，但也没什么不对……。

「……抱歉。」

「傻瓜，你道什么歉啊。……真的，没关系啦。」

那强颜欢笑的样子根本就不是没关系啊。

但我再也没有辩解的余地了，就算有也无济于事。事到如今，除了坦白原作的事情之外，无论说什么恐怕都只会被当作难以接受的借口吧。而坦白原作这件事又是绝对不能做的。也就是说，陷入死局了。

蒂雅故意用精神饱满的声音，小小的喊了一声『好』，

「我要说的话说完了。谢谢你陪我聊了这么久。」

「啊、啊啊……」

不、不，这个时候就要反向思考一下。对方既然是原作中有着重要地位的圣女大人，被她认为是『不信神的可怜人』反而可能更容易保持适当的距离。而我的首要任务是升级义肢以尽快回归社会，让师傅她们能稍微安心一点。现在可不是被圣女大人盯上的时候。

只能这么想来转换心情了。

「那么，〈炎龙爪牙〉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处理吧。可以吗？放心，我们一定会负责任地进行审判的。 」

「啊啊。交给你了……」

我沉重地站起身，蒂雅朝我挥了挥手，

「以后有机会，再像这样聊聊吧。」

「……饶了我吧。让我一个普通人陪圣女大人聊天，我可无福消受。」

「啊~~？圣女大人的请求都敢拒绝~~？你小子想干嘛？」

她非常不满地撅起嘴唇，用拳头轻轻捶打着我的侧腹。嘛，如果对方是蒂雅的话，偶尔和她交换一下信息，聊聊家常什么的也不是不 —— 不行不行，我怎么这么快就被她拉拢了？难不成因为她对异性的距离感错乱，我也忍不住放松了警惕么？圣女大人随便见面聊天什么的，这种关系可不行吧。必须得保持适当的距离才行……！

「啊，对了。安洁应该也会跟你说吧——，之后顺便去教堂里做个身体测量吧。你看，为了你的新义肢。」

「知道了。」

啊啊，确实要推进我的义肢升级计划的话，身高之类的这些数据是必要的。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往返于旅店和大教堂之间也算是不错的运动了，如果能在今天之内完成测量，也能省去不少麻烦吧。

「那就拜托啦——」

蒂雅一边说着，一边像只猫一样懒洋洋地从长椅靠背上滑下来躺平，目送着我离开。这个样子看起来与其说是和圣女大人的密谈，不如说更像是放学后和同学闲扯淡 ……遥远前世的记忆令人怀念地苏醒过来，原本沮丧的心情也因此稍微轻松了一些。

仔细想想，无论是像星空一般的〈星眼圣女〉，还是飘浮在空中的〈福祸圣女〉 —— 虽然她们都有不负原作重要角色的独特外表，但是，怎么说呢，我觉得她们的内心都和普通的女孩没什么区别。纵使她们被称为神之化身，也并不会让人觉得她们不食人间烟火，她们会捉弄人，也会偷懒，从好的方面来说，她们都很有『人情味』。

对了，四位圣女中的最后一位……〈天剑圣女〉大人今天没有出现呢。不，我这么想并不是因为我很想见到她，但都到这份上了，我反而开始有点好奇。〈天剑〉这个称号听起来像是圣女中最强的，难道说，她拥有着堪比原作主人公的最强实力……？

不过，在意归在意，圣女大人对我来说仍然是需要注意的人物，我也并不会主动与她们接触。

但如果我一直住在圣都，或许不久之后就会知道她的真面目吧。

「——怨恨的对象只有神，吗。……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啊，沃尔卡。」

……在我最后伸手触碰到礼拜堂大门的那一瞬间，蒂雅用带着些许阴暗的语调低语道，那声音是如此的微小，我的耳朵并没能捕捉到。

第二卷 尾声

在大教堂那如同通往天国的阶梯般高耸的塔楼，教会的信徒们怀着深深的崇敬之情称其为〈阿尔纳斯之塔〉中。那如同与人间隔绝般存在于天空最高处的区域，设有连教会重臣原则上都不得踏入的神圣『圣所』。

所谓的圣所，是指利用这座塔的最顶层区域，为圣女们的日常生活而精心打造的，金碧辉煌的私人空间。只有少数人才能激活位于塔一层的传送魔法飞跃而上，再穿过设置了多重识别阻碍和驱魔结界的走廊，才能到达圣女们此刻正聚集着的、相当于『客厅』空间。

虽然用『客厅』来形容此处给人感觉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但这里可是圣域，仅客厅一处的大小就足以超越圣都市民平均生活空间的数倍。而且，既然这里仅仅是客厅，那么除此之外，『圣所』中还设有四位圣女各自的私人房间、处理公务的办公室、礼拜堂、休闲室、神圣魔法训练场、书房、空中花园、浴室等等……这里的设施完备到只要愿意，足以让人一辈子都不用下到地面生活，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四位少女而准备的。

然而与其绚烂的空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笼罩着圣女们的空气却沉重而阴郁。

距离〈银灰旅路〉的授奖仪式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时间接近正午 —— 完成了各项身体测量的沃尔卡他们，此时即将离开大教堂。

四人中最晚回来的安洁换好衣服走向客厅，便被蒂雅以少有的严肃神情招手示意。

在那里，她被告知了蒂雅和沃尔卡都谈了些什么。

「——原来如此。你早就知道沃尔卡的这个想法了。」

「……是的。」

—— 沃尔卡，憎恨着神。

当听到蒂雅沉重地说出这句话时，安洁的心中并没有产生太大的波澜。只是，感受到了一种如同血液从伤口中缓缓渗出般的悲伤。虽然她明白自己不应该逃避，但在内心深处，她又固执地希望这只是个误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和沃尔卡大人他们从〈鲁特尔〉回来的那天晚上……」

安洁又回想起了沃尔卡独自一人从营地消失后，在野外情绪失控地捶打着树木时那痛苦的背影。他仿佛在憎恨神明一般，朝着天空吐露出的绝望的话语。

—— 『为什么无论哪个世界，人类都是这样——』

—— 『神明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怎么可能存在——』

当安洁将当时看到的事实告诉蒂雅时，蒂雅发出一声像是咂舌般的呻吟，用手抓挠着自己雪白的头发。

「……完全看不出来啊。」

坐在轮椅上的〈星眼圣女〉尤莉莉娅斯 —— 尤莉的语气中，也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情绪。

「那个人，真的说了那样的话……你确定吗？」

「啊。他当着我的面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的，不会错的。」

与〈月天〉一起漂浮在空中的，〈福祸圣女〉阿尔卡希尔 —— 阿尔卡此时也一改往日睡眼惺忪的模样，微微眯起双眼，沉默不语。看来对于这两位比安洁资深『数十年』的前辈来说，沃尔卡的话语也并非能够轻易忽视的小事。

「他说这话时真的很突然，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说出来了。……应该是说漏嘴了吧，之后明显能看出他觉得说错话了的样子。」

「……我不认为那种话是能够轻易说漏嘴的东西。」

「也可以理解为，对他来说，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感情……」

「……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尤莉的话，让安洁虽然痛心也不得不表示赞同。安洁不得不承认，事情已经发展到无法用简单的误会或过度解读来解释的地步了。

毫无疑问，沃尔卡憎恨着这个世界。不管是自己的小队被〈夺命者(Grim·Reaper)〉袭击这件事，还是说露艾莉她们被〈强盗(Ruffian)〉袭击的事情，他都从心底厌恶着这个充满着威胁人们安宁的，如同『命运』般不合理的世界。

或许是因为 —— 他一直以来，目睹了太多这样的景象。

蒂雅粗暴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之后试图用『这是一种修辞手法』啊，『不是你想的那种神明啊』之类的话来搪塞，搞得我都看不下去了。说了好几次『够了』，他才总算冷静下来。 」

「……………………」

沃尔卡甚至表示，他完全没有憎恨负责迷宫攻略认证调查的小队〈炎龙爪牙〉。按照他的说法，既然在转移陷阱之后等待着的是〈夺命者(Grim·Reaper)〉这种超乎常理的怪物，那么无论如何都必须有人牺牲。因此，能做到无一人死亡已属万幸，接下来只要按照规定进行公正的审判即可 —— 蒂雅也认为这是非常合理且明智的想法。然而——

——这是否太过合理了呢？

如果只凭讲道理就能将一切都解决了，那么连剑都无法正常挥舞的他，那份不甘又该何去何从呢？

「应该说是厌世吧……我或许，能够稍微理解他的心情……」

即使是在圣域，尤莉的真面目也一直被眼罩遮挡着，让人无法窥探她真实的表情。

但她微微抬起头时低声呢喃的话语中，却流露出无法抹去的，对过去的沉重悲伤。

「——因为，从前的我，也是这样的。」

「……………………」

圣域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蒂雅也压低了声音，

「他也不是讨厌所有的一切……相反，他非常积极向上。即使变成了那样，他依然对能够继续钻研剑术感到非常开心，」

她抬起头，望向天花板。

「——但是，唯独憎恨着神明……吗？」

「除了这一点以外，他和其他身心健康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这种扭曲还真是少见啊。」

正如尤莉所指出的那样，沃尔卡的内心深处同时存在着希望和绝望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他由衷的珍视自己的同伴，是一个全心全意投入剑道的纯粹武人，即使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也没有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绝望，反而一直朝着重新做回剑士的目标前进 —— 但同时，他也憎恨着神明。

这实在不像是一种正常的心理状态。对剑道充满希望，永不言弃的沃尔卡，和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憎恨神明的沃尔卡 ——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不认为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只是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这一件事……安洁，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面对尤莉平静的提问，安洁只能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沃尔卡大人身上过去曾经发生了什么，就连队伍里的其他人……也不知道。」

但是，沃尔卡怀抱的绝望，肯定源于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去。据安洁所知，〈银灰的旅路〉的成立时间大约是六年前。而安洁第一次见到沃尔卡，大约是在八年前。那段无人知晓的空白的两年，在那期间——不，或许，在比安洁遇到他更早的时候，就已经……

「我想，他一定经历过……一些连向他人倾诉都很困难的痛苦经历。」

『因为想要变强』 —— 安洁第一次见到沃尔卡的时候，他是这样对她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进行如此残酷的修行。那么，他又为了什么要变强呢？一个当时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就怀抱着如此强烈的决心，这显然很不正常。

『为了掌握拔刀术』，真的只是这样吗？

也许并不是他想要变强，而是不得不变强？

或者，他的父母早逝，也是因为——

「……幸运的是，沃尔卡大人并没有讨厌我们这些圣女。」

〈圣导教会(Christ·Cross)〉的圣女，可以说是半人半神，是神的代言人。从初代圣女开始，历代圣女都是圣都的象征，在这个国家，许多人都将她们视为真正的守护神，对其顶礼膜拜。

而沃尔卡，似乎只把圣女当成『身份非常高贵的人』。按照蒂雅的说法，对他来说，圣女或许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普通的女人。

「怎么说呢……他是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啊。」

尤莉似乎有些开心地对此表示赞同。

「是啊，我也是这种感觉。毕竟我们经常被人当成异类，而不是普通人来对待。」

「嘛……确实呢。」

「嘛……确实如此。」

阿尔卡的嘴角也似乎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轻松地聊天了……」

如果沃尔卡把圣女和神明等同起来，并且对其抱有同样的厌恶之情，那么这次的授奖仪式就不可能如此顺利的进行了。

这一点，对安洁来说真的是莫大的救赎。

「虽然他看起来有很多难言之隐，但我们最终要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对吧？」

「是啊，我也觉得不能就这样放着他不管。」

而对安洁来说，她不想去探究沃尔卡的过去，也不想违背他的意愿，强迫他说出那些他不愿倾诉的心情。无论他走过怎样的道路，安洁的愿望都不会改变，也不可能改变。

她只希望他遭受的痛苦，能够得到回报。

她只希望他能够得到幸福，就像他希望自己得到幸福一样。

她只希望自己能成为他需要的人，这一次，她要永远，永远地陪伴在他身边。

「啊……安洁，别想太多了。」

蒂雅似乎看出了安洁的心思，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虽然我这个今天才第一次和他好好说话的人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能看出沃尔卡不是那种会因为头衔这种东西而改变态度的人。所以，就算他以后知道了你是圣女也没关系的。不会有任何改变。」

「……是。」

—— 安洁知道，总有一天，沃尔卡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一开始，她只是任性地想要『在沃尔卡面前，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安洁』。她也因此在刚认识丽泽尔、尤莉缇娅和阿托莉的时候，就向她们坦白了一切，并请求她们在自己和沃尔卡相处的时候，对自己像一个普通的修女一样。她也拜托教会的相关人员帮忙隐瞒，必要的时候，还会使用『让人无法意识到自己是圣女』的魔导具的力量。

但这作为向沃尔卡隐瞒身份的方法，是远远不够的。

只要沃尔卡继续生活在圣都，就有无数种可能性让他发现安洁的真实身份。如果真的想要隐瞒一辈子，就必须动用圣女的所有权限，彻底排除一切可能暴露的因素。

但最终，安洁还是没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她无法下定决心的理由有很多，但最主要的原因是 —— 她有一种『预感』：

总有一天，她必须以圣女的身份站在沃尔卡面前。

神明不会永远纵容她这种『只想做普通的安洁』的任性想法。所以，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就必须从这种一厢情愿的梦中醒来。

而这种『预感』，在最近几天突然发生了变化。

最近几天，如同神谕一般，一个无比清晰的梦境出现在安洁的眼前 —— 她看到了正在一边拼命抱着伤痕累累倒在血泊之中的沃尔卡，一边泪流满面的自己。

——终于，终于，我能够守护您了。

在『那一刻』，她微笑着，为了他唤醒了〈天剑〉之力。她能感觉到，『那一刻』，已经在不远的将来了。

（…………）

安洁双手合十，静静的祈祷着。

第一次，她明明可以伸出手，却选择了放弃。

第二次，在他痛苦的时候，她甚至没能陪在他身边。

所以，绝对不能有第三次。

（这一次，一定要——）

为了这个目标，即使现在的关系会因此破裂，她也毫不犹豫。

这一次，她一定要守护最重要的人 —— 这，或许就是她成为〈天剑圣女〉的意义。

※※※

我们先听取了安洁讲解的义肢升级计划的概要，然后又接受了各项身体测量，等忙完这些，时间已然是中午了。我们走出大教堂，此时的街道上开始愈发热闹了起来，各处都飘来诱人的美味香气，试向过往行人发出无声的邀请。

「抱歉啊，拖了这么久。」

「别在意。只要是沃尔卡的事，我们一点都不会觉得麻烦哦！」

师傅牵着我的手，得意洋洋地说着，但她在身体测量时给教会带来的诸多麻烦可不是能轻易一笔勾销的。

若只是测量身高体重倒也罢了，但我这情况是为义肢收集必要数据，所以嘛……必要时得脱去衣物。然而师傅因为不愿与我分离，最后竟然——

『那个……沃尔卡先生需要脱一下衣服，所以各位女士请……』

『没没没、没关系的，绝、绝对不看！我闭着眼睛！我、我转过身去！』

就这样，师傅明明害羞的不得了却仍硬要留在现场。师傅啊，上半身被你看光我倒是无所谓，但测量腿部的事后就必须脱下裤子，即使是我们这样的关系，这也是需要顾及的界限吧？负责引导的修女想必也十分为难吧。

结果师傅还是被尤莉缇娅给强行请了出去，之后为了打发等待时间，女孩子们似乎也自娱自乐地进行了简单的身体测量。结果因为师傅的身高一点都没长，又引发了一场小骚动 —— 嘛，那个话题暂且不提。

关于我的义肢升级计划，由于市面上的型号性能远远不够，所以首先要从寻找技艺高超的工匠开始。教会会向商兴街发布信息，帮忙挑选值得信赖的工房。之后我也会参与其中，决定义肢的详细设计，无论是成品还是定制，都需要不断地进行测试和反馈。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安洁说，大概需要稍微放长远一些来看。

「不过话说回来，真是吓了一跳呢。没想到圣女大人们会像那样齐聚一堂……」

「啊啊……真是的，被罗修那家伙给耍了。」

回想起授予仪式时的情景，尤莉缇娅似乎又有点兴奋起来了。对于正值花季的尤莉缇娅来说，果然对圣女这种存在也抱有憧憬之类的感情吧？

「嘛，虽然少了一个人就是了。」

「没有啊？」

「嗯？」

尤莉缇娅一瞬间露出了『糟了』的表情。

「啊——是是是、是啊！？我真是的，脑子糊涂了！啊、啊哈哈。」

「……？」

……咦？第四位圣女大人当时也在场吗？莫非是只远远的露了一小会儿脸，从什么地方看着？我完全没注意到啊……。

说起来，最初进入那个礼拜堂的时候，也感觉好像从二楼座位那边传来了奇怪的视线。那个莫非其实是圣女大人……？

「喂，沃尔卡！」

「呜哦。」

突然，师傅猛地拉住了我的手。不知道是哪里惹她不高兴了，她正气鼓鼓地鼓起脸颊，

「就知道想着圣女的事！听好了！？别因为她们长得漂亮就被骗了！？圣女什么的，心里说不定也在想些奇怪的事情呢！？」

所以说师傅到底在担心什么啊。还有别在大白天的大街上大声说这种话啊，真的会犯大不敬罪的。

接着，阿托莉用一种隐约带着渴望的眼神拉着我的袖子，

「沃尔卡，肚子饿了。咕ー。」

当阿托莉自己说出『咕ー』的时候，那就表示她肚子饿得不行了，已经忍耐到了极限。确实我也饿了。午饭之前我们拜托了罗泽准备，得赶紧直接回去，不能在外面继续吃零食了。

「那么，回去吧。」

「是、是呢！」

「那边也差不多该午休了吧，公会的事下午再去就行了吧。」

啊啊说起来，之后是预定要去公会的啊……。圣女大人的冲击力太强了，完全忘了。虽然对香农很抱歉，但大家饿着肚子咕咕叫着去见她也很失礼，还是下午再重新去一趟吧。

……好了，义肢升级大概需要两个月左右吗。目标当然是能够恢复到与原来身体无异的活动能力，这样就能实现完全复活。就像动画和漫画世界里那样，即使是独眼独腿也能被认可为一流剑士那么强 —— 这样的话，师傅她们也就没有理由再被罪恶感折磨了，应该就能顺利回避病娇堕落路线了吧……应该！

拜托了啊这个异世界的义肢技术。既然是存在魔法这种奇幻技能的世界，肯定也有很厉害的义肢吧，我可是相信着这个世界的啊……！

「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还要麻烦大家了……拜托了，各位。」

「唔姆！」

「是！」

「嗯。」

就这样我们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然后师傅她们忽然走到我前面一步，然后齐刷刷地回过头来。让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怎么了？」

「那个呢，沃尔卡——」

不知何处有小鸟在鸣叫。能听到广场喷泉的水声。卖肉串的摊贩正起劲地招揽着客人 —— 『喂小哥们，看样子是冒险者吧。午饭没吃饱的话来一串怎么样？现在买四串送一串哦，冒险者体力可是很重要的』 ——

微风拂面。

师傅她们向我伸出了手掌。

「——绝对，不会让你去任何地方的。」

「——绝对，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绝对，不会让你孤单一个人的。」

在万里无云的蓝天和充满活力的街景映衬下，师傅她们的笑容 —— 不知为何却让我感觉后背发凉。

「沃尔卡啊，绝对不能再去任何地方了哦。要一直和我在一起。因为我啊，不和沃尔卡在一起已经不行了。沃尔卡要是不在身边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所以绝——对——不要离开我哦。」

「前辈已经用生命和人生的一切来守护了我们。所以我也会抱着将身心都奉献给前辈的心情努力的！今后也会一直~~，一直~~~~~，永远~~~~~~陪伴在您身边的！」

「我已经决定了要为你而死。沃尔卡，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能做到。我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丝灵魂……我的全部，请随心所欲地处置吧？ 」

「…………哦、哦。是吗………………………………」

真的，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无比沉重的重力压垮了一般。

现在回想起来，回避全灭结局其实才是最轻松的事情。因为那时只要拼上性命去战斗就可以了。不需要考虑任何复杂的事情，只要拼命地反抗命运就好了。

——啊啊，我到底，真的能回避掉这迫在眉睫的小队病娇堕落结局吗。

我忍着心口窝针扎般的疼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此刻只能拼命地承受着大家那过于沉重的思念。

我的胃、我的胃啊啊啊啊啊。

第二卷 番外篇 安洁为沃尔卡与魔物战斗的故事

「——唔。」

这是在我们讨伐了斯塔菲奥等〈强盗(Ruffian)〉一伙后，径直返回圣都时的第二个夜晚发生的事。

这一天，我们依旧在离大道不远的一处泉水边扎营，大家正麻利地进行着搭帐篷等各项准备工作。就在这时，正在用〈探测波(Probe)〉确认着周围情况的师傅，忽然眉毛微微一动。

「师傅，有魔物吗？」

「唔姆……」

师傅庄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望向与大道方向完全相反的森林深处。

「虽然离我们还有段距离……但似乎不是一般的杂鱼啊。」

说起来今天白天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十几只小鬼(Goblin)因为觊觎货物而潜伏在大道附近，结果被师傅发现，之后被尤莉缇娅和阿托莉的组合蹂躏得体无完肤。那一幕真是看着都觉得悲惨。 虽说和别国相比，这里的街道治安还算好的，但果然还是无法完全避免遭遇魔物啊……。

然而令人在意的是，『似乎不是一般的杂鱼』这句话。师傅之后更加仔细地探查着气息，

「唔姆……四只，恐怕是螳螂(Mantis)系的。」

「哦。」

那是在前世的RPG游戏里会出现的长着巨大螳螂外形的敌方怪物。锋利的镰刀只需要一击就能劈开普通的防具，坚硬的外壳连廉价的武器都难以砍穿，其中还有些个体拥有麻烦的飞行能力，是相当于C～B级的魔物 —— 这种类型的魔物出现在大道附近确实有点少见。

「解决掉？」

阿托莉立刻干劲十足地说着吓人的话。不过说真的，这种怪物确实还是解决掉比较好。既然出现在大道沿线，就说明它们可能在原本的栖息地没能填饱肚子，正考虑着袭击吞噬人类的事情。如果低等级的冒险者被盯上，极有可能引发最糟糕的事态。

根据个体不同，甚至可能突破师傅的驱魔结界。就在我准备附和阿托莉的意见时，

「呵……请等等，阿托莉小姐。」

罗修迅速地走了过来，高声说着，意气风发地拂开了前发。

「这里，能否交给在下来处理呢！」

「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白天是阿托莉小姐和尤莉缇娅小姐大显身手了嘛。这次该轮到我了。」

嘛，这提议的心情我能理解。如果我的身体状况完好的话，大概也会提出完全一样的建议吧。

「各位请继续工作吧，我马上就会把那些宵小之辈解决掉回来。」

「……倒也没关系，不过你一个人行吗？」

「呵呵——阿托莉小姐！男人啊，为了美丽的女士可是能变得无限强大的——」

「哦。」

罗修话还没说完，阿托莉就转过身去和尤莉缇娅搭话，

「尤莉缇娅，我们去那边搭帐篷吧。」

「诶、啊、好的……」

「呵呵呵，冷淡的阿托莉小姐也很有魅力呢。」

至于师傅，早就已经在另一边念念有词地开始准备结界了。大家一般都是这么对待罗修的。当然绝非师傅和阿托莉讨厌他，这只是一种信赖的表现吧。

至于罗修，则似乎也很享受被这样对待，嘛，那就随他去吧。

「虽然不担心你，但也别大意啊。」

「那是自然。你以为我会在女士面前出糗吗？」

是是是你说得对。……他并非得意忘形，而是因为这对他来说是确凿的事实，所以才让人倍感可靠。

「那么，我也与罗修大人一同前往。」

这时，安洁提出了意想不到的请求。我不由得谨慎起来，

「……没问题吗？」

「是的。万一罗修大人受了伤就不好了……而且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保护自己的。」

「我也没关系。安洁的神圣魔法很可靠呢。」

……既然罗修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没问题吧？仔细想想，罗修和安洁原本就是两人单独从圣都来到〈鲁特尔〉镇的。要是连区区一点魔物都对付不了，教会也不会只派他们两人作为使者吧。

「那么就交给你们了。小心点。」

「是。我们出发了。」

魔物也也有可能直接朝我们这边扑来，我们这边也得保持警戒才行。

「露艾莉，别离开我们身边啊。」

「好的！」

目送罗修和安洁离开后，我们继续进行野营的准备。同时在心中为那些不远万里来到这里、结果却要被讨伐的螳螂(Mantis)们默哀合掌。

※※※

等到丽泽尔的驱魔结界发动之时，罗修和安洁已经离开了营地，来到了结界范围之外视野相对开阔的原野地带，停下了脚步。

此刻，已经不需要再主动靠近怪物了。

「唔姆……看来，对方也注意到我们了。」

螳螂(Mantis) —— 虽然并非会主动狩猎人类的魔物，但它们无疑是为了寻找合适的『饵食』才徘徊于此。一察觉到罗修他们的存在，四只螳螂便立刻毫不犹豫地齐刷刷逼近过来。

「安洁，你退后——」

「不，罗修大人。」

当罗修欲挺身而出之际，身后的安洁以凛然之声止住了他。

「这次的魔物，能否请您交给我来处理？」

「……唔姆。」

罗修对此毫不意外。在安洁提出同行的时候，他就已经充分预料到她会这么说了。

「这样的机会并不多……我也想……为了沃尔卡大人而战！」

面对可爱地发出『嘿！』声，充满干劲的安洁，罗修微笑着说：

「要好好张开结界哦。如果是沃尔卡的话，即使在这个距离，也有可能察觉到你的力量。」

「是！」

安洁干劲十足地向前走去。——这位容貌秀丽、清纯无暇的修女。单从外表来看，就算再怎么想也看不出她拥有与魔物战斗的实力。

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她，是立于〈圣导教会(Christ·Cross)〉顶点的圣女之一。

「……我真为那些一无所知就冲过来的魔物感到可怜啊。」

「真是的，居然这么说，那我不就成了粗暴的人了吗。就算罗修大人出战，结果也是一样的吧？」

「话是这么说……好了，它们来了哦。」

如同在耳中搔刮般的不快振翅声越来越近，却又在一瞬间归于寂静。

看来它们躲藏在正面的森林里，先行窥探着这边的战力。螳螂(Mantis)与那些智力低下的魔物不同，是会冷静判断对手实力后再进行狩猎的优秀猎手。

然而即使是以那样的猎手之眼来看，安洁也想必不过是一块诱人的『食物』罢了。

安洁依旧向前走去。保持着双手交叠的优雅站姿，一步一步，仿佛在和煦的阳光下散步一般。

然后，一见她与罗修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敌人便立刻从森林中一齐冲出。它们判断，自己的镰刀会比后方赶来救援的骑士更快地收割掉眼前的少女。

——赤壳螳螂(Blood·Mantis)。

眼前这些魔物拥有如同沐浴了鲜血般的赤黑色外壳，在螳螂(Mantis)中相当于B级魔物的上位个体。攻击力和防御力都比普通的螳螂(Mantis)高出数个档次，据说在那危险至极的鲜红色巨镰面前，即使是熟练的骑士，稍有不慎也可能沦为饵食。

而且还足足有四只。伴随着令人不快的振翅声，赤壳螳螂(Blood·Mantis)一齐俯冲过来，试图用它们双臂上的镰刀，毫不留情地试图将眼前的少女撕裂。

然而，安洁却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

只是微微抬起视线，静静地注视着逼近的四只赤壳螳螂(Blood·Mantis)。

仅此而已，那些本应将安洁撕裂的镰刀，便全都伴随着尖锐的声响，被弹飞到了不知何处。

『——！？』

面对这不可思议的现象，赤壳螳螂(Blood·Mantis)纷纷惊慌失措，一边失去平衡一边接连落地。明明安洁面前并没有任何能抵挡镰刀的武器或防具。完全是空无一物，可那些镰刀却被弹飞了。

安洁依旧连一根手指都没动，却精准无误地展开了一道美丽的白银结界。那比丽泽尔的结界还要小上一圈的结界，是为了暂时隔绝内部所有信息不被外部探知而存在的圣域。

毕竟如果不这么做，她『力量』的余波就实在太过巨大了。

「——」

安洁解放了力量。直到这时，赤壳螳螂(Blood·Mantis)才终于明白眼前的少女并非普通的饵食，发出了激烈的威吓声。

然而，这一切都毫无意义。这些为了捕食人类而徘徊的愚蠢魔物的命运，在它们将镰刀对准这位少女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呵呵。）

罗修的嘴角无意识地浮现出一丝笑意。那近乎于兴奋的颤抖。罗修并非第一次目睹安洁的『力量』，但即便如此，光是在一旁观看，依旧会从心底感到震撼。每当这时他都能意识到，被誉为人类最高峰称号的圣骑士或贤者什么的，终究不过是人类范畴内的事情而已。

安洁——不。

〈天剑圣女〉安洁丝海特，拔出了『剑』。

那柄拥有〈天剑〉之名的，来自于遥远太古之剑。

「那么 —— 就由我来做各位的对手吧。」

两秒。

勉强能称之为战斗的时间，就只有那么点。

仅仅两秒就将四只赤壳螳螂(Blood·Mantis)彻底消灭的安洁，将自己的剑收回到了不知位于何处的异世界。圣域消失，周围恢复了原本的原野景象。罗修在安洁身后恭敬地单膝跪地，

「真是精彩的技艺，安洁丝海特大人。」

转过身来的安洁微微鼓起了脸颊，

「罗修大人，请不要取笑我了。」

「岂敢。」

这是毫无疑问的真心话。〈天剑圣女〉安洁丝海特。若单论对魔物的歼灭能力，恐怕在历代圣女之中也——

「……这样的力量，算不了什么。」

然而安洁脸上流露出的，却只有对一切无可奈何的惭愧之情。

「像这样使用力量，反而让我再次认识到。在沃尔卡大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我甚至没能陪伴在他身边。只要能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待着也好……」

「……安洁。」

或许，确实如此吧。他知道那是事到如今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但是，如果——如果沃尔卡他们被〈夺命者(Grim·Reaper)〉袭击的时候，安洁在场的话会怎么样呢？

或许根本不需要沃尔卡赌上性命去战斗，安洁就能用〈天剑〉的力量击退死神。

或许失去单眼单足的伤势，在刚受伤时就能用安洁的神圣魔法完全治愈。

正因为如此，安洁的悔恨才应该比罗修等人要深重得多吧。明明自己应该和当初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姑娘不一样了，明明本该不一样的，结果却和那时一样，什么都没能改变——

「……我理解您的心情，痛彻心扉地理解。」

「……是啊。」

罗修也是一样。如果自己当时和他们一起去了〈古泽尔〉 —— 这种想法早已不止进入脑海中三四次了。当然，并非想要责备丽泽尔她们。……但是，即便如此——

那种无处发泄的悲愤之情，仍然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烧毁一般。

然后罗修咽下那份感情，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耸了耸肩。

「但是，也不能总沉浸在悔恨中啊。毕竟那家伙，似乎完全没有放弃的打算呢。」

沃尔卡，即使失去了单眼单足，也依然在向前迈进。

击破精灵魔法〈暴食的凶神(Gluttony)〉的那道银色雷光 —— 那才是今后沃尔卡将要踏入的领域。如果自己一直被悔恨所囚禁，转眼间就会被他远远甩在后面吧。

安洁的脸上，也稍微恢复了一丝带着思慕的笑容。

「是啊……沃尔卡大人真的是，无论何时都那么正直……」

「因为太过正直，有时候反而会变成无可救药的大笨蛋呢。这次的旅行让我深刻地体会到了这点。所以，今后我们也要陪在他身边才行。」

「呵呵，说的是呢。」

罗修依旧作为朋友。而安洁，则作为小队赞助者(Patron)的新成员。

「那么，回去吧。」

「是——」

那是被称为〈天剑圣女〉的少女，为了重要之人与魔物战斗的须臾一幕。

之后 —— 安洁第一次清晰地以梦境形式看到『那个预感』，恰好就是在那天晚上。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esj

翻译：lemuever17

南方圣都〈格兰芙萝泽〉—— 在作为《圣导教会(Christ·Cross)》中枢的大教堂引导之下，清澈的运河在整座都城中纵横交错，是一座充满了水与信仰的都市。

作为与北方王都〈艾森维斯塔〉并称为国家双璧的都市，其规模与某支小队数日前还停留的〈鲁特尔〉镇相比，真可谓有着天壤之别。

在圣都北面临海的商港中，船只昼夜往来不绝，城市东、西、南三处的要塞中，冒险者与旅人也络绎不绝。作为农业区的丰饶街充满了绿意盎然的原野风光，工业区的商兴街上各色商会与工坊鳞次栉比。许多人都将这座世界上治安水平名列前茅的都市定为终身居所，对于这个国家的人来说，『王都与圣都，究竟哪边更胜一筹』恐怕是永远的议题吧。

有鉴于此，为了配合这座巨大都市的规模，冒险者公会自然也在城内设有共计四处据点，分别位于城市的东、西、南、北处。

首先在作为圣都东方出入口街道的东游乐街，设有一个小支部。

在城市西方出入口街道的西游乐街也有一个。

南方出入口街道的南游乐街自然也有一个。

最后是位于城市北方，建在圣都中心区域 —— 圣廷街的本部。

「哎呀～……啊——果然还是和平最棒啊。」

在这样的冒险者公会本部中，不知为何有一名男子正试图赖在沙发上打盹。

他所在的地方是建筑物二楼的办公楼层，也就是只有公会职员才能进入的区域，照理说这名男子本该也是必须认真工作的立场才对——

「现在总算恢复平静了，真是太好了。大叔我感觉光这个月被迫干的活，都赶上三个月的份了～」

他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对着天花板打了个完全不像是工作中职员该有的悠闲哈欠。面对这个一副目光无神没精打采、胡子拉碴吊儿郎当样子的男子，周围正在整理文件的职员们却都没有责备他，只是露出一副见怪不怪的苦笑或是无奈地摇摇头。

这时——

「喂，摸鱼狂。」

「好疼。」

某位刚从一楼抱着大量文件回来的少女，用那叠文件敲了敲这个男人的头。她从眼镜后方露出一双冰冷的睥睨目光，叹了口气，

「稍微移开点视线就又在偷懒……。这不完全恢复成老样子了吗，弗茨大叔。」

不知那名字究竟是本名还是绰号，这位被称为『弗茨』的男子在空中随意地摆了摆右手，

「那是当然啦，毕竟之前可是为了干活都累的汗流浃背了嘛。你应该也看到大叔我在幕后默默活跃的表现了吧？」

「大叔你就算流干了汗水也才勉强达到普通人的水平。别在这儿得意忘形。」

「好过分～」

——距离迷宫〈古泽尔〉的攻略认定事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圣廷街的冒险者公会也终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换句话说，这一个月来的状况绝对称不上正常。毕竟，这是该国数十年来首次发生的攻略认定事故。整整一个月里，要求了解事故详情的、兴师问罪的、取消委托的冒险者们络绎不绝地涌来，最后搞得连平时只需要负责跟文件大眼瞪小眼的事务员都被拉出去支援，可谓全员上阵的苦战岁月。

更不要说没过多久骚动便蔓延到了公会之外，在群众口中一传十十传百，化作无法控制的流言，演变成波及整个圣都的一场小型丑闻。

拜此所赐，三处位于游乐街的分部全部由于超负荷运转而瘫痪，公会屈指可数的干练职员都在压力下心智退化成幼儿，哭喊着『不想干了我要回家啊啊啊』。说这混乱的一个月简直宛如阿鼻地狱也不为过。

话虽如此，但对于大部分和冒险者公会无关的普通市民来说，这件事恐怕只会让他们歪着头纳闷：『有必要闹得这么大吗？』 毕竟迷宫真正的Boss什么的已经被打倒了吧，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问题呢 —— 会抱有这样的疑惑也完全可以理解。

实际上，关于那座〈古泽尔〉迷宫本身并没有引发更大的骚动。成为问题的是〈古泽尔〉以外的迷宫 —— 工会根本无法阻止『其他已经被认定攻略的迷宫没问题吗』这种疑念的连锁反应。

结果，这个国家近年来被认定攻略的所有迷宫，都必须由公会重新调查，而为了处理因此带来的各种手续和人员调动，最后甚至惊动了〈圣导骑士队(Christ·Knights)〉，引发了轩然大波。

现在，一个月过去了，大部分的重新调查工作都已完成，事态也终于平息下来。

然而，想要彻底消除在冒险者心中萌生的疑念，却又谈何容易。

「楼下情况怎么样？」

面对弗茨的询问，少女重新抱好文件，

「……果然，造访的冒险者还是稀稀拉拉的。委托方面，只要是和迷宫相关的，几乎都没人碰。」

「嘛，也是啊。」

在不少人心中，已经开始担心也许在〈古泽尔〉以外的已攻略迷宫中，说不定也潜藏着更加强大的真正boss。如果掉以轻心，一旦遭遇这样的魔物绝对会全灭 —— 尤其是那些低等级的冒险者队伍对此更是人心惶惶。拜其所赐，那些与已攻略迷宫相关的委托直到现在也无人问津。

虽说目前事态已经平息，但也并非所有问题都已经翻篇。不过，在这些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的职员们面前，现在重提这一点未免有些太残酷了。

弗茨从沙发上起身，

「嘛，现在也没办法。无论如何，总算是可以放松肩膀上的担子了——」

他从稍稍偏下的角度仰视着少女，关切地呼唤她的名字。

「不过我说香农酱啊，你也差不多该休息一下了。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

被称为『香农』的少女眼神倏然涣散，仿佛突然失去了对准现实的焦距，要掉进无尽的黑暗之中。弗茨见到这个样子叹了口气，

「你最近一直到处奔波，根本就没怎么休息吧。哪怕一天也好，你还是请个假，好好睡一觉吧，然后再去找沃尔卡君他们聊聊天嘛。」

「……我，没事哦。」

那语气无论任谁来听，都只会觉得是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自我惩罚。

「嘴上说没事的人，通常才是事情最大的。不然的话，你迟早会突然倒下后在教会的床上醒来的。这可不是大叔的玩笑哦。」

周围的职员们虽然没有明说，但也都以关切的沉默附和着弗茨的观点。现在的香农，即使是恭维也说不上脸色好，眼下那淡淡浮现的黑眼圈就是过劳的证明。

自〈古泽尔〉的事故发生以来的大约一个月里，她一天假都没请，每天都持续工作到日落西山的缘故。虽然晚上应该是有好好回家的，但是——

「就算休息也没用啊。反正我也睡不着。」

「我说啊，香农酱——」

「丽泽尔她们，肯定比我更难受，」

香农用有些强硬的语气打断了弗茨的劝诫，

「大叔那时候也看到了吧？沃尔君受的那种重伤，还有丽泽尔她们痛苦的样子。」

「…………………………」

那是事故刚曝光不久后的事。当时为了掌握事情的来龙去脉，弗茨带着香农火速赶往了〈鲁特尔〉镇。

无论是弗茨还是香农，至今都能清晰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清晰到自己反而希望记忆能够更加模糊一些。

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一直昏迷不醒、沉睡不止的沃尔卡。

以及因为目睹了重要伙伴面目全非的模样而深受打击、心如刀绞，却束手无策只能绝望度日的丽泽尔她们——。

「和她们比起来，我这点事算什么啊……明明全部、全部都是我的错。」

「香农酱，你别想太多了。沃尔卡君他们肯定不会怪你的」

「……也许吧。」

香农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奇怪的。

这也难怪。虽然容貌看起来有些稚嫩，但香农今年也十九岁了，比〈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大部分成员都要大一些，是所谓的『姐役』。而且她是那种一旦对谁钟意就会对对方掏心掏肺地好的性格，经常被人戏称为像小狗一样。她也总是以『因为我是姐姐啊！』自居，把沃尔卡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

对于这样的香农来说，这次的事故，对她来说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自己最钟意的冒险者小队差点就全军覆没的悲剧；

像弟弟一样疼爱的沃尔卡在生死边缘徘徊，甚至失去了单眼单足的绝望；

——以及，办理〈古泽尔〉攻略认定调查手续的，正是自己，这一事实。

「如果我……如果我当时能好好注意到的话……」

这次的事故，极有可能是承接了攻略认定工作的小队〈炎龙爪牙〉玩忽职守所致。这一点从已知的状况来看已经几乎是板上钉钉了。他们因成员间的不和而发生了内部分裂，根本不处于能发挥原本实力完成委托的状态。但他们却为了丰厚的报酬，对公会隐瞒了这一事实后接下了调查任务。当然，若要说他们没有义务向公会申报小队内部的人际关系，那也确实如此——。

正因如此，香农自责地认为，负责办理手续的自己本该察觉到〈炎龙爪牙〉的异常才对。

「……你就是责任感太强了啊，香农酱。」

话虽如此，若因此就将这次事故的责任全部推给香农一人，未免也太不讲理了。虽说她是负责办理手续的人员，那终究也只是书面上的工作而已，在她提交的文件上最终盖下批准印章的是上层的人。从这一点出发，可以说这其实是冒险者公会作为一个组织的失误。正因如此，大家都在用各种方式关心香农，告诉她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然而，她却始终不愿意松口，

「我不仅什么忙都帮不上，还惹怒了丽泽尔她们，让她们那么伤心……事到如今，我该摆出什么表情去见她们啊。又、又该怎么跟人家道歉才好……」

再加上前往〈鲁特尔〉镇调查时，香农因为一些琐事和丽泽尔她们发生了冲突 —— 这场不幸的误会进一步加剧了香农的自责。对钟意的人过于感同身受，为对方操碎了心，这既是香农这个少女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

只见香农强忍着泪水，

「再说了，沃尔君他们不是还没回来吗。说、说不定，他们已经不想回什么圣都了，」

「那、那个……」

这时，坐在离香农稍远位置的一名青年怯生生地举起手来。感觉他有些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所以一边在意着周围的目光，一边说道：

「沃尔卡先生他们……那个，已经回来了哦。」

「唉，」

「刚才午休的时候，我偶然看到他们……从大教堂里出来了……」

「——」

香农手中抱着的文件，哗啦一声全部掉在了地上。

☆☆☆

承担圣都政治基石的圣廷街中，除了大教堂和冒险者公会外，还聚集了各种不同组织和团体的中枢，〈圣导骑士队(Christ·Knights)〉的队舍也可以说是其中之一。

这里正如其名，是骑士们生活和训练的据点，但实际上很少有圣都居民意识到，其地下还存在着一个『拘留所』。这是一个关押案件嫌疑人和已定罪犯人的设施——简而言之，也可以称之为『地牢』。

在这个『地牢』之中，一名女骑士敲响了一扇坚硬冰冷的门，银色的铠甲也随之叮当作响。

「我要进来了。」

没有回应。

女骑士似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有回答，只见她谨慎而利落地解开了门上并排的三个锁。然后让身后的两名部下在原地待命，故意弄出声响，一口气踏入其中。

虽说是地牢，狭窄的房间内却意外整洁，甚至有些像低档旅馆的廉价房间。在房间内那张小到要是个大个子男人躺上去脚估计会伸出去的床上，有一个如同闹别扭赌气睡觉的孩子般蜷缩着背影的女性。

女骑士叹了口气。

「毫无斗志可言。这可不像你啊，芙莉克希尔。」

「……都到这地步了，怎么可能还像我自己。」

那个女人像毛毛虫一样翻了个身，坐了起来。她的表情如同丢了魂一般糟糕透顶，几乎感受不到身为人类应有的生命力。

这位被叫做『芙莉克希尔』的女性冒险者 —— 正是目前在圣都处于风口浪尖的冒险者小队，〈炎龙爪牙〉中的一员。

女骑士再次叹息道：

「你这已经把自己当成是在地牢里了吗？虽然态度乖一点也不错，但饭菜还是要给我一点不剩地吃完啊。又不是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女骑士轻轻抬起右手，待命的部下便推着餐车将饭菜送了进来。就『地牢』的名头而言，这份饭菜倒是出奇地讲究，看上去就是那种在普通馆子里能吃到的普通套餐。主菜和配菜一应俱全，汤汤也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这也难怪，这里本来就是用来暂时拘禁尚未定罪之人的房间，而不是要让罪犯吃着粗劣伙食、为自己的过错懊悔反省的『牢房』。带着这个认识再环顾房间，便能发现房间中除了面积仅有最低限度，其他设施及卫生情况都还说得过去。足以看出芙莉克希尔绝非在遭受什么恶劣的对待。

只要罪状未定，任何人都不是罪人 —— 这正是圣都的原则之一。

面对地牢中的普通罪犯必会毫不犹豫扑上去的温热香气，芙莉克希尔却表现得兴趣缺缺。于是女骑士只好切入正题。

「有两件事要传达给你。……首先是昨天，〈天剑圣女〉大人已经返回了圣都。虽然让你们久等了，但不日就会对你们执行〈审判〉了吧。」

「……嗯。」

「第二件。那个〈银灰旅路(Silverly·Grey)〉，也在昨天回到了圣都——」

「现在马上让我见他们！！」

原本如同丢了魂似的芙莉克希尔的脸上瞬间涌起激烈的情绪，扑上去一把揪住了女骑士的胸口。女骑士伸手制止了准备拔剑的部下，

「那是不可能的。现在的你是等待圣女大人审判之身 —— 不允许与外部人员接触。更不可能与这次事件有关的人物接触。」

「唔……」

芙莉克希尔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像是用尽了力气一般瘫坐在床上。

从这个反应就能看出，芙莉克希尔与〈银灰旅路〉打过交道。虽然并不像是作为熟人朋友有过交流，只是芙莉克希尔单方面认识的关系罢了。

「……必须要道歉才行啊。」

她用颤抖的声音挤出话语。

「因为，都是因为我们……！那支小队的男孩子，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啊……！？」

「……就是那个少年吗。」

女骑士也流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说那是你的『推』什么的，那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懂……但我能想象你现在的心情。正因如此，才得把审判放在第一位。别担心，〈星眼圣女〉大人会揭露一切真相的。你的同伴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是绝对无法隐瞒分毫的。」

「…………………………」

被女骑士说到这个份上，芙莉克希尔那差点又要变回空壳的感情才总算是稳住了。她像是在深呼吸一样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啦，真是的。」

「那就好。……审判的日程一旦决定就会通知你。圣女大人的审判可能会有些可怕，你要好好恢复体力哦。」

说完后，女骑士便带着部下离去，房间里又只剩下芙莉克希尔一人。

芙莉克希尔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因为刚刚感情只宣泄了一半，鼻腔深处涌上一阵酸楚的刺痛。

「真的，糟透了……！」

她痛苦的捂住脸。如果神明能实现自己一个愿望的话，芙莉克希尔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祈求立刻回到两个月前，把那帮家伙挨个儿痛揍一顿。

然而，再怎么后悔也无法弥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就因为他们这些大人之间无聊的争执，竟然让毫无关系的外人身受重伤。

甚至还把比自己小很多岁的孩子都牵扯进来，毁掉了那孩子的人生。

—— 唯独这件事，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

☆☆☆

由于圣廷街是圣都的政治基石，为了满足往来人群的口腹之欲，这里也聚集了许多餐饮店。一到午饭时间，大多数店铺里都会传出愉快的谈笑声，在某些店里，甚至有得意的冒险者早早就开始痛饮起来。

「——说起来，你们这帮家伙知道吗？」

在某家酒馆的一角，四名外表三十多岁的中年冒险者正围坐一席。一位蓝发男子一手拿着啤酒杯探出身子，像是在渴望关注一般，在三个同伴面前摆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就是那家伙……啊，叫什么来着？不是有个叫拔刀什么的吗。」

「啊啊，〈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那个。」

「记得是叫沃尔卡吧？」

红发和金发的冒险者轻快地回应道，唯独最后一名灰发男子，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视线在空气中游移着，自顾自地啜饮着杯中的酒。

红发男子一边大口嚼着肉，一边说道：

「说起来，感觉最近没怎么看到他啊。是去哪个偏远的迷宫了吗？」

金发男子皱起眉头咂了舌，

「切，边让三个女人侍奉左右边冒险，真是好福气啊。」

「真好啊，年轻就是……」

虽然冒险者这行只要有实力，无论女人还是小孩都能挣大钱，但实际上干这行的男性比例依然远高于女性，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过与异性组队经验的冒险者也并不罕见。也正因为是这样的行业，作为有着一男三女配置的〈银灰旅路(Silverly·Grey)〉，除了实力以外，在其他方面也有些名气。具体来说，就是那种让人想喊『羡慕死我了混蛋……』意义上的名气。

红发男子催促蓝发男子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那家伙怎么了？」

「啊啊……好像最近不知什么时候那个队伍回来了，我来这家店的时候稍微瞥见了一眼。」

蓝发男子更加向前探出额头，像是要爆料什么绝密消息似地嘿嘿一笑。

「——那家伙，有一条腿变成义足了哦。」

「……啊？」

灰发男子此时第一次有了反应。倾斜酒杯的手猛地停住，以相当凶狠的神情瞪向对面的蓝发男子。

「喂，别瞪我啊。拉姆齐，你这家伙已经醉了吗？」

「……」

被称为拉姆齐的灰发男子表情丝毫没有缓和，

「是不是你看错了。」

「怎么可能。那绝对是义足啦。……顺便一说，有一只眼睛也戴着眼罩哦。」

「…………」

拉姆齐就那样陷入了沉默。红发男子眨了眨眼，

「什么鬼。你是说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吗？」

「只能是那样了吧。嘛，八成是对付魔物的时候栽了跟头吧。」

最快察觉到蓝发男子话中含义的是金发男子。

「嘿，那还真是可怜……这就叫枪打出头鸟吧。」

与话语相反，金发男子没有对沃尔卡表现出丝毫怜悯之意。不仅如此，他还和蓝发男子一样嘿嘿一笑，

「这么一来，那小子就要从冒险者引退了吧。堂堂Ａ级冒险者大人的下场也真是挺没出息的啊！」

「说什么拔刀术之类的，肯定是那种为了耍帅才用的奇怪战斗方式害的吧。活该！我从一开始就觉得那套玩意儿不靠谱。」

沃尔卡根据前世记忆重现的『拔刀术』，以这个国家的常识来看是一种难以理解、奇特且怪异的剑术。明明剑拔出鞘来战斗才是理所当然的，却非要特意收刀再重新摆好架势，这简直就是多此一举与非理性的集合体。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像尤莉缇娅那样，一开始就能感受到拔刀术之美。

尽管如此，沃尔卡却年纪轻轻就爬到了A级，所以像在这里的蓝发男子和金发男子一样，有不少同行将沃尔卡视为眼中钉。

「也就是说如果那家伙马上引退的话，小队里的那几个女孩子不就空出来了吗？」

「是吧？去搭讪试试也可以啊。」

看着兴致勃勃的两人，红发男子打心底感到无奈，

「你们这群混蛋，人家可是受了重伤啊。对小孩子嘴还这么毒，太不像样了吧。」

「吵死了——！一次就好！一次就好我也想和女孩子组队啊混蛋！」

「就是就是混蛋！」

「真蠢……。喂拉姆齐，你也说点什么啊。……拉姆齐？」

红发男子投去视线，然而拉姆齐依旧保持着那副凶狠的神情沉默不语。

「拉姆齐，你怎么了？……虽然确实觉得挺可怜的，但你和那孩子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吗？」

「……怎么可能。没什么。」

那时拉姆齐究竟想起了什么，无论是红发男子、蓝发男子还是金发男子都无从知晓。因为这三人和拉姆齐顶多也就这几年的交情，彼此了解的事情也仅限于这几年而已。

「——啧。蠢货……」

拉姆齐那带着几分烦躁的啧舌声，在座无虚席的店内实在太过微弱，转瞬即逝。

第三卷 I 泪之记忆

虽说确实经历了不少事，但我实在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从天下闻名的圣女大人手中亲领褒奖。

此刻我正身处旅馆〈勒·布凯〉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当我在被罗泽特制的午餐填满了肚子饭饱神虚之时，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错觉 —— 上午在大教堂发生的一切，该不会全是一场宏大的梦吧？

不，毕竟那可是圣女大人啊。是〈圣导教会(Christ·Cross)〉绝对象征的神之化身，也是在『原作』中想必早已安排了极其华丽登场的最重要角色之一。按理来说根本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想见就能见到的存在才对，如果是生活在圣都的虔诚老人的话，恐怕看上一眼就会流着感动的泪水五体投地也不奇怪 —— 大概吧。

而我竟然和那样一位圣女大人——〈白亚圣女〉蕾丝特蒂雅大人，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单独相处了那么一段时间，还像青梅竹马或同学一样亲密地聊了天。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沃尔卡，你们真的只是谈了审判的事吗？你没被做什么奇怪的事吧？不用害羞哦，老实告诉为师吧。」

「不是，真的只有那些……」

拜此所赐，师父对我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话说师父到底认定蒂雅 —— 这是蕾丝特蒂雅以圣女之命强加给我的昵称 —— 对我做了什么啊。虽然她和我的距离感确实挺近的，但比起师父现在正霸占着我的床这种事，那简直就是不值一提啊。

……说真的，我的床，该不会就这样一直被师父侵占吧。

然而师父依旧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我，

「不——我懂的，那个家伙绝对是想趁机把沃尔卡拉进教会里去。那种事绝对不行！沃尔卡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同样在我房间里休息的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也表示赞同。尤莉缇娅像个孩子似的微微鼓起脸颊，阿托莉则是一脸毫无动摇的平静表情。

「就是啊！虽然圣女大人确实是很厉害的人……但凡事还是请先依靠我们吧。就算把一切全部全部都依赖我们，也没关系的！」

「嗯。只要沃尔卡希望的话，我什么都会做。」

「唔、唔呣……」

可恶，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重……。

话说自从变成这副戴着眼罩装着义肢的样子以来，为了避免小队堕落病娇结局，我每天都在以回归社会为目标努力，但目前几乎没取得什么像样的成果。就像刚才从大教堂回来的时候也是，我还收到了她们这样的宣言——

——『沃尔卡啊，绝对不能再去任何地方了哦。要一直和我在一起。因为我啊，不和沃尔卡在一起已经不行了。沃尔卡要是不在身边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所以绝——对——不要离开我哦。』

——『前辈已经用生命和人生的一切来守护了我们。所以我也会抱着将身心都奉献给前辈的心情努力的！今后也会一直~~，一直~~~~~，永远~~~~~~陪伴在您身边的！』

——『我已经决定了要为你而死。沃尔卡，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能做到。我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丝灵魂……我的全部，请随心所欲地处置吧？』

这么一番简直沉重到极点的选手宣誓。啊啊，光是回想起来就胃痛了……。

从某个角度来看，作为一个男人，我能被寄予这种梦幻般的感情或许该感到高兴。

但是，归根结底，这都是因为师父她们内心深处对我受重伤这件事怀有罪恶感、无力感和后悔等沉重的负面情绪所致，这是一种偏离了我们原本关系的扭曲状态。大家之所以把我看作比什么都重要，是因为如果不那样做，她们就无法原谅自己。

要是我继续对师父她们的痛苦视而不见，浸在『被女孩子包围好开心』这种自我陶醉中……总觉得，这种事我绝对无法认同。

确实，我的目标是那种能让师父她们一直欢笑的Happy Ending —— 但就算是笑容，那种眼神失去高光的病态笑容我是坚决不认可的。

果然，我还是必须尽早回归社会，让大家哪怕稍微安心一点才行……！

在重新认识到自身现状的同时，我将话题转到了接下来的安排上。

「话说回来，下午要去公会，大家没问题吧？」

师父闻言眉间微微抽动了一下。

「唔、唔呣……是、是啊……」

虽然她嘴上表示同意，但明显说的有些含混不清，视线也游移不定。嘛，这种心情我也懂。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圣都的冒险者公会是个稍微有些难以涉足的敏感场所。

我们前阵子在〈鲁特尔〉镇的时候，因为周围都是陌生人所以还好，可以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地出入工会。但回到圣都就不一样了。在这里附近多多少少都会遇到一些熟人，他们一看到我戴着眼罩、装着义肢的样子，也肯定会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吧。别人要是再说些闲言碎语，说不定又会导致师父她们陷入消沉。

话虽如此，这也有不能往后拖延的理由。

「大家必须得好好和香农小姐谈谈才行呢。」

正如尤莉缇娅所说，香农——那位一直支持着我们〈银灰旅路(Silverly·Grey)〉活动的公会职员，不知为何似乎将这次的攻略认定事故怪罪到了自己头上。本来就已经面临着小队陷入病娇堕落结局的危机，要是连小队外的熟人都变得奇怪起来，那可真是让人无法坐视不管。

而且我也听说，在我徘徊于生死边缘沉睡期间，师父和香农因为一点小摩擦而不欢而散了。所以至少我想让这两人能够重归于好。

要是香农能碰巧路过这家旅店，或者正好有别的事顺便过来就好了。但是在这个由那个腐烂透顶的无良原作者所创作的漫画世界里，事情怎么可能进展得那么顺利——

『沃尔卡酱，现在方便吗？』

就在这时，房门处传来了敲门声和罗泽的声音。我当场回应了一声，

『现在，正好香农酱来了哦。说是想见见你们。……方便聊聊吗？』

……事情似乎进展得很顺利啊。这简直是上天的恩赐——不，我才绝对不会相信这个世界的神明(原作者)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比起人来人往的旅馆大堂，还是在我的房间里谈比较合适，我如此判断后说道，

「知道了。在这里谈可以吗？」

『当然。那你等一下，我现在就去叫她。』

罗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展开，师父似乎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

「等、等一下，我还没完全想好要怎么道歉呢……！」

「没、没关系的丽泽尔小姐，我也会一起道歉的！」

「嗯，香农一定会理解的。」

就在这时，一阵局促不安般的脚步声急促地靠近了。然后，房间的门被快节奏地敲了两下，

『大、大家，我是香农！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明明是比我都大两岁的大姐姐，说话却像学校里的后辈一样带着敬语。她大概是一路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吧，隔着门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她那上气不接下气、仿佛随时都要瘫倒在地的样子。

我确认师父勉强稳住了快要崩塌的师父模式之后，才开口：

「啊啊，请进。」

「沃尔君……！！」

我话音刚落，门就被瞬间推开，就这样，时隔大约一个月后，我们再次与香农重逢了。

在这里稍微介绍一下这位一直支持着我们〈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公会大姐姐 —— 香农。

一言以蔽之，这是一位公认的犬系大姐姐。这个评价主要是因为她那充满活力又亲人的性格，而且就外表而言，她那脑袋两侧微微翘起来的帅气狗耳朵也——。

开玩笑的，那其实只是看起来像狗耳朵的呆毛而已。据本人说那是无论怎么弄都治不好的『不死身呆毛』，加上发梢有些发白，看起来就更像狗耳朵了……。当然，她和我一样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她今年十九岁，身高和安洁差不多，或许是因为亲人的性格，又或者是那标志性的呆毛，往往给人一种比实际年龄要小的印象。我也是一开始完全没看出来她竟然比我还年长。正因于此，她喜欢将及背的茶色头发扎成马尾，再戴上一副凸显知性的椭圆形眼镜，大概算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成熟一点的小小抵抗吧。

如前所述，她可以说是〈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专属公会职员，因为有着对自己喜欢的事物会彻底亲力亲为的一面，她和师父等人在私下里关系也很好。当初我们刚移居到圣都的时候，也是她为我们事无巨细地介绍了这座城市的一切。

然而，这样一位堪称〈银灰旅路(Silverly·Grey)〉恩人的香农，才一段时间不见，氛围却变得判若两人。原本开朗活力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以看出她出在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态下严重缺乏睡眠。虽然不至于说她整个人破破烂烂……不行，光是看着这样子就让我这边也胃痛起来了。

香农冲进房间后便伫立在那里，只是茫然地注视着坐在床上的我的身姿。

「香农，」

我一叫她的名字，香农便猛地颤抖了一下，

「让你担心了，如你所见，我们总算是回——怎怎怎怎么了突然？！」

一直那样茫然站着的香农，真的毫无预兆地，眼泪像打翻了水桶一样哗啦啦地涌出 —— 感情崩溃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沃尔君啊啊啊啊啊！！」

「哇哦……」

她朝我猛地扑过来，却在冲到一半时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但就算这样仍旧拼命朝我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我的右腿。

「呜古，呜呜，沃尔君，沃尔君，沃尔啊啊啊啊……！！」

「等、等等，香、香农……！」

那不是为我的平安感到高兴流下的泪水，而是满溢着后悔与悲伤的冰冷泪水。第一次看到香农嚎啕大哭的我，自然觉得胃都要被压扁了，

「香农，我已经没事了，没事的……」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脑子里明白现在应该安慰香农，但思绪却一直在打转，根本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最后还是看不下去的师父她们慌忙过来帮忙，才总算是避免了被其他旅馆客人无端怀疑的尴尬局面。

啊啊，果然，女孩子的这种眼泪我是真的应付不来啊——我再次从心底痛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我的胃、胃啊啊啊。

☆☆☆

——至今，香农仍从心底感到后悔。虽然公会的同伴们都异口同声地安慰她说她没有错。

确实，一切都不过是『早知当初』的想法，要让香农在事前就防患于未然或许很难。

负责〈古泽尔〉攻略认定调查的小队〈炎龙爪牙〉，是一只升上A级已有五年的资深老手组合，过去也有过数次完成同类委托的实绩。虽然最近似乎有一名成员发生了更替，但他们一直在没有出什么大问题的情况下持续活动着，而且〈古泽尔〉作为迷宫属于相当小规模的一类——要求仅仅负责文书手续的香农，从那点微不足道的端倪中看穿事故的危险性，或许确实是强人所难。

但是，如果，如果自己能提前察觉到的话。如果至少在看到那只队伍成员们的时候能感到一丝违和感，察觉到当时队伍成员之间不和、处于近乎内部分裂的状态的话。

香农一直觉得自己本该能阻止这一切。她本该对〈炎龙爪牙〉的调查喊停，这样就能改变沃尔卡他们遭遇那种惨状的未来。

但是，她没能做到。甚至连察觉都没能做到。

直到一切都为时已晚，香农脑海中才不断闪过『要是那时多那样做一点、多这样一点就好了』的无意义后悔。

沃尔卡就这样受了那种即便死掉也不奇怪的重伤，失去了右眼和左腿。

以及因此，丽泽尔她们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创伤。

明明自己平时总是摆出一副姐姐的样子照顾着他们，偏偏在关键时刻一点忙都帮不上。

香农真的 —— 对自己的这种无能，感到厌恶无比。

时间回溯至一个月之前。那天，香农提前结束了午休回到公会，一进门便感觉到楼层的气氛异常嘈杂。大家都聚集在窗边的座位，表情凝重地不停交换着意见。

——是在商量什么吗？

香农无意识地踮起脚尖张望那群人。极其罕见的是，在讨论的职员中竟然也有弗茨的身影。既然连那个摸鱼狂都没有躺在沙发上，看来是有相当重要的议题找上门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噢，香农酱。」

就在抱着轻松的心态搭话的瞬间，包括弗茨在内的所有人视线都集中到了香农身上。那不仅仅是对香农声音的反应，而是带着明确意图注视过来的眼神。这让香农不由得退缩了一步：

「诶，怎、怎么了？」

「不……抱歉啊。其实我们也在等香农酱你呢。」

弗茨从人群中走出，带着不符合他风格的一本正经的表情向香农走来。

「就在刚才，从〈鲁特尔〉镇来了信鸽。」

所谓『信鸽』，就是指通过绑着纸条放飞的鸽子以运送某种信息。虽然近年来多亏发明了名为『传声机』的魔导具，使得与远方的人像在眼前一样交流成为可能，但这种技术也仅限于连接圣都和王都的极少部分地区。即使是冒险者公会，在与遥远的城镇交流时，也依然采用『信鸽』这种传统手段。

香农从弗茨手中接过这封似乎刚送到的信。发信地是〈鲁特尔〉的冒险者公会。开头是因事态紧急省略寒暄的致歉文，接着是用那仿佛渗透出写信者紧张感的僵硬笔迹写着的：

【迷宫〈古泽尔〉疑似发生攻略认定事故

来自圣都的来访小队〈银灰旅路(Silverly·Grey)〉一名成员危殆抢救中

急求调查支援——】

「——哈？诶？什……诶？」

香农为了理解这短短三行的简短文字，花费了令人咋舌的漫长时间。

「香农酱。办理〈古泽尔〉攻略认定手续的，是你吧？」

——那，确实，应该是那样的。然而带着令人不快的声音从思考的角落啃噬着香农意识的，并不是那个问题。而是——

「〈银灰旅路(Silverly·Grey)〉，一名成员，危殆——」

〈银灰旅路(Silverly·Grey)〉是香农现在最支持、最中意的冒险者小队。她从他们第一次来到圣都时就有了交情，是一群自己总是摆出一副姐姐的样子、多次照顾过的朋友们。

沃尔卡。丽泽尔。尤莉缇娅。阿托莉。

危殆？

是谁。

究竟，是谁。

「——，」

香农感到一阵缠绕而来的恶寒勒住了脖子，呼吸咻的一下瞬间干涸。她捏着信纸的指尖在不停颤抖，视野变得狭窄，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见。

『危殆』。她记得是指比重伤还要严重、有生命危险的状态吧。『抢救中』，不管看多少次都只写着抢救中，最关键的是否得救了却没写，心脏的声音好吵，吵得快要晕过去了，为什么，抢救得怎么样了，为什么没写结果，难道说，不会吧，

「——香农酱。香农酱，振作点。」

「……！？」

被弗茨摇晃着肩膀，香农方才回过神来。而就在回过神的瞬间，恐惧与泪水仿佛要从身体深处一口气涌上来。

「大、大叔……！！沃尔君他们，沃、沃尔君他们……！！」

香农用颤抖的双手抓住弗茨的手臂。因为不这样做的话她根本就站不稳。脑子眩晕得厉害，弗茨的脸也看起来像是在黑白间闪烁。因为恶心，呼吸也完全无法顺畅进行。

「香农酱，」

弗茨的话语坚定而毫不迟疑，并且十分冷静。他让香农坐在附近的椅子上，真挚地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到：

「既然是在抢救中，那就说明肯定是赶得及送到教会了。而且既然有教会的神圣魔法，丢掉性命的事是不会轻易发生的。」

「可、可是……！」

「香农酱你都不相信他们会平安，那谁还会呢。」

弗茨的话语冲击着香农的胸口，黑白的世界慢慢恢复了色彩。恶心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信上只写了『抢救中』 —— 也就是说，现在就往最坏的方向想还为时过早，她这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没错。香农是这个公会里最清楚沃尔卡他们是多么强大的冒险者的职员。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不能最先放弃。

她强行甩开了心中那令人不安的讨厌思绪。

弗茨微笑着说了声『好』，接着说到：

「不管怎么说，既然情况成了这样，我们就得去一趟〈鲁特尔〉才行。……香农酱，你要跟我去吗？」

答案早已决定。

「我去！我要去……！」

「既然这样，大叔我就特别为你弄匹好马吧。」

虽然思绪还未完全从震惊中冷静下来，香农也对弗茨的提议感到非常意外。

弗茨和香农一样都是公会的职员，但他同时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他的工作内容十分广泛，包括监督公会内部的各种考试，调解冒险者之间的纠纷，有时还会陪同新组建的队伍去冒险，指导他们。总而言之，所有需要实际动手的工作都归他管。

只是无奈本人性格极其懒散，配上那身穿得松松垮垮的公会制服，更显得其无比邋遢。再加上他不管有事没事都喜欢在事务室的沙发上睡大觉，导致包括香农在内大部分的职员都认为他是个『摸鱼狂』。总之，像他这样的男人在这种时候主动请缨的情况，实在是少之又少。

面对香农的视线，弗茨一边抓着灰绿色的头发，一边嘟囔着回答道：

「唯独这次，大叔我最好还是认真点干比较好啊……」

香农并不太明白弗茨言语中的深意，也没有从容到能仔细思考直到理解为止。即使眩晕和恶心平息了，心脏仿佛随时都会被压碎般的痛苦却丝毫没有改变。

香农经常被同事们说『像小狗一样』，也许是因为她一旦喜欢上什么东西，就会全身心地投入进去的性格吧。

而这种性格，也体现在了她的人际交往中。

绝大部分公会职员，心中都有一个『自己最支持的队伍』。

而对于香农来说，这个队伍就是〈银灰旅路(Silverly·Grey)〉。

真的，他们是香农在世界上最喜欢的冒险者孩子们。

所以，她在内心拼命地祈祷。

（拜托了，神明大人……！！请务必，务必让大家平安无事啊……！！）

——给香农看的那封信，是〈鲁特尔〉公会为了尽快将现状告知圣都而在匆忙中发出的。

发出的时间是昨晚。也就是在沃尔卡被抬进〈鲁特尔〉教会，『原作主人公』代替全身心祈祷沃尔卡平安无事的丽泽尔她们，向公会进行报告之后。

只是，这位『原作主人公』的报告实在太过简略。只简单告知了〈银灰旅路(Silverly·Grey)〉在迷宫深层讨伐了疑似Boss的怪物，以及一名成员负伤正在教会接受治疗这两点。说完便不顾公会能否理解状况，匆匆离去了。这种表现，说是完全符合『原作主人公』那沉默寡言，不喜欢王都、圣都那样的人多之处这一原作设定也不为过。

当然，〈鲁特尔〉公会立刻派人，试图向〈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确认详细情况，但先不提濒死的沃尔卡，就连丽泽尔她们也完全不处于能对话的状态，甚至无法会面。就算如此，他们还是设法寻找能说上话的人，结果——

「非常抱歉，请稍后再来！！被抬进来的伤者真的是处于极其危险的状态，大家都在拼命抢救啊！！」

工会的工作人员就这样被教会的修女一脸认真地怒吼回来，最后完全无计可施。因此公会暂时放弃了掌握详细情况，决定尽快把情报先传回圣都。

因此，对于一心相信沃尔卡他们会平安无事的香农来说，她又怎可能做好心理准备呢。

沃尔卡的右眼和左腿的伤，即使是动用了神圣魔法也无力回天。

而他能勉强捡回一条命，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永远失去这两样东西。

☆☆☆

弗茨骑着马，香农坐在马背上，二人一路颠簸，终于在第二天的黄昏时抵达了〈鲁特尔〉城。

刚一下马，她就差点跪倒在地。她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妪一样，扶着膝盖，发出痛苦的呻吟，

「呼……呼……全、全身都散架了……呜啊……」

明明只是坐在后面，没想到竟然会这么累。为了不从马上摔下去，她的大腿内侧一直紧紧夹着马鞍，为了抵抗颠簸，全身的肌肉也都绷得紧紧的 —— 她完全低估了骑马的难度。没想到对人类来说不可或缺的重要伙伴，竟然是如此艰苦且考验体力的交通工具。

看到香农这副狼狈的样子，弗茨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没办法啊。平时不怎么骑马的人，都是这样的」

「那、那你这个平时就知道偷懒的大叔，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明明平时总是把『老了』、『体力不如年轻人了』之类的挂在嘴边，但此时的弗茨却依然面不改色，精神抖擞。香农一想到自己明明和他比起来年轻了那么多却输得这么惨，不禁觉得有些不甘心。

「还能走吗？」

「当、当然，小事一桩……」

香农努力鞭策着颤抖的膝盖，挺直了背脊。

弗茨见状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那么，我们就分头行动吧。香农酱你就直接去教会见沃尔卡君他们吧。公会那边大叔我会妥善处理的。」

「诶……可、可是。」

这样好吗？香农战战兢兢地用视线询问。

香农和弗茨是代表圣都冒险者公会，为了确认各项事实才来到这里的。那么，首先该做的应是前往这条街的冒险者公会——。

「掌握沃尔卡君他们的状况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啊。……香农酱不就是为了这个才一路赶来的吗。其他麻烦的事就交给大叔我来处理吧。」

「……谢了。」

那个总是游手好闲的摸鱼狂，不觉间看起来竟然超级帅气。香农不禁稍微修正了一下对弗茨这个人的评价，之后，她开始用现在的身体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向教会跑去。

不知是因为骑马积累的疲劳，还是因为一路不停歇的跑上那座小山丘的缘故，当到达〈圣导教会(Christ·Cross)〉的十字架下时，香农的胸口已经痛苦得快要炸开了。

即使如此，她甚至舍不得调整呼吸的时间就冲进了教会，直接向接待处的年轻修女询问。

听到香农的大声喊叫，一位似乎是修女们负责人的老修女立刻走了过来。

「—— 什么叫不能见面？！」

香农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她低沉的声音还是在小小的教会入口大厅里回荡着。好不容易盼到终于可以见到大家，她兴冲冲地提出面会请求后，迎接她的却是老修女明确的『拒绝』。

老修女静静地停顿了一下后说道：

「这位从圣都来的冒险者公会职员——你是想问那些孩子在迷宫里发生了什么吗？」

那眼神中带着几分责备，仿佛在问她『你真的打算做这么没分寸的事吗』。香农不由得被气势压倒，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那一点，也有，但是……首先我最想知道的是大家的状况！在圣都，他们是我负责的小队……也是我的朋友。」

「……这样啊。」

老修女眉间的险峻神色倏然消散：

「被送来的是一名叫沃尔卡的男孩子。虽然他受了很重的伤，但总算是挺过来了，保住了一命。其他的三个女孩子几乎毫发无损，这点请您放心。」

「——是，吗。」

——果然，沃尔君他……。

虽然已经做了一半的心理准备，但香农的心脏还是像被用力挤压般痛苦。另一方面，听到沃尔卡保住了一命而安心的心情也确实渗透了出来。结果，她都不知道自己那一刻究竟是想痛苦皱眉，还是想露出笑容，只觉得自己的嘴唇扭曲成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形状。

「现在，大家都在里面的病房。」

「那……！拜托您了，哪怕只有一点点时间也好！」

然而老修女的回答依旧没有改变。她摇了摇头，

「那些孩子的状况你已经知道了吧？所以，现在希望你现在能别去打扰他们。」

「为、为什么啊！治疗明明已经顺利——」

像是要打断香农的话语一般，老修女在嘴前竖起了食指。见香农皱起眉头，老修女缓缓说道：

「你听得见吗？那些孩子的声音。」

「诶——」

香农努力侧耳倾听。然后终于察觉到了。

从教会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微弱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女孩子的哭声。

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叫着『沃尔卡、沃尔卡、沃尔卡』，除了反复呼喊那位重要之人的名字之外，已经再也做不了别的事情的，绝望的哭腔。

香农不可能听不出来这是谁的声音。

「丽泽、尔……？」

「……」

香农有那么一瞬间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丽泽尔在远处哭泣。为什么。怎么会。因为沃尔卡的治疗明明很顺利，应该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如果是为沃尔卡的平安而喜极而泣的话还能理解。但这哭声明显不是那样，是在哀叹，是在绝望，是被击垮、被摧毁后的声音，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换个地方吧。跟我来。」

回过神来时，老修女已经从香农身旁走过，从一直敞开着的入口大门走了出去。

香农茫然无措地跟了上去。她被带到的是树荫下不太显眼的教会院子角落。……简直就像是为了避人耳目，悄悄交谈那些不能大声说的话而存在的地方。

「——我们也还不清楚，那些孩子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老修女在树荫下站定，重新开口说道。

「但是……他们看起来是在迷宫里遭遇了很强大的魔物。那个叫沃尔卡的孩子，应该是为了保护大家而拼死战斗了……」

香农还被囚禁在丽泽尔的哭声仿佛仍从远处传来的错觉中。

「所以那孩子才会受了那么重的伤，虽说最后幸好保住了性命，但同伴的孩子们还无法完全接受现实。她们还没有处于能和外人冷静对话的状态——之所以不能允许会面，就是这个意思。」

「可、可是，沃尔君已经得救了吧？已经，不用担心了吧？」

这恐怕是香农唯一还能抓住的，最后一丝反抗了。

她拼命想从沿着脊背一路爬上来的那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面前，把视线扭开。

「可、可是——」

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是啊。……如果只谈性命的话，确实是这样呢。」

老修女表情中渗透出的，并不是将性命从死神手里拉回来后的那种安心。

而是对只能挽救生命的，悔恨。

「……听好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沃尔卡先生他——」

接下来，从老修女口中告知的真相。轻而易举地撕裂了香农的心，将她推入了什么都看不见的无尽黑暗之中。

「——他的左腿被截肢了，右眼也可能失明。他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能够活下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而且，他现在还没有恢复意识。」

「…………………………………………诶？」

☆☆☆

另一方面，与香农分别后的弗茨，直接造访了挂着〈剑与杖(Sword & Wand)〉纹章的当地小型冒险者公会。

虽说这里刚发生了该国数十年来罕见的攻略认定事故，但公会里却是一派随处可见的寻常营业景象。硬要说的话，就是冒险者的身影确实少了很多，但这究竟是因为事故的影响，还是因为这里原本就只是个小小的乡下城镇，就不得而知了。

弗茨出示了职员证后，接待小姐的脸色瞬间变了。

「请、请往这边走。」

他立刻被带到了里面的接待室。因为有做工相当不错的沙发迎接，他便毫不客气地让因骑马而疲惫的身体休息了一下。

「劳烦您大驾光临，实在抱歉。」

没过多久，一位似乎是担任这里副公会长职务的壮年男子便过来了。他以充满品格的举止行了一礼，

「公会长他……那个，身体似乎有些不适。所以由我代替接待。」

「嘛，只要能谈正事，谁都可以。」

隔着中央的茶几，男子坐在了弗茨的对面。简单的寒暄和老套的客套话过后，

「那么，差不多能让我聊聊正题了吧。——关于迷宫〈古泽尔〉疑似发生攻略认定事故一事。」

「……是的。」

副公会长沉重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一切都开始于前天黄昏时分，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突然闯入了公会。

「神秘男子……并不是〈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成员吗。」

「是的。那是一位一身黑衣，披着红黑色的斗篷，用兜帽遮住脸的红发男子。目测年龄大概二十岁左右。」

听到这个瞬间弗茨就知道那人不是沃尔卡了。

「非常抱歉，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据他本人说，好像只是偶然路过……」

弗茨沉默着示意副会长继续。

「那个男人只是简洁地说，『名为〈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小队在〈古泽尔〉深层击破了真正的BOSS，队伍中有一人负伤正在教会接受治疗』。」

「唔……」

弗茨用手指抚摸着下巴思考着。那个男人肯定不是〈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成员。而且据弗茨所知，也没听说沃尔卡他们有任何戴着兜帽的熟人。是在迷宫里偶然认识的冒险者吗？……不，说到底。那个男人真的是冒险者吗。

副公会长继续说道。

「那个男人只告诉我们这些后……就马上离开了。」

「离开了是指……离开这个城镇了吗？」

「是的。因为〈古泽尔〉已经是被认证攻略过的迷宫，所以当时负责接待的人也想详细询问一下……」

副公会长一脸为难地按着太阳穴，似乎很难开口，

「……但那个人却只说『我只是把我看到的情况如实汇报了，剩下的事情是你们的工作吧』。」

「那还真是相当那个啊。」

弗茨苦笑了一下。确实或许是那样没错，但好歹也该通融一下，或者怎么说呢。

「说实话，因为对方身份不明，我们当时也不太相信他的话……但教会确实收治了一名身负重伤的冒险者，而且据说就是这个男人把伤员抬进去的。所以我们就暂时采信了他的话，向你们做了汇报。」

「到今天为止，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副公会长摇了摇头。

「我们这边，只是暂时采取了禁止进入〈古泽尔〉的措施。针对那支小队的询问，目前还没得到教会的许可……不过关于那名负伤的冒险者，据说经过通宵的治疗，已经保住了一命。」

「……那个受伤的人，是男孩子吗？」

弗茨几乎是在确信的基础上询问的，而得到的回答也正如事实一般。

「是的……名字我记得是叫……『沃尔卡』。」

「……是吗。」

弗茨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胸，静静地叹了口气 。果然如他所预想的。原本〈古泽尔〉就只是个不应该出现强大魔物的小规模迷宫 —— 但既然能让在年轻一代中也出类拔萃的〈银灰旅路(Silverly·Grey)〉都陷入危机，那所谓的真正Boss恐怕是相当强大的魔物吧。而那个青年就这样在一切都太突然、太不现实的状况中，为了保护同伴，奋不顾身地战斗了。

并且，他还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将一切守护到底了。

这种事，就算是大人也未必能轻易做到吧。

（真了不起啊，真的是——）

弗茨并没有和〈银灰旅路(Silverly·Grey)〉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只是因为某位尊贵的大人特别思慕沃尔卡，所以平日里他也一直在若即若离的距离外观察着这支队伍的各种情况。

所以，对于沃尔卡这个青年的为人，他自认还是有一定程度了解的。

这位使用名为『拔刀术』的不可思议剑术，新锐气盛的A级冒险者。然而最值得一提的并不是他的剑术，而是那颗守护他人的心——以及面对眼前的危机，能够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的果敢精神力。

某位有着自恋气质的骑士曾惋惜地说『比起冒险者，他更适合当骑士』，这也不是不能理解。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有着像十七岁青年那样的鲁莽，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他又有着不像十七岁青年那样的老成。

在弗茨至今为止观察过的各色人等当中，他也算是屈指可数的有趣人物。

「——话说回来，那个红发男人还真让人有点在意啊。」

弗茨从椅背上坐直身体，

「既然治疗进行了一通宵，也就是说那家伙是在没确认沃尔卡君是否平安无事的情况下就离开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伴啊。」

副公会长点头表示赞同，

「那是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的重伤——如果是同伴的话，不可能连治疗结果都不等就离开吧。」

所以，那个男人和沃尔卡等人是一起探索迷宫的好友的可能性很低。而且，本来就只是定期调查已攻略迷宫这种级别的委托，A级队伍也没必要特意从外面找帮手吧。

「但既然他把沃尔卡送到了教会，那他当时肯定也在〈古泽尔〉里……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假设，那个男人既不是冒险者，也不是骑士。那么，这种身份不明的家伙潜入迷宫的理由就只有两个：要么是为了寻找没被发现的财宝，要么就是为了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简而言之就是个极其可疑的人，但是，如果他真的是为了做坏事才去迷宫的话，又怎么会好心地把受伤的冒险者送到教会呢？而且，他还在丽泽尔等人无法脱身的情况下，特意去了一趟公会做了最低限度的报告 —— 如果只看这些行为的话，他又像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红黑色的斗篷，红发……」

有一桩传闻，在弗茨脑海中浮了上来。

「——〈复仇鬼(Revenger)〉。」

「Revenger……吗？」

「也没什么，只是一些传闻罢了。据说，有个既不是冒险者也不是骑士的家伙，总是独自一人到处猎杀魔物。传闻中他二十岁左右，有一头红色的头发，披着红黑色的斗篷……最重要的是，他对魔物有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就好像被复仇心所附身了一样。」

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更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有人骂他抢走了自己的猎物，害得自己任务失败，也有人感激他是自己队伍的救命恩人。因为他那强大到仿佛只为杀戮魔物而生的力量，所以人们给这位神秘的狂战士起了一个外号 ——〈复仇鬼(Revenger)〉。

「竟然有那样的传闻……说来惭愧，我从未听说过。您真消息灵通啊。」

「嘛，也就是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这种程度的传闻罢了。我这边只是刚好有点打听这类情报的门路罢了。」

如果那个男人是〈复仇鬼(Revenger)〉的话，那像这样最低限度地说明了情况就离开，也就不足为奇了。据说他性格孤僻，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就算主动和他搭话，也很难把对话深入下去。之所以他的身份来历成谜，也有一大半是因为根本没有人能够和他正常交流，所以才无人知晓。

副公会长抱起双臂思索着，

「……不过，原来如此。一位目击到那个男人的老练冒险者说过，他光看着那个男人，就能感受到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强大气息。如果那个男人是冒险者的话，实力至少也是A级顶尖，甚至可能——」

「——是S级？」

副会长沉重地点了点头。

「但是，为什么这样的强者会出现在已经攻略完毕的迷宫里……」

「谁知道呢……不过，既然他传闻中是个『满脑子都是杀戮魔物』的家伙，如果说他是因为在路过时感知到强大魔物的气息而去探查……大叔我也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竟然会有这种事……」

确实，弗茨自己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技能可以让人在迷宫外感知到Boss的存在。相较于这种想法，认为那个男人原本只是为了寻找宝物才潜入迷宫的独行侠，结果在阴差阳错之下救了沃尔卡他们，然后为了避免麻烦所以才匆匆离开了 —— 这样想的话，反而比较合理。

但不知为何，弗茨总觉得，那个男人就是〈复仇鬼(Revenger)〉。

「……………………」

「怎么了吗？」

副会长似乎一脸愁容的陷入了沉思，弗茨开口问道。他这才回过神来，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年纪轻轻就拥有了如此强大的力量，却又不屑与任何人为伍，只是一个人孤独地猎杀着魔物……」

「……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

满脑子都是杀戮魔物 —— 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地狱才会让一个人陷入如此深的仇恨，其实不难想象。

至于他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大概也是因为——

「不过大叔我倒是稍微松了口气。」

「松了口气……？」

「既然有人看到他抱着沃尔卡君冲进了教会……那就说明，是他救了沃尔卡君。就算他真的是为了复仇而活，但至少，他还保留着一丝人性(········)。」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满脑子都是杀戮魔物的话，又怎么会好心地把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送到教会呢？又怎么会特意去公会帮他报信呢？

弗茨露齿一笑，

「说不定啊，那家伙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呢。」

副公会长的嘴角也渗出了一丝笑意。

「但愿如此吧。毕竟他还很年轻……」

「嘛，现在也无法确定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复仇鬼(Revenger)〉了 —— 闲话少说，我们还是来谈谈眼前的正事吧。」

「……嗯，也是啊。」

之后与副公会长商议了今后的应对措施，等大致整理完毕时，太阳已经快要完全下山了。走出公会的弗茨在夕阳下揉着肩膀，

「哈～……真是够了啊。」

他左右扭动着脖子，顺便还加上了一声仿佛垂头丧气的叹息。就这样营造出一副完成了巨大工程的氛围，之后，他对着那望不到尽头的暗绯色天空嘟囔道。

「这下子，该怎么跟公主大人们报告才好呢……」

话说回来，不管怎么汇报，也只能如实地把一切都写在纸上了。

之后，那位拥有雪之纹章的少女，大概会气得浑身发抖，甚至想把报告书撕碎，一边打滚一边喊着『唔嘎啊啊啊啊——！』吧。

那位拥有剑之纹章的少女，或许会因为太思念沃尔卡而不顾一切地冲出大圣堂。

那位拥有星之纹章的少女，应该会一边咯咯微笑着一边期待审判之时。

最后，那位拥有月之纹章的少女，肯定会露出一副无比嫌麻烦的表情，把事情全扔过来说「给我想办法解决掉」。

虽说在发生这种紧急情况时行动是自己的工作，但大叔我可不想过劳死啊……弗茨只能拼命祈祷着事态不要再进一步扩大。

「——那么。香农酱还在教会吗。」

为了先和香农汇合，弗茨迈步走向那座耸立在山丘之上的教会十字架。穿过排列着旅馆和道具店等店铺的街道，就在通往教会的坡道刚开始的地方，忽然在一条长椅上发现了那撮熟悉的呆毛。

「……香农酱？」

那个人正是香农。只见她在双膝上紧紧握着拳头，低着头坐在那里，从弗茨的位置完全看不清她的表情。

如果是先办完事在等弗茨 —— 但这样子也太奇怪了。就连迷路找不到回去的路而不知所措的小孩，看起来都还会更有精神一些。

感到可疑的弗茨立刻走了过去，

「怎么在这种地方啊。喂——，香农酱？」

「——」

香农无力地抬起头，像一个坏掉的玩偶。

然后，见到她这个样子的弗茨——

「——发生什么事了。」

感到自己的声音迅速冷却，眉间也不自觉地开始用力。

抬头看着弗茨的香农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生气和情感，只有一片令人眩晕的『虚无』，让人感觉只要看一眼就会坠入深渊。

即便如此，当她看到是弗茨在和她说话时，她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微弱的感情波动。

「大……叔。」

「香农酱。能听清楚我的声音吗。」

「……听得到。」

看来，她至少还能正常交流。弗茨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叹了口气，呻吟着挠了挠头，

「……发生什么事了。」

他在香农旁边坐下。

等了十秒钟，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你去过教会了吧？」

这次，香农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考虑到弗茨了解到的〈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现在的状况，能让那个香农被打击到这种地步的理由，只有一个。

「……是沃尔卡君吧。」

香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颤抖化作心灵的裂痕，让香农一直压抑的情绪逐渐宣泄出来。

「沃、沃尔君，他——」

那是如同呜咽般的倾诉。

「沃尔君的，右眼和，左腿……都、都没有了……！！」

「……………………！」

就连弗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知道，这位拥有让人无法想象年仅十七岁就具备的非凡技艺的剑士。如果仅限于剑术实力的话，那身手在A级中也是首屈一指的吧，这在职员中也曾一度成为话题。

而现在，那样的年轻人失去了右眼和左腿。对于剑士来说，健康的身体就是他们最大的资本，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甚至可以说等于失去了生命。

保住了一命 —— 那也就是说，『仅仅保住了性命』的意思。

「这，是我的，错吗……？」

「……你在说什么啊。」

而且，对香农来说，沃尔卡是她如同弟弟般中意的冒险者。

「因为，办理攻略认定手续的是我。所以，要是沃尔君受了那种伤的话——」

「别说傻话了。」

对于一个一旦喜欢上什么东西，就会全心全意地投入进去的香农来说，这样的现实是难以承受的。

「香农酱只是做了些文书上的工作而已吧。」

「但是，但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甚至让人觉得还能听出是语言都很不可思议。

再之后，已经无法构成对话了。

「沃尔……！！沃尔……不要啊……！！」

之后，香农只是不断重复着沃尔卡的名字。接连不断滴落的泪水，在她膝盖上晕开冰冷的痕迹。

——被魔物杀死的冒险者。遗体被啃食殆尽，甚至无法安葬的冒险者。亲眼目睹同伴被凌辱，被虐杀，最终无法承受悲剧而选择自我了断的冒险者。踏上旅程后从此杳无音信，最终在文书上被判定为死亡，除了名字之外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冒险者。

如果翻开历史，像这样消失的冒险者数不胜数。

所以，就算失去了右眼和左腿，能够活着回来就已经是——

「……真是让人讨厌啊，真的。」

对自己这种思考方式感到反胃，弗茨粗暴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这个世界，依然没有改变。

就算一位青年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就算一名少女在绝望中哭泣，这个世界依然毫无改变，依然无动于衷地俯视着他们。

第三卷 II 无法改变的事物

第二天，香农和弗茨一起，在〈鲁特尔〉镇的冒险者公会帮忙处理业务。

老实说，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自己竟然还能保持足够的神志去完成公会的工作。明明都不记得昨天是怎么在旅馆休息的，可第二天一睁开眼后却能像往常一样洗脸、填饱肚子、在穿衣镜前换上公会的制服。

看起来，虽然沃尔卡失去了右眼和左腿，且至今尚未恢复意识 —— 但他至少保住了性命这一事实，成为了最后一根维系着香农精神的生命线。

「香农酱。明天早上，我们再去一趟教会看看吧。」

弗茨提出这个建议，是在工作大致告一段落的黄昏时分。

「说不定那孩子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可以探视了呢？把这一点确认清楚，我们就必须要回圣都了。那边也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处理啊。」

没错，香农和弗茨终究只是以圣都公会代表的身份，前来调查事故情况并提供支援的。他们不是来探望〈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特别是香农，虽然只负责了文书工作，但她仍然是本次攻略认证事故的责任人之一，她并没有立场仅凭『想见沃尔卡他们一面』这种私情，就被允许在此逗留超过必要的时间。

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哪怕只是一眼也好，她也想见见沃尔卡他们。哪怕只有一句也好，她也想跟他们说上话。

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虽然现在的自己或许根本没有资格对他们说什么，可即便如此——

她还是感到万分不甘。明明大家都在痛苦煎熬，自己却连赶到身边陪伴那些孩子都做不到。

——想见你们。

想见你啊，沃尔君。

到了第二天早上，香农整理好回程的行装后再次前往教会。

然而刚走出旅馆，一股隐隐的不安与恐惧就缠上了她的脚步。假如香农的愿望真的能上达天听，能够与沃尔卡他们会面。她在面对失去单眼单足躺在床上的沃尔卡，以及面对肯定已经陷入绝望、憔悴至极的丽泽尔她们时，自己究竟能承受多少呢？『如果就这样直接回圣都，是不是反而不会后悔了呢』 —— 明明之前那么渴望想见他们一面，现在那个懦弱的自己却在脑海角落里这样低语着。

走上通往教会的缓坡时，走在前面的弗茨回头看了一眼。

「你还好吗，香农酱。」

「……一点也不好哦。」

香农自嘲地笑着回答道。她怎么可能好？如果有个什么地方能让她把心底盘踞的这团漆黑情绪狠狠宣泄出去的话，她真想此刻就用尽全力挥下拳头。

弗茨在嘴边斟酌了一会儿后开口说到：

「如果实在难受的话，也可以让大叔我一个人去——」

「……大叔你来到这边之后，感觉突然变得靠谱起来了呢。真意外。」

昨天在公会时也是，弗茨工作的状态简直跟平时判若两人。虽然那副暮气沉沉般缺乏干劲的样子依旧如故，但就算如此，他也保持着广阔的视野和冷静的判断，到后面不仅是支援工作，甚至还顺理成章地被推到中心去指挥全场。

而且，他在繁杂的工作中还能若无其事地关照着香农。虽然香农早就知道这人真要认真起来是干得了事的，但当真的近距离见识到他的活跃表现，她还是不禁觉得这家伙平时那副懒散的样子实在是太浪费了。

「原来大叔其实是个靠谱的大人啊。」

「哎呀，重新发现大叔我那成熟男人的魅力了吗？尽管对我刮目相看也没关系哦～」

「好的好的。」

多亏了弗茨这种轻浮又有点傻气的言行，香农才没有继续被缠绕的不安与恐惧吞噬。

难道弗茨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特意扮演这种插科打诨角色的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怎么说呢……有点不甘心。

「……谢谢你，大叔。」

因为这个缘故，香农感谢的话语变得相当小声，几乎像是嘟囔出来的。

他们就这样沿着坡道前进。没过多久，就注意到有个人影从教会那一头顺着路走下来。起初香农还以为对方肯定是修女，但那身打扮越看越觉得不像圣职者。不，不如说——

「唉——」

那是这个国家罕见的浅褐色肌肤，以及稍微有些暴露的遥远异国装束。

来者正是她一直渴望见到的〈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一员，阿托莉。

「阿、阿托莉……！？」

「……？」

香农超过弗茨跑了过去。阿托莉对于突然出现的熟人身影并没有表现出多大惊讶，只是用那双香农非常熟悉的淡漠眼眸歪了歪头。

「……香农？」

「嗯、嗯。」

「呀，阿托莉酱。」

「弗茨也……」

对于从后面追上来的弗茨，阿托莉也心不在焉地回应着。面无表情且少言寡语，让人难以捉摸她在想什么的神秘系女孩——这正是香农从以前就知道的那个阿托莉。

「那、那个……」

香农不由一时语塞。情况来得太突然，让她的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没想到会在这里突然遇到阿托莉，是该学弗茨那样刻意表现得轻松一点，还是说应该体察她此刻的心情，静静地陪伴呢。啊啊自己真是太没用了，明明刚才还那么渴望『哪怕只是一声也好想跟她说说话的』——。

「——有什么事？」

「唉，」

然而，还没等香农想好，阿托莉就先开口了。

那是没有任何感情寄宿其中，极其无机质且冰冷的话语。

「没事的话，让开。别挡路。」

「……阿、阿托莉？那个，那个……」

香农的呼吸凝滞了。

之前还因看到阿托莉平安无事而感到安心的胸口，仿佛像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阿托莉酱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代替说不出话来的香农，弗茨询问道，但对方的回答依旧冷淡。

「外面。去狩猎魔物。」

香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哎？难道你准备一个人去——？」

「那又怎样？」

阿托莉回答时的语气，真的就像放弃一切一般的冷漠。

——不对劲，这不是正常的阿托莉。

诚然阿托莉不善言辞，性格生硬，平时也不喜欢和别人进行不必要的交流。当初香农刚认识她的时候，她也总是这样冷淡地回答，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交往的加深，阿托莉也开始慢慢地对她敞开心扉，展露出更多其他感情，让香农真切感受到这个孩子也是个有心的普通女孩。

可是，现在眼前的阿托莉，却比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

「等、等等，现在沃尔君他——」

「闭嘴。」

香农试图挽留的话语，被干脆利落地打断了。

阿托莉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展现出作为同伴没能保护沃尔卡的无力感与后悔。另一方面，又有着仿佛要奉献出自己全部生命般的狂热信仰。那是一种将这两种矛盾的混沌感情咀嚼后宣泄而出的，仿佛要将身心都燃烧殆尽般的东西——

「滚开。……别、碍事。」

虽然那绝称不上是杀气。

但香农还是顺从地让开了路，而这也并非是因为她被阿托莉的气势压倒而感到害怕后做出的举动。

这是因为香农那时已经彻底动弹不得了，直到弗茨拉了一把，让她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阿托莉没有再看香农他们一眼，也没再多说一句话，就这样径直走下了山坡，这位〈阿尔斯瓦雷姆族〉少女紧绷的背影冰冷决绝，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是因为被保护了，吗。」

弗茨低声自语道。然后轻轻拍了拍香农的肩膀，

「既然对方是阿托莉酱那就不用担心了。〈阿尔斯瓦雷姆族〉的人，是不会那样糟蹋(······)自己的性命的。」

「唔……」

一股无处发泄的无力感涌来，香农直到现在才紧紧握住了拳头。至今仍回荡在自己耳边的丽泽尔的哭声，还有阿托莉话语中那隐含的令人心痛的悲壮决意。都在诉说着香农最支持的〈银灰旅路(Silverly·Grey)〉，已经被破坏得惨不忍睹。沃尔卡也好，丽泽尔也好，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也好，每个人都在痛苦中挣扎。

面对这个事实，让她难受到几乎想大哭一场。

「……走吧。」

「……好的。」

香农咬紧牙关继续前行。终于到达了教会，出来应对的是前天那位老修女。她仿佛早有预料似的， 挂着挤出来的为难笑容迎接香农。

「又来了啊……」

弗茨简要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情况怎么样了？如果情况稍微稳定一点就好了。」

「比起前天，那些孩子们也多少平静了一些。如果是现在，只是稍微见一面的话……」

「……！」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香农立刻深深低头恳求道。

「拜托了！真的，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好……！」

「……嗯，我明白你的心情。」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老修女用那种仿佛在谆谆教诲般的宁静眼神注视着她。

「刚才，那个褐色皮肤的孩子出去了……你见到她了吗？」

「是、是的。」

「和那孩子说上话了吗？」

「……不，几乎什么都没说。她叫我别碍事……」

老修女用眼神点了点头，说了声「这样啊」：

「另外两个孩子，比她的情况还要糟糕……知道了这一点，你还是真的想要见她们吗？」

比阿托莉还要严重 —— 听到这句话，香农感到胸口一阵被剜开般的剧痛，但还是回答道：

「——是的。」

「……明白了。跟我来。」

俩人在老修女的带领下穿过教会的走廊。沿途没有听到丽泽尔的哭声。即使仔细侧耳倾听，也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小鸟的鸣叫。灿烂的阳光从一扇扇大窗户照射进来，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四处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一切都暖洋洋的，暖得几乎可以直接在这里晒太阳打盹。……若是只看这一部分的话，只能让人觉得这是洒落着神之祝福的美丽世界的一页。

「只有一点务必要注意。虽说那些孩子现在平静了不少，但也只是比起前天稍微好了一点而已。之前也说过了……不要说那些会让她们想起迷宫中发生的事情、或者其他会刺激到她们的话。」

「……好的。」

「大叔我就什么都不说站在一边。……香农酱，你作为朋友去跟她们搭个话吧。」

没过多久，老修女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那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门，和其他病房的门没有任何区别。

「稍等一下。」

老修女先轻轻敲了敲门，然后独自走进了病房。

大概等了一分钟左右。门再次慢慢打开了，老修女用眼神示意『进来吧』。

香农在原地深呼吸了一下，下定决心后向前走去。

「打、打扰了……」

进入房间首先感觉到的 —— 是明亮。房间内也有一扇大窗户，让整个空间充满了阳光，温暖宜人 —— 温暖到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某种恶意的讽刺。但只要静下心想想就会发现温暖是理所当然的，再怎么说这是一个让尚未苏醒的重伤者休养的地方，不可能因此就让整个房间都沉浸在阴暗冰冷的空气中。

—— 躺在床上的沃尔卡，也许是因为身体被毯子盖住的缘故，看起来真的就像只是在睡觉一样。

而在床边并排的两张椅子上，是香农非常熟悉的两只小小的背影。

「丽泽尔，尤莉缇娅……」

香农努力挤出声音，轻声呼唤着她们的名字，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用眼神询问老修女是否可以靠近她们，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她跪在她们身边，从侧面窥视着两人的脸。

「唔——！！」

那一瞬间，香农被一种冲动猛地攫住 —— 恨不得一把将她们紧紧地抱在怀里。

丽泽尔和尤莉缇娅都呆呆地注视着病床上的沃尔卡，两双眼睛里全都空洞无神，没有一丝光彩、情绪、心灵、生气 —— 有的只是『无』。

就连四颗混浊的玻璃珠都比她们的眼睛更能让人感到人类的生气和温暖。

「丽泽尔，尤莉缇娅……！」

「——啊，」

香农稍微提高了音量，尤莉缇娅终于有了反应。她那空洞的双眼中闪过了一丝微弱的感情之光。

过了几秒钟后，

「……香农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诶嘿嘿，我怎么来了呢。」

香农努力地挤出一个元气的笑容，她必须这样做，如果不这样做，她觉得自己的心也会变得奇怪后彻底崩溃掉。

「我、我好担心你们啊……」

「……对不起。」

尤莉缇娅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她和丽泽尔原本顺滑亮丽的头发都变得凌乱不堪，眼角也红肿不堪，显然是哭到了再也哭不出来的程度。她们的样子一看就是很久都没正常吃东西喝水，甚至没怎么休息。整个人都憔悴不堪，仿佛随时都会昏倒的样子。香农从未见过如此像空壳一般的人。

「——唔。」

香农胸口一阵发堵。明明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一旦真的面对两人，自己的身体还是被那股仿佛结了冰的恐惧感牢牢冻结。这让她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没有任何特别力量的小姑娘罢了。

现在的自己究竟能说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呢。

香农感觉像是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一阵头晕目眩。

她只能像是逃跑一样的站起身，将目光转向了床上的沃尔卡。眼前顺着他身体轮廓隆起的毯子，在左腿的位置不自然地凹陷下去一片 —— 因为那里本该存在的部位已经不在了。他的右眼处也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脸颊的狰狞伤疤，恐怕一生都要戴着眼罩来遮掩了吧。

香农的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视线无法抑制地被泪水模糊。悲伤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

沃尔卡他才十七岁啊。明明是比香农还要小的男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从此以后，他接下来的人生——。

「为什么……为什么啊……」

大脑被可怕的思考侵蚀，让香农无意识地这样低喃道。

而这，成了导火索。

「————————————————————为什么？」

一个失去了所有感情的漆黑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发出声音的丽泽尔依然低着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在微微颤动着。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唉？」

香农猛然回头。老修女瞬间察觉到了什么，试图挡在香农和丽泽尔之间。

但已经太迟了。

「————这种事，我也想知道啊！！」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既像是愤怒的咆哮，又像是痛苦的哀嚎。

丽泽尔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椅子。倒在地上的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仿佛在宣告着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破碎了。

丽泽尔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她只是用那双没有焦点的空洞眼眸看着空无一人的地板，弯着身子捂住耳朵喊道。

「为什么！？为什么是沃尔卡！？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告诉我啊——！！」

「唉，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丽泽尔的身体开始喷涌出一股强大的魔力，她的银发也散发出一种美丽而诡异的光芒。这是魔力失控的征兆，只有那些拥有强大魔力的魔法师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失控的魔力化作狂风，吹得窗户嘎吱作响，房间里的东西也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丽泽尔小姐……！」

尤莉缇娅以仿佛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的熟练手法将丽泽尔拉到自己身边，连同她那失控喷涌而出的魔力一齐紧紧地抱住她，然后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温柔声音说道：

「丽泽尔小姐，别这样，很危险的。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好吗？」

而呆立在原地的香农被老修女抓住手臂，不容分说地拉向入口。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让你说话注意点……！」

「……不、不是，我……」

香农的大脑完全跟不上状况，一屁股瘫坐在地板上。她既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仅仅只是这么一句话。

仅仅只是，这三个字。

「滚出去……无关的人，都给我滚出去……！别管我——！！」

不知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阻止丽泽尔的魔力失控，老修女以不亚于魔法师的速度构建起了术式。弗茨也挡在香农身前，摆出防御的姿势。因为当过于强大的魔力暴走，有时会引发胡乱构建的术式暴发。

就结果来说——幸好，没有陷入更糟的最坏状况。

「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丽泽尔只是愤怒地将魔力射向窗户，在玻璃上炸出了道道裂纹 —— 就结束了。

暴走的魔力渐渐平息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一个紧紧依偎在尤缇莉亚身上啜泣的幼小魔法使的声音。

「——……」

香农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无法开口说话，也无法站起来，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冷酷无情的现实 —— 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走吧，香农酱。」

弗茨走了过来，轻轻地把手掌放在瘫坐在地上、茫然若失的香农肩上。

「看来你和大叔我能做的事，是没有了。」

啊啊 ——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的无能为力呢？

她明明想要做些什么。作为〈银灰旅路(Silverly·Grey)〉在圣都最忠实的支持者，她这个当姐姐的明明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她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香农从一开始，就不该来这个城市。

「——丽、丽泽尔，尤莉缇娅，」

泪水涌上眼眶，香农的声音颤抖得让人不忍卒听。她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她知道，她现在的表情一定非常难看。

「我、我会等着的。等着你们回到圣都，我会一直等着的……！！」

结果，自己能说出口的就只有这寥寥数语。

而即使是这句话，对于现在的丽泽尔和尤莉缇娅来说，也只是一些空虚的音符，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在无尽的无力感中，香农根本没法走路，只能被弗茨搀扶着回到了入口处。

她被安排在靠墙的访客椅上坐下。在几乎要被黑暗封闭的意识角落，她隐约听到老修女和弗茨正在无奈的低声交谈。

「……对不起。看来终究还是不该让她们见面的。」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们这边，给您们添麻烦了。」

丽泽尔的哭喊声，依然在香农的耳边回荡着。

真是可悲。自己平时总是装出一副大姐姐的样子，结果在丽泽尔她们最痛苦的时候，她却是这副德行。她根本没法派上任何用场。香农对自己的无能和愚蠢感到失望，失望到想要撕裂自己。

「再给那些孩子们一点休息的时间吧。关于迷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旦我弄清楚，就会马上让公会那边联系你们的。」

「抱歉啊。帮大忙了。」

「这也是修女的工作嘛。虽然很痛苦就是了。」

「啊啊……确实。」

香农颤颤巍巍的摘下眼镜，用双手捂住脸。

之前的画面就像深深烙印在了眼睑内侧。阿托莉那悲壮的觉悟，尤莉缇娅那空虚的失意，丽泽尔那令人心痛的绝望，以及沃尔卡那伤痕累累的右眼和消失不见的左腿。〈银灰旅路(Silverly·Grey)〉众人那被撕的粉碎后的身姿，全部鲜明地附着在她的脑海里。

（——都是我的错）

从现实角度考虑，对迷宫〈古泽尔〉的攻略认证事故，仅仅负责文书手续的香农或许确实不可能防患于未然。

也就是说，自己的这一切想法，或许不过是根本无法实现的、毫无意义的妄想而已。

但是，在众多的命运分岔点之中。自己哪怕只要抓住其中任何一个。比如怀疑攻略认证的可靠性。或者挽留准备前往迷宫的沃尔卡他们。哪怕仅仅是一件事也好，如果香农能做到什么的话——。

然而，现实并没有那样发展。

（因为我，什么，都没能做到——）

自从遇到〈银灰旅路(Silverly·Grey)〉后，香农真的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感觉就像是多了几个放不下心的可爱弟弟妹妹们一样。明明香农那种对喜欢的人太过热情的行为有时可能会让人觉得麻烦，但沃尔卡他们却从未露出一丝厌烦，而是就这样接纳了她，平等地对待她，她记得那真的非常非常让人高兴。

然而，那样的关系或许也已经破碎了。

至今为止珍视的日常，就这样在自己眼前粉碎、崩塌，所以她想拼命拾起碎片，可是——

「我们回去吧，香农酱。香农酱——」

香农的心一阵绞痛，她用手不停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

擦了又擦。

擦了又擦。

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抱歉，能让我稍微休息一会儿吗？」

「……好吧。」

虽然这是自己的身体，但香农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溢出的呜咽了。

这样的世界，最讨厌了。

她发自内心地这样想道。

☆☆☆

「——对不起，对不起大家，我、我，我在大家痛苦的时候不仅什么都做不到，这么没用，还给大家添了麻烦……呜。」

「……哦、哦哦。竟然，还发生过那种事啊……」

——看来这就是在我昏迷的时候，香农和大家之间发生的事情。

嗯。首先，请允许我用一句话来概括现在的感想。

太沉重了，沉重的我感觉都要吐了。

等等等等，不管怎么说这事情的发展也太糟糕了吧……！完全就是谁也笑不出来的彻底误解系Bad End啊！？光、光是听着我就要昏过去了……我的胃，我的胃都开始咕噜咕噜发出异响，翻江倒海起来了啊……！

不，说真的，我完全没想到竟然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我原本以为，香农只是因为工作才会对师父她们进行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询问，然后惹怒了师父 —— 最多也就到这个程度。

然而实际上，香农其实只是担心我们，想尽可能陪在我们身边而已。也就是说这是一场因为彼此的心情和时机都不对而导致的不幸而悲伤的误会啊。

难怪师父一副尴尬的样子……对师父来说，这就像是无缘无故地把气撒在了关心自己的人身上一样。

香农勉强说完上面的内容，便泪流满面，几乎泣不成声。

「沃尔君会变成这样，都是公会的错，我、我自己也完全失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那标志性的狗耳状呆毛，此时也彻底失去了活力耷拉着。说起来那撮呆毛似乎和她的情绪联动，高兴的时候会精神满满地跳动不已，伤心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无精打采地垂下来。难道说，那并不是像狗耳一样的呆毛，而是像呆毛一样的狗耳吗……？

……好了，不能继续逃避现实了。

「那个……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啊，香农。」

对于抱着必死觉悟颠覆了『原作』这件事，我至今也没有丝毫后悔。但是，这不仅仅让自己变成了单眼单足，还让师父、尤莉缇娅、阿托莉、安洁、香农 —— 事到如今我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真的伤害了很多人。

香农用力地摇着头，

「沃尔君你一点错都没有……！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就死了，身体还变成了现在这样，最痛苦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啊……！！」

别、别哭的这么厉害了啊……香农就是这样，她总是很容易被别人的情绪所感染，以至于情感过度投入，最后哭的比当事人还厉害。这既是这个少女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

「都是公会的……是我们的错。」

香农摘下眼镜，粗暴地擦掉眼泪后说道：

「那个负责进行〈古泽尔〉攻略认证的小队……叫〈炎龙爪牙〉来着。」

「啊啊，那个我们也听说了。好像整个过程有很多可疑之处。」

这是蒂雅——〈白亚圣女〉蕾丝特蒂雅大人之前告诉我的。师父她们也大概知道这些情况。似乎在我跟蒂雅谈话期间，安洁同样把信息共享给了师父她们。

香农轻轻点头说了声「这样啊」，然后继续说：

「那么，大家也都明白了吧。……大家遭遇这种事，说不定是人祸。所以……！」

「……就算那样，香农也没做错什么吧。」

〈炎龙爪牙〉接下攻略认证委托时，在柜台接待他们的是别的职员，香农只是后来负责了文件上的手续而已 —— 因此这点事情就让香农感到如此自责未免太残酷了。确实，如果她能察觉到〈炎龙爪牙〉的可疑之处，或许确实有立场叫停手续办理。但这种话对工会其他职员也是同样适用的。

而且就算任何人察觉到了问题，最终还是得有人抽到和〈夺命者(Grim·Reaper)〉战斗这根下下签。这一事实不会有变化。

这就是那种，无论怎么选择都无法避免牺牲的电车难题啊。所以我才只想让教会在审判中给必要的人以必要的惩罚，然后就这样干干净净地结束就好。大家都不要被过去束缚，向着Happy End前进吧！

「我没事的。这不就只靠一只脚也能好好地走回来了，今天早上也和大家一起晨练了哦。」

我现在也已经相当习惯义肢生活了。最近已经可以不用拐杖也能毫无问题地行走了，和尤莉缇娅她们的简单晨练也重新开始了。感觉相当不错。虽然这只义肢确实让我无法自己进行大幅度的动作，但这反而让全身的感觉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连对手的动作都看得比以前更清晰了。

该说是因祸得福吗，多亏了那场赌上自己一切的战斗所带来的经验，我和剑的同调程度甚至进入了新的境界。所以我现在对自己的未来持有相当乐观的展望。大家真的不需要担心的。

「所以说，没有人觉得是你的错。大家怎么可能会那样想呢？」

快点啊师父！就是现在。要道歉就趁现在啊！

师父被我迅速递了个眼色后，猛地回过神来，

「啊，那个，之前的事情，真是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已经没事了，所、所以原谅我吧……」

阿托莉和尤莉缇娅也紧随其后道歉道：

「我也……对不起。做了像是迁怒一样的事……」

「没有人会讨厌香农小姐的。大家都喜欢温柔的香农小姐哦！」

「——」

香农抽噎着吸了吸鼻子。又过了几秒，她忽然哗啦一下，漫画级别地眼泪决堤，

「呜哇啊啊啊大家也太好孩子了吧啊啊啊啊啊」

「呀——！？」

她猛地抱住了师父。把师匠那颗小小的脑袋用双臂紧紧箍住，

「呜、呜……我也最喜欢你们了……！！最喜欢了……！！」

「唔咕，咕唉——喂快停下！？放——开——我——！！」

「如果有我能做的事，不管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不管什么事我都会拼命努力去做的……！！」

「都叫你放开了吧！！」

虽然师父哇哇大叫着拼命抵抗，但香农却抱得更紧了。她一边抚摸着师父的头，一边露出一脸快要融化的哭笑表情，

「嘿嘿，丽泽尔的手，好小，好可爱啊」

「沃尔卡，救救我啊啊啊——」

这次轮到师父眼泪汪汪了，但这件事我也没办法。就当是对迁怒香农的赔罪，师父也得稍微展现一下宽宏大量的胸怀才行啊。

看着终于恢复往常笑容的香农，不知不觉间我的胃痛也完全治好了。

「放——开——我——！！」

只有师父，还在闹腾着。

「……呵呵，呵呵呵。反正老身就是个矮冬瓜小屁孩……小屁孩就适合像这样被抱抱。呵呵……」

「哎呀——，因为很可爱嘛有什么关系。」

「才不是没有关系！」

师父被香农抱在怀里迟迟不得解放，终于意识到反抗是徒劳的，整个人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

既然难得见到了香农，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向她报告了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按理来说这种事该老老实实走一趟公会的，但我现在还提不起那种大摇大摆踏进工会的大无畏精神来……。还需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当我们向她讲述回到圣都之前发生的事情 —— 也就是关于露艾莉她们〈巡天之风〉的事件时，香农的兽耳状呆毛微微耸拉了下来，

「……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啊。」

虽然冒险者队伍出现伤亡的报告并不少见，但对于像香农这样的职员来说，这毕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尽管如此，香农还是强颜欢笑，安慰着我们。

「你们这一路真的是辛苦了，真的，谢谢你们能够回来。」

「……我们当然会回来的啊。」

毕竟圣都确实是个好地方。特别是现在想起了『原作知识』，就更能切实地感受到这里是个多么和平宜居的都市。虽然在生活便利性方面，王都应该要更胜一筹。但那个地方嘛……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说的太清楚比较好……比如人体实验什么的……。

「嗯！那公会的事情，就全部交给我吧！」

「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我能理解你们现在不太方便露面。沃尔君你们都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一定要好好休息哦！」

最初来到我房间时那个几乎要被罪恶感压垮的香农已经消失无踪了。她终于放开了被一直抱着的师父，然后「好嘞！」一声充满干劲地站了起来，

「那么，我先回公会去——」

然而，她刚站起来话还没说完，身体就突然好像遭受了强烈的眩晕一样摇晃起来。师父和尤莉缇娅连忙从两侧扶住她，让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摇摇晃晃的。」

「咦——」

香农缓缓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

「对、对不起。不知道为啥，我突然，感觉有点晕……」

话说回来，香农的眼睛周围……虽然现在因为刚刚哭过所以不太明显，但我好像还是看到了淡淡的黑眼圈。脸色也是煞白煞白的，看起来状态相当糟糕。

「香农小姐，你是不是太累了？」

仔细想想，香农这阵子到底有没有好好休息过啊。如果之前一直被无能为力的罪恶感和无力感所折磨，那么在和师父和好之后，反作用力导致疲劳一下子涌上来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没、没有的事！」

香农一把推开尤莉缇娅，再次站了起来。这次，她虽然勉强站稳了，但是……

「看吧，我完全没问题！真的！」

她那刻意表现精神的笑容看起来很不自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明显是在勉强自己。

就这样，当她想要故作轻快地走出去时，才迈出去第一步就又失去了平衡。看不下去的尤莉缇娅挡在了她面前，

「别、别这样了啊！您这不是站都站不稳了吗！」

「呜、呜呜……」

香农自己也无法控制身体使不上劲，只好又被阿托莉从后面撑住。

「走不了直线，不行。危险。」

「请您不要再勉强了，去休息吧！」

「可、可是，大家的报告，我必须尽快回公会，提交上去……」

不，那种事放一边也没关系吧。你在说什么社畜一样的话啊。

真是的，这种状态亏她还能跟我们说让我们好好休息——我无奈地正想吐槽时，

『——喂——，沃尔卡君。在吗？』

忽然，房间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这种毫无紧张感、悠哉悠哉的说话方式……

「……弗茨大叔？」

『呀。可以进来吗？』

「啊，请进。」

看来是来查看香农情况的，推开门慢吞吞地现身的果然是那位大叔。

稍微介绍下这位冒险者公会懒散的中年代表，通称『大叔』的弗茨。

说实话，即使是我这种和他有些交情的人，也觉得他是个谜一样的人物。他虽然是负责各种考试和新人培训的教官一类的角色，但他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缺乏干劲的样子。因为平日里完全看不出他有多少积极性，所以在冒险者之间，把他叫做『摸鱼狂』。而且实际上，只要没有工作，他也确实会一直躺在公会的沙发上悠闲度日，似乎就连香农她们这些职员也对他有些无可奈何。

灰绿色的头发上零星翘着几撮像刚睡醒似的乱发，脸颊上胡子拉碴，这一切加在一起让他显得很不起眼。虽然和香农一样穿着公会的制服，但那敞开的领口、半吊子的挽袖，还有从西裤里跑出来的衬衫，一切都显得邋遢。懒散、没干劲、可以说作为公会员工连基本仪表都不合格，这男人可谓把废柴大叔的三大要素凑齐了。

但我的直觉却告诉我，他绝非等闲之辈。

比如，当他指导新人战斗的时候，或者调解冒险者之间的纠纷的时候，他偶尔会流露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就像是在谁也看不到的身体阴影处，隐藏着多把锋利武器的感觉。

当然，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一个懒散的大叔。现在在我面前的他也依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来看看情况，香农酱——」

弗茨看着无力地靠在阿托莉身上的香农，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好好聊过了吗？」

「是、是的……」

「那就好，看你这样子，自己也该知道已经到极限了吧？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公会那边我会帮你处理的。」

接着他看向我们，

「香农酱她这一个月一直在拼命工作，而且，她回家之后好像也睡不好。大叔我都拿她没办法啊。」

「……香农。」

「呜呜……」

毕竟香农会变成这样也和我们有关，所以我们现在也不能说什么重话。但如果她再这样硬撑下去，下次见面的时候说不定就是在教堂的病房里了，那可就不好玩了。

而且弗茨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所以说——罗泽！」

「来啦来啦——！」

看来是在早就在走廊里待命了，这次出现的是可靠的帅气娘娘腔美男子罗泽。他用高挑的身材温柔地俯视着香农，轻声说道：

「香农酱，你就留在这里休息吧。今天客人不多，还有空房间。」

「那、那怎么行，这样太麻烦您了，我只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真的，只要稍微一会儿就好了——」

「——香农酱。」

罗泽干脆地打断了香农，

「你已经连续拼命工作了一个月，而且还没有好好休息……你觉得，人家知道这种事后会让你就这样离开吗？」

「唉？那个……呀。」

罗泽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香农的脸颊。

也不知道他这么做后发现了什么，只见罗泽顿时竖起柳眉嗔怪道：「真是的！」

「果然！你之前好不容易保养得漂亮的皮肤都开始变粗糙了！这人家绝对不能忍，休息之前，先来试试人家独家的护肤秘方！」

「咿……不，那个，」

还没等香农反应过来，罗泽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了香农，

「还有饮食！你的头发完全是营养不良的状态啊。你先好好休息，等醒来之后，人家再给你做一份恢复元气的套餐！」

「罗、罗泽先生？呀啊！？」

罗泽就这样把香农像公主抱一样抱了起来，

「对了，人家最近迷上了制作香薰蜡烛。你休息的时候可以点上试试，然后一定要告诉人家感觉怎么样哦？如果效果不错的话，人家就打算把它作为店里的新服务项目呢～」

「那、那个——！？」

「好了，这孩子就交给人家啦～！」

就这样，罗泽转眼间就把香农带走了。

房间里如同台风过境后一片寂静。我们面面相觑，只有弗茨一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呀，不愧是罗泽。真靠得住啊。」

「……是啊。」

如果没法说通香农，那就强行让她休息 —— 能够用如此干净利落而又不给人以强硬印象的方式完成这个任务，罗泽真是太厉害了。我突然觉得只要把事情交给他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无论是罗修，还是罗泽，为什么我身边的男性阵容都是如此优秀的帅哥啊。原来如此，这就是在主角光环面前被压倒的路人甲的感觉吗……

虽然我在原作中确实就是个路人甲啦。

☆☆☆

香农做了一个有些怀念的梦。

那是大约两年前的事了。当时的香农在冒险者公会工作了一段时间，正使用第一次拿到的『带薪休假』享受着假日。那天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在外面走走，便去散了步，结果在圣廷街的入口附近，看到几个像是冒险者的陌生孩子站在观光指南的告示牌前。

这，就是香农与沃尔卡他们的相遇。

那时，四个人盯着告示牌上描绘的地图，一边用手指比划着一边确认着道路。当时香农的直觉告诉她，这些孩子们是刚从外地来到圣都的冒险者。当然，她不可能完全掌握在圣都活动的冒险者，而让她做出这种判断的一大原因，在于他们的装束都很有特点。特别是女孩子们——乍看之下只有十岁出头的两名幼女，以及一位明显是异国装扮的褐肤少女。大概小队的平均年龄在十三四岁左右吧。如果有这么年轻又外表鲜明的冒险者在圣都活动，香农至少也应该见过一次并留下印象才对。

「那个——。请问，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迷路了呢——？」

香农为数不多的特长之一，就是『即使面对陌生人也能毫不胆怯地搭话并打成一片』。无论男女老少。就算站在这里的是一群面相凶恶的大叔冒险者，香农肯定也会同样上前搭话吧。

对于从身后突然出现的香农，四人中反应最快的是那位樱色头发的幼女。她用如同清晨阳光般清澈的声音说道：

「啊……那个，确实稍微有点迷路了……」

她看向其他三名同伴。接话的戴着大魔女帽的幼女用古雅的措辞说道：

「本来是想过桥的，结果这边绕绕那边绕绕，绕着绕着，就弄不清自己到底走到哪儿去了的说……」

异国少女酷酷地补充道。

「像迷宫一样。」

「啊——确实。我刚来的时候，也在生活的时候想着要是能飞就好了呢。」

虽说圣都是这个世界上屈指可数治安好且宜居的都市，但它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道路稍微有些错综复杂吧。受城市各处纵横交错的运河影响，为了渡过运河而建的桥梁也散布在各处。结果，街道的走向为了配合桥梁也变得左转右拐，有的时候连本地人都会方向感错乱而迷失当前位置。

「啊，突然搭话抱歉哦。其实，我是冒险者公会的职员……」

香农拿出职员证给四人看。之前想着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即使是休息日也随身携带证件，现在来看真是太正确了。

这时，四人组中的最后一人 —— 一位灰发青年才像是感到奇遇般开口了。

「是这样啊。」

「嗯。你们是冒险者吧？」

之后，香农和小队成员互相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一问才知道，那时候的沃尔卡一行，才把最年幼的尤莉缇娅加进队伍，组成四人小队不久。因为尤莉缇娅还年幼不习惯旅行，所以大家商量着找个城市作为据点活动也不错。而圣都自然成为了第一候选城市，所以大家就一起来考察了。

此行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首要目标是想带着观光的心情看看城市的氛围。

香农像小狗一样嗯嗯地点着头附和，

「那，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来给你们当导游吧！观光景点啦有名的店啦，让我大概带你们转转！」

「那倒是帮大忙了……不过可以吗？」

沃尔卡看向香农的打扮。今天香农在休带薪假，服装自然不是公会的制服而是私服。

「看样子，你应该是在休假中吧……」

「没关系没关系，正好我也在散步嘛！我啊，很擅长这种事的！」

香农喜欢帮助别人，特别是对方看起来是比自己小的冒险者，那就更加干劲十足了。香农不经意间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年长者的架势。

只是很可惜，因为她那撮随着感情联动而欢快跳动的呆毛，这时的香农在沃尔卡他们看来完全就是『感觉像只小狗……』——。

就这样，香农作为沃尔卡他们的临时导游，带他们游览了圣廷街及周边。既带他们参观了作为〈圣导教会(Christ·Cross)〉中枢机构的大教堂，又带他们游览了圣都北侧广阔的大型商港。在带着大家到处打卡重要景点的同时，还时不时想起『哦对了，那边还有那个，这边有家那样的店』，只要想得起来的地方，都统统领着沃尔卡他们逛了个遍——

——就这样，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完全是夕阳西下的时分了。

「对、对对对对不起！居然带着你们转到了这个时间……！」

本来想着太打扰别人也不好，打算简单逛个两小时左右就结束的，结果却花了两倍的时间。不知不觉太投入了，带着他们转了四个小时。

香农很沮丧。偏偏这时候自己的坏毛病犯了——太想帮助对方导致心情急躁，有时反而会做出多管闲事的举动。

但是沃尔卡他们没有一个人露出困扰的表情。

「没有那种事！告诉了我们很多东西，真的帮大忙了！」

「嗯。反正今天本来也打算悠闲地观光到日落的。」

「呜呜，对不起，谢谢你们……」

尤莉缇娅和丽泽尔的体贴慢慢沁入了香农心田。他们真是好孩子啊……！香农感动了。虽然看起来平均年龄只有十岁出头的样子，但全都很懂事，无论带去哪里都很懂礼貌，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虽然这在旁人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香农知道，在冒险者中有不少家伙是只会用拳头说话的粗鲁家伙，所以全员都是良善之辈的小队未必就是理所当然的。

总而言之，经此一事，香农已经完全喜欢上沃尔卡他们了。据公会的前辈说，有一定经验的职员，会选择成为自己中意小队的『专属负责人』，不仅在工作上进行照顾，私下里也会建立交情。香农不禁想，如果沃尔卡他们真的决定以圣都为据点的话，自己就毛遂自荐去做他们的专属负责人吧。

当然，毕竟今天才刚认识，这种话还说不出口。

「——啊。那个，到了哦。这里就是冒险者公会。」

言归正传，穿过被晚霞染红的桥梁，香农他们到达了今天最后的目的地。

「你们要在圣都停留一段时间对吧。我明天就会照常在这里工作，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哦！」

「啊啊。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小事一桩啦！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比你们年长哦！」

瞬间，香农和沃尔卡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地安静下来。

沃尔卡他们全员都露出一副『唉』的表情，看起来半信半疑。虽然很不甘心，但这已经是香农完全看惯了的反应。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个。别看我这样，我已经快十八岁了……」

「原、原来比我们大啊……抱歉，我还以为」

「……我也以为比我小。」

「我也以为，大概和阿托莉小姐差不多大……」

「呜呜呜呜——！！」

香农气得呆毛都竖了起来。

「我、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想！我、我来猜猜！你们是不是刚刚还觉得我有点像小狗！？「

「「「……………………」」」

「呜哇啊啊啊啊啊！！」

没错，香农的人生里，有一个严重到可以称得上『重大事项』的烦恼。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个子不高，还是因为那像狗耳朵一样跳来跳去的呆毛，总之初次见面的人，几乎无一例外会把她看得比实际年龄小。

对于即将步入成年人行列的香农来说，这无疑是极其令人忧心的残酷现实。她带着深深的悲伤垂下肩膀，无精打采地低下头：

「呜呜，我就知道……总是这样。明明人家马上就是大人了，大家听后却都只是含笑不语……」

然而，有人温柔地把手搭在了这样的香农肩上。

丽泽尔艾露忒。虽然在小队中是数一数二的幼小外貌，却担任着队长的她，带着如同圣母般充满慈爱的微笑，开口说道：

「我懂……老身懂哦，汝的那种心情。老身也总是为此所苦啊……」

「唉？又来了又来了——，丽泽尔你才十岁左右吧？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不是吗，捉弄年长者可是——」

香农话没说完便愣住了。只见刚刚还是圣母的丽泽尔一下子变得眼泪汪汪，脸颊气鼓鼓地鼓起，双手抓着裙子捏出皱褶，浑身颤抖着——

「老身比你年长啊笨蛋————！！」

「唉……唉唉唉唉————！？」

那毫无疑问，是香农人生中最震惊的瞬间。

——现在光是这样回想起来，心就会变得暖洋洋的。那是对香农来说最喜欢的人们，如同最珍贵的宝物一般的相遇。

这一个月来，她连觉都睡不好，光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都会感到害怕。

她感觉好久好久没有做过这样幸福的梦了。

「——嗯。咦，这里是……」

香农醒了过来。看来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睡着了，映入她眼帘的是似曾相识的乳白色天花板。

这样平静的醒来。这么舒适的起床是多久以来的事了呢。自从那次攻略认证事故发生以来，自从得知沃尔卡受伤以来，香农每次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总是无尽的罪恶感和后悔。

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轻飘飘的，仿佛半浮在空中一样。因为这种感觉实在太舒服了，香农想着要不再睡个回笼觉吧，不知不觉翻了个身，

——等等。这里是哪里。

「——唉，」

一阵凉意袭来。香农慌慌张张地跳了起来。环顾四周才意识到这里好像是某家旅馆，低头看向自己，察觉到自己正躺在床上。最后，闻到淡淡的香薰味后，她的记忆才终于复苏。

「啊……是、是哦。我在〈勒·布凯〉休息来着……」

什么嘛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被绑架了呢 —— 她这样苦笑着愣了几秒。

「——不对，啊啊啊啊！？现、现在几点了！？……已、已经天黑了吗——！？」

香农拉开附近的窗帘，外面的太阳已经下山，天空变得昏暗了。她记得自己造访〈勒·布凯〉是在刚过午后不久的时候。也就是说，自己本来只是打算稍微休息一下的，结果却睡得那么死——。

「…………………………」

在某种程度上冷静地体验了一把全身血色瞬间褪去的感觉后，香农火速重启了。她先是拔腿冲出房门，临出门前又急刹车折返，抓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好，再站到穿衣镜前匆匆整理了一下最低限度的仪容。做完这一切，她这才头也不回地奔出房间，一路冲下楼梯直抵一楼。

请前台的工作人员叫来罗泽后，

「哎呀香农酱，已经醒了吗？睡得还好吗？」

大概是正在准备晚餐吧，罗泽穿着一身笔挺的厨师服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香农自然是连连道歉。

「对对对、对不起！我、我本来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的……！」

「没关系啦，本来就是打算让你好好休息的。弗茨也说可以这样。」

罗泽爽朗地一笑，

「肚子饿了吗？我也做了香农酱的份，吃了晚饭再走吧。」

「怎、怎么能这样！太过意不去了，居然还让您做到这种地步。」

「这可是人家特制的恢复菜单，是香农酱最喜欢的汉堡排哦～。配菜当然是热乎乎的土豆！」

「！？」

一道电流窜过香农全身。她知道罗泽的厨艺不输给外面的一流餐厅。而且香农虽然都老大不小了，但她最喜欢吃的还是汉堡排和热乎乎的土豆。她「咕噜噜」地紧闭双眼，在心里激烈挣扎了好一会儿。

「不想吃吗？」

这句话堪称致命一击。

「…………想、想吃的说……」

香农最终还是屈服于自己的欲望。明明就在刚刚为止她还一点也不觉得饿，可一听到『汉堡排』三个字，肚子就异常诚实地给出了强烈的回应。

太丢人了，香农甚至有点想原地消失。

「呵呵，收到。」

罗泽究竟是对哪个回答露出了微笑呢。

「还要再花点时间，你先去和沃尔卡酱他们聊聊天吧。做好了人家会去叫你们的。」

「好的……」

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被说像小狗啊……香农连同呆毛一起垂头丧气起来。说起来和同事去吃午餐的时候，感觉也总是只有自己点些孩子气的菜单。毕竟自己认为比起看起来光鲜，能不能好吃地填饱肚子才更重要吧，而且也不怎么喜欢酒的味道。通往『出色大姐姐』的道路真是险峻啊。

她重新振作起精神。想着至少在沃尔卡面前要表现得像个姐姐样，便上到二楼敲响了他的房门。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她还是轻咳了一声，算是给自己打气。

「沃尔君……可以进来吗？」

『啊啊，是香农啊。请进。』

一进门，香农就看到正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沃尔卡。

「啊——」

香农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的沃尔卡摘掉了义肢。也就是说，沃尔卡那『已经不存在的左腿』，就这样赤裸裸地闯入了她的眼帘。

沃尔卡注意到香农的视线，说道：

「啊啊……不需要走动的时候我就会把它卸下来。不然一直戴着的话腿会浮肿。」

沃尔卡的解释，香农有一半以上都没听进去。果然，那条腿真的没有了啊 —— 她脑海中只有这样的想法。没有义肢的话，这个身体已经连靠自己站立行走都做不到了 —— 她现在才深切地感受到这个事实。

明明这孩子那么喜欢钻研剑术，只要有空就一直在锻炼，明明那么那么努力了。

「沃尔君……！」

香农不由得跑到他身边，双膝一弯跪在地上。这个自己像弟弟一样看待的人，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如果能代替他的话，无论是左腿还是双腿，香农都愿意立刻欣然奉上。

沃尔卡见状露出稍显为难的表情，

「香农，不用露出那种表情，没事的。我不介意。」

香农觉得沃尔卡是认真的。他是真心想要那样坚强地活下去。……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香农、丽泽尔、尤莉缇娅、阿托莉，周围的人就会一直后悔、受伤。就会一直让大家担心。

所以他甚至露出一丝微笑，说道：

「你就好好看着吧。很快你就会明白，根本不需要担心的。」

「……好厉害啊，沃尔君。」

香农不禁发出一声半是被泪水浸湿的叹息。

如果换成是自己失去了腿，她还能像沃尔卡这样面对吗？就算表面上还能勉强装出开朗的样子，心里也一定会被不安压得快喘不过气来吧：

今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还能不能好好生活？是不是已经无法过上正常的人生了 ── 光是忍受这些恐惧，恐怕自己就要竭尽全力了。

但是，沃尔卡完全没有害怕。甚至看不出有丝毫不安。

他并不是『正打算』重新开始迈步。而是『已经』迈出了步伐，此时也在前进。

（沃尔君——）

大概是因为刚刚做了初次相遇时的梦。那一瞬间，香农的胸口涌起一股既痛苦、难受、悲伤，却又无比温暖的情感。

那个本以为像弟弟一样小小的背影，现在竟变得如此高大、正直、强有力，且耀眼夺目。

所以，香农再也忍耐不住了，

「沃尔君……！」

「嗯？」

——决定了！今后香农也会一直一直在沃尔卡这边。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沃尔卡那里。如果能帮上忙的话，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香农有一种想把这份心情，不只用语言，而是连同行动一起传达出去的冲动。因为她是比沃尔卡年长的姐姐啊。虽然平时怎么看都不像年长者，虽然可能根本靠不住，但至少在这种时候 —— 稍微，温柔地拥抱一下也可以吧。

仅此而已。

真的，只是稍微一下。

就这样，怀着这股无尽满溢的心情，香农向沃尔卡轻轻伸出手——

「——香农～，你想干什么呀汝这家伙。」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被吓得魂都快飞了。

本来想搂住沃尔卡脖子的双臂挥了个空，失去平衡的香农啪嗒一声！摔倒在地板上。

还好勉强保住了眼镜没事。香农扶正歪掉的眼镜，瞪大眼睛爬起来。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丽泽尔正从床上用严厉的眼神俯视着她。

简直就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丽丽丽丽丽、丽泽尔！？你从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丽泽尔鼓着腮帮子，一脸不高兴：

「从一开始就坐在这儿了。一开始。」

「一、一开始是指。」

「字面意思。从汝进房间的时候开始。」

「……呜哇。」

香农抱住了头。痛苦不已。虽然可能会被觉得是在说谎，但她真的真的完全没注意到。因为一进房间她满脑子就只有沃尔卡，根本没想过还有其他人在。

沃尔卡苦笑着说道，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难道你真的没发现吗？」

「对、对不起啊啊啊……」

比肚子叫被人听到还要羞耻，香农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丽泽尔用那仿佛即将点燃导火索的炸药般的眼神盯着她，

「香农，看来老身必须得跟汝好好谈谈了……」

「呜咕……不、不是那样的！刚才那个是，我只是想给沃尔君打打气！不管怎么说，我马上就二十岁了啊！？」

她语无伦次地喊出这句话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嗖地一下安静了。咦，总觉得这种感觉，刚才在梦里也体验过。

丽泽尔和沃尔卡面面相觑，散发着某种莫名的歉意氛围，

「是吗……香农，汝马上就要二十岁了啊……」

「二十……二十岁？其实是虚报年龄吧……」

「这什么反应啊！？明、明明我已经长大了的说吧！？不管怎么看我都快二十岁了吧！？」

「那个……老实说现在看起来还是比阿托莉……」

「而且那副眼镜，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刻意装成熟用的。」

「呜哇啊啊啊啊啊！！」

被吐槽得惨不忍睹，香农当场哭了出来。

好不容易和丽泽尔她们和好了，最后这一步为什么总是这么拉胯呢？

看来通往理想大姐姐的道路，依然漫长且险峻啊。

第三卷 III 姐妹

这几天里，露艾莉发现，自己在脑海里描摹沃尔卡身影的时间明显变多了 —— 那个把她们姐妹从地狱里拯救出来的，有点吓人、总是冷着脸、却比谁都痛恨邪恶存在的男人。

露艾莉知道自己犯下了绝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的罪。

她的姐姐和同伴被当作人质，她也被关进昏暗的房间里；虽然比起姐姐遭受的那种『凌辱』，她的遭遇简直不值一提，可她也确实遭受了拳打脚踢的暴力。

那时候，她的精神在无边黑暗的恐惧里被逼到绝境，已经失去了正常判断的能力。就算脑子里明明知道自己正被〈强盗(Rufus)〉当成帮凶，却也别无他法，只能任人摆布。

凯恩和罗伊德也是 —— 虽然已经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迎来结局的……但露艾莉知道，他们一定是为了救露艾莉她们而被杀的。

光是回想起那段经历，身体就会发抖。要是那天、在那个地方没有遇见沃尔卡他们，也许露艾莉至今仍在被那些家伙当作诱饵利用，不断地将无辜的人们卷入其中 ── 然后终有一天，被卖去远之又远的某个国家。

直到现在，这段可以说是露艾莉一生中最糟的、最难以忘怀的记忆，仍然会在某些夜里突然把她折磨得喘不过气来。

可是，沃尔卡救了她。明明他自己也是失去了一只眼、失去了一条腿的残破身体，却仍然严厉地叱咤着那个几乎要放弃一切的露艾莉，把她从绝望的深渊里硬生生拽了上来，连她那颗濒临粉碎的『心』，也不容分说地一并救了回来。

不止如此。就连姐姐失去理智、陷入错乱朝他们扑上来，露艾莉再差一点就可能会被杀掉的时候也是。

沃尔卡也没有诉诸粗暴的强硬手段，一直到最后，都像当初救露艾莉时那样──。

「为什么沃尔卡先生……会为了我们，拼到那种地步呢？」

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在被沃尔卡他们救出来后的第一次露营之夜。魔石灯的光照亮帐篷内部，面对露艾莉的提问，尤莉缇娅按着胸口，这样回答：

「前辈他……一定，很讨厌这个世界吧。」

「——诶？」

露艾莉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冻结了。

尤莉缇娅那张清秀可怜的脸带着痛苦扭曲起来，说：

「我想，从我还不了解的很久以前开始，他就见过很多像露艾莉小姐这样的人。……我想，在那些人里，也有很多他没能救下的人。」

「怎么会……」

露艾莉下意识地想要否定，却又觉得尤莉缇娅的话语直击心底。

──『像你这种计划被人轻易识破，反被利用的家伙，就别自称什么恶党了。』

当沃尔卡那样强硬的叱责她时，他确实是怒不可遏。可露艾莉也能看出，那股怒意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是在对某种比自己更遥远、更虚无的存在 —— 某种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 —— 感到愤怒

「这个世界里，充满了各种不如意的事情。到处都是不讲理的地方。前辈他非常讨厌这些。」

尤莉缇娅说得没错。和自己一直组队的凯恩和洛伊德被杀了。姐姐也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身体及精神创伤。这一切都是因为露艾莉他们轻易落入了〈强盗(Ruffian)〉的陷阱。如果有人说这是因为他们没有作为冒险者『首先要保护好自己』的基本觉悟，算是咎由自取，那她也确实无法反驳。

可与此同时，露艾莉心中也有一种感到不公平的情绪：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一行人？她们这辈子并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坏事。她们只是作为再普通不过的冒险者，大家一起努力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而已。仅仅如此，可为什么，为什么凯恩和罗伊德就要被杀呢，为什么姐姐必须一连好几天、独自面对那样的凌辱呢？

可以说，露艾莉确实有着想要对着命运的齿轮 —— 或者说名为『神』的存在 —— 狠狠干上一拳的冲动。

「所以，我觉得当前辈看到像露艾莉小姐这样的人时……就会变成那样。」

如果沃尔卡真的见过比露艾莉多得多的『不讲理』。如果他真的比露艾莉失去过多得多的『珍贵之物』。

那么他当时，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去斥责露艾莉呢——。

「…………………………」

最初，露艾莉觉得沃尔卡很可怕。虽然说不上是面相凶恶，但他眼神犀利，话也很少，再加上戴着一副凶气逼人的眼罩，给人一种很难接近的感觉。拜其所赐，即使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露艾莉也几乎没有和沃尔卡好好说过话。

但是。

那一天沃尔卡砸向她的那些话、那份感情，还是带着像烫伤一样的麻痹感，深深刻进了露艾莉的记忆里。

即使有各种各样的苦衷，她也确实听从了坏人的摆布。

即使最终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她也确实试图将无辜的人引入陷阱。

露艾莉确实做了难以饶恕的事情。

但即便如此，却还是有人……为了这样的露艾莉，比任何人都笔直地伸出了手。

「──呜、呃……呜、呜呜呜～……!!」

一股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心头，让露艾莉不禁泪如泉涌。

她感到胸口又苦又闷，又难过又不甘，厌恶，后悔，愧疚全都搅在一起 —— 可同时，又有一种温暖、奇妙的感觉。

尤莉缇娅温柔地将手指覆盖在露艾莉紧握而颤抖的拳头上。

「前辈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无奈。

露艾莉现在终于明白了沃尔卡是个怎样的人。即使他仍然眼神犀利，待人不和善，即使凶气逼人的眼罩一直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

但现在，露艾莉已经不再觉得他可怕了。

所以，在剩下的马车旅程中，露艾莉开始努力地尝试和沃尔卡拉近距离。她早就和丽泽尔和尤莉缇娅等人熟络起来了，所以最后她也想和沃尔卡好好打开心扉。

可不知为什么，一旦到了真要开口的时候，露艾莉就紧张得要命。越是想着不要给对方留下坏印象，情绪就越是空转，思维也像缠成一团的毛线球一样混乱。再加上沃尔卡也是个惜字如金的家伙，所以一开始两人总是说一两句话就陷入沉默，如此反复。

比如有一次，

「沃、沃尔卡先生……！」

「嗯？」

「呃……那个……今、今天天气真好呢！？」

「……？啊，是啊。」

「…………」

「…………」

「……啊呜。」

还有一次，

「坐、坐马车旅行，意外地很辛苦呢。明明只是坐着，身体却会到处都很酸痛。」

「是啊。啊，你是想休息吗？想休息的时候随时告诉我。」

「啊，不、不用，我再撑一会儿也可以的！」

「是吗。累了随时跟我说。」

「好、好的……！」

「………………」

「…………呜、呜……」

诸如此类的对话层出不穷。

这个样子实在是太丢人了。最后，还被尤莉缇娅和安洁投来那种『也不用紧张成这样吧……』的温柔目光，露艾莉记得当时自己羞得几乎要从脸上喷出火来了。

直到接下来的一天，事情才终于有了进展。

这天晚上，大家都在一如往常麻利地进行着野营的准备，露艾莉一边帮忙收集用来搭建篝火底座的石块，一边向沃尔卡问道：

「沃尔卡先生……被姐姐袭击的时候，不觉得害怕吗？」

当精神错乱的姐姐向沃尔卡挥下魔法利刃时，露艾莉感觉自己血管中的每一滴血都要冻结了。如果沃尔卡的反应哪怕慢了一瞬间，肯定就已经被杀了。虽说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手臂挡住了攻击，但皮肉被撕裂贯穿的剧痛想必是超乎想象的。

尽管如此，他却丝毫没有退缩，更没有露出恐惧之色，而是独自一人拯救了素昧平生的姐姐。

「那时候我真的没想那么多，所以害怕之类的念头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该怎么说呢，那时就是觉得无法置之不理吧……」

「那是——」

——是因为，您非常讨厌这个世界吗？

接下来的话露艾莉没有说出口，而是咽了回去。她觉得在连作为同伴的尤莉缇娅她们都不曾触及的领域，自己不加思索就踏入其中就太不体贴了。

沃尔卡用露艾莉收集来的石块，转眼间就搭建好了篝火的底座，然后继续说：

「奋不顾身什么的……我也曾怀着这样的心情战斗过。」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眼罩，

「所以，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体就已经那样动了。……怎么可能有时间害怕呢。」

虽然他用极为理所当然的语气，平淡地这么说道。

但即便如此，差点因为误会被杀这种事，是能这么轻易就翻篇的吗？

即便如此，就能这么毫不犹豫地为了他人以身涉险吗？

明明是自己先问的，露艾莉却找不到该怎么回话。

「比起那个，我反而觉得那些能一边笑着一边折磨杀害他人的人……要可怕得多啊。」

（啊……）

沃尔卡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仿佛在凝视着并非眼前的某个遥远世界。露艾莉觉得，自己似乎稍微能理解浮现在他那翡翠色眼眸中的光景是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里会有那种家伙呢。」

「沃尔卡先生……」

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语，仿佛是对孕育出『那种家伙』的世界本身感到失望一般。

真是个笨拙又让人放心不下的人啊。

明明不去在意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就好了，明明放任不管就好了，可这个叫沃尔卡的男子却无法如此洒脱地活着。不，恐怕是他已经无法这样了。因为他过去肯定失去了太多太多东西。

而最让露艾莉感动的，是在大教堂里沃尔卡对她说的那句话。

—— 『等你姐姐醒了之后，你们两个就开开心心地来见我吧。我会一直等着你们的。』

啊啊 —— 他真的是个让人放不下的人啊。

因为他极度讨厌这个世界，因为他无法容忍不合理的现实，因为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所以他会真心实意地豁出性命，所以他会理所当然的代替别人去受伤，所以他把一切都独自一人扛在肩上。如果放任他不管的话，总有一天，他会在某个地方伤痕累累地倒下吧。

但是，他一定，也不是一开始就想成为这样的人吧。

所以，露艾莉决定了，要成为沃尔卡所希望的露艾莉。

如果这样做能稍微减轻沃尔卡的伤痛，露艾莉会一直在他面前展现出充满活力开开心心的样子。

与其说「对不起」，不如一直说「谢谢」。哪怕再多一天也好，再多一次也好。

这都是为了那个拯救露艾莉的，笨拙又让人操心的恩人。

☆☆☆

「呀呀沃尔卡，早上好！今天本大爷也来找你了哦！」

「……噢。」

在香农和师父顺利和好的第二天，一大早，罗修这家伙就又来了。

在〈勒·布凯〉，通常外人要与住宿客人见面必须在前台办理手续，但这小子已经是靠刷脸就可以了。今天也把这位爽朗又吵闹的友人迎进房间后，我首先注意到罗修的装扮与昨天相比有了很大变化。

「怎么，今天休息吗？」

「啊啊，露艾莉小姐的事情也大概处理完了嘛。」

今天的罗修脱去了〈圣导骑士队(Christ·Knights)〉的制式银色铠甲，换上了一身贵族风的衬衫加外套的华丽私服。这家伙，穿成这样看起来简直就是名门出身的贵公子。就算身后跟着管家和女仆也完全没有违和感。

「昨天辛苦了。怎么样，体验到了绝无仅有的宝贵经历吧？」

「啊，对了。你小子，竟敢骗我啊。」

想起昨天的事情，我轻轻瞪了罗修一眼。这家伙带我们去大圣堂的时候，可完全没告诉我有圣女大人在等着啊。还说什么「我怎么可能骗你」，完全被他摆了一道。

罗修露出一副假惺惺的受伤表情，

「哎呀哎呀，似乎有什么令人遗憾的误会啊。我绝不是在骗你，只是省略了对你来说无关紧要的信息而已。」

「那就叫骗啊……」

「那如果我如实相告，你会愿意见那几位大人吗？」

唔，我一时语塞。〈圣导教会(Christ·Cross)〉的圣女大人们，也是原作中还未正式登场的原作角色。如果事先知道她们在等着，我确实无法否定自己可能会提出『那我在外面等着就好……』而谢绝会面的可能性。

「我个人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见一次那几位大人。」

「为什么啊。」

罗修充满孩子气地眨了眨眼，

「当然是因为那样更有趣啊！对我来说！」

这个混蛋……。

「那几位大人也对打倒了〈夺命者(Grim·Reaper)〉的你非常感兴趣。看着你接受作为圣都象征的那几位大人赏赐……对我来说，那是和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光荣的瞬间。」

「……是吗。」

「希望朋友的功绩得到应有的认可，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啊真是的，现在又摆出一副那么好看的笑脸。搞得我这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了。这家伙真的是这点让人受不了啊，这个性格好又有才华的帅哥……。

「嘛，像我这样的普通人能和圣女大人扯上关系，大概也就这一次了，所以就饶了你吧。」

「不，这可难说……」

喂住手别在这里立Flag啊。

「那就不说了，进入正题吧。昨天后来，希雅莉小姐醒了哦。」

「……！」

我闻言不禁差点站了起来。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比起圣女或者升级义肢之类的情报，更受期待的喜讯。

「那孩子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病情已经稳定了。意识也清醒了，可以正常进行对话，而且刚醒来食欲就很旺盛。」

「……是吗，太好了。」

我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连食欲都很旺盛，看来是真的没事了。露艾莉肯定也安心了吧。

然后，我突然想到。

「说起来，露艾莉她——」

「啊啊，针对她的处置也决定了。」

露艾莉的处置 —— 或者说，对她的惩罚。

无论有多么无可奈何的苦衷，露艾莉协助〈强盗(Rufus)〉作恶这一点并不会改变。因此如果大教堂要以某种形式惩罚她，我也只能接受，但是——

「放心吧。由于露艾莉小姐在审讯中极其顺从，表现出了让其他罪人也该学习的悔改之意。因此决定让她在接受教会改造计划进行社会服务的同时，暂时处于保护观察的处分。……从今天开始，她们应该已经接受能干修女的严格再教育了。」

我又松了一口气。保护观察 —— 也就是说，露艾莉不用担心被关进地牢和姐姐分开了。看来是教会方面最大限度地酌情处理了。

「在此期间，她的冒险者资格将被暂时剥夺。不过对她来说，也许『暂时』和『永久』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是啊……这样也是正常的。在这个事件中她不仅失去了凯恩和洛伊德，她自己以及她的姐姐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她大概已经没有办法，也没有理由再继续做冒险者了。

说完，罗修又忽然绽放出笑容，

「安洁已经打过招呼了，应该会让她们两人和你见面的。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去看看她们吧。」

「啊啊，我会去的。」

不用他说我也打算去。

现在该见的熟人朋友昨天基本都见过了，接下来在义肢升级计划有进展之前，也没什么大安排 —— 那就现在立刻出发。

「明明是休息日，抱歉特意让你跑一趟。」

「哪里，不碍事。之后我在街上还有事呢。」

「……姑且问一下，是什么事？」

我只是出于兴趣问出口，罗修便一边散发着做作的闪亮特效，一边得意洋洋地回答道。

「当然是和美丽的女士(Mademoiselle)们度过优雅的时光啦！毕竟在我离开圣都期间，可让她们寂寞坏了嘛！」

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看来他是打算尽情享受假期，那再好不过了。

「那么再会了，我的朋友！哈哈哈哈！」

罗修挥动着外套飒爽离去后，我立刻把刚才得知的情况告诉了师父她们。尤莉缇娅和阿托莉都说要一起去，于是我们四人再次造访了大教堂。

大圣堂广阔的占地内，除了礼拜堂以外还聚集了各种设施和建筑。其中之一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相当于治疗伤病员的『医院』的医疗区域。

医疗区域从大圣堂正面的礼拜堂看去，正好位于穿过庭园的另一侧。不愧是支撑圣都医疗的顶梁柱，光是区域内多栋病房整齐排列的样子就足以令人叹为观止。再考虑到这还仅仅是大圣堂的一个区域，就更加让人深刻体会到〈圣导教会(Christ·Cross)〉这一组织有多么庞大。

而露艾莉正在那样的医疗区域入口附近打扫庭院。

「啊，露艾莉小姐。」

最早发现她的尤莉缇娅出声喊道。露艾莉现在正在做的大概就是罗修所说的『社会服务』，在她旁边还有一位像是指导者的老修女。

「……啊，大家！」

注意到我们的露艾莉 ，立刻像要扔掉东西一样放下手中的扫帚，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跑了过来。那位老修女正要开口，却又在看到我们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

「大家早上好！……难、难道是来看我们的吗？」

「嗯。因为听说你姐姐醒过来了。」

师父回答后，露艾莉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是的！昨天晚上醒来的，现在已经完全恢复精神了哟！」

露艾莉看起来非常高兴，那个样子让连只是看着她的我们也不禁面露微笑。如果是现在的她，即使是带有闪耀祝福光环的安洁也比不上吧。

看起来对露艾莉来说，姐姐就是如此重要、如此深爱的人 —— 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

「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去看看她？其实姐姐也说想见见沃尔卡先生！」

诶，我？

我被这意外的指名弄得措手不及。是要见我们队伍……不对，是要见我？为什么，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被直接点名——

……不，等等。或许希雅莉还记得『那时』的事情。那个她拼命向我挥刀的瞬间。如果是那样的话，她想见我的理由就是——

「……我们也正担心你姐姐的情况呢。」

「好的！请稍等，现在——」

露艾莉高兴地点点头，可她一回头看向身后的老修女，立刻又怯生生地缩起腰来。

「……不、不行吗？就一会儿……」

「…………………………」

眼前这位夫人比我在〈鲁特尔〉城里照顾我的那位老修女，目光还要更锐利，气势也更严厉。所谓的『改造计划』应该是今天才刚开始，可看露艾莉那副缩着腰的样子，就知道她已经被严厉管教过了。

老修女静静地叹了口气，

「本来应该说在服务活动中是不行的……但是——」

她稍稍推了推那副形状锐利的眼镜，没有看着露艾莉，而是看着我们说道，

「诸位是〈银灰旅路(Silverly·Grey)〉吧？我已经听说了。说是你们希望与希雅莉小姐会面时，要优先安排。」

「突然造访真是抱歉呐。」

「不……大致情况我已经听说了。」

不知道安洁究竟打点到了什么程度，但这位老修女居然完全没有把师父当成小孩子对待。只见老修女最后微微垂下眉梢，带着思索的表情叮嘱道。

「只是……请尽量不要触及『当时』的事情。毕竟她才刚刚醒来……」

「……嗯。说的也是。」

虽然老修女不愿明说，但她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希雅莉在被〈强盗(Rufus)〉囚禁期间遭受了怎样的对待 —— 就算允许我们提起，我们也不可能有那种勇气，更不可能那么没同情心。

「那么，这边请！」

就这样，在露艾莉的带领下，我们进入了病房。希雅莉的病房在四楼北侧，视野开阔，可以眺望远处的港口和海景。

露艾莉在房门前站定后敲了敲门，

「姐姐，有客人来了哦——！」

『……呼咕？姆咕，嗯咕……呼啊——伊，请进——？』

……总觉得，这回应的声音意外地有些邋遢啊。这个时候真的可以开门吗。

虽然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可露艾莉似乎是急着让我们尽快见到姐姐大人，完全没多想，一下就用双手把门推开了。

「看，姐姐！沃尔卡先生他们来啦——」

「……姆咕？」

我们和希雅莉，双方都停下了动作，陷入沉默。

通常情况下，这种时候应该是撞见希雅莉正在换衣服 —— 之类的经典桥段，但幸好并没有演变成那种情况。

不，或许对现在的希雅莉来说，那种情况反而更好一些。

希雅莉，正在像饿鬼一样大吃特吃。

坐在床上的她，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类食物。

只见她像只松鼠一样鼓着腮帮子，嘴里塞满了面包，那吃相豪迈爽快，毫无少女的矜持。

「…………」

「…………」

像松鼠一样的希雅莉就这么定在那里，仿佛时间都凝固了，变成了一尊可怜的一动不动的雕像。

而我们所有人，则都在一边想着『啊，这种时候该怎么打圆场……』，一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无尽无力感。唯独阿托莉一人，把食指抵在嘴边，一脸羡慕地说道：

「看起来好好吃……」

不过即使是我们队中食欲最旺盛的阿托莉，也不会如此豪放地大吃特吃。

在我至今遇到的人中，这绝对是吃相最夸张的女孩子了。

「…………，」

塞在希雅莉嘴里的半块面包，啪嗒一声掉在了膝盖上。

露艾莉转过头看着我们。脸上带着像定时炸弹一样危险的笑容。

「对不起，请各位稍等一下！」

「啊，哦……」

她把我们留在原地，迅速地走进屋内，啪的一声关上了门。过了一小会儿——

『——嗯哼！！啪！！！！』

『噗哈！？咕呼、唔咕——』

不知为何，从门后传来了像是用纸扇狠狠地打了某人脑袋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

『……咳咳，你干什么啊露艾莉 ！？姐姐我认为暴力是不对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全毁了！！一下子全毁了！！现在还没到午饭时间吧！？你这家伙趁我不在的时候竟然……！！』

『因、因为，早饭完全不够吃嘛……。现在的姐姐……那个……患上了能量不足症！所以必须多吃点！』

『沃尔卡先生都看光光了啊！？』

『啊啊啊对了！！等等等等，为什么沃尔卡先生会在那里！？为什么露艾莉会带他来啊——！？』

『我之前说过了吧！为了以防沃尔卡先生他们随时过来，不能懒懒散散的，我明明说过了吧！而且进来之前也敲门了吧！？』

『谁会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来嘛！？我、我还以为是教会的人送加餐来了……！』

『哪有这回事——骗人吧你都吃了这么多还要加餐！？』

然后，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总之先收拾好！现在的话还……那个……说不定发生什么奇迹，能当做没发生过！』

『啊——对、对哦。等等，我先吃完这个。』

『吃吃吃就知道吃！！现在怎么想都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吧！！啊，别再往嘴里塞了，真是的————！！』

「「「……」」」

我们门外的四人之间，弥漫着略带尴尬的空气。

尤莉缇娅一边『嗯嗯哼哼』努力寻找着措辞，一边说道，

「这、这种情况下，应该当作没看到比较好，对吧？」

「……是这样吗？」

「不，这已经不可能了吧……」

我也这么认为。……不、不过嘛，她看起来真的很精神，这才是最好的。刚醒来就能这么有食欲，肯定是件好事。所以就算没法当作没看见，我们也要以宽容的心态去接受她，绝对不要想『露艾莉的姐姐原来是这样的人啊……』。

等里面的骚乱平息了一会儿后，门终于打开了三分之一，露艾莉一脸尴尬地探出头来。

「让、让各位久等了。啊哈，啊哈哈……」

她的笑容有些僵硬。她那『真是的——不要这样啊姐姐连我也会被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的呜呜呜好丢脸好丢脸』的悲痛心声简直清晰可闻。

「姐、姐姐，准备好了吗？」

「嗯。」

与刚才截然不同，传来了一个沉着稳重、文雅的少女的声音。虽然这么说，但我觉得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哦？

在露艾莉略显僵硬的引导下，我们带着些许尴尬走进了病房。

乍一看，病房里整洁干净，一位看起来柔弱的少女正坐在床上，凝视着远处的景色。微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轻轻拂动着少女的紫罗兰色头发。

「啊——」

少女，静静地转过头来。

她轻轻地拨了拨被微风吹动的头发，如果不是开头的那一幕，这本该是一个完美温柔可爱的的表情，

「您就是，沃尔卡先生……吗？」

「已经太迟了哦？」

「呜哇啊啊啊果然还是不行吗————！！」

现在就算想要演出感人的Boy Meets Girl的场景也已经太迟了，该完蛋的还是会完蛋。

总之，就是这样。

这位猛地扑倒在床上痛哭流涕瑟瑟发抖的少女，就是露艾莉的姐姐希雅莉。曾经，虽然是误会，但她却带着如业火般的杀意想要杀死我——

「我的第一印象，全完了……。我是一个明明离午饭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已经在吃东西了，而且等到午饭时间还要再吃的女人的身份就这样暴露了……呜呜，肯定被认为『这家伙一天要吃六顿饭吧』。不是的，我没有吃六顿，目前为止只吃了五顿呜呜呜呜……」

果然做不到。虽然我之前下决心绝对不要这么想，但至少还是让我只想这一次吧。

——露艾莉的姐姐，原来是这样的人啊……。

☆☆☆

「——实、实在是太丢人了……」

在大教堂特制的雪白床铺映衬下，希雅莉那张还在呼呼冒热气的脸，显得格外通红。 刚才又折腾了好几分钟，我们总算才终于能面对面说上话了──

「……虽然非常难以启齿，但这位就是我的姐姐，希雅莉。」

「呜呜，别说难以启齿啊……」

怎么说呢，这见面比我一开始想象的要奇怪得多。被带着冰冷眼神的妹妹露艾莉介绍后，作为姐姐的希雅莉显得局促不安，畏畏缩缩地蜷缩起来。

从外貌上来说，希雅莉毫无疑问是露艾莉的姐姐。她长着一头和尤莉缇娅差不多的中长发，两侧的头发扎成束，垂到胸前 —— 也就是说如果把露艾莉的发型再拉直留长一点，就和希雅莉的发型差不多了。之前因为被关在遗迹里好几天而变得凌乱干枯的紫罗兰色头发，或许是因为最近摄取了美味食物而补充了能量的影响，现在正焕发出惊人的生机，仿佛马上就要开始闪闪发光。

我记得露艾莉好像十四岁，那么希雅莉的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或许是因为本人所说的每天吃五顿饭，摄入了大量的营养的缘故。她的身高虽然并不高，但身体的某些部位 —— 姑且用『师傅又一次体会到了阶级差异』来概括吧。

然而，虽然她有着上天赐予的姣好容貌，但性格方面——。

「姐姐从小就是个吃货，除了吃吃吃什么都不会……」

「哪，哪有这种事！怎么能在客人面前这么说！？不，不是的，我平时其实比较克制的……现，现在只是因为能量不足！」

「姐姐，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狡辩吗？已经没用了哦？沃尔卡先生他们都用『原来她是这样的人啊……』的眼神看着你呢。」

「呜诶诶……」

总之，虽然发育得很健康，但这性格未免也太健康过头了，感觉像是把姐姐的威严忘在娘胎里了。考虑到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原本以为她会是一个带领着露艾莉前进的威严稳重的姐姐，所以对眼前这种妹妹反而更靠谱的情况感到有些意外。回想起当时她为了保护妹妹，那如同修罗般拼命的样子，和现在在我面前这个『呜诶诶……』地哭泣的窝囊样 —— 要把这两个形象联系在一起，对我来说还需要一点时间。

看起来师傅她们的心情也很复杂，既为她恢复健康感到高兴，又为她过于活泼而感到无语。

「嘛，总之，身体健康就好。嗯……」

「是，是啊。看到你这样我安心了。」

「喜欢吃东西，是件好事。」

「谢，谢谢各位的关心……啊哈，啊哈哈……」

原本摆在希雅莉面前的一大桌子食物，现在已经连同桌子一起被盖上了布，悄悄放在了房间角落。

「抱歉，打扰你吃饭了。」

「没，没有的事！都怪我这个时候还在吃饭！」

确实，如果这是午餐的话，那绝对是会被取消参赛资格的超级抢跑。等等，难道说等会儿到午餐时间，她还会再吃吗……？这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还能保持女性魅力的身材 —— 对于那些把体重秤当作恶魔的世间女性来说，一定是让她们流血泪般羡慕的生活方式吧。

「那个……那、那么！」

或许是为了打破这种公开处刑般的氛围，希雅莉啪地一声清脆地拍了一下手掌。但她只是开头气势十足，

「关于各位的事情，我已经从露艾莉那里听说了……」

才说完这几个字，希雅莉的话语就越说越小声，最后甚至消失了。只见她深深地低下头，手指交缠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与其说她在犹豫，不如说是在深呼吸等待心情平复下来。

终于，她抬起头直视着我们，然后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和妹妹好像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

……关于这件事，我们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呢？老修女也叮嘱过，让我们尽量不要让她想起『当时』的事情。如果此时做出草率的回答，可能会唤醒她痛苦的记忆。

「……我们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面对师父犹豫的回答，希雅莉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对沃尔卡先生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

——果然，当时的事情，她还是记得吗？

希雅莉从我的眼神中读懂了我的想法，或许是为了不让气氛变得更沉重，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开朗一些。但她脸上浮现出的，却是一个明显强颜欢笑的笑容。

「那个……其实，我被囚禁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很多我都不记得了……」

「……，」

「当、当我试图回想的时候，」

即使是她努力装出的这份开朗，也只持续了一瞬间。那个虚假的笑容很快便出现了裂痕。她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如纸。

她抱着自己的身体，颤抖着说道，

「啊，啊哈哈……就像这样，我，我会不由自主地抖个不停。」

「够了，可以不用说了。」

「姐姐……！」

露艾莉立刻踢开椅子冲了过去，从侧面紧紧地抱住了希雅莉。

与其说希雅莉不记得了，不如说她的本能为了保护她的心灵，将那段可怕的记忆封存了起来。我依稀记得在前世这好像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叫什么心因性失忆症。

……是啊，确实如此。在那片不见天日的遗迹深处，被日复一日地施暴，同伴被杀害，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是否安全，这样的日子简直是地狱。正常人怎么可能承受得住？怎么可能保持理智？所以当时的希雅莉，已经精神崩溃到无法分辨眼前的人是否是敌人，只能拼命地战斗求生。

仿佛随时都会崩溃一般，希雅莉断断续续地发出呜咽般的微弱呼吸声。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抓住露艾莉的手，拼命地想要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 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可以继续说话了。

「但是……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那就是，沃尔卡先生。」

露艾莉帮希雅莉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后，她的脸色也稍微恢复了一些血色。

「我记得，我曾经对沃尔卡先生做过很过分的事情……也记得，沃尔卡先生当时对我说过的话」

「……是吗。」

她的眼眸中，只映照着我的身影。

此时此刻，我们像是空间中只有彼此一样，交换着话语。

「您手臂的伤，痊愈了吗？」

「嗯。」

「真的很抱歉。」

「你当时只是想保护露艾莉吧？」

「您一定很疼吧」

「这个嘛，记不太清了」

「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对那个时候的记忆居然那么清楚。当时的沃尔卡先生，眼神非常坚定，手指也出奇地温暖。」

「……你记得真清楚啊。」

「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特别是『你已经，保护了你的妹妹啊』这句话。」

「啊……太难为情了，别再提了」

「诶，为什么啊？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不知不觉间，希雅莉的呼吸声已不再颤抖，说话的时候也自然地笑了出来。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不是沃尔卡先生，我，我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露出这种表情。我可能会什么都记不起来，也不想记起来……就这样让自己的心一直封闭下去吧。」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原作中主人公无数次经历的，那些生命如同废纸般被夺走的无名龙套角色的悲惨故事。

〈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团灭结局也是如此。如果当时我没有拼死反抗的力量，如果没有想起原作的剧情，如果其中任何一个细节出现了偏差，师傅她们就会被名为『原作』的不讲理命运所摆布，被残酷地杀害。

一直以来和我一起旅行的珍贵伙伴们，在这个世界的『神明』眼中，只不过是为了展现各种花样死法而被创造出来的舞台装置 ——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就算我的生命就此终结也无所谓，我也一定要把眼前这不讲道理的一切彻底击碎不可。

我之所以会独自一人去阻止希雅莉也是如此，与其说是我想去救她，不如说是我无法原谅。说实话，当时我的心中并没有想要拯救她的善意，有的只是想要打破眼前一切不合理现象的愤怒。

最终也仅此而已，我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拯救露艾莉她们。所以说实话，我对她们的感谢反而感到有些愧疚。

但是——

「因为沃尔卡先生那样说了……那个，怎么说呢……让我现在觉得，我那时能够努力到最后，真是太好了。」

即使我们推翻了原作的全灭结局活了下来，也没有任何保证说我们今后能一直过着平静的日子。就像与露艾莉的相遇那样，我觉得总有一天，还会出现连原作知识都毫无用处的狗屎命运吧。

但是，多亏了希雅莉，我也能像那个原作主人公一样。

像他那样，拥有一颗绝不会折断的不屈之心。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救了我们。」

我感觉自己从她那里分到了一点，能够继续在这狗屎世界里挣扎下去的力量。

「是吗。……那就太好了。」

「嗯！」

真是的，到底被才是救赎的那一边啊。

希雅莉对师父她们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是的！丽泽尔小姐，尤莉缇娅小姐，阿托莉小姐，也谢谢你们！我听说你们都很厉害！」

「不用在意，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请好好休息，那个，注意不要吃撑肚子……」

「啊哈哈，没关系的，我对我的胃很有信心——啊，等一下，你是在挖苦我吗？别，别说了，好不容易气氛这么好！对吧！？」

「我觉得这没什么好害羞的。」

「那，那个……这是少女心啦……」

「姐姐……你居然还有少女心这种东西……？」

「露——艾——莉——！？」

真的，希雅莉能再次笑出来真是太好了。不过，这个原本如此开朗活泼的女孩，居然曾经一度被逼到精神崩溃，几乎失去理智的情况……抱歉，蒂雅，果然我还是觉得这个世界的神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总，总之！」

希雅莉重新振作起来，哼了一声，秀了一下手臂的肌肉，

「虽然我现在还这样，但等我身体恢复了，请一定让我报答各位的恩情。我们打算在圣都继续生活下去。」

「是吗？」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我原本以为她们会肯定放弃冒险者的工作，回到家乡——

「虽然因为凯恩和罗伊德的事情，我们必须先回一趟家乡……但是，我们肯定会回来的。因为露艾莉说，和大家分别太寂寞了不想这样。」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露艾莉尖叫着扑向希雅莉。她的膝盖正好狠狠顶到了希雅莉的肚子，让希雅莉一下子发出了『咕呜诶』的像青蛙一样的叫声。

「你你你你这个笨蛋在胡说什么！？不，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这，这是那个……因为我一直都很向往都市生活之类的！」

「露，露艾莉小姐！那个，你的膝盖顶到姐姐的——啊啊啊，姐姐的脸色好像变紫了！？露艾莉小姐——！？」

多亏尤莉缇娅及时介入阻止，希雅莉才勉强避免了把肚子里的东西和少女的尊严一起吐出来。而露艾莉的脸颊则微微泛红，

「那、那个……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关于住的地方和新工作之类的，之后如果能找各位商量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咳咳……是、就是这么回事……」

「冒险者这份工作……我和姐姐商量过了，决定彻底放弃了。」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说『这样最好』这种话可能不太合适，但我真心希望她们以后能过上远离冒险的平静生活。

师父此时问道。

「那样的话，工作方面的事情如果去问教会，多少应该能给你们介绍一些哦。为什么要问我们？」

「当、当然也打算问问教会。但是……」

说到这里，露艾莉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她的视线飘忽不定，嘟着嘴，

「圣，圣都，很大，对吧……」

「？那是当然，毕竟是圣都嘛。」

「所以……那个。」

露艾莉扭扭捏捏的缩成一团，用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细微声音说道：

「……如，如果能在离各位近一点的地方工作生活……就好了什么的……」

「…………………………」

「所以，如果附近有那样的消息的话……我就想着……」

这孩子真是太可爱了，我们都被她萌到了。

希雅莉在旁边一脸坏笑的说道，

「哎呀——露艾莉好像很黏人呢，姐姐好开心啊——」

「给我适可而止啊啊啊啊————！！」

「咿咿！？为、为什么要生气啊——！？」

露艾莉又扑了上去开始闹腾起来。哎呀哎呀，别太吵了，会打扰到隔壁病房的。这对姐妹真是精力充沛，活泼热闹啊……。

当然，我想她们现在之所以在我们面前表现得这么开朗也有一些刻意的成分，也是因为她们很在意我们的看法。所以为了让她们早日把这种状态作为日常，作为圣都生活的过来人，我也必须尽力帮助她们。

幸运的是，我正好知道一些适合露艾莉她们的工作。毕竟，在我们身边，正好有一位可以随时咨询的可靠人生导师。

就这样，在旅店〈勒·布凯〉里，一对姐妹被雇佣为实习员工 —— 但这，已经是一段时间后的事情了。

☆☆☆

在沃尔卡享受着与希雅莉她们平静的谈笑时光之时，在圣都圣廷街的一角，一条小巷的深处尽头，有一家在圣都只有行家才知道的隐秘餐厅名店里。

尽管离今天的营业时间还早，但在一间映照于昏暗雅致灯光下的包厢里，罗修·哈尔特却不知为何正以客人的身份坐在那里。而在他对面，离门较远的座位上，还有另一个人影。

「那么，今天有什么事吗？圣骑士先生。」

面对这个沉稳知性的女性声音。罗修嘴角含笑地回答道：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见我。」

「你知道我忙就好。一个小时后我还有别的安排，就不说废话了。还有，你请客。」

「那是自然。我怎么会让美丽的女性为钱操心呢。」

女性轻啜了一口无酒精鸡尾酒。罗修等她放下杯子，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想必您知道，安洁丝·海特大人和我在过去两周左右离开了圣都。」

「是啊，是关于〈古泽尔〉那件事吧。前几天，我才被迫听弗茨先生发过牢骚。」

「哎呀，是吗。」

这里提到的弗茨，当然就是那个今天也在冒险者公会的沙发上展露邋遢样子的弗茨。

「还请您多多见谅。这次是冒险者公会的失误，弗茨阁下想必也是累坏了吧。」

「居然让正在接受讯问的嫌疑人逃跑了，这是他自作自受。」

罗修苦笑着继续说道。

「其实，我们在返回圣都的途中，遭到了〈强盗(Rufus)〉的袭击。」

「……是以安洁丝海特大人为目标吗？」

哈啊，女人发出了无法理解的声音，

「那些白痴是想自杀吗？那位大人可不是凡人能对付得了的啊。」

「当然，并不是针对安洁丝海特大人的。事情的经过有些复杂——」

罗修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关于〈天剑圣女〉和自己离开圣都的理由，以及发生在露艾莉这个少女身上的事件。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真是可叹，这个国家竟然也有人参与其中。」

不过女性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叹息的样子，只是冷淡地断言道。

「然后呢？你想让我做什么？」

罗修停顿了两息，在声音中带上了几分认真回答道。

「希望您能向他国散布传言。就说潜入我国胡作非为的那些名副其实的『恶徒』，已经在神命之下无一例外地被处决了。」

「你是说警告吗。」

「是的。虽然已经查明是从哪个国家潜入的，圣都方面不久也会对他们进行敲打……但这恐怕传不到那些愚蠢的恶人耳中。因此，我也想借用民间力量。」

他双手肘撑在桌上，加深了笑容。

「如果是统辖帕特拉港的港务官阁下出马，这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帕特拉港』是位于圣都北侧的大规模商港的名称。而港务官——也是负责港口管理运营的人物，换句话说，可谓是掌握着圣都重要命脉之一的屈指可数的权力者。

女性静静地叹了口气。

「唉，真是羡慕弗茨先生啊。港务官可是很辛苦的，日复一日全是文件……」

「作为交换，弗茨阁下可是你们当中被宫主大人们使唤得最顺手的那个啊。」

「那就请多多使唤他吧。」

将这个回答视为同意，罗修散去了作为圣骑士的气场。

「那么，就让我们开始享受美食吧。」

「可以加一道菜吗？托你的福，我现在想吃点甜食。」

「当然可以。」

之后，罗修便如告诉沃尔卡的那样，与某位『美丽的女性』度过了『优雅的时光』。

而对友人的这副隐藏面孔，沃尔卡至今仍然毫不知情。

第三卷 IV 审判

「呜呜。呜呜呜～～～。呐露艾莉，姐姐我好想回到昨天。想回到还没被沃尔卡先生发现一切的时候。现在想起来都好丢人啊……」

「反正早晚都会暴露的，一开始就暴露了反而更好。」

「你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这是希雅莉与〈银灰旅路(Silverly·Grey)〉会面后的第二天早上。由于初次见面就暴露出是自己『暴食系女子』的重大翻车事件，露艾莉至今还被迫听着希雅莉磨磨唧唧的哭诉。

同时，还得看着姐姐那完全与『淑女』无缘的巨大分量的早餐光景。

「一大早就吃这么多……唉，看来你是完全恢复精神了，至少这点真是太好了。」

「诶嘿嘿。大教堂的饭菜，超级好吃的哦！」

「我不禁想起了以前小队的资金都被姐姐的伙食费吃垮的日子呢……」

「这、这次应该还没有吃到那种程度吧！」

在露艾莉面前，希雅莉的表情随着说话一会儿一个样。刚觉得她在消沉就笑了起来，刚觉得她在笑就生气了，然后刚觉得她在生气，下一瞬间又——

「呜呜，至少想保持第一印象是美美的我啊～～～……」

又这么难看地消沉下去了。不过无论表情怎么变，唯独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早餐这一点没有变。那吃相，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要饱了。

这已经完全是露艾莉所熟知的姐姐的样子了。

正因如此，露艾莉才觉得 —— 真的，明明每顿都吃这么多，为什么姐姐却完全不胖呢。不，倒不如说，为什么只有某个很有女人味的部分在继续茁壮成长呢。明明姐姐那么丰满，为什么自己却这么贫瘠呢。那些多余的营养，哪怕分一点给脑子也好啊 —— 露艾莉在心中一边在心中哀叹着对这种贫富差距社会的怨恨，一边说道：

「不过，我还是稍微有点意外呢。」

「？什么啊——？」

「我还以为姐姐根本不在意被男人怎么看呢。」

实际上，希雅莉在做冒险者的时候就已经是那样了。毫无戒心到令人担心的地步，甚至让露艾莉和凯恩、洛伊德偷偷成立了保护者协会。

然而希雅莉只是一脸茫然地歪着头，

「是吗？沃尔卡先生可是我们的恩人，就算是姐姐我也还是会在意的啦～」

「哼嗯……」

嘛确实，不想让沃尔卡知道自己那些少女的羞耻秘密，更不想被他讨厌，这一点露艾莉也是一样的。

这么一想，姐姐的哭诉也算是正常的吧？

「……啊，已经这个时间了。那么姐姐，我就先走了。别再加餐了，吃到六分饱就好哦。」

「好——的。一——路——顺——风——」

被嘴里还塞着面包、说话含含糊糊的姐姐目送着，露艾莉从医疗区域的病房出发去往外面。

她接下来必须要接受今天的改造计划。对于曾作为〈强盗(Rufus)〉的帮凶协助作恶的露艾莉，教会给予了保护观察处分这种最大限度的宽大处理。为了报答这份慈悲，也为了获得在圣都生活的许可，露艾莉必须怀着勤勉努力的心情继续加油才行。

就这样，露艾莉在担任保护观察官的老修女手下，从事着大教堂交付的各种细碎的奉仕活动，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

正在露艾莉广阔的中庭拔草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大群人的气息，于是抬起了头。

视线前方大概有二十人左右吧，全都是身穿银色铠甲的骑士。只见他们排成丝毫不乱的两列队伍，正向某处行进。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不过是圣都随处可见的骑士队列，但露艾莉注意到，在整齐行进的铠甲与铠甲的缝隙间，有几个明显并非骑士的身影若隐若现。

这让露艾莉不禁好奇地停下手凝视着。那应该是两个男人，两个女人。看起来都在二十五岁左右。

骑士们的表情则个个都很严肃，看起来就像是在押送这几名男女。

「那是……」

向老修女询问后，她扶了扶那副形状锐利的眼镜回答道。

「大概是在押送即将进行审判的被告人吧。」

「审判……」

「就是把〈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孩子们卷进去的迷宫〈古泽尔〉事故。负责那次攻略认证工作的小队。」

露艾莉猛地一惊，再次注视着骑士们的队列。—— 是吗，就是他们。从骑士们的铠甲间看到的那些人就是 ——

（就是因为那些人，沃尔卡先生才——）

露艾莉不久前也是冒险者，大概知道迷宫攻略认证是怎样的制度。那是确认迷宫的Boss怪物已经被讨伐、魔物的产生已经停止的重要任务。正因为那个调查出错了，沃尔卡一行人才会被突然袭来的强大Boss怪物——。

「……………………」

然而，即使明白了这一点，露艾莉的心情也很复杂。

如果那个小队好好履行了职责，事故就不会发生，沃尔卡也就不用受重伤了。但是，如果沃尔卡没有受伤，〈银灰旅路(Silverly·Grey)〉肯定会早就离开了〈鲁特尔〉镇，也就不会有与露艾莉相遇的未来了。

也就是说，自己和姐姐之所以能幸运获救，之所以能遇到不想分开的重要恩人们，全都是因为那个小队引发了事故——

（——太差劲了。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露艾莉在心中摇了摇头。她觉得，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

「……那么那些人，是因为做了坏事才要接受审判吗？」

「不，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要接受审判。」

老修女冷冷地俯视着露艾莉，

「虽然发生了攻略认证事故，但也未必全都是调查队的责任。因为根据迷宫的构造和状况，有时候调查未必能做到万无一失。所以，重要的是，在认证过程中是否存在过失或未履行职责的情况。」

「那个……」

「哪怕不是你的错，可只要一旦发生什么就必须承担全部责任 —— 如果要是攻略认证的工作条件如此苛刻，肯定就没有人会愿意做吧？」

被这么一说，露艾莉终于理解了。所以才要把他们带到审判场，以确认事故究竟是因为他们的错，还是不可抗力造成的灾厄。

在露艾莉的注视下，骑士的队列忽然停下了脚步。那里除了围绕大圣堂区域的外墙外，周围别说建筑物了，连一草一木都没有，是个非常荒凉的地方。但仔细一看，可以发现那堵外墙的一部分嵌着一扇散发着严禁生人入内氛围的巨大沉重铁门。

「那是通往地下审判庭的入口。」

「在那种地方……？」

「当然，正式的入口另有别处。不过，按规定，接受审判的被告人和罪人必须要使用那扇门。」

伴随着沉闷锈涩的声音，骑士打开了门。

「圣都的审判，大部分由〈星眼圣女〉尤莉莉娅斯大人执行。——她有着可以看穿一切罪恶与谎言的神圣的神之瞳。」

老修女仿佛在背诵圣典中记载的古老圣言般说道。

「而被押送接受审判的罪人中，偶尔会有因恐惧那份力量而企图逃跑的人。或者是因所有罪行被揭露后自暴自弃，企图伤害无关平民的家伙……」

「……………………」

这个罪人专用的入口，为什么会在那种孤零零毫无人烟的地方 —— 为什么要和正式入口区别开来，露艾莉也隐约能想象到背后的原因了。

队列就这样消失在地下。与此同时，老修女啪地拍了一下手掌，

「好了，别发呆了，继续吧。时间可是有限的。」

「好的！」

无论如何，接下来都不是露艾莉该在意的事。于是她重新开始奉仕活动。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审判如何如何，而是以满分的成绩完成这个改造计划，获得在圣都生活的许可。

也就是说，为了能获得生活在沃尔卡他们身边的资格。

☆☆☆

好闲……

转眼间，自我回到圣都已经过了四天。这期间我在大教堂从圣女大人那里领受了褒奖，解开了香农的心结，也见到了露艾莉和希雅莉恢复精神的模样，该打点的熟人基本都拜访完了。这样一来，我们眼下就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了，总而言之，我现在完全无所事事。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的选择通常有两个，要么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心无旁骛地锻炼剑术，要么去接工会委托讨伐魔物，以赚取生活费。但是，现在我的身体变成这副德行，什么都做不了。义肢的升级计划似乎也还在安洁帮忙寻找工匠的阶段，估计还要再过几天才能有进展。

……那么，今天开始做什么好呢？

「大家今天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我现在身处旅店〈勒·布凯〉二楼我的房间，时间是做完早锻炼，太阳刚好升起的时候。我以『今后的安排』为议题，向大家提出问题，而躺在我床上，晃着双腿的师父则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嗯？只要和沃尔卡在一起，我做什么都好哦！」

她给出的回答，却是人际交往中最难判断的回答。男孩子们都懂的吧，女孩子说的『什么都好』，是绝对不能按字面意思去理解的，这是一个需要万分小心的陷阱。要是因为女生说『随便什么都好』，然后你就按自己的喜好来，结果只会换来『我确实说了随便什么都好，但是……』的那种冰冷眼神。女人心，海底针啊。

我正在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尤莉缇娅在一旁帮我解了围。

「那么，今天您们两位就好好放松一下怎么样？悠闲地逛逛街，或者出去吃个饭……毕竟好不容易回到圣都了嘛。」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既然没有安排，那就干脆悠闲地放松一下啊。说起来，上次像这样一整天都没有事情可做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啊？感觉好像是我们还在〈鲁特尔〉镇，我的义肢还没做好的时候吧？

「尤莉缇娅和阿托莉呢？」

「我们……其实，有点想做的事情……」

「嗯。」

坐在床上的阿托莉，一边玩弄着她怀中的我的枕头，一边说道，

「锻炼。我们约好有时间就一起练习」

「除了早上的锻炼，我还想在丰饶街的空地上，更加尽情地练习……」

丰饶街是一个绿意盎然的农业区，那里有很多广阔的原野，大教堂因为不希望冒险者们在街上随便挥舞武器，便将丰饶街的一部分作为锻炼场所对冒险者开放。虽然最近我们已经重新开始了早锻炼，但毕竟大部分内容都是配合使用义肢的我，尤莉缇娅她们肯定觉得远远不够。

「——因为我，必须变得更强才行。」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尤莉缇娅说这话时候的眼神，好像有点黑化的感觉。啊，麻烦你不要太钻牛角尖把自己逼得太紧啊。虽然在这个世界里，男人受伤是家常便饭，但女孩子还是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尤莉缇娅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所以不用管我们，您们好好休息吧」

「啊啊……」

不过，她们要在丰饶街锻炼吗……真好啊。

其实我最近早上的锻炼都只是简单的热身运动，也感觉根本没活动开。好不容易通过打败掌控死亡的怪物〈夺命者(Grim·Reaper)〉，以及超越人类智慧的精灵魔法〈暴食的凶神(Gluttony)〉后领悟到了一点拔刀术的新境界——将脑海中『斩断的未来』转化为现实。明明感觉自己已经即将迎来突破，却因为身上的义肢而无法更进一步，真是让人感觉焦躁。

一想起这个，我就感觉心底有虫子在挠一样。我、我也稍微锻练一下，不行吗？……不，万一不小心又把义肢弄坏了，师父她们该有多担心啊……果然还是忍到义肢升级之后吧。

一想出门就必须让大家推轮椅，要是遇到楼梯阻挡就更得靠被人背着甚至抱着上下 —— 我可不想再重复那种需要护理的生活了。

「那，今天师父就和我去城里随便逛逛，吃点东西吧！」

「……嗯、嗯。是啊……」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师父的反应有些奇怪。

「怎么了？」

「没、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哦。」

我觉得奇怪看向她时，师父一下子坐起来，慌慌张张地从床上溜了下来。

「那我们去准备一下……」

「？啊啊……」

就这样，师父带着尤莉缇娅和阿托莉回到了三楼她们自己的房间。

……是错觉吗？总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师父她们露出了像是胸口堵得慌的痛苦表情——

「……总之，我也准备一下吧。」

想也没用。

如果出门的时候她们样子还是不对劲再问吧，我也得趁现在做好出门准备顺便整理一下房间。也有可能真的只是错觉。

我这么想着站起身来，

「……我说师父啊，你的帽子忘拿了啊。还有这把梳子也是你的……啊，怎么连这种东西都放在我房间里啊？这都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啊……」

从理所当然地放在我床上的枕头开始，不知不觉中师父的私人物品在我的房间里稳步扩张着势力范围。照这个势头下去，即使开始在我房间一起生活的未来似乎也不远了。

虽说师父确实比我年长很多，但既然外表完全是个小女孩，这么毫无防备未免也——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会对此感到无奈吧。

但现在的我反而觉得这或许是师父内疚和后悔的表现，让我感觉心里五味杂陈。师父之所以最近总是往我房间跑，是因为担心过度，想离开也离不开了。

「……………………」

希望义肢的升级多少能让师父安心一些。至少，今天一定要让师父玩得尽兴才行。

我一边把师父的私人物品整理到一处，一边祈祷安洁寻找工匠的事情能早一天取得进展。

——与此同时，来到旅馆三楼的丽泽尔她们。

「前辈……果然，还是更想继续挥剑吧……」

「嗯……当然了。对沃尔卡来说，明明一直都能做到的事情，突然变得做不到了嘛……」

「是……这样呢。对沃尔卡来说，只有那个……」

沃尔卡虽然只在那一瞬间，露出了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却都被丽泽尔、尤莉缇娅和阿托莉察觉到了那背后未能言说的思绪。因此，大家的心情都一下子变得极其沉重。

—— 其实自己也想更多地锻炼，却做不到。由于现在的义肢承受不了拔刀术带来的负荷，所以只能放弃。

一想到藏在沃尔卡心底的恐怕就是这种不甘，丽泽尔便眼含泪水，带着哭腔说道：

「都是因为我们，从沃尔卡那里夺走了……」

她们目睹了沃尔卡在那个晚上，一边呼唤着丽泽尔她们的名字，一边祈愿她们必须能获得幸福。所以明明觉得不能总是后悔，却还是像这样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直面自己所犯下的罪孽之重。 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沃尔卡希望你幸福，但沃尔卡现在之所以痛苦，不正是因为你吗？』

在被消磨殆尽般的理性与无法抗拒的感情夹缝中，丽泽尔她们的心不断地被搅得一团乱。那份与日俱增的情感已经难以维系，仿佛随时都会从身体里溢出暴走。

想和沃尔卡在一起。

想保护沃尔卡。

想为了沃尔卡而活。

不需要没有沃尔卡的世界。

所以，她们绝不能重蹈覆辙。如果可以的话，她们都希望今后与沃尔卡同行的日子能一直平稳的进行下去，都希望不要再出现任何让他痛苦的事物。但是她们不会抱有这种盲目的乐观，也无法乐观 —— 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沃尔卡死去的地狱般的绝望，绝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丽泽尔小姐……今天前辈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我，这次一定要变得能保护沃尔卡。」

「嗯。——绝对，绝对不会放手。」

万幸的是，她们的精神还能勉强维系。

但正因为只是勉强维系，那份疯狂的情感才将丽泽尔她们的内心每一根神经都燃烧殆尽——。

正在自己房间里慢吞吞收拾着丽泽尔私人物品的沃尔卡，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一点吧。

「那么前辈，丽泽尔小姐，我们先走了！」

「你们也替我们好好玩。」

「啊啊。路上小心。」

目送尤莉缇娅和阿托莉前往丰饶街后，我也和师父一起出发前往圣廷街。

我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条不太可靠的义肢，除非路况很差，否则即使不拄拐杖也没问题。但只要一出房门，师父就会紧紧地牵着我的手，这一点还是老样子。这附近有很多人都知道我和师父的关系，所以投来善意微笑的目光也比在〈鲁特尔〉的时候多得多。

「沃尔卡，有想去的地方吗？为师我会努力让你不感到无聊的！」

师父一边紧紧地牵着我的手，一边燃烧着可爱的使命感。……总之，看起来确实是和平常一样的师父啊。这么说来，那时候觉得她表情痛苦肯定是我的错觉吧。太好了太好了。

然后，就是今天的目的地了。其实，对我来说只要是师父能玩得开心的地方，我都可以去。

只要能和师父这样过着平凡的日常生活，都会让我感到由衷的高兴，只要一想到自己真的改变了原作中那个该死的全灭结局，就让我感到无比开心。 所以，只要师父开心，无论是在路边摊吃小吃，还是在一流餐厅用餐，或者是去摇摇欲坠的旧货店里淘魔法书，甚至是在商兴街的武器店里被最新的装备价格吓一跳，我都无所谓。

但是，如果我对说着『哪里都可以的』师父回答『我也无所谓』，那就太答非所问了，而且会让她觉得我是个空虚无聊的男人。嗯，所以我得好好想想……。

「现在吃东西还太早，不如沿着运河去大教堂那边吧。那里有很多商店。」

「嗯！」

如果想让师父开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吃甜点吃个饱，但我们才刚出门，现在吃午饭也太早了，所以我想先适度运动一下，等肚子饿了再说。这么考虑的话我们可以先在附近的游戏店玩玩游戏，也可以去稍微远点的商业街购物，还有在圣都这个水之都里钓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顺便说一下，这个世界上的游戏当然不是像我前世那样的电子游戏，而是使用纸牌、棋类之类的模拟游戏，以及结合魔法的独特体育竞技项目等等——

「——喔噢噢～依，沃尔～君～」

当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沿着运河走着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个女性奇怪的声音。

同时，那也是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声音。感觉是从运河那边传来的。

「沃尔——君！丽泽——尔！喂——！」

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位少女正站在一艘行驶在运河对岸的小船上，用力地向我们挥手。

原来是冒险者公会里的犬系大姐姐，香农。她是去办事还是办完事回来呢？穿着公会职员制服的她今天看起来也精神饱满，

「啊，看到我了吗！　沃尔君——！　丽泽尔——！」

「这、这位小姐，你这样站起来很危险啊！」

香农不顾小船的摇晃，兴奋地跳来跳去，船夫大叔一脸无奈。但香农丝毫没有平静下来的迹象，反而因为我们注意到了她而更加兴奋，

「船夫先生，麻烦您快停下船！！那是我朋友！！」

「啊？可、可是啊。这附近没有码头——」

「那就在路边停下！！不，都不用停，只要靠近岸边就可以了，我会跳过去的！！」

「不、不不不行啊……」

作为圣都最重要的交通工具，所有船只都需要遵守严格的交通规则，按照香农现在的方向，那一侧岸边，如果在除了码头之外的地方停船是违反规定的。这么做的话，即使香农没事，船夫也会被处罚。

「总之，我先在前面最近的码头停一下吧……」

「啊——沃尔君！沃尔君要走掉了！沃尔君啊啊啊~~~~」

「…………」

香农发出了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的声音，随着水流飘荡而去。我可以假装不认识她吗？

师父见状也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真是的……香农也应该稍微懂点大人的矜持了吧……」

师父你自己明明一有机会就变成幼女模式，居然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 为了师父的名誉，我把这句话默默地咽了下去。

之后我们在微风中等待了大约五分钟，终于，香农从名为小船的牢笼中解放出来，像要把尾巴甩飞一样，飞快地跑过桥，径直向我们猛冲来。自从和师父和好后，香农完全恢复了原来那种元气满满的样子。

「沃尔君——！　丽泽尔——！」

「哈哈，香农还是那么有活力啊。」

师父无奈地站在我面前，

「喂，香农，冷静点！给我冷静下来好好听着——！今天老身和沃尔卡要过二人世界。就算是你，也不能打扰我们——」

「丽泽尔，我给你买点心哦！」

「……真、真拿你没办法。就稍微让你打扰一下下哦。」

师父……。

到底是谁，刚才还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对香农说『应该稍微懂点大人的矜持』啊？总之，后来香农在附近的店里买了一些点心，我们就顺势在运河边的长椅上闲聊了一会儿。

「你和我们在这里聊天真的好吗？你应该有工作在身吧？」

「没关系没关系。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嘛。」

聊天哪里是工作的一部分啊。虽然从了解冒险者队伍近况的意义上来说，确实和工作有关，但这也太牵强了吧。

「你这样摸鱼会让自己没法再嘲笑弗茨大叔了哦。」

「唔咕。大叔他今天还真的是去认真工作了，所以你这话有点扎心……」

哎？我不禁挑眉，

「很少见啊，那个大叔居然会认真工作。」

「……嗯？沃尔君，难道你不知道吗？」

香农指了指沿着运河向东，大教堂那座宏伟的白色高塔——〈阿尔纳斯之塔〉。

「你还记得〈炎龙爪牙〉吗？今天，他们正在大教堂里接受审判。然后，大叔作为证人之一，被传唤出庭了……」

「沃尔卡……之前安洁说过要进行审判吧？」

师父一边吃着饼干，一边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全然不顾饼干屑都粘到脸颊上了。这、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之前褒奖仪式结束后，和大家汇合时，安洁好像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看啦丽泽尔，脸颊上粘着东西哦——」

「呜啊——」

容我解释一下，迷宫〈古泽尔〉的那件事情，对我来说早就已经翻篇了。既然那个地方存在着〈夺命者(Grim·Reaper)〉这种不讲理的怪物，那就是一个无论如何都有人要倒霉的烂摊子，倒不如说，现在这样我颠覆了原作的全灭结局，保护了大家并迎来结束反而才是最好的结果。所以我不想再继续什么寻找犯人、互相推卸责任这种消极的话题了。

回到正题。

「证人？什么证人？大叔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也是哦。我还没好好跟你们说过呢。」

香农用随身带着的手帕擦干净了师父嘴角的饼干屑，她那似乎与情绪同步的呆毛，也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

「你知道吗？在〈古泽尔〉事故发生后……〈炎龙爪牙〉在接受讯问途中逃跑的事。」

「啊啊，姑且算是听说了。」

我想起蒂雅告诉我的话。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被怀疑『因为做了亏心事而跑路』，然后今天就被拖到审判席上了。

香农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那个负责搜索抓捕逃跑的〈炎龙爪牙〉成员，并把他们押送回来的，就是大叔哦。据说他们好像都跑到边境附近了，大叔之后一直抱怨说真是累坏了呢。」

「诶……」

大叔这也太厉害了吧，这可是大功一件啊。在这个没有任何电子技术的奇幻世界里，想要迅速找到并抓捕逃犯，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果然那个大叔，绝对不是个只会偷懒的家伙。

香农放在膝盖上的拳头越握越紧，

「明明以前，他们真的是个很不错的队伍。太过分了。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还搞了这么一出……」

哇啊香农，香农快要黑化了！拜托饶了我吧，如果连香农都变成那样，我就真的hold不住了！

「啊，不过，只有芙莉克希尔小姐是例外！」

幸好，香农靠自己的力量回复了过来。她那耷拉着的呆毛又精神地竖了起来，

「听说，那段时间芙莉克希尔小姐好像和成员吵架了，一直都是单独行动。也没有参加攻略认定调查。」

「啊啊，这个我也大概听说了。好像是内部分裂了吧？」

「没错。成员逃跑的时候，她好像正好去了王都。所以回来之后简直气疯了——不，是彻底暴怒了。」

我之前就很在意的那位正义感很强的女战士……是叫芙莉克希尔吗。她到底是怎么发飙的呢。希望我周围不要再增加那种因为奇怪的责任感而变得麻烦的人了啊——

「芙莉克希尔小姐还帮大叔一起抓捕了逃跑的成员。……所以，请不要讨厌她。她看起来真的很痛苦。」

「……是、是吗。」

我的脑海中突然敲响了警钟。喂、喂，她应该没问题吧？她不会也因为莫名其妙的内疚感而精神崩溃，然后哭着跑来道歉什么吧？真的免了吧，我已经受够了！可恶，好不容易觉得香农顺利振作起来了，这下又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冒出了不安要素……。

这要是我们全灭了的『原作』，该会变成多么悲惨的样子啊。『原作』中因为原作主人公没有靠近圣都，所以没被描绘出来，但如果原作世界里也有安洁、香农和罗修，并且和现在的我们有着同样的朋友关系的话。然后就这样在某天突然得知〈银灰旅路(Silverly·Grey)〉全灭的的噩耗——。

啊啊讨厌讨厌，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这全都是神明(原作者)的锅。这个烂透了的黑深残世界……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

说起大教堂，每个人都知道它是圣都最宏伟最华丽的建筑物，但它的雄伟壮丽并不仅仅局限于地面上肉眼可见的部分。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延伸于大教堂地下的被称为『审判庭』的广阔空间。

很多人会简单地将〈圣导教会(Christ·Cross)〉这个组织理解为『既是宗教机构也是医疗机构的团体』。

当然，这种理解并没有错，医疗和信仰确实是支撑〈圣导教会(Christ·Cross)〉存在的两大支柱，但除这两者以外，教会在这个国家的日常中还发挥着其他的作用。特别是大教堂，自古以来就肩负着着圣都的自治工作，因此它每天处理的各种事务，自然也不仅仅只是医疗和信仰方面的工作。毫不夸张地说，在圣都，想要过上完全不与大教堂打交道的生活是不可能的。

而在这些日常事务中，大教堂最为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审判』。

将罪人所犯下的罪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并根据法律给予必要的处罚，这一系列过程就是审判。即使在圣都这个世界上治安最好的城市，也难免会有大大小小的奸佞之人，更不要说有时甚至会从王都或其他城市，将难以处理的罪犯千里迢迢押送到这里定罪。

而执行这些审判的神之裁决地，就是『审判庭』。

「唉～……真讨厌啊。大叔我啊，最不擅长呆在这种地方了。」

而现在，在审判庭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位男人正像失去了所有干劲一样蜷缩成一团，低声抱怨着。他就是冒险者公会里那个摸鱼狂大叔 —— 弗茨。

大教堂的审判庭，大致分为三个区域。

首先是弗茨现在所在的审判庭中央，这是为被告人、证人等准备的区域，位于审判庭中央被挖空的一块最低的位置。这个为罪人充分『着想』的设计，可以让其充分体验被四周所有人俯视的压迫感。

其次是后方比弗茨所在的位置略高的旁听席。听说如果是平时进行的无关紧要的审判，这里有时会聚集一些为了目睹〈星眼圣女〉神力而来的看客，但这次因为内容特殊，故而禁止外人旁听。今天坐在这些旁听席上的，只有作为圣女近臣的教会枢机卿，以及负责圣都城市运营各领域的专家。也就是教会最高层的重镇们。

最后是正面，位于审廷最高处、仿佛俯瞰一切般君临的法坛 —— 这是属于执行审判的神职人员们的席位。

而现在，从那个神圣的领域，传来了与审判庭庄严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的，少女们开朗的谈笑声。

「呵呵，我们四个人难得这样聚在一起呢。这份工作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做，真的很寂寞啊，所以这次我很高兴。」

「嘛，不过接下来还是尤莉的个人秀啊 —— 就拜托你了哦 〈星眼圣女〉大人」

「哎呀，蒂雅大人？我们也要好好表现才行哦。」

「好累啊……唉，快点结束吧……」

依次是〈星眼圣女〉尤莉莉娅斯，〈白亚圣女〉蕾丝特蒂雅，〈天剑圣女〉安洁丝海特，以及〈福祸圣女〉阿尔卡希尔 ——作为教会象征的四位圣女。

（虽然我知道〈星眼〉的公主殿下肯定会来，但没想到其他三位大人也现身了啊……）

通常情况下，『审判』是由能够揭露人一生犯下的所有罪行和谎言的〈星眼圣女〉尤莉莉娅斯全权负责的，其他三位圣女基本上不会插手。但这次审判似乎属于那个很少见的『例外』。拜其所赐，在法坛最边上的席位，负责记录审判过程的书记官少女正因为过于惶恐而瑟瑟发抖。

此外，在法坛的阴影中，还伫立着誓死守护圣女们的三位圣骑士。

圣女、圣骑士、枢机卿 —— 圣都的首脑阵容如此明显地齐聚一堂。在这种情况下，也就只有这些圣女们还有闲情逸致聊天，除她们以外的其他人都神情肃穆，甚至都不敢乱动一下。审判庭左、右、后方的五个出入口则全都被站得笔直不动的骑士们把守着，让这场活动与其说是审判，不如说更像是处刑前夕。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这次的被告人 —— A级队伍〈炎龙爪牙〉来说，这次审判确实无异于处刑。

而弗茨之所以会在角落里一个劲地唉声叹气，正是因为他作为证人之一，被迫卷入了这场麻烦事中。

「——弗茨。」

「哇噢！！！」

突然从身旁传来的声音吓了弗茨一跳。不知什么时候，原本应该在法坛角落待命的老管家，已经站在他旁边了。

「我说老爷子，你这样对我心脏不好啊。」

「哎呀，别说这种不可能的话。」

「不，我是真的吓了一跳啊……」

这个老爷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神出鬼没。他那梳着大背头似的银发，留着帅气的胡子，穿着看不到一丝皱纹的崭新燕尾服，以及挺拔的站姿，全都堪称完美管家的典范。他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猛禽般的眼神，以及即使是燕尾服也无法完全掩盖的经过千锤百炼的肉体，不仅没有因年纪增大而衰退，反而感觉存在感越发强烈。这一切都让弗茨不禁感叹，这家伙真的是和我们一样的凡人吗？

嘛，反正这个老爷子从以前开始就是个存在本身就像犯规的家伙，所以吐槽也没用。面对弗茨用眼神问出的『有什么事吗？』，老管家回答道，

「我听说，抓住那些家伙的人是你」

「嘛……」

弗茨将视线投向审判庭中央，在那里有四个证人席一字排开，四名男女正在骑士的严密监视下坐在证人席前。

他们就是〈炎龙之牙〉的全部成员。

其中一位梳着漂亮橘色侧马尾的女性，与弗茨对上了视线。

「……………………」

女性微微颔首。也有可能，她是为了躲避弗茨的视线而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可以看出，此刻她依然被强烈的自责之念所折磨，脸上写满了难以排解的愤怒与悔恨。

那个正义感强、不输男子的本来面貌已荡然无存。弗茨于是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说到底，让他们逃跑是公会的失误。这种将功补过的事情我还是会做的。」

老管家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淡说道。

「听说，阿尔卡希尔大人也协助了……」

「不，那是你家公主殿下的一时兴起啦。」

弗茨望向法坛，那位公主殿下正脱离同僚的谈笑，一个人发着呆。她总是躺在漂浮在空中的摇篮〈月天〉里，悠悠地飘浮在半空中，是位古灵精怪的圣女大人。

「而且，那位公主殿下居然会从圣处来到这种俗地，这可真是稀奇事。」

「是啊，最近她的心情似乎不错。也许是那个叫沃尔卡的年轻人身上有什么不可思议的魅力吧。」

等等，弗茨暗暗一惊。

「……那位公主殿下，已经见过沃尔卡君了吗？虽然听说他从教会得到了褒奖。不过……」

「是啊，就在那时见的面。……为了见区区一名冒险者，阿尔卡希尔大人竟会从圣处下来，这在圣都漫长的历史中或许都是第一次吧。」

哎呀呀，弗茨不由的苦笑起来。看来，这位实际上凭借一己之力完成讨伐〈夺命者(Grim·Reaper)〉这一伟业的剑士，已经成功引起了所有圣女的注意。这小子已经逃不掉了啊，真可怜。

「然后呢，怎么样？那位公主殿下的评价。」

话虽如此，但弗茨对这种事的八卦之心还是有的。老执事则带着稍微有些开心的表情说道：

「并不坏哦。真是可惜……如果罗修能顺利把他拉进骑士团的话，我也就不必为继承人烦恼了。」

「可惜沃尔卡君似乎对成为骑士一点兴趣都没有呢。」

「看起来是的。——不过，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啊。」

——沃尔卡君，这下你可能真的没法离开圣都了……。

弗茨听说〈天剑圣女〉已经为了寻找最适合沃尔卡的义肢开始行动了。当然，那背后肯定也有不想让沃尔卡这样的剑士就此终结生涯的一片心意，但如果圣女的心愿真的实现了的话……等待着沃尔卡的或许不一定是皆大欢喜，而是〈银灰旅路(Silverly·Grey)〉 VS 〈圣导教会(Christ·Cross)〉这场新的暗流涌动的角力。

这小子果然已经逃不掉了啊，真可怜。

「所以说，这次的审判非常重要。你也拿出干劲，好好作证。」

「好好好，我知道了……」

弗茨叹了口气。他还是认为作为证人站在这里是件麻烦事。他觉得自己这种人更适合在幕后默默地执行任务，不喜欢在引人注目的地方扮演引人注目的角色。

但是既然来了，他就打算把该说的都说完再回去。

（大叔我们这些大人，也得稍微干点实事才行啊。）

毕竟，沃尔卡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以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以及自己作为剑士的未来为代价，保护了所有的同伴。

引发事故的〈炎龙爪牙〉，以及没能防患于未然的冒险者公会 —— 换句话说，大人们的烂摊子，让一个十七岁的青年独自收拾了。

都到这份上了，自己这些做大人的还什么责任都不承担，那就真的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了。

「——弗茨先生。」

「嗯？」

听到有人叫他，弗茨抬起头，看到刚才那位侧马尾的女性正站在他面前。两名骑士一左一右严密地警戒着她，虽然她几乎可以说是无辜的，但像这样如同罪犯一样被对待，还是让弗茨感到有些于心不忍。

不知什么时候，老管家已经消失了。弗茨挠了挠头，开口说道：

「……哟，芙莉克希尔。看你这样子，好像没怎么睡好呢。」

〈炎龙爪牙〉的长枪使 —— 芙莉克希尔，露出了一个像是苦笑到一半又像是想哭哭不出来的奇怪表情。虽然她现在的精神状况不像以前的香农那么严重。但考虑到芙莉克希尔原本的性格，这副憔悴不堪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来背后积攒了多大的压力。

只见芙莉克希尔微微地，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说道：

「我总是忍不住东想西想。比如，该怎么向〈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孩子们道歉……之类的。」

「……………………」

由于『某些原因』，她与自己队伍中的成员发生了争执后分道扬镳，并没有参加迷宫〈古泽尔〉的攻略认定调查。也就是说，她与这次的事故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甚至可以说是被同伴的失误所连累的受害者。

但是，也许在〈炎龙爪牙〉的四个人中，最感到内疚，最心疼沃尔卡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人，就是她。她一直觉得，如果自己好好地和同伴一起行动，如果自己当时能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同伴，如果自己当时能做些什么，不，当时她本来就应该做些什么 —— 她至今仍一直这样不断自责。

可能是因为出生于骑士世家吧，她的正义感比很多男人还强，她讨厌不公正的事情，也坚信大人应该保护和帮助孩子。

「沃尔卡君已经回到圣都了哦。我这个大叔看到他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沮丧，反而一副想要尽快回归社会的样子。」

「……是吗。」

芙莉克希尔短暂地做出了一个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感情的动作。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一定要去向他道歉。虽然我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还有没有资格见他……」

「沃尔卡君才不会在意那种事呢。」

「不行，就算他不在意我也会在意啊。……这种事情，真的，是不可原谅的……」

因为我们这些大人的错，让比自己小好几岁的青年的人生被毁了 —— 对芙莉克希尔来说，这恐怕是比自己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还要痛苦的现实吧。

就在这时，从地面方向隐约传来了清澈的钟声。

「——时间到了。」

打断了与同僚的谈笑，〈星眼圣女〉尤莉莉娅斯那玄妙的一声宣告响彻全场。那声音听起来幼嫩得仿佛轻易就能折断，却必定平等地传进了包括旁听席上的枢机卿在内的所有人耳中。

在骑士的命令下，芙莉克希尔最后一次向弗茨点了点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弗茨的脑海中，仍然残留着她刚才那支离破碎且笨拙的笑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丽泽尔，尤莉缇娅，阿托莉，香农，〈天剑圣女〉，还有芙莉克希尔，每个人都在自责和后悔。弗茨不明白，这件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而且，就在她们被罪恶感囚禁和折磨的同时，芙莉克希尔的同伴们 —— 也就是事故的直接责任人们，却只想着如何逃脱这次审判，真是太糟糕了。

即便如此，幸运的是，想要欺骗尤莉莉娅斯的『眼睛』是绝对不可能的。

「本次审判，将由吾等以圣女之名执行。请诸位明白，任何谎言和诬陷在吾等面前都毫无意义。沉默也无法保护你们。……吾奉劝所有与此事有关各方，都谨言慎行，如实陈述。」

无论是谁，听到这个声音都会觉得她只是一个十岁左右的柔弱年幼圣女。但从她口中传出的流畅优美的言辞，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甚至可以称为幽玄的深邃气质。事实上，与她的外表相反，她是大教堂中第二资深的元老圣女，是一位守护圣都秩序近百年的国之重臣。

「那么——开始执行审判吧。」

接下来开始的，并不是什么揭开笼罩在黑暗中真相的推理故事。

而是在圣女的力量下，将所有的事实一一揭露的，极其单方面的审判而已。